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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不死川你还活着啊。”
“是啊,我还活着。”不死川没有生气,他似乎听懂了这句充满挑衅意味的话隐含的意思:不死川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不死川阖眼回想起往日那些惹怒他的话是否也像这样有着不同的意思。
但他并不总是能听出富冈的言外之意,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会因此生气。在不知道多少次被富冈的语言艺术激怒的不死川决定教他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去说话。
02.
风穿过大敞开的窗,翻动摊开的书页,让坐在病床上的人微微打颤,左手笨拙地将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才意识到窗户一直没关,转身关上窗户时,理所当然地与窗外不知盯着他看了有多久的男人对上视线。
“早上好,不死川。”
“早。”毫无营养,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对话总是会在他进行康复训练时经过富冈窗前触发。
或许可以试着和他正常相处,这样的想法在不死川搬到同富冈义勇一间病房时彻底破灭了。
天啊,他说的是人话吗,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灶门那小子是怎么和他交流的?不死川在心底吼出一连串的疑问,他强压下心底的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富冈。”
被质问的男人露出了一副疑惑,略带抱怨的表情,
“我一直有在好好说话,是不死川太易怒了。”
真是够了,不死川的额角和手臂上的青筋因愤怒充血涨起,猛地一拍床板站起来。那声响,让义勇疑心他会把病床给拍坏,今夜只能打地铺,不过他不介意和不死川共享同一张床,毕竟这也是一个能和他搞好关系的机会。富冈义勇这样想着,还向不死川投去了一个在他眼里莫名其妙的诡异眼神。
不死川无论如何也搞不懂富冈这个家伙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打算去思考了,他已下定决心“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但在离开蝶屋之前,你必须学会怎么正常地讲话。”
说实话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不被气到,他有一百种方式避免与富冈交流,但他不知道为何一定要选择这种方式来让自己不被富冈的话呛到。
在不死川思考如何开展自己的语言特训时,富冈体温略低的手扯住他的手腕,不死川这才发觉他们的姿势有多诡异了:右手失去了两根手指,要想钳制住富冈的脸就得将手心贴合在脸颊上以无名指和拇指捏住他的脸。
他们现在的距离有一尺远吗?等等,他是脸红了吗?
“抱、抱歉。”不死川迅速拉开和他的距离。富冈依旧静静地坐在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与往常无异,如果忽视他脸上的红晕的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横亘与他们之间,哪来的粉色气泡啊,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不死川忍无可忍对着那些幻想出来的气泡挥拳,终于让富冈说出了一句话:“不死川,你脑子没问题吧?”
“没有!”又是一声怒吼。
谢天谢地,病房的门被拉开,终于让外面清洁的空气涌入这个房间。
“不死川先生请您不要大喊大叫的。”神崎葵端着药盘走进房内,看着二人神色不自然的样子便问了一嘴为何脸这么红,被不死川以运动过度搪塞过去,嘱咐了几句后便离开了。不死川发誓他脸红绝对是被富冈气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那么从哪里开始?”富冈眨了眨眼问。
“就从你那张脸开始。”
03.
从脸开始,绝不是说富冈义勇的长相有什么问题,毕竟那是一张连不死川也挑不出什么刺来,精致漂亮的如人偶一般的脸。真正糟糕的是他的神情和那副自大孤傲的表情,以及“我和你们不一样”那样让人火大的话,让他无数次想要照着富冈的脸狠狠地来上一拳,看看他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会不会出现裂痕。
不过关于他身上阴郁的气息倒是一点点消退了。并且其实富冈的表情比他想象中的要丰富许多。
就比如他只是在阐述事实指出他的缺点就会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嘴里还说着“哪有?!”完全没意识到这些毛病。以及他因为只剩一只手,很多事情没法独立完成,来找不死川帮忙时就会不好意思地眼神躲闪。只有笑是极为罕见的,而这却是与人沟通交流十分重要的东西。
“喂,富冈你试着笑一下。”不死川说完感觉自己真的是变得太有涵养了,面对这样滑稽的脸还能忍住不笑出声来,也有可能是无力感让他笑不出来。真的,他怀疑富冈是第一次操控面部肌肉,不然怎么解释那个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鬼脸。嘴角抽搐着:“这样吗?不死川。”
不死川扶额,叹了口气:“看我,笨蛋。”
想要笑得自然,第一步就是要放松脸部肌肉。不死川示意富冈照自己的指示动作,他吸了一口气,紧绷的嘴角和眉眼缓缓放松。
“怎么回事啊,你那眼睛。”不死川有些惊讶于富冈眼型的变化,完全放松下来竟然是这样略微圆润的形状吗。
他听到富冈说:“我觉得那有比较有威严。”
“现在不必这样了吧。”
“习惯了。”
不死川点点头,想起了之前经常投喂的柴犬,黑亮圆润的眼睛,稍微有点相似吧。只不过,柴犬讨他喜欢,富冈惹他生气。
第二步自然就是回忆幸福的事。富冈义勇若有所思,垂眸,瞳孔又被盖住了大半,由于光线的角度,睫毛的阴影被夸张,嘴唇随着呼吸轻微打颤,欲言又止。
搞什么啊,这家伙。不死川以为自己面前站着的又是那个冷冰冰的水柱。
“我和你不一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一如曾经一样撂下这句话就要走人。
不一样,又是不一样,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怒气在胸膛冲撞,无法理解他的话,脱口而出这样一句目中无人的话,为什么又要摆出一副失落的样子。
“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什么叫作‘不一样’。”不死川扼住富冈的手腕,铁钳一般,力道大到似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我…太软弱了。我完全笑不出来,回忆起那些片段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我不敢去回想,我怕会在看到他们的脸,他们的笑时不愿走出那段回忆。甚过梦醒之时的空虚千百倍,不敢回想,又不愿忘记,我无数次痛恨、唾弃这样的自己,我以为只要杀光世上的鬼就好了,但是不行,我还是无法去回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很痛苦一般。
他终于松开了被捏得发红的手腕,转而一把扯过他的衣襟,额头撞到一块去“你脑子坏掉了吗,要我帮你修理一下吗?混蛋,明明好不容易一切都结束了,你又在这里一个人胡思乱想,他们留给你的回忆是这样给你糟蹋的吗?舍弃生命保全你,是为了让你在一回想起他们就这样痛苦吗?我真想替他们好好给你一拳。”
不死川的眼眶中因情绪激烈,布满血丝,烟紫色的瞳孔收缩,高高举起的拳头终究没有落在他身上,因为他听到富冈说:“那你呢,不死川,你笑得出来吗?”
他好像没法坦然地面对那些记忆时笑出来,到头来事不关己地对着那个家伙说了这么一通,结果自己也和他一样软弱。他们一生都在失去什么,他的人生早就在母亲变成鬼吃掉弟妹时,在杀掉母亲时,在与仅存的唯一的亲人分道扬镳时,在玄弥死去时变得灰暗一片了。只有他还活着,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只有他还活着?他这样问过自己许多次。他发现自己并不比富冈要坚强坦荡,他只是把痛苦和愤怒混在一起了,连自己也没找到那个分界线,他越痛苦就越愤怒,泪水化作怒火燃烧着。
原来那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这才发觉自己说的话有多愚蠢可笑,仅凭这三言两语就想驱散那笼盖大地,厚重的仿佛要把一个人的肉体和精神一并压扁的阴云。可是他们就是活下来了,不管得到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他们就是活下来了,他们一次又一次逃过命运的安排活下来了,一生与死亡相伴,可那又有什么办法,他们难道能去死吗?难道要毫无尊严地死吗?死了就死了,什么都不剩,没有所谓的天堂与地狱,灵魂,只有思维的消散,肉体在泥土中不断被蚕食,终归回归自然,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要活着。
“富冈,我们一起活下去吧,不管今后能不能笑,一起活下去吧。”
他看到了那抹贸然闯入视线的蓝色,他没由来的觉得从富冈眼里流出来的液体不是泪水而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流淌出来。他的眼睛睁得太久,有点干涩,挤出了几点生理盐水。
视线交汇的距离拉远又迅速拉近,富冈义勇结结实实地给他来了个头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一下子不仅富冈自己的头火辣辣的疼,不死川眼冒金星的同时还在感叹他的头真硬。
疼痛使人清醒,他们彼此深谙这个道理。虽然头很痛,此刻却感到格外清醒。
“不死川我头好痛。”富冈捂住头幽幽地吐出这一句话,“是谁的错啊,白痴。”不死川剜向他的眼神被轻飘飘地化解了。同富冈义勇自创的水之呼吸十一型“凪”一样,他的笑容具有同样的能力,前者以快速的挥刀化解攻击,后者则是直接让攻击凭空消失了。
“我们会好好地活下去的,一定会。”一个他从未见过发自内心,放松柔软的笑容。
“这不是会笑嘛。”看着富冈,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也露出了一个笑。
04.
“哈,原来是那个意思吗!”
“因为大家都很忙,简短一点能节省很多时间。”
不,比起你多说那几个字的时间,让别人去揣测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花费的时间才更多。不死川想,真是个笨蛋,不知道因为这样被人误解了多少次。
“用不着你善解人意,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不死川你看”顺着富冈所指的方向,他看见那只时常会溜进蝶屋讨点吃食,通体雪白的小狗,是只流浪狗但是身上的毛却蓬松软和,干净洁白。“你的伙伴来找你了。”
“什么伙伴?”不死川疑惑地环视四周,找不出第三个人出来。
“你不是很喜欢它吗?它也经常来找你,不是伙伴吗?”疑惑地看着他,等待不死川的回答。
“是这样没错,但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他挠挠头,蓬松的白发随着动作抖动“搞得好像我也是狗一样。”小声地嘟囔着,手上摸狗的动作没有停止。富冈坐在一旁观察其乐融融的一人一狗,思忖了一会儿道:“不死川确实像狗。”说罢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不死川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但是他肺都要气炸了,合着他这么久以来的语言特训完全没有效果啊!如果可以他要在富冈那张吐不出一个好字的嘴装上拉锁,好让他一辈子也说不了话,反正他也说不出什么能让自己开心的话。
不死川指节咔咔作响,肌肉隆起个可怕的弧度,而富冈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无辜模样。但是他不打算对这个傻子使用暴力,他有个更好的办法解气。
“喂,富冈。”蓝色的眼睛因惊吓睁得更大,一双属于狗狗的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此刻正与他对视。在小狗叫了一声后,富冈条件反射般连连后退,束在脑后的头发也因夸张的动作炸起,双臂挥舞阻止小狗的靠近。
不死川觉得富冈一定是猫,因为只有猫才这么怕狗。
不死川的脸藏在小狗的身后,翘起的白发与小狗身上的白毛无异,一样的毛茸茸。一阵阵放肆的笑声从不死川喉咙间滚动出来跳进富冈义勇的耳朵里,让他又羞又恼。
富冈义勇的感觉没错,不死川就是像狗,而且还是小时候咬了他屁股的那只狗。
富冈抱膝坐着,脸深深地埋在手臂与大腿间的空间中。“我讨厌不死川。”声音闷闷的,带着羞赧。
不死川发誓这是他最快活的一天了,他怎么现在才发现富冈怕狗,如果是以前肯定能为他枯燥的杀鬼日常增添许多乐趣。
“是你的错,富冈,我只是做出一点反击而已。”他的声音还带着笑,自然而然地坐在富冈义勇的身旁,怀里还抱着那只可爱的小狗。“别那么害怕,它很乖的。”小狗也配合不死川小小叫了一声。
悄悄地又离那两个白色的生物远了一点,不死川无奈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抓起富冈的手就要放在那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身体上。风柱与水柱之间腕力的角斗最终以不死川的胜利告终。
富冈义勇对狗的喜爱当然是真的,但恐惧也是真的。在做好被利齿咬破皮肉的准备而紧闭双眼时,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疼痛,只有软似羊绒的触感和一手黏糊糊的口水。富冈义勇看看小狗,又看看不死川,不可置信地摸了又摸,“他不讨厌我?”
“应该是吧。”不死川的声音仍带着笑意,看着他脸上柔软新奇的神色,不自觉地就将声音放轻到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的程度。
“不死川果然还是很像狗。”不用问肯定是还有一大堆话被省略了。
“麻烦你在用这些奇怪的比喻时说出缘由,不然我会忍不住揍你的。”罕见的,他并没有生气,他很好奇富冈会给出怎样奇怪的理由。
“不死川和它一样都是白色的,而且像之前外出时见到的狼狗一样高大威风,很帅气。易怒,但是可爱……”
不死川全盘接受富冈所说的前半句话,但后面半句完全就是多余的。易怒,好吧他承认可能是有一点点吧,但可爱与自己哪里沾得上边,好歹也是二十几岁的成年男性了,被夸可爱实在太羞耻了。像这种词,不死川要一脚踢到富冈那才是,怎么看都是那家伙可爱吧。
相处的这些日子让他知道与富冈争执是无意义的,这个固执的笨蛋在一些事情上只坚持自己的道理。但不死川依旧乐于与他拌嘴,享受争吵时他鼻尖泛起的红色。以及一些有趣的肢体动作,比如不自觉地挥舞双臂,会用牙齿咬住可怜的嘴唇,瞪着他。
俩人就谁可爱这一话题大吵三百回合,该庆幸他们身为柱拥有享受双人病房的特权,倘若他们说的话让旁人听去,定是要怀疑自己是否中了血鬼术,很难说在没有鬼的世界里中血鬼术和曾经水火不容的俩人从各个方面找出对方惹人怜爱的证据的哪个更不可思议。
最后是哪一方的胜利不得而知,不过从双方面红耳赤的程度来看,大概是两败俱伤。
05.
算了算,待在蝶屋疗养已有三、四个月之久,伤势基本上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一段日子便可以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
不死川双手垫在脑后,躺在床上几度欲睡,思维又被强势地拽回那几个字上。他从来没想过新的开始会是什么样的,他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毕竟在这种情况下,说是活不过二十五岁,但是也不一定就能活到二十四岁的最后一天吧,谁也不能保证明天是否还能睁开眼。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和富冈待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每日固定触发的拌嘴,发怒,他也不感到厌烦。
不死川怔怔地望着月光下一旁床位上棉被隆起的弧度,平静浅缓的呼吸,夜里居然宁静得不可思议。于是,他听到翻身时,布料互相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不死川,你还没睡吗?”
“嗯。”
“很晚了,早点睡对身体好。”
不死川莫名有点生气,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睡就不会这么说了,我可是在为我的未来苦恼。不死川翻身时故意发出声响以示自己的不满,可惜没人听到。有时候真羡慕他睡眠质量这么好,刚说完就睡了过去,不过这也和他服用的药有关吧,吃完以后总是昏昏沉沉的。本来是在下午时服用这药的,但这样就会使他在下午时就昏昏欲睡,书摊开在腿上,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不死川此时就会看不下去让他困了就去睡觉,从喉咙间发出黏黏糊糊的“嗯”才躺下拉起被子睡下,不死川也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每次都要等自己说了才肯去睡。
借着月光,他将视线聚焦在富冈酣睡的脸上,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不死川拜托你件事好吗?”还是一副忸怩的样子,不管麻烦自己多少次,总是保持着相当礼貌和不好意思的口吻和姿态。
不死川感到有些烦躁,“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了,扭扭捏捏的算什么样子。”
“想请不死川帮我剪一下头发。”
想也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请求,仅剩的一只手无法胜任束发这项任务,有是个怕麻烦别人的性子,想到这不死川的胸口微微有点泛酸。
“真是麻烦你了,不死川。”
“我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客气,过度的礼貌也是会招人烦的。”
“是吗?因为总是拜托你帮忙,心里过意不去,抱……”发丝被扯动,打断了将要说出口的那个词。
“那我以后就不对你客气了。”他了然一笑。
“随便你。”柔软微卷的发丝落在地上的垫面。
“不死川你以后要去做些什么?”
“不知道,或许出去走走。你呢?”
“我就想待在这里,偶尔回一趟狭雾山看看老师。”
“你不想出去看看吗?之前都没有机会。”
“不用了,这里有太多让我挂念的东西,我不想离开这里太远。而且万一不死川你难得来找我玩,我又不在家岂不是很可惜。”
“嘁,给你带点伴手礼也不是不行。”
“谢谢你,不死川。”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和流水没什么区别,眼睛轻轻地阖上,那样平静温和,连呼吸也是,他差点以为富冈也要跟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走。
“不是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吗?”手上修剪的动作没有停止,剪刀剪断头发的声音也剪碎了他的思绪。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和你这么说一声。”不死川握着剪刀的左手忽然一顿,他看见富冈脖颈后一道伤痕,那看上去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他突然想起那天富冈的眼神是沉默的同这道伤疤一样,等他回过神来,温热的液体已经滴落到富冈毫无防备的后颈。
这么久以来他头一回哭了,眼泪很没出息地一滴滴涌出来,砸在富冈没有衣领和长发遮蔽的后颈,冰冷的让他瑟缩了一下。他想回头却被一个拥抱紧紧禁锢住,不死川从后面用抱住了他,死死地,没有一丝缝隙地拥抱了他。两颗跳动的心隔着薄薄的皮肉和骨骼贴合在一起。富冈不知道不死川究竟流了多少泪,他好像要把从前积压的泪水一次性排空,他觉得被不死川压着的那块布料都被泪水浸透了,牢牢地贴在肩胛骨上。他反手向后摸索了几下,终于摸到了那个人的头顶。别扭的姿势让他难以控制力道,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但不死川没有生气,只是更紧地搂住自己。
手好酸啊,不死川哭了好久,真厉害居然有这么多的精力。“真有你的不死川,哭了这么久。啊……”富冈有点困惑,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吧,但是不死川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不死川觉得一定是有什么血鬼术的后遗症让他的眼泪一股脑地涌出来,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会了。不死川抽着鼻子,眼睛因水分流失过多肿了起来,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滑稽,偏过脸躲避富冈紧紧跟随的视线。
抹了把鼻子才想起来头发只剪了一半,两侧的鬓角还是很长,后面却是短发,看上去很不和谐,但又因为富冈的脸显得时新可爱。不死川重新抓起头发的动作被富冈打断。
又是一个拥抱,他要被逼疯了,两个大男人在一天之内搂搂抱抱两次,太奇怪了。他的脸涨红得像被日光晒红的苹果。他看着富冈慢慢直起身来,那双又大又蓝的眼睛缓缓贴近,然后上移不再看他,不死川睁大眼睛想去追寻那抹蓝色。
柔软小巧的嘴唇贴在颧骨与眼角相连还带着泪痕的地方,随着他的动作而来的是极其轻微的震动且这震动还在一点点加重,像呼吸和心跳。律动使他的躯壳不再空荡,一点点爬进他的胸膛。直到这一刻,好像所有事已成过去,不久之后,太阳会落下再升起,樱花会凋再绽放,世间万物皆是如此死亡再重获新生。
富冈学着茑子安慰幼时哭泣的自己做的动作去安慰不死川,但当唇面与肌肤贴合的瞬间,他想的不再是亲人之间的相亲,而是更为炽热的情感,他的呼吸乱了,慌忙结束了这个动作坐回到椅上。
06.
蓝色,清浅的蓝色,天空映在水面上的颜色,能衬得他眼睛更生动,明亮的颜色,让不死川实弥流连忘返的颜色。
出院那天,富冈义勇并没有穿上那件水红色与黄绿色龟甲纹拼接而成的羽织也没有穿上鬼杀队队服,而是一件简单、朴素的纯色和服。
“不死川怎么样?”
“还不赖,你更适合这个颜色。”
“姐姐也是这么说的,我也喜欢这个颜色。”他温和地笑着,微微眯起眼睛,用眼神代替手抚摸和服的布料。
他们的行李都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小小的一个手提箱就装下来他们的一切,富冈细细地叠起那件双色羽织放入手提箱中,带着微笑抚摸着那件羽织,最后带着决绝又温柔的动作关上箱子。
几个月的相处,不管和谁待在一起都会不舍的,更何况是一个在你面前逐渐明朗的富冈义勇。蝶屋的几个小姑娘甚至掉了眼泪,不知是谁怯生生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在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默许下,一拥而上围住中心不知所措的两个人,在答应会常来看她们后终于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你很受小孩子欢迎嘛。”
“不死川也是。”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笑声感染了另一个人。
风宅与水宅有着一段的距离,又是在相反的方向,在分岔路口彼此寒暄几句就可以抬脚各回各家了。
“听说今天晚上有庙会,你要去吗?”这是富冈用一块糖果从小澄那儿换取的情报。小女孩兴奋的脸蛋上都泛起微微的粉色,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是乐于幻想一些甜蜜的小故事。
她小小声地问:“义勇先生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去吗?”
他心想恐怕答案会让小女孩失望,他是要去确认一些东西的,一些晦朔不明,让他欢欣又苦恼的东西,他很想知道不死川是怎么想的。
“随便,我都可以。”不死川背对着他,手指穿过发丝间挠了挠头,没有拒绝,富冈的声音都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与期待“那我在这里等你,别忘了。”
“知道了,我才不像你那么迷糊。”挥手离去,他始终是以背影示人。回去的路上,不死川觉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了棉絮上,轻飘飘、软绵绵,风带来了樱花的甜味。
拉开久违的木门,屋内由于每日都有隐的清洁,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也依旧一尘不染,室内的各项陈设也如往前一样。打开衣橱,清一色黑黑白白的鬼杀队队服,难道只能穿这个赴约了吗?怎么说也是富冈第一次约自己出去,穿队服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在一堆黑色中翻找着,他的手摸到一块不同寻常的布料,他细细抚摸着,暗纹的光泽透露着其价值不菲。穿这个会不会太夸张了,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可穿的了,再说是晚上天都黑了,也看不清了吧。于是就这样说服自己,沐浴后换上那一身浴衣。
相约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不死川早早地就等候在此处,望见踏着月光向他而来的身影,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待富冈看清月光下的身影时,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跑那么快做什么,摔了怎么办?不死川在心里说着。富冈有时候还是没法很好地保持平衡,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他伸出双臂要去扶住摇摇晃晃的人,给他找到一个平衡的点。这是在蝶屋时就养成的习惯了,那人早上醒来总是迷迷糊糊的,甚至有时还会踩空,然后他就像溺水的人一样扑腾着寻找一块浮板,不死川实弥无可奈何地充当了富冈义勇要抓住的浮板。
所幸,富冈稳住了身形,而不死川伸出的双手也只好装作不在意地收回。
“很好看。”
“衣服吗?谢了。”
“衣服也好看。”
富冈始终快他一步在前面带路,二人有一搭没一搭一搭地聊着,居然也走出来很远的距离。街市上的吆喝声,行人喜悦兴奋的交谈声,透露一派祥和宁静,这就是普通人眼里的夜晚,这些东西在他们眼前逐渐明晰起来。
“不死川给你。”不知什么时候买来的苹果糖被塞到自己手里。
“谢了。”他本想拒绝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给富冈留下来自己爱吃甜食的印象,但他还是从富冈手里接过,并道谢。他很小的时候会眼巴巴地望着别人吃这个红通通的东西,长大以后买来吃,结果味道也不过如此,里面的果肉很甜,外面的糖衣更甜,甜到他嘴里发苦。
他不知道富冈要带他走到哪里去,只是踩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逐渐走出了灯火通明的街道,他觉得一直这样走下去也可以,和富冈待在一起就好。
只剩下穿过树叶明灭高洁的月光为他们指路,树影摇碎的清辉散在他身上,蓝色的浴衣衣摆,一摆一摆的,像漂浮与空中的蓝色游鱼。感谢不死川的理发技术还是不错,此时他的头发呈现一个可爱的长度,不长不短与宽大的浴衣衣领分配得当,后颈一览无余。不死川没注意到木屐踩到落叶的沙沙声响已经消散,直直地撞向他。疑问富冈为何突然停下的话语被炸起的焰火抖落在空气中。
然后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富冈喋喋不休的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流进左耳,如此循环往复,在不死川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不想和不死川分开,所以…这应该是喜欢吧。”富冈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说出了这些话,但不死川一句话也没说,而富冈也不敢去看他的脸。
为什么不说话,是自己又说错什么了吗?但那也是不死川的错,是他教自己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的,自己也不过是在展示他的教学成果罢了。
“不管怎样,说点什么啊。”浴衣的前襟被紧紧攥住,指尖泛白,思绪也如同浴衣上的褶皱一样糟乱,那只手的主人将头垂得更低了,不死川只能看见他小小的发旋。
如果要将世人分为善为人师与不善为人师两类的话,不死川实弥一定是后者,原因无他,他忘记了教富冈最重要的一课,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种时候就不用说这么多话了,你个笨蛋,只要这样就够了。”
富冈义勇也是个笨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眼,好在不死川溺死于那片海中时,用手合上了他的眼 ,睫毛在掌心中颤动,像羽毛在搔动他的心。
只是嘴唇的简单贴合,却让俩人心跳加快,富冈甚至觉得心跳声大过了焰火炸开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声鼓动着他的耳膜,震动传达到全身各处,把他的眼泪都震出来。
“有必要这样吗。”不死川用指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笑着问。
宽大有力的手用着最轻柔的力道去抚摸爱人的脸,能否将时间定格在此刻,第二十一朵烟火炸开的时刻,他们拥有彼此的时刻。
End.
【大正悄悄话】:富冈义勇时常会给在外旅行的不死川实弥寄信,但他从来没有写信给富冈,似乎是因为不会写字。但是一个个新奇的小玩意倒是代替文字寄回给他。
【大正悄悄话】:富冈带着不死川去看望鳞泷左近次时,不死川偷偷问富冈他师父的头是不是也很硬,富冈像是会想起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样郑重地说:“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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