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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的水位涨了又落，窗外的老竹新添了二十四道节痕。
日子像是被浸泡在一种温吞的、近乎停滞的琥珀色光阴里。神仙渡的晨昏总是一个模样：江晏在天光未亮时起身，在院中练那套她看熟了却始终不知名的刀法，刀风惊不起宿露，也惊不起尘埃；她则在他收势的尾声里，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走出灶间，碗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宇间一夜沉淀下的冷硬。
他们之间的话很少。少到常常只有“吃饭了”、“添衣”、“我出去了”这类必要的交代。沉默是他们之间最庞大的存在，却不是空洞的，那里面填满了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譬如，她总会将他那侧碗里的粥晾到微温，不多不少，正好是他入口的温度。而他每次远行归来，包袱里总会有一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镇上新出的桂花糖，沉默地放在她的妆台上，从不提及，她也从不道谢。
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像竹笋在夜雨中破土，无声，却有力。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踮脚才能扯他衣袖的小丫头。身量抽条，眉眼长开，偶尔在渡口帮忙时，会有不知情的年轻船客，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这时，江晏通常会不经意地侧身，用他挺拔的背影隔断那些视线，或是将手中的酒坛轻轻放在柜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叩”。
她看在眼里，心底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不是喜悦，也非怨怼，只是一种…了然的酸软。
一次黄昏，她在后院收晒干的药材，脚下垫着的青石不稳，身子猛地一歪。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却撞入一个带着松木与皂角清苦气息的怀抱。他扶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指节甚至有些泛白。
“小心。”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日更沉，更哑。
她站稳，他的手掌却并未立刻松开。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恰好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眼中点燃两簇金色的、跳动的火焰。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烫在她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凝滞。竹涛声、远处的桨橹声、渡口的喧哗，都潮水般退去。世界里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她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最终，他先松开了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那道无形的、安全的距离。他没有看她，转身去整理一旁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柴垛，背影僵硬。
她低下头，继续收她的药材，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那夜没有雨，也没有雷。只有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竹梢头。她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房间他沉稳的呼吸声——那堵薄薄的墙，从未像此刻这样，既是一种阻隔，又是一种奇异的连接。她伸出手，在冰凉的墙壁上虚虚地描摹，想象着他沉睡的轮廓。
有些话，在唇齿间徘徊了千百遍，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知道，他亦如此。
还有一次，她替他缝补一件旧衣的袖口。灯花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喜悦。他坐在对面，就着灯光擦拭他的刀，神情专注。缝完最后一针，她低头，习惯性地用齿尖去咬断线头。抬起头时，却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复杂，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在她发现的瞬间，仓惶地移开，重新落回冰冷的刀身上。
她的脸颊蓦地烧了起来。
那些瞬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然后沉底，消失无踪。日子照旧，沉默照旧，一个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江叔”，一个依旧是渐渐能独当一面的“少东家”。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暧昧如青苔，在岁月的背阴处，悄然滋长，绵密而潮湿。
它存在于他下意识为她挡风的身姿里，存在于她为他留到深夜的那盏孤灯里，存在于彼此心照不宣、永不宣之于口的默契里。
像竹间窥见的日光，斑驳，温暖，却永远隔着一层疏离的叶影。他们行走在这片光影里，不言不语，任由那份情感在沉默中生根，在克制中枝繁叶茂，最终，长成一片彼此困守，却也彼此滋养的、无边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