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Max把头盔的镜片拨上去，风灌进来，吹得他微微眯起眼。
视线里出现一个瘦高的影子，逆着斜阳最后一点余晖摇摇晃晃地靠近。银灰色的赛车服，胸口醒目的CRG队标，再往上是在风中微微飘斜的金发。干涩的眼球猛然刺痛，Max极快地眨眼，想要把受冷皮肤带来的麻木感甩出去。头盔紧紧包裹着他的脑袋，仿佛隔绝出另一个维度，风在其中搅起涟漪，然后一切都从眼眶中反射性分泌的泪液里融化。
“Max？”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Max从来没意识到太阳落山的那一秒会让这个世界产生多大的变化，他突然发现冷风会把他的视线吹得模糊，那点金色变得清晰，在眼前跳动。暗下去。
“嘿，Max？你还好吗，小家伙？”
他听见自己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在头盔里来回乱撞：“……我很好。”
“是吗？”
是的，我很好。但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不知怎么的，Max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于是抬起头，仔细打量着正俯下身来查看他情况的少年。金发下是一张稚嫩未褪的脸，眉毛弯弯地挑着，眼镜架在鼻梁上，把Max的影子框在两个细金属的方块里。他再次眨眼，这次是用力的，蓄在眼睛里的风变成两滴水流出来，极快地消失在头盔内部厚厚的衬垫中。
“我很好。”Max重复。
他摘下厚厚的手套，任它们落在地上，然后开始解头盔后面的搭扣，手指的余温飞快地蒸发。一双更大的、温暖的手盖上来，轻柔地把头盔从Max的世界里剥开。然后是含笑的蓝眼睛和少年微笑时露出的一点点虎牙。
“维斯塔潘先生让我来找你，”Nico的声音仿佛在此刻才变得真切，Max点点头，看到他弯腰捡起自己刚刚扔在地上的手套，“他说今晚要和卡丁车的负责人谈一些事情，所以晚上你和我在我的房间先睡……”
Max不赞同地注视着Nico把沾了点草屑的手套随手塞进他的头盔里，心想，明天早上要把头盔倒过来在桌边磕一磕。Nico把头盔夹在臂弯里，侧过身来盯着Max看了两秒钟，忽地用手背摸上男孩的额头，片刻后收回手贴在自己的额前，神色狐疑。
“没生病啊……？”
“我说了我很好！”
他提高了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慌乱。Nico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不待Max反抗便又把手摊在面前，看他没反应，Nico挑眉勾勾手指：“你是打算睡在外面吗？”
Max想说我不是需要牵着手的小孩了，组织好的语言在舌尖滚了一遍变成伸出去的手，Nico牵住他，往他们的住处那边走。Max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有些僵了，他之前一个人站在那里太久，等待父亲太久，然后等来Nico。他低着头让自己跟上Nico的步调，两步，三步，他用力抬腿，尽可能不动声色。他们走过卡丁车场的围栏时Max觉察到Nico放慢了步子。
他忽然握紧了身旁人温热的手，感觉到自己掌心的一点点粘腻：“……我今天跑得很好。”
“我知道，你是冠军。”Nico含笑的声音轻快地从右边飘下来。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通过Jos，通过别人随意的闲聊，还是他专门关注了Max的成绩？
“爸爸说我后天可以去大孩子的组别跑一场。”Max继续道。
“那可相当有挑战性，”大些的孩子哼了一声，“不过你绝对跑不过我的，Max。”
怎么可能。他抬头想瞪Nico，对上一个狡黠的笑。于是Max再一次哑火，听Nico解释他怎么这个小魔头的绝妙计划：“……我只要和工作人员说那个孩子看起来不够高也不够重。Maxie，你得再长长个子才能没什么破绽地跟我比赛。”
听起来确实无懈可击，但多少胜之不武。Max象征性抗议了一下，甩开他的手往前抢了两步，把Nico甩在后面。他像头小牛犊似的埋头向前冲，没等到Nico跟上来，于是又悄悄减速，直到德国人和他并肩，重新把手伸给他。
“你刚刚像一个竖着滚出去的Brötchen.”
Max花了一点儿时间在脑子里找出荷兰语中对应的词，Broodje，小面包卷。他觉得Nico说德语的腔调有点吸引人，一种Max可以听懂大半但始终笼罩着细微陌生感的语言。他瞥了一眼Nico，这个大孩子——堪堪摸到青年的边缘——昂着脑袋直视前方，嘴角噙着点笑，整个人看起来如此轻盈，让他无端联想到荷兰平原上缓慢转了几百年的磨坊风车。
他又想起爸爸给他看Nico的成绩，严厉地指着那些数字对他说你要比他更快，Max，这样还不够。Jos的声音总是冷硬的，和很多个下雪的赛道练习绑在一起。Nico的手暖烘烘的。于是Max像个大人一样用鼻子哼出不敢苟同的音节，用力拽Nico的胳膊，把毫无防备的男孩拉得一个踉跄。
“嘿！臭小子。”Nico也没有真的生气，他笑着责怪Max，甚至没有松开手。
“那种面包不好吃。”Max说。
“好吃。”
“……爸爸明天早上再来找我吗？”
Nico皱了皱眉，没料到话题切换如此之跳跃。他思考的时候鼻子微微皱起，而他们已经到了酒店房间门口。
“我猜维斯塔潘先生谈完事情就会过来吧？”
Max点点头，跟着Nico走进房间。他说不上来心底的情绪究竟是不是失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