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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今天在下雨,一场冬雨。
这场雨已经持续了两天整了,断断续续的,就是不放晴。
丝丝缕缕的水气在地面上淤积着,得着空隙便钻进房间和衣服里面,缠着绕着不出去。
叶修对于天气是没什么所谓的,奈何天天坐在电脑前面,膝盖以下冻得冰凉,实在忽略不了。
他搓搓手指,起身给自己泡了杯茶,暖了暖有些冰冷的指尖,又端着回到了指导室。重新坐在了电脑桌前。
陈果风风火火闯进训练室的时候,叶修正在订机票。H市这两天冷得厉害,又赶上年前。队伍训练计划没什么大的变动,最近几场比赛也复盘完毕,陈果干脆提前了两天,放大家回去过年。
一时间,训练室里又只剩下了陈果、叶修和苏沐橙。
陈果和苏沐橙今年约好去海边度假过年,问要不要带上叶修。
要放平常,叶修调侃一句“在哪儿不是打游戏”也就去了,但今年,他确实有别的安排。
陈果这回来是收拾行李,她们明天上午的飞机,忙完今天晚上网吧排班等事务,明天直接准时出发。
“真不去啊?”陈果提着一只沉甸甸的行李箱问叶修,“你过节什么安排,回B市吗?”
“B市怪冷的,回去干什么?”叶修随意捏着放在桌面上的烟盒,闲闲答道。
陈果无语:“冬天当然冷了,留在H市还多少能暖和一些。或者干脆跟我们去海边,那个更暖和。”
“又不止海边暖和。”叶修笑道,“那就去还有夏天的地方呗。”
陈果这才想起来刚刚这人似乎也在订机票来着:“哪儿啊?”
“不远,G市。”
Summer has come and passed,
The innocent can never last.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
耳机里的鼓点敲得激情澎湃。世纪初大洋彼岸的吉他扫弦仿佛光年外的星系讯号,穿越时间以及空间抵达耳畔。
叶修坐在飞机上安静听歌,不时凝视窗外被夕阳染的橙粉的云絮。云絮像是太阳表面的日珥一般从云层中探着身漂浮起来,就连颜色也十分相似,只是到底有些暗处的灰白。
结合着这似梦似幻的音乐,真像是在太空里似的。
只是比那里要安心,包围感更强。
何至于想这些。他把视线重又移回机舱里,思绪却又忍不住漂浮起来:就算在太空里又如何,就当做一点接近夏季的代价罢了。
实话实说,这比在太空里还是要好上许多。最起码氧气充足。他闭上眼睛,耳机调至静音,小憩起来。
在梦里,他看到暗夜的无数场厮杀,那里刀光朔朔,江湖夜雨,铁甲寒芒。
但是叶修并不恐惧,想他之前直面过的无数次战斗一样。这次甚至更加笃定一些,毕竟他知道前路的尽头是长夏依旧穿着体面长袍以最好的仪态在宴会上与人侃侃而谈的,他自己选择的故乡。
叶修印象里的冬季总是寒冷而凛冽的,就像是北国安静飘落的大雪,从深秋的山区开始,白色的雪片如同云母碎屑一般从层林尽染的山间落下,再过一个月,便是市区。
非常奇异的,北国的雪虽然湿冷,却随着程度的增加在视觉上让人感到温暖。大概是被覆盖的毛绒绒的白色枝条总让人想起棉花绒絮之类的东西。只是视觉拥挤,触手还是一片冰凉。
北方的小孩从小就被这种看上去表里不一的景象教会了谨言慎行,等到二十年后的杭城雪夜,叶修也早就放弃了对于雪花这种东西的美好幻想,雪片夹杂着寒风,从羽绒服的缝隙吹进来,就连手指都冻得冰凉。就是那样的雪。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场雪中,他会遇见一个游戏里名字带雪的人,而这场雪,就如同他非常小的时候根据外表所设想的一般,温暖又纯净,触手毛茸茸的,让人想起刚出生还没睁眼的柔软小猫。
这是一场夏天的雪。南国生发,且永不融化的属于他的雪。
这场雪正穿着跟他给人印象颇为类似的毛绒绒的外套,在到达口焦急等他。
半小时后,蓝河和G市湿润蓊郁如同雨林的空气一同迎接了叶修。
在登机口见到叶修的时候,蓝河整个人明显被点亮了,在人群里分外好认。叶修戴着被迫要戴的口罩帽子,远远看到了人,没忍住在原地笑了一下。
青年快步走过来,接过他的行李,问了几句路上是否顺利之类的话,又说距离上回见面叶修好像又瘦了些。
叶修反驳说是自己生活作息更规律所以消肿了。蓝河不置可否。
不知道为什么,叶修总觉得G市的机场要比H市热闹许多,就像这座城市本身,一年到头都是繁花似锦、树木葱茏。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人的缘故。
一路吵吵闹闹地到了车库,叶修这才发现蓝河是开了车过来的。
不是蓝河那辆只用来代步比电瓶车也就体面一点的破旧小车,看上去更高端一些,像是中年人会喜欢的那种,能装的下夫妻孩子狗的低调含蓄又不失身份的家庭款。
叶修转向蓝河,投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家里的车。”蓝河解释,“我跟二老说了要来接朋友,他们说我那辆小车不够重视,让我开这辆。”
叶修挑眉:“我待遇这么好呢?”
蓝河点点头。一反常态地没跟他打机锋。
毕竟他听懂了叶修没说出来的半句话:现在待遇这么好。以后未必。
不过事情毕竟需要面对,何况他们已经决定一起面对。
叶修笑笑,轻轻握了一下蓝河垂在身侧的指尖。
蓝河安抚似的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大概是“放心吧,我搞得定。”然后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不知道是成年人的靠谱还是要面子的逞强。以叶修的经验,这两种可能放蓝河身上一半一半。
叶修无奈,终于还是打算放过他男朋友一码,跟着坐进了副驾。
于是两人一起,坐着这辆借来的车,回到了蓝河的家。
不是住处,是蓝河从小长大的家。
这事儿叶修早被打好招呼了。两个人在一起大半年,还没跟各自家里点明彼此的关系,但作为朋友见见对方父母,还算是一种比较旁敲侧击且成本较低的试探方法。
蓝河这个人交游广泛,不是第一次收留朋友过节,许家父母也都见怪不怪。
相当热情地把人迎进家门,家长里短地聊了半天,还拿出蓝河小时候的照片抖了不少儿子少年时期的糗事。
蓝河这个人要面子的很,拦也拦不住,干脆缩回房间里假装鸵鸟。叶修好容易打发走了长辈,过去敲门也开得不情不愿,威胁对方不开门就出去找个网吧去抢蓝溪阁的boss才被勉强让进门去。
进了门后的小青年依旧别别扭扭地戴着耳机坐回电脑桌前,也没上游戏也没加班,戴着耳机纯自闭。
叶修觉得好玩,随手把门带上,过去坐在床沿边上盯着人看。
蓝河的房间就是普通的单人间,书桌和单人床的距离靠的相当近,当初蓝河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还好,成年之后抽条了不少,骨架一宽,坐在其间就拘谨起来。偏偏环境这么紧密无间,还要装作一副冷淡的神情看向别处。
空间就这么大点地方,叶修没办法把人从头到脚尽收眼底,只好紧盯着蓝河对着他的耳廓看,把那一小块皮肤从白看到粉,又继续充血,变成更浓郁的红。总算听见了自家对象的声音:“看什么?”
“看我男朋友好看。”叶修说。满意地看见自家男朋友虽然还是倔强着不肯转过头来,耳朵却更红了些。
叶修潇洒一笑,再开口却文不对题:“你知道么,很小的时候,我妈有一盘磁带,里面全是粤语歌……”
蓝河不知道他卖的什么药,姿势一变没变,只是下意识认真倾听。
“偶尔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拿出来放给我们听。大多数是情歌,温柔也很温柔,只是跟当时我听过的大多数国语歌不太一样,里面总有些或许可以称作非常热烈非常洒脱的东西,给人一种天无绝人之路的感觉。那时候我就在想,G市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蓝河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耳机,只是安静地听他继续往下说。
叶修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是笑了笑:“后来我也跟着爸妈来过G市,旅游也好公务也好,记不清了。只记得这里真的很热,树也长得非常茂盛,几乎像是只有夏季似的。”
晴天的阳光永远从树的缝隙间直射下来,榕树的根系悬浮在半空,被微风轻轻吹拂。
“不开玩笑的说,后来在B市风很大又很冷的冬天晚上,我总想到那种景象。我会去想象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的的人在这座城市刮着很大的风的同时是怎么生活的。”叶修语气像是很轻松:
“所以你知道,刚刚我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在想什么吗?”他问。
蓝河被他说的既好奇又心软,总算彻底放弃了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面子,问他:“什么?”
叶修又笑起来:“怎么说呢……”他有点纠结,像是在思考措辞:“那些景象里我没意识到的什么缺口被填补上了,就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突然严丝合缝,好像我在无数个寒冷的天气想象的那些景象里,一直缺的仅仅是你。就好像……你一直在那儿一样。”
“在我无数个冬天夜晚的梦里。”
叶修抬眼,想去看蓝河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明不明——”
蓝河突然抬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叶修一怔。柔和的体温在G市潮湿的空气中萦绕上来,无形地传达着安抚的意向。下巴实实在在地磕在附着着肌肉的肩膀上,触感令人安心。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感觉到蓝河身上自己无比熟悉的洗衣粉和洗发水气味涌入鼻端,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听见蓝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跟我说说吧。”
“嗯?”
“说说你记忆里的想象,说不准,真的和我待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重合呢。”蓝河语气轻柔,带着点哄人的俏皮劲儿,全然没了最开始的别扭样子,“我觉得我们有这样的缘份。”
“那倒是的。”叶修也笑起来,故意配合他的话一样眯起眼睛,作出思考的样子:“穿着校服吗?我倒是觉得你那一身挺帅的。”
说得是蓝河高中拍的一张照片。样子像是在深秋。也在被展示的一叠照片里面。那时候还不是蓝团长的许博远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扶着自行车站在绿树掩映的阳光里,从头到脚、就连一根头发丝全带着少年泉水般的清冽和云絮一样的意气。
刚刚叶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为了不让许家父母起疑,才勉强往下翻去。
“那是。”蓝河得意。紧贴的胸腔随着说话产生微弱的共鸣。叶修不自觉把人抱得更紧一些。蓝河却没意识到,还在兴冲冲地给那张照片补充细节。
“你许哥我那时候也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想当初还有几个——”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有点心虚地沉默下来。可是加速的心跳还是把人卖了个彻底。
叶修没着急回话。只是沉默一会儿,挑了挑眉毛,慢悠悠地低声问他:“有几个什么?”
“没什么。”蓝河挠头,企图翻篇。
叶修却只盯着他看,像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被表过白而已。”蓝河只好老实交代,左右也没什么事情发生,又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交代起来也相当痛快。
“只是?”叶修着重咬了一下这两个字,似笑非笑,“真的假的,我们远仔形象这么好,高中的时候一场恋爱都没谈过?”他故意用了蓝河父母对蓝河的称呼。
“好吧。”蓝河承认,“确实谈过。但那时候大家都不懂事,也就上下学顺个路,连手都很少牵。”他补充。
“也就?”叶修问。
蓝河被他看得心虚,只好重新补充说明:不到一个学期。”
“算你诚实。”叶修总算不再端着那一副有点审讯的样子,开解自己似的笑了起来:“反正现在跟你谈的是我。”
蓝河被他笑得发毛。心惊胆战了一会儿,没见叶修有其他什么要说的话,放松下来。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修摸不清这沉默的意味——最好不是后悔现在和自己谈恋爱,他这么想,并挑了挑眉,问蓝河:
“怎么?有什么意见?”
这当然是故意找茬。
兵法有云,敌力不破,阴谋深沉,应遍探其锋。
此乃战术需要。
“不是。”他的战术对象回过神来,否认得坚定,后文却有些支支吾吾:
“我是在想……你说,要是当初我高中的时候咱们就认识,放学——或者寒假,你像现在这样在我的房间里,那我们应该……把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了……吧。”
他跳过那个对于十七岁少年来说过于超纲的字眼,抬眼去看叶修。
青年望着他的眼神依旧像十年后那样充满眷恋,却不似十年后一般满盈着水光,欲望和某种类似焦渴的急切压倒了偷尝禁果的羞涩和腼腆,几乎稠密成近乎固态的流体,从眼底翻涌上来。
叶修眼神一暗,偏偏嘴上还要轻松笑着,调侃道:“那可是早恋啊,小许同志。”
“早恋就早恋。”蓝河紧盯着他的脸,唇角满是柔和的笑意。他凑到叶修耳边,气息听上去相当暧昧:
“主要是,你肯不肯跟我恋的问题——”
“叶修同学。”
最后几个字软糖似的在蓝河唇间滚了一遭,弹弹润润的,弹得叶修的心也有点发痒。
这要还能继续忍下去,叶修自己都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什么问题了:
“那当然要恋。”
问题的答案只来得及被匆匆点出,回答问题的人着急得很,没来得及做太多解释,便凑上去狠狠吻住了蓝河。
后者也毫不意外地热情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提前铺垫的原因,这个吻两个人都相当投入,几乎刹不住车。倒真有几分少年人那种莽撞又热烈的劲头。
唇舌近乎渴求地交缠在一起,手指攀援上纯棉t恤覆盖的腰肢边缘上下摩挲。后背贴上墙壁的时候蓝河也没惊讶。反正他们这两天为了在长辈面前装朋友过的实在太素,这里没有别人,解个馋也是理所应当。
直到锁着的房门被人敲了敲,两个人才慌忙分开。蓝河胡乱抹了抹嘴巴,支起身子扬声问:“怎么了?”
“吃饭了!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做。”许母回答。后面还絮絮叨叨地跟着一堆,什么“才一会儿没看住人就跑了”、“打游戏也不及在这一会啊,天天上班打还打不腻”、“你看都把人家小叶带坏了”……等等。
蓝河心想“人家小叶”可没跑过来玩游戏,他玩的是你儿子我;再说了,就算打游戏这人也比他打得凶多了。
却到底做贼心虚,站起身来,看了叶修一眼。
后者坦坦荡荡,好像刚刚跟蓝河干了点“不好的事”的根本不是他:“走呗。”
他指指门口。
蓝河只好认命,瞪了他一下:“行吧,我带坏的。”带着叶修走出门去。
在他们身后,窗户框住的树荫枝繁叶茂,柔和阳光静静洒在窗台边缘,随风轻轻摇曳。仿若还是数十年前的某个夏日午后。
出了房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被赶去洗手间洗手。叶修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明明和平常一样,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淡笑神情,蓝河却本能地觉得,这人心情不错。
“笑什么?”蓝河远远望了望自家父母的身影,看见二老没有关注这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浮沫冲洗干净,小声问他。
叶修像是也有点诧异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原本的笑意又加深了许多。
“没什么。”他说。
“骗人。”蓝河忿忿。
叶修又笑,见人好像赌气真的不来问了,才凑过去跟蓝河耳语:
“我就是在想,这下补齐了。”
“什么补齐了?”蓝河问。
“早恋呀!”叶修理所当然,“你说从现在开始,如果说有人问你早恋什么样的话,你就会想起我了,我当然高兴。”
蓝河困惑:“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这是严谨的逻辑。”叶修继续跟他闲扯,“其实细想想我也不吃亏,你看,刚刚你把我按在那儿亲那会儿不比早恋刺激多了,反正情绪是这么个情绪,其他细节也不那么重要嘛。”
他停了停,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幽幽:“如果你跟我保证的都是实话的话,那能跟你早恋的,就只有我一个。”
蓝河平白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激灵。回过神来又觉得太没面子,拿刚洗干净的湿漉漉的手给了他一拳:“当然是实话。”
“就是说啊,”叶修理所当然,“没想到吧,这么老大了还能体验一把偷偷摸摸的感觉,简直赚翻了。”
“去去去,什么赚翻了。”蓝河把手上的水擦在了叶修后腰的布料上,顺便把他赶了出去。
其实是因为以这种方式占有了对方人生中的一个概念,叶修感到高兴。
想起这些,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把眼神从窗外的雨幕中收回来,也顺势从回忆中抽身。
他转头把心思集中回手上的工作。窗外的雨潺潺地从玻璃窗上顺流而下,将窗外随着寒冷而更加苍翠的树色模糊成一片,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时间和雨水混杂着匆匆溜走,分针转过两圈后,叶修敲下文档的最后一个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夜幕降临,深秋的寒意逐渐透过薄薄的墙壁侵入室内。刚刚注意力太过集中,这会儿回过神来,才觉得身体被冷气浸透了。
他站起身来跺了跺脚,把电脑关机,去墙边拿了把插在桶里的长柄雨伞。
下楼的时候遇到在电脑前面摆弄账本的陈果,打了声招呼。陈果问他:“你复盘完了?”
“嗯。”叶修答应,“放心吧,耽误不了明天的工作。”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果无语,“我是想喊你干不完明天再干,今天天气这么差,早点回去。”
“就回去了。”叶修晃晃手里的雨伞,嘴上乖巧:“老板娘你也早点休息。”
他边说,边脚步不停地往门口走。陈果在原地看他,开口调侃:“你不是最怕冷了吗?这天气下着雨呢,怎这么着急冒雨回去?”
“不是老板娘你让我早点回去的吗。”叶修信口胡扯,“再说了,一会儿天黑就更冷了,我现在回去完全是理性决策下的最优解。”
“喔唷,这会倒是听话得厉害哦。”合作多年,陈果对他胡扯已经见怪不怪了,闻言只是继续揶揄:“也不知道之前是谁冒着雪过街买个夜宵都要推脱半天,怎么这会儿又最优解上了?是不是家里有人等着啊。”
“是有人等着啊。”叶修坦然,丝毫没有被调侃的窘迫,大大咧咧道。
说得陈果倒是自觉没趣起来。
不过叶修一向见好就收,到反过来帮她打起圆场:“不聊了,走了啊,老板。”
“去吧去吧。”陈果挥手。
叶修一笑,来到门廊外面,撑起伞来。湿冷的空气马上从地面上扑过来,像是无数只无形而飘忽的手,从衣服的每个缝隙钻了进去。
陈果说得也没错。他确实是一个怕冷的人。所以冷气团来袭的时候,他会尽量找个不冷的地方栖息起来。
除非实在没有地方躲藏。
风雪叶修也是不怕的,顶多是身体僵硬片刻,闭起眼,咬咬牙就能强撑过去,等待着栖身之处重新出现,哪怕是路边的一家网吧。
这东西完全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他从年轻时就知道如何处理好所有事情,包括独自面对严寒,牙咬的十分熟练。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拥有触手可及的一片长夏。
杭城的冬夜很冷,加之下雨,路面上的积水被街边的霓虹映亮。叶修撑着伞缓慢穿行在湿冷的夜中,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总算抬头看见了熟悉的一片灯光。
他快步走进楼道门口,却意外地在电梯间里看到了蓝河。
蓝河穿着一件浅色的加绒帽衫,外面加了一件防水薄外套,拿着两把伞往外面走,几乎是同时看到了他,立刻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接过叶修手里湿漉漉的伞,放在手里掂了一掂,像是在检验是否足够遮风挡雨:“我还想你早上走的时候没带伞,想去接你,刚给你发了条消息。”
“嗯,随便找了一把,准时回来了。”叶修拿出手机看了眼那条未读消息,邀功似的说,并类似蓝河端详那柄伞一般,端详了一下他的爱人:
楼梯间明亮的日光灯照在蓝河身上,干干爽爽的,头发丝一根一根地蓬着,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毛绒绒的柔光,从颜色和质感上都绝类秋日街头松脆的树叶。
蓝河正有点无奈,单手插着兜去按电梯按键,听见这话叹气似的棒读:“多谢叶神免去小人栉风沐雨之苦,既然准时回来了,就上楼吃饭吧。”
大概是粤语区长大,蓝河这个人有时候总会有些过于古典的措辞,用于阴阳的时候占大部份,这次显然也是。叶修却丝毫不恼,笑得特别满意,嘴上当然不依不饶:“就吃饭吗?还有没有点别的什么特殊奖励,你看我自己在雨里走了那么长的路呢……”
叮的一声,电梯来了。没有别人。蓝河一手插兜,小臂上挂着三把伞,和他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另一手轻松按了楼层,无奈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叶修看了眼头顶的摄像头,凑到蓝河耳边说了句什么。
“不准。”蓝河的耳朵有些发红。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不够爷们,去找借口:“等级上限刚更新,晚上我还得把几个新副本的攻略整理出来。”
叶修特别淡定地从他口袋里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手指翻飞输入密码,登上了两个人的共同网盘,又举回他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蓝河定睛一看,文件夹里分门别类地躺着这次更新副本的新手攻略,从5人本到20人本应有尽有。蓝河有点喜出望外,只当叶修重操旧业,又要来推销攻略。
老实说,这笔生意蓝河是愿意做的,且不说这叶秋出品的攻略听上去就要比论坛上那些杂七杂八的经验贴要靠谱不少,就算是多花点装备材料也是值得的,省了他们多少副本队的多少功夫;就算是抛开叶修自己的名头,单从形式和质量上来论,叶修做的攻略的省力程度和细节也比市面上其他的攻略要强上许多,有的时候甚至细致过他们自己总结的开荒版本。
总而言之,虽然价格比较高,但就拿到的东西来看也十分超值。
只是后来叶修毕竟回去专注于职业比赛,这每年的新手攻略也就变成了一个有价无市的状态。
蓝河其实对这件事看得挺开的,毕竟他也为叶修重回职业赛场感到欣慰。
——这人就应该在那种高端的地方闪闪发光啊。他心想。像是星星蒙尘就算暗淡片刻,也会在原来的位置重新闪耀。
不过眼前这种机会,他自然不想错过。
“不错啊,你们都搞完了?”他问,“卖吗?”
叶修有点哭笑不得。明明他们此刻还是那么一种亲密无间的氛围,甚至同乘一部电梯,返回同一个家,等会儿还要钻同一个被窝,保不齐运气好的话还能洗同一个澡。偏偏这时候这人还要跟他谈什么生意。
不过放弃可以利用的机会不是叶修的风格。他也马上切了一副状似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是我私人整理的,直接送你。”
蓝河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这怎么能行。”他是真的很惊讶。而且有点内疚:叶修的日常工作强度他是看在眼里的,就算是本人再喜欢荣耀,做这些事情也要耗费精力。蓝河本来就从事网游工作,知道做一份高质量的攻略要付出多少力气。
说是不自量力也好,一厢情愿也罢,如果可以,蓝河经常会产生一点帮叶修分担日常负担的想法,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具体落到行动上,先被分走一部分任务却是自己。
虽然蓝团长好像忘了生活里的分担也算分担,但是叶修毕竟没忘:
“没关系。”他笑,“反正你周末也过生日了,这两天寿星最大。”
蓝河只顾盯着他看。
“真别难受。”叶修本来就打算那么感动一下人,没想到用力过猛,真让人愧疚了还得自己来哄,“其实这两天技术部也在测试新的技能效果,我就捎带手研究一下,哥的实力你还不相信?没受多少罪,真的。”
“那好。”木已成舟,苦叶修自己吃都吃了,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蓝河干脆领情。他毕竟不是扫兴的人,心里盘算着以后再关注一点这人就好了,把手机收了回来,语气介于潇洒的玩笑和郑重的感谢之间:“我收下了,谢了。”
叶修只是盯着人又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无奈,恋慕的成分却是更多:他家小孩就是太实诚,什么都愿意拿真心去碰,实在是……干净得很。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家门口。蓝河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把手里的雨伞撑开晾干,转头看见叶修还靠着门框盯着自己看。眼神还挺烫。有点不好意思,移开视线走到一旁,随口搭话:“盯着我看做什么?”
叶修大大咧咧地笑起来,不同于刚刚的小心翼翼,笑得十分风流倜傥,总算有了些平常没有正形的神采:
“攻略已经有了,”叶修走上前去,将手肘搭上蓝河的肩膀,眯起眼睛轻声说,语气好像一只得逞的狐狸:“这下你有时间给我‘交作业’了吧?”
那自然是有的。
甚至没等到吃完晚饭,两个人便在床上滚作一团。
蓝河刚刚是被叶修一套操作搞的真的心动,这回根本不用叶修诱哄,在床上主动的很。叶修难得享受一把半是躺着就能把事儿办了的待遇,自然抓紧机会得寸进尺,从里到外把人吃干抹净。
事后还要赖在蓝河身上撒一会儿娇,拖油瓶似的。跟着人进了浴室还不够,出来还要和人肩靠着肩坐在关了灯的落地窗前,一边对付着吃个晚饭,一边看看城市的夜景。
外面的雨势小一些了,远处的高楼上围着些雾一般的云。刚刚闹了一遭,两个人谁都没心情开火做饭,吃的也就是冰箱里随便找食材做的三明治,所幸面包脆韧,食材新鲜,还算可以下咽。就连洗碗都省了。
吃罢晚饭,蓝河把人从地毯上拽起来,简单收拾了下场地,又拽到洗手间洗了漱,才回来安安静静地继续放空。
叶修手指刚沾了水,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和下午那会儿比算不了什么,也没在意,只是大大咧咧又坐了回去,看到蓝河拿了两只酒杯过来坐下,又乖巧地凑过去靠在蓝河旁边。
蓝河无奈,奈何也舍不得赶人,只好由着他靠,甚至摸过他的手指,想塞给他一杯饮料。手刚碰到叶修的手指,没成想却被冰了一跳。
他摸了摸叶修的另外一只手,起身找来毯子把人整个裹住,之前那种看你这么乖巧还要整什么花活的怀疑劲儿都淡了许多,只顾一边拿着毯子给人一圈一圈地裹严实,一边关切着去问叶修:“冷了怎么不跟我说。”
叶修由着对方安排自己,人明明满意得很,还要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半真半假道:“也没有很冷,比起今天下午还是好多了。”
这话说得不假,且不说水冷和环境冷没法比,就是刚刚做了那么一番“运动”,内里还是热的,就算冻一下也能缓过劲来。
但蓝河只顾着心疼人,没空注意到这些细节。
情事过后,酒足饭饱。兼之爱人在侧。几乎再没有什么时候能比得上此刻的无上幸福。叶修只觉得自己花费在那些普通副本上的时间十分值得——他当初打荣耀只是为了分出个输赢,谁能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这点专业技能,还有这种功用。
早就说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荣耀打得好还是用处很大的。叶修心安理得。表面上却就着蓝河围拢自己的动作,往对方怀里缩了一缩。
蓝河当然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推开自己的爱人。
蓝团长责任心重得很,在重视的人面前更是格外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不但由着人倚靠,还主动把对方的手拉过来放进怀里捂暖。
蓝河忙忙碌碌地做完一连串动作,抬眼才看见本该盯着夜空发呆的叶修在盯着他看。
蓝河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尚且没从男朋友——或者没准更符合此情此景的一个概念——专属饲养员,的角色中切换回来,只能硬着头皮问他:“干什么?”
叶修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反手一握,抓住蓝河的手放进身上的毯子,顺便也把人拉进了一片温暖的毛绒里。
尺寸足够大珊瑚绒毯子柔软又稠滑,裹在两个成年男性身上也丝毫不捉襟见肘。甚至还剩了一些,堆在身侧。蓝河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被厚重的毯子裹住,没挣脱开。
在体温和摩擦力皆依照着牛顿物理体系的客观规律渐渐升高的时候,叶修凑上去,在这片毛绒绒的天罗地网中吻住了蓝河。
这才是冬天的意义嘛。叶修想。
——不用再费尽心思找特别之处回避寒冷,不必在寒风来袭之前绞尽脑汁算计冬粮储备。毕竟此时此刻,他的夏天就在他的身边,而且触手可及。
两个人就这样在毯子堆叠的一片混乱里闹了片刻,身体倾轧、又亲又咬,比起刚刚在床上的动作少了几分情欲驱使,却多了几分其他的动物本能。
就像数十亿年来,在生物进化的每个节点,他们都是如此在洞穴里紧贴着,靠着彼此的体温,度过秋冬。
在这样的时刻里,叶修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怎样试图从人类贫乏的语言库中找到词汇来形容蓝河这个人对自己的意义,他所描述的都是一件事情。
他的生活因为这个人变得更好。——不,好像还不止如此。在广告商将这句陈词滥调的表达变成陈词滥调之前,这种作用就存在于那里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永远”这个词的人,他总觉得那种承诺太僵化、太空洞,比起“我一生一世爱你”,他更喜欢把自己的爱意称之为“我会在和你相处的每一个瞬间不断重新地爱上你”,这句话对别人可能是说说而已,但是蓝河,是真的有这个能力。
大概是气质温和性格稳定,或者给自己的偏爱还算足够,叶修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
就像G市的似乎无止无尽的夏:当大半国度已经被寒霜浸染,只需要一张机票,也可以让人拥有时光倒流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何其有幸,他甚至能不费车马劳顿之苦、不需逆转乾坤之力,就能把夏天结结实实的留在身边。
就算在黄叶纷飞的无可撼动的寒意进攻下,只要伸手拥抱他的爱人,也能随时随地回到夏季。
“生日想去哪儿过?”和他的夏天并肩躺了一会儿以后,叶修开口问道。这会儿他倒是看着外面雨云装点着的橙红色的夜空,不知道是不是在想那背后的稀疏小星和宇宙寥廓。
“到时候再说吧。”蓝河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其实让他来说,随便找个地方看看一年一度的流星雨都是好的,地点终究只是个地点,重要的是和这人一起。
“好,那你先想。”叶修从善如流。又在原地躺了一会儿,非要拉着人回床上正经睡觉。
蓝河拗不过他,不过天气寒冷,情事过后,人也疲惫,干脆跟着爬上了床。在另一片织物堆叠成的他们共同的窝里,很快进入了梦乡。
周日是个大晴天,也是个休息日。蓝河换了上午的班,既为了配合叶修给他过生日的想法,也为了让某人多睡一会儿。
——叶修昨天晚上还在附近城市的客场随队,买了最快的一班高铁赶了回来,到家差不多是午夜时分。
蓝河本来在整理这个季度的公会满意度评价,打开家门看到自己一脸疲惫但心情不错的爱人时,虽然提前有过心理准备,还是有点心疼。
事已至此说什么“不必如此”都是扫兴,蓝河不想给自己对象泼冷水,却还是觉得自己是造成对方如此奔波的原因,只好趁着把人赶去洗澡的档口,去厨房弄了几个小菜,又叫了一锅白粥。
叶修出来刚好看见桌子上摆着的热腾腾的夜宵,有点惊喜,问蓝河:“你怎么知道我有点饿了。”
蓝河本来就愧疚,他这么一说更是怜爱,但毕竟嘴硬:“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
这话听着入耳。叶修满意地笑。拉开椅子坐下,忽而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支着下巴等了一会儿,卡准时机在蓝河落座旁边给自己盛粥的时候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蓝河手里还拿着勺子,一时都差点忘了往汤煲里放。片刻后回神,才想起问他:“你今天这么着急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愧是混公会的聪明人,自己的心思一点就透,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
叶修在心里满意极了,嘴上却无所谓地笑:“嗯。不过这也有一定概率是为了我自己。”
"怎么说?"蓝河问。
“怎么还问我怎么说。”叶修抬眼看他,有点委屈,当然是装出来的,“小蓝同志,作为你的合法伴侣,我有权在你生日的时候做第一个跟你说生日快乐的人吧?”
蓝河明知这是给自己量身打造的圈套,偏偏毫无办法,只好哄人:“行,收到了。把粥喝了,当心烫。”
叶修脸上的笑意更盛,把碗接了,也不急着喝,只笑盈盈地盯着蓝河看。
蓝河被他看得脸上发烫,但是为了面子,还是要端着架子,示意他低头喝粥。
一个寒冷的晚上如此过去,第二天又是个晴天。
水洗一般地冬日晴空不要钱似的整幅挂在玻璃大楼的一角上,要多慷慨有多慷慨,经年常绿的道路两旁,香樟和梧桐抖擞着鲜绿的树冠,在阳光中肆意舒展树叶和枝条。
“想什么呢?”蓝河从他身后绕出来,刚好看到他盯着窗外的树和道路发呆。
“没什么。”叶修回神,很自然地问他,“你搞定了?”
“嗯。”蓝河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示意他:“走吗?”
叶修答非所问,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挺帅。”
蓝河的脸有点浮红,但到底应该是得意的:“那是。”
也不枉他刚刚趁人不注意捯饬了半天。
“你也不差。”他看了眼叶修,说。
“嗯。不能给我们寿星丢人啊。”叶修很自然,接过蓝河手里的外套穿上,“再说了,万一你一个人穿这么帅,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谁能把我拐走?”蓝河说,“你以为谁都跟君莫笑似的啊。”
这话明贬暗夸,叶修听着舒坦,心尖上那点黑黢黢的占有欲又被极大的满足起来,偏偏面上还要眼巴巴地看着蓝河,顺嘴倒打一耙:“你还想被谁拐走啊?”
“……”蓝河有点无语,“被你行了吧。”
他扯着叶修直接走出门去。
叶修昨晚急着赶回来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两人吃饱喝足尚且天光大亮,太阳只有些西斜的态势,尚未迫近西山,有一种人生未半的潇洒况味。
说起来B市城区和H市核心区域都是西高东低,暮色苍茫的时候还真让人觉得有些类似,不过到底不同。
北山街上黄叶纷飞,旅游淡季,路上的游人少了不少,商业气息轻了,但生活气息很浓。
两个人并肩慢慢地往住处溜达回去,走到一半叶修突然问蓝河:“要不要看烟花?”
蓝河一惊:“你还准备了这个?”
须知H市燃放烟花爆竹方面非常严格,非年节拿到燃放资格并不容易。虽说叶修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蓝河是知道的,但是这种场面还是有点太夸张了。
“嗯……”叶修老实回答,“其实是荣耀里的。不过你要想实地看的话,我找找叶秋,倒也确实认识那么几个……”
“停。”蓝河无奈,“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但是到底好奇,走了几步,斜视问他:“这不会是你想回去打荣耀才想出的借口吧。”
“我打荣耀还需要借口?”叶修相当不以为然,且理直气壮。
蓝河仔细想了想:也是。但还是不服,问他:“那我刚刚要说不看呢?”
“那就干点别的呗。”叶修轻松,“比如说时间还早,我们也可以去附近的酒店开个房干你。”
蓝河眼疾手快去捂他的嘴,但是还是慢了一步。
还好湖岸旁行人密度不大,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
前几天就要,今天也要。难不成真是他这两天忙活开荒和年底总结忽略了某人的感受。蓝团长默然思考。但脸上还是挂不太住,浮上一层薄薄的红。
不过他面对叶修一向有话就说,何况这东西似乎又是涉及到“配偶满意度”的某种重要调研。工作生活都非常尽责的蓝团长忍了又忍,还是职业病犯了,低声把疑惑问了出来:
“我说……”他犹豫,并且因为不好意思而结结巴巴,“你这两天是不是和我……那什么……太多了点。”
“有吗?”叶修面不改色,好像真在讨论什么技术问题一样,“可能是天气冷了吧。”
这算什么鬼理由?蓝河风中凌乱。别是这人随口一说糊弄自己的吧。
“真的假的啊?”他质疑。
“真的。”叶修倒是十分坦然,“你看上回你带我回G市的时候我们就好久没做。”
“那是因为我爸妈在旁边好不好。”蓝河无语。
“反正是没做。”叶修说。不知道是不是蓝河滤镜叠了帮,竟然从中听出了些委屈。
偏偏蓝河还真就吃这套,也不管逻辑不逻辑的,半是妥协地就把自己糊弄过去了:“好吧。”他破罐子破摔。
“不过你以后……那个,提前跟我说就行了,”蓝河相当刻意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叶修,挤牙膏似的说,“不用又搞攻略又赶着回来的,反正……你说的话……我就是愿意的。”
叶修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看着小青年小巧又圆润的耳垂,笑出了声。果不其然换来了意料之中的怒目而视。
“一码归一码,”他只好正色,只是语气里不可避免地带着点笑意,“我那是为了给你过生日。”
蓝河还是别扭得紧,但看上去确实感动,甚至趁着人少默默靠过来,握住了叶修的指尖。
手指上传来的触感温暖又有力,叶修平白安心了不少——其实他也不是非得拽着人做那档子事儿,只是贪恋这点温暖罢了。牵手拥抱接吻做爱都是一样,只是程度不同。不过对象是蓝河的话,怎么都是无所谓的。
当然了,出于追求极致的天性,做到最后一步更加不错,但是就像如今这样牵着手在湖边看看夕阳也是好的。
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诗人笔下的词句绝不夸张,此时的西湖浓妆艳抹,远山落霞,长天秋水,堪称千山暮雪的美学巅峰,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少了点雪。不过江南冬天的傍晚总是有雾的,湖岸对面的主城区被浓重的白色水汽覆盖,远看也像是一层细雪。
时间越靠近晚上,孤山上的晚霞就愈发艳丽,到最后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橙红色,又一点点向粉红色过渡,一半已经变成深邃的蓝色,一半尚且点染着仅剩的余晖。
正是下弦月最纤薄的旧历月底,晚霞沉降下去之后,金色的弯月挂在黑黢黢的山头,像是最灵巧的绣娘最后点睛的一笔金线,把整幅画面的审美水平又提高了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蓝河这个人是有一些美学素养的。虽说在H市也住了有一段时间,风花雪月见得多了,一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来话。
二人正行至一个视野开阔但阒静无人的湖心角落,他看够了夕阳,转头想和叶修分享喜悦,人却突然被制住吻了上来。
黄昏是一天中最不容易视物的时刻——阳光已然下陷,黑暗却没完全把万物包裹,灯光在这样的环境里作用十分有限,天光却已不足以照明。
叶修懂得这一点,就也没藏着掖着,反正在这样的景象里他是渴求蓝河的——在江南白茫茫的冬天里,他想不顾一切地触碰属于他的这一小片阳光。
额角还因为昨天休息不足而略微酸胀,被冷风一吹突突地跳得欢快。但是叶修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们回去吧。”片刻之后两人分开,叶修拿发顶在蓝河鬓角摩擦了一下,低声道。
语气里颇带了几分撒娇的意思。
蓝河背着夕阳,温柔地注视他,半晌抬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地额发,点了点头。
——不管叶修出于什么原因需要的自己的哪一部分,蓝河总是愿意给的。稀有材料、管理才能、共享情报、以至于他自己。只要有的,给他便是,在所不惜。
能这样帮上些忙,蓝河很高兴。
叶修如愿以偿的把他的夏天带回了家,就像是无数次他把对方带回家一样。
像是过往的无数次现实和想象中一样,他可以尽情拥抱他正在过生日的夏季。
凌晨五点钟,叶修不知道为什么醒了。
这是杭城一天中最冷的时间,无边的黑暗像是黑汪汪又冰冷刺骨的一方潭水,在天地间无孔不入。
这种冷是比b市冬天的风还要在意味上更冷一些的湿冷,几乎有一种浸泡在忘川里的错觉。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黄泉路上,奈何桥边,可能也就是如此的黑冷。
冰凉的湿气丝丝缕缕地顺着被子缝隙钻进来,叶修徒劳地把肩头往里缩了一些,没有什么显著的改善。
通宵打游戏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会儿这么难熬,他奇怪。
大概是这些年实在是有点被惯坏了。他暗想。
好在惯他的人很负责任,此时此刻就在他身边静静地呼吸。
他悄悄靠过去,想看看蓝河的睡颜,却因这黑暗的密度太过厚重而失去信心。
他只好把手伸进被子,去勾蓝河的手指。
蓝河轻哼了一声,似乎没有醒来,也可能是半梦半醒。只是条件反射地翻了个身,顺手把他拢进怀里。
温暖而绵长的呼吸近在耳畔,叶修反倒愣了一下。半晌,他无声的笑起来,重新陷入黑沉的睡眠。
如果忘川是这样的话,那也挺不错。他如此想着。
毕竟这里也有他久开不败的长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