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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昭昭,看不清周遭的景色,岩胜缓步穿行于猩红的彼岸花间,本能地循着远方若隐若现的水声前进,地狱就在河岸的尽头等待自己。
“终于等到你了,兄长。”
一声轻唤打断了流水的潺音。岩胜难以置信地顿住身形。迎接他的不是地狱,而是比地狱更令他抗拒的东西:在三途川轻柔、绵长的水声里,他竟然再一次听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时常如噩梦一般死死攫住他不放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母亲放心不下你。”
好刺耳。岩胜不自觉地握住刀柄,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此刻他的心上仿佛刺入了一千根针?
“母亲?”岩胜低声重复道,他有多少年不曾念出这个陌生的字眼,以至于舌根泛起阵阵酸苦,又干又涩。
有风从西边吹来,眼前的浓雾逐渐散去,一个男人的身影伫立在对岸,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茂,身上披着一件绛红色的羽织,长发高高束起,澄澈如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
岩胜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次见到缘一。像他这样如烈阳般耀眼的人,一定会早早进入天国,在纯洁无垢的极乐净土过上幸福无忧的生活。为什么?他会弥留在此地?为什么?他要等待自己,等待一个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人?被妒火煎煮了四百多年的憎恶在他被砍下头颅、化为青烟的瞬间一道冷却,此时岩胜的心中满是困惑。
“母亲往生前,也曾在这里等过我们。”
岩胜向缘一的身后望去。举目千里的原野上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倘若真如缘一所说,那么母亲身在何处?难道她因自己露出的丑陋之姿大失所望故而拒绝相见?
“我已记不清母亲的样貌。”
“她依然同当年那样美丽端庄。”
从小时候起,缘一便更能获得母亲的青睐,死后仍旧如是。岩胜本应对此感到愤怒——因为他永远被蒙在鼓里,被排挤在外——这无异于可耻的背叛,不可饶恕,然而今天他想得到一个答案,站在彼岸湿凉的西风里,站在潺湲的三途川边,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缘一啊,告诉我,”岩胜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为何母亲对你如此偏爱?”为何你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赢得所有人的喜爱却又从来不放在心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兄长。”缘一否认道,“母亲对我的偏袒实则出于亏欠。我刚遇到等在这里的母亲时,她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兄长的下落。”
岩胜没有说话。如今这些还有什么重要?
“我没有告诉她兄长已经变成鬼的事实,因为母亲认为,诞下不详的双生子是她的过错,是她为我们的命运罩上了阴霾,所以我不忍心让她看到你现在的模样,把责任全部归咎在自己身上。于是,我对她说,你过得很美满,我会代替她在这里等你。”
美满,多么讽刺的字眼,岩胜几乎要发出一声冷笑。
“那么你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想亲眼目睹我下地狱的时刻?”
“兄长……”缘一的脸上又浮现出当年那种淡淡的哀伤。他抽出自己的佩刀,扔在脚下的草地上。
“我不想再与兄长兵戎相见。”缘一缓慢却坚定地说,“这几百年来,我在三途河畔等待兄长,有两件事,我始终也想不明白。”缘一凝视着岩胜的面庞,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只要一想到兄长变成鬼的样子,我就不停地诘问自己,我是否真如谶语所言,成为了兄长的诅咒?”
“住口!”岩胜没来由地一阵恼怒。
“告诉我吧,兄长。”缘一没有示弱,“你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
“恶心、软弱、乖僻、虚伪。”完美、强大、独立、善良,无可挑剔得让人恨不得把槽牙咬碎,拔出刀来将他剁成肉酱!
缘一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么……”他幽幽地问,“兄长不顾父亲的责打偷偷来找我放风筝的时候、不惜划破双手彻夜为我制作竹笛的时候、抛下妻儿和家业跟随我到鬼杀队说要和我一同站上顶点的时候,在……得知斑纹会透支生命的那一夜你突然吻了我的时候,在这些时候,你全部都在憎恨着我吗?”
岩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即使忘记了尚为人时的种种琐事,他依然记得那个被月色填满的夜晚,那个令他卸下所有防备,从心所欲、神魂皆醉的夜晚。
那夜的月亮如银盘一般落在清澈的池塘上,他看着水中的月亮,缘一看着天上的月亮。从主公的房内退出以后,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岩胜当然不想死,他还这样年轻,还没有参透日呼法的奥秘,怎能这样过早离世?但最初的震惊褪去,岩胜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轻松。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到命运是公平的。月光公平地照在他们身上,微风公平地拂过他们的额发,夜露公平地浸湿他们的衣襟。一切都是那样美好,那样令人迷醉。缘一从怀中掏出那支竹笛,爱惜地摩挲片刻,悠悠地吹了起来。那曲子很难听,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岩胜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还留着这种小孩的玩具。可是现在他们都要死了,岩胜由衷地觉得这五音不准的乐曲格外动听。
沸腾的情绪得到了喘息,岩胜望着缘一刀削般的侧脸,感到一股久违的平静,一阵难言的悲伤,和一种极为特殊的怜爱。于是岩胜用手撑住地板,保持着跪姿,将身体倾向缘一,轻轻地,如滚落在莲叶上的露珠般在缘一额角的斑纹处落下一个温热的吻。笛声停止了。那是他们离彼此最近的一夜。
他每时每刻都在憎恨缘一吗?假若不是如此,他何以坠入这般田地,不惜化作面目可憎的怪物?可若说他恨他入骨,为何早已忘却父母面容的自己却时常会忆起那个夜晚?
“是的,我一直恨不得你去死。”沉默良久,岩胜缓缓开口。
缘一短暂地愣在原地,随即如某种受伤的动物露出介于悲戚与欣然之间的苦笑。
不知为何,这难懂的笑容刺痛了岩胜的双目。
“我明白了。”缘一平静地说,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原来兄长这样恨我。”他顿了顿,接着说:“说实话,我很高兴听到兄长亲口承认说你恨我,我想至少这样,兄长的心里就能痛快一些。可是真的听到兄长说恨我,我又觉得格外难过。从小到大,我一直仰慕着兄长、敬爱着兄长,打从心眼里想要追随兄长,可我竟然让兄长如此痛苦……”
“你懂什么?!”岩胜厉声打断了他。生而无暇之人岂能理解他的痛苦?又有什么资格点评他的感受?“你生来便是众神之子。你拥有凡人不可企及的一切,无与伦比的天赋、仁爱宽厚的胸怀、坚韧不屈的品性,还有那远大的堪称天真的理想,不仅母亲对你疼爱有加,家臣也对你赞不绝口,甚至连父亲都对你点头称是。在鬼杀队里,你更像灵魂人物一般被满脸写着憧憬和崇拜的剑士团团围住,可这些你不仅没有珍惜,反而总是不痛不痒地说着你不在乎、这不是你的本意。缘一,你已经拥有了我渴望的一切,为何还要折辱我?就算整个继国家和我这条性命都源自你的施舍,你又为何一定要吐出这番毒蝎般的话语令我难堪?”
“你错了,兄长。”缘一摇摇头,满眼哀伤地解释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些话会伤害兄长。施舍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在我眼中,兄长有勇有谋、有德有担,比我更适合继承家业。我宁愿舍去自己的生命也要守护兄长,因为我觉得兄长的生命比我重要得多。我从未想和兄长争抢,也从未想让兄长难堪,可是现在,我却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不是兄长口中的神子,而是一个渴望和平度日,却始终活在自责与悔恨中的普通人。就算天空如何广阔,我也只是想被人牵住风筝的丝线,如果那个人是兄长,将是何等幸运。可我不仅没能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人,还令兄长陷入这样无休的苦痛,自己却浑然不知。到头来,我什么也没有做到。那么,我也想问问兄长,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呢?”
岩胜无言以对。这本该是缘一为他解惑的问题,他却把解释的权利交给了自己。神啊,假如你真的存在,为什么我们都会被相同的问题困住?谁能告诉他,他们到底因为什么才降生在这个世间?
“捡起刀,缘一。”岩胜命令道。
“兄长?”
“你我都是武士……至少我凭借着成为天下第一武士的愿望才苟活至现在,既然没有人能告诉我们答案,那便用刀来说话。”
“可是,”缘一面露迟疑,“我们已是身死之人,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岩胜沉声道:“连死亡都无法让我解脱,你认为我会惧怕灵魂消散、永劫不复?”
“兄长……”缘一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弹。
岩胜率先抽出了日轮刀。
“捡起你的刀,面对我。”岩胜加重了语气。
缘一沉吟片刻,弯下腰,捡起自己的日轮刀。“看来,我们注定无法避免走到现在这一步。”
缘一握刀的右手微微颤抖,岩胜看在眼里。随后,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缘一紧紧握住刀柄,推开刀鞘,干脆利落地抽出佩刀。赤红刀身反射着银光刺痛了岩胜的眼睛,他轻微皱了皱眉。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岩胜分开双脚,缓缓地转动手腕,将刀尖对准缘一,深吸了一口气,沉入丹田。缘一面对着他,双手持刀,气势倏地变了,变得沉重而炙烈,似乎要将这天地劈开。岩胜集中精神,高喝一声,手中的刀朝着缘一的脖颈砍去。
电光火石之间,岩胜感到缘一的刀刺入了他的胸膛,可他并未感到疼痛。穿透心脏的刀刃很温暖,鲜血汩汩地涌出体外,像沐浴在熨帖的温泉水中。原来是这样。原来落败没有他想象得那样可怖,原来他一直都活在恐惧之中。恐惧难当重任便会被父亲当成弃子丢掉,恐惧无法将剑技练至极致便会被狰狞的恶鬼吃掉,恐惧缘一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尊敬就会不屑一顾地离他而去。他害怕缘一会带走他的一切。只要没有超越缘一成为天下最强的剑士,岩胜就一秒钟也活不下去,等待他的尽是凄惨的命运。可是缘一的刀是多么温柔啊,宛如午后的暖阳包裹住他的心灵。现在他什么也没有,可他看到缘一——那个自己曾经疼爱的、也同样珍视自己的弟弟眼中淌出清澈的泪水,忽然感到无比满足。
“是这样啊。”缘一露出恍然的神色,哑着嗓子喃喃道,“我终于明白了,兄长。最初,我以为我是为了体验世间的美好、给身边的人带去幸福才出生在这个世上。后来我相信,神明赐予我远超常人的能力是为了斩杀鬼舞辻无惨,挽救无数人的生命。直到此刻我才发觉,我的使命原来是替兄长解开双生子的诅咒,还给兄长自由。”
是吗?这就是缘一的答案。看来他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缘一是禁忌之子,是不祥,是祸端,是凶兆,即使岩胜恨透了缘一,这样的念头却从未在他的脑中闪过,眼下亦是如此。倘若有来生,他们能否得出不同的结论,岩胜已无从知晓。
意识在逐渐消散。岩胜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他或许在对缘一微笑,因为这个曾令他又爱又恨的弟弟达成了自己最后的心愿——让他作为武士有尊严地死去。
“缘一啊。”岩胜握住怀中早已断成两截的竹笛,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果然能为我带来地狱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话音刚落,岩胜的灵魂便化作细小的尘埃,如飘散的蒲公英般消失在空气之中。此生第一次,他获得了真正的平静。
阴阳和合,相伴而生。月亮的使命是为了彰显太阳的光辉,继国岩胜的一生,便是为此而活。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