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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
文/兰溪雪
再次听说傅东心的消息是她病了,甲状腺长了肿瘤,需要动手术。从青城到太原乘高铁并不远,只需三个小时,庄树去到医院时母亲已经办好住院手续,等着家属来签字,庄树见傅东心已经穿好病号服,一时还有些愣,沉默许久之后叫了声:“妈。”
傅东心点点头,也没回应。你怎么病了,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万一是癌怎么办……一系列问题涌上心头,但庄树不是善于提问的人,他一个都没有问,可是最终还是有一个问题,让他开了口:“你怎么来太原了?”
离家这么近,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又一个问题。但庄树再次忍住没有问,甚至连这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因为护士来查房了,来者是个年轻的女护士,扫了一下傅东心手环上的码,看了一眼庄树,说:“我妈前段时间也得这毛病,刚做完手术,没事一样。”
她是在安慰庄树,但是庄树的心却静不下来。医生跟他说做手术时会做病理切片,看看是不是恶性肿瘤。
那如果是恶性呢?他问医生。
医生说,你要有思想准备。
庄树和母亲之间的感情算不上深厚,其实从小他就隐隐有感觉,比起自己,傅东心更喜欢隔壁那个叫李斐的女孩。后来李斐走了,这种印象却挥之不去,傅东心有点脚不沾地,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看书,庄树与她并不亲近,比起感情,更多的是困惑。
随着长大,这些困惑也逐渐消失。再后来傅东心一个人离开了,庄树坐在机场回家的出租车上悄无声息地哭了。
妈妈虽然待他不热络,但也不曾冷落他,从小到大没说过“男孩子不能哭鼻子”这类的话,所以庄树可以为傅东心流泪。
只是,流泪也留不住她。那一天庄树感到母子间的缘分可能到此为止了,自己或许在二十余岁的年纪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儿,却没想到会和妈妈重逢在医院。
傅东心的手术定在晚上,家人进手术室之后的时间总是分外漫长,庄树在手术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机,感到心中很烦闷,便起身去一楼门诊转转。从早晨到现在他粒米未进,虽然现在依然吃不下,可想着总要补充点营养,楼上的自动贩卖机里卖得都是些冷的东西,庄树想去地下的食堂买点东西吃。
他就是在一楼遇到了张到乐。
张到乐戴着口罩,人病恹恹的,他叫住庄树,第一句话是: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中文不太流畅,但口音很正,虽然听着不是西北人,但也不像外国人。但庄树以前当警察时去派出所帮过忙,耳朵很尖,轻易就听出来张到乐不似国人。或许是这份敏感让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不是中国人?
到乐虽然戴着口罩,但看眼睛就知道很年轻,他笑了笑,操着不熟练的中文:“我就是想知道,怎么去急诊,你看起来眼熟,所以我问你。如果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说罢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庄树看出到乐在发烧,他眼睛都烧出红血丝了,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又孤身一人,放在平时庄树可能搪塞两句就走了,但今天傅东心在做手术,不知何时才能出来,他心里很慌,巴不得找点事情做。
“护照带了吗?”庄树说,“我帮你办吧。”
到乐病得厉害,有气无力的,见庄树愿意帮他,立刻笑着道谢,然后把护照递给庄树,“我没有酒精。”他慢吞吞地比划了一下,“不好意思。”
庄树由此发现,到乐说得最流利的中文词组就是“不好意思”。
该说不说,他也觉得到乐的眼睛很眼熟。或许是像傅东心?还是说他现在心急,所以看谁都像傅东心。
挂了急诊的号,庄树陪着到乐去做了个病毒测试,测试结果要等两个小时,到乐很急迫,但话又说不清楚,只能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庄树,说:“我时间不太够,而且发烧太难受了。”
他按着刚刚抽完血的针孔,烧得整个人微微发烫,浑身疼痛,时不时咳嗽,眼睛充血。或许是在澳大利亚生活太久,冷不丁来到中国,被异域的病毒发现了。庄树看他实在太难受,估摸着这么严重的发烧八成就是病毒性的,心一横,便带到乐去找医生,先开了两瓶药打上,希望能先退烧。
医院病房人满为患,到乐就坐在走廊挂水,他怕传染庄树,和庄树隔了二十厘米左右坐着,庄树盯了一会儿输液管,听到到乐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一个人闲着没事来医院?本想开个玩笑,但又怕到乐听不懂。庄树回答:“陪我妈做手术。”
也不知到乐听没听懂,但听到庄树提到妈妈,到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你妈妈的病,严重吗?”他问。
“嗯……”庄树想着怎么敷衍过去,“不严重,不严重,小手术。”
倒也不算说谎。
不想到乐很是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做手术听起来很严重。”
“……没事,就是甲状腺出了点问题,这个年纪的人常得的病。”
“什么,什么线?”
到乐又听不懂了。
庄树反而乐了,他心情轻松了一点,问:“你是来旅游的吗?”
他慢慢地说,怕到乐听不明白。
“Kind of.”
到乐咳嗽了几声,又缓慢地回答:“我来找人的。”
他没说要找的是谁,庄树也就不多问。两人并排而坐,庄树掏出手机看了两眼,静不下心来。到乐似乎是个话多的人,即便中文不顺,依然坚持跟庄树搭话:“你和你妈妈感情很好吧?”
外国佬,问这种问题。庄树笑着摇摇头,“我们其实……不太熟。”
“你竟然和你的母亲不太熟。”
“我……”庄树一时语塞,“其实从小我就觉得她不太喜欢我。我们后来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感觉她也不是很想我。我有时候觉得我不太清楚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了解她。”
话说出口,又有点后悔,哪个人想听陌生人吐露这么多家族秘辛?但到乐并没露出尴尬的神情,只是有点困惑。
他大概没太听懂吧。
不想,沉默许久后,到乐说:“我也是这样。”
他听懂了。又或许他并不完全懂庄树,只是从只言片语和表情语气中读出了庄树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到乐又说:“不好意思,我真的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见过我吗?”
你见过我吗?好奇怪的问题。
庄树哭笑不得,但看那有几分熟悉的红眼圈,又觉得不确定,开玩笑地说:“或许是前世见过?”
这个回答不知哪里戳中了到乐,他瞪大了眼睛。
他说:“或许真的。”
他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到乐开口说:“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
一句最平凡不过的客套话,从到乐嘴里说出来却听着格外伤感。庄树有些哑然,他看着到乐露出的半张脸,估摸着他也就二十三四岁。
傅东心离开自己时,自己差不多也这么大。
“你是不是……”庄树犹豫着问,“来找你妈的?”
这只是一种预感,绝对不是骂人。心里想着这有点冒犯的玩笑话,庄树听到到乐并不惊讶的声音:“我妈妈很早就离开我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有多早?”
“大概……就是我很小的时候。”到乐漠然地说,“我妈妈留给我一副家里的钥匙,她说家里的钥匙我应该有一副的,但是我不记得家在哪里。”
这个时候庄树应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是鉴于到乐现在是病人,他放弃了。他感觉得到到乐非常悲伤,这种悲伤几乎像病毒,通过空气把庄树感染,让庄树有点鼻酸。
“那你想没想过……”庄树比划了一下,“要怎么去找她。”
到乐眯着眼睛笑了,“我要试一试。”
“试一试?”
“我知道家在汾阳。或许我会回汾阳,试一试每一扇门。”他的中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试一试,哪一扇门是家。”
“那你可小心了。”庄树也笑,“我以前是当警察的,你这种行为很容易进去。”
“进去?”到乐不知是在装傻,还是真听不懂。庄树没再解释,只是想起傅东心。
傅东心走后,他也有一把傅东心家的钥匙。但是傅东心却没有庄树家的钥匙,这代表着一个事实:她并不在乎他住在哪里,反正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庄树偶尔会去傅东心的房子帮忙开窗通风,有时他会觉得疲惫,想睡一会儿,就在沙发上和衣躺下,但睡得并不安稳。
父母离婚后,他就失去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家,现在傅东心走了,他再来到这里也只是客人。
但是蜷缩在那沙发上的睡意朦胧的时光……总是让他想起儿时的午后。
傅东心在里屋教李斐念书,庄树无聊地躺在沙发上,半睡半醒间仿佛梦到自己分开一片海,从海的中间走过去。
如今一切都已经过去很久。
不知不觉,到乐的一瓶药打完了。庄树叫护士帮忙换药,他走到到乐身边,查看输液瓶里的余量。到乐突然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庄树问。
“其实我叫住你,不只是因为你眼熟。”他说,“我叫你,因为我看到你,就觉得我们很像。都是没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
那一瞬间庄树很想问你们老外说话都这么直接吗?但他忍住了,却也没什么别的话可以回复。
张到乐的话说的没错,他的确无处可回。如果可以,或许他会想回到儿时那间旧房子,或许他会想回到那个父母和小斐都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又或者,回到母亲腹中,做一个无知的胎儿。
现在他的母亲躺在手术台上,处在前所未有的深睡之中。
庄树突然很想念一些东西,但是他说不出口,许久之后,他跟到乐说:“你饿了吗?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到乐点点头,“谢谢。”
庄树去地下食堂买了一份饺子给到乐,他本想给自己也买一份,但是胃依然拧在一起,吃不下。
到乐左手贴着输液针,右手拿着筷子,他用筷子很熟练,第一次在庄树面前摘下口罩,一口一个地吃起饺子,那张年轻的脸很熟悉,但说不出究竟在哪里见过。
突然,到乐夹起一个饺子,它跟其他饺子不一样,褶上有麦穗状的折痕。
“吃麦穗饺子,”到乐笑着说,“长大高个。”
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句话,反正不像什么澳大利亚俗语。庄树也笑了,他想起很多过去的人,想起手术室的母亲,走到窗边一看,外面一片漆黑。
天空中有点点雪花飘落,下雪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