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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确实找到了罗马皇帝的遗体——穆罕默德二世这样对年轻的御主，藤丸立香说道。
“所以啊，不要去相信什么大理石的传说。好好的人不能就那样变成雕塑了。”
而立香并未立刻接话，半晌，才有些带着疑惑开口：“嗯……真的算‘好好的人’吗？”
我们找到了皇帝的遗体——自进城后，穆罕默德已经收到过好几条这样的报告。
于是一次又一次，他跟着手下去到君士坦丁堡的城门前、城墙上、某条不知名的小巷中，去看那一具具死尸：长相各异，死法也各异，穿戴倒是差不多——相当普通的盔甲，四处沾满干结的血污与尘土。有时他们找到的甚至都不是完整的尸体，这些死人会缺损了胳膊、腿、半张脸，或者干脆只剩下一个脑袋。
可穆罕默德究竟该怎么确定哪一个才是君士坦丁？他生前并未见过那位罗马皇帝，自然也就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他蹲在尸体前面亲自察看半天，到最后也只能问恰好在场的战俘或投降的大臣——你们的皇帝长这样吗？无一例外得到七嘴八舌的、并不确定的回答，感觉有几分相似，或许并不是吧，毕竟伤得太严重，毕竟脸上已经开始腐烂……
不过这一个不一样——他们都说这位就是了，言之凿凿，证据是那副红色宝石的耳坠。
穆罕默德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忽视尸体头颈之间那触目惊心的横切面（怎么还能勉强连在一起的？），伸手拨开凌乱的黑发，拈起它右耳上那只红色宝石的耳坠。
罗马皇帝戴着一对红色宝石制成的耳坠，他倒是早有耳闻。那时候他还好奇，怎么这位贫苦的皇帝连宫里的银餐具都要拿出来卖掉，却独独还留着自己的耳坠。
或许确有其原因，比如，这对耳坠上的宝石还挺大的，而且，两颗漂亮的十字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切割方式。说是“这对”，但其实耳坠只剩了右耳上这一只还是完整的，穆罕默德发现左边那只已经断成了两截，下半截不知所踪。
“听说三日前皇帝亲自提剑迎战时，特地脱下了身上的紫袍，却没有拿下这对耳坠？”他随口问道，却得到一片沉默。
等着身边人们斟酌词句时，他顺手将耳坠摘下，拿在手中细细观察起来——却只是感到失望。那宝石只经过简单的切割加工，颜色也脏兮兮的，包着不少杂质，一点也无法体现出它可能的价值。
“至于我身边的人们又说了什么，那并不重要，御主，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
“哦哦？”
精明的征服者已经发现，只要他愿意跟御主多扯一会儿过去的故事，就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多抱一会儿芙芙——虽然立香一再强调芙芙并不是猫，但是它摸起来也是毛茸茸的、很舒服。
“我们该如何处理皇帝的尸体——那才是比较重要的事情。”
芙芙却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从穆罕默德的膝头窜下来，又跳到桌子上趴下，两杯咖啡里泛起微小的涟漪。
于是故事在最重要的关头前突然停下，讲述人非得伸手再摸一摸芙芙，才慢悠悠抛出一个互动环节：“如果是你，御主，你会怎么办？”
“欸，我吗？”藤丸立香眨眨眼，想起了太多曾站在自己对立面的平凡生命，比如奥菲利亚，又比如沃戴姆，“如果是我的话，我觉得应该是——”
答案还未出口便被打断，房间门被敲响，那是君士坦丁的声音：“御主？是上次任务的报告——”
“尸体说话了。”穆罕默德开玩笑地说，“去开门吧，御主。”
将报告放到桌上时，君士坦丁随口问道：“话说，你们在聊什么？”
芙芙趁机轻快地跳起，顺着君士坦丁的胳膊爬上他的肩头：“芙——”
穆罕默德有些不舍地看着芙芙离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在聊关于你的事，所以比起怀疑我会不会带坏御主，我更有可能在说你坏话。”
“是关于你的……尸体。”藤丸立香解释道。
“你来得正巧，我正跟御主说——好好的人不能就那样变成石刻的雕像了。”听上去像是玩笑，但穆罕默德说这话时语气格外认真，仿佛他正要做出那个决定，“所以，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你的尸体，然后把它烧掉了。当然，那是一个秘密。”
“烧掉了——”君士坦丁似乎是在反复确认事实，“嗯，原来是烧掉了啊。能告诉我，应该得谢谢你吧，即使你是我的敌人。毕竟后世人也没有留下明确的记载。”
“还有，你那副耳坠，我扔到海里去了。”穆罕默德的眼神从趴在君士坦丁肩头的芙芙身上移到了君士坦丁本人身上，“一开始还一起扔进火里烧了来着，经过灼烧之后颜色更好看了，不过因为之前就断了一只，最后还是决定扔掉了。”
“那种东西果然入不了你的眼吧，哪怕是无意地经过了加工。”说着，君士坦丁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耳坠，好心的阿赖耶为他完整地留下了这件首饰，“原来是这样，我自己都没想到要问它们的事情——又或者，我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它们的事情。”
藤丸立香看看两位从者：“所以那时候没摘下来只是恰巧……没那么多时间考虑到这件事？”
“唔，算是这样吧，御主。”
“不会觉得可惜吗？”
“要说不可惜的话一定是假的，毕竟那是兄长给我的礼物，”说着，他笑了笑，摇摇头，“虽然那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石，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材质——如果真的名贵的话，我应该会知道，并且我也不会把它留在身边，而是卖掉了吧。”
“果然不值钱啊。”穆罕默德二世说，“我看过了，那应该能算是宝石的。”
“你还是把它扔掉了。”君士坦丁只是重复道。
“可你现在还是拥有——”
“逝去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回来。我要走了，御主。”君士坦丁征询意见一般，向自己的御主看了一眼，顺便将肩头的芙芙抱下来，伸手抚过它的后颈作为道别，“再见。”
“啊，好的。”立香接过芙芙，又递给身边的穆罕默德，“给，芙芙。你好像很喜欢……”
“可是你还在，这就够了。”一边接过芙芙，他笑着对皇帝的背影喊道。
君士坦丁回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惜我们都不会知道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关上了御主房间的门。
穆罕默德并不为此失望，有些得意地回答了御主没问完的问题：“是啊，我很喜欢他。多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