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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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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14
Words:
9,743
Chapters:
1/1
Kudo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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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超级羊羊】仿生全自动闯祸机会爱上人类吗?

Summary:

“我的愿望是,在你万无一失的代码里,插入百密一疏的爱。”

Notes:

灵感来自APT的“日日闯一祸,祸祸不一样”,AI爆改仿生人。
因为互吵互闹又互相兜底、斗完嘴再亲嘴的绝赞超级羊风味拌鞋底都好吃,遂厚着脸皮炒了点。虽然是仿生人但本粉领写不出什么高深科幻设定,本质是披着未来设定的弱智恋爱番,总之请不要抱任何期待地浅吃一口……

Work Text:

I

午休的时候,张超得意洋洋打开手机展示战绩:“看看,哥们儿买了个全自动家庭闯祸机,这么大一个仿生人,618打完折19999。”
代玮从饭盒里抬起头,脸上一个冒着热气的问号:“张超,你是最近日子过太顺了是吗?”
马佳本来在旁边滑着椅子玩空气投篮,听见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语道破天机:“还能为什么,图人家好看呗。”
张超一时无从辩驳。

没办法,确实是好看,肉眼非肉眼都可见的好看。仿生人为了销量一般都会往好看了做,但这个确实是太好看了。
一双含春带水的眼睛,比活生生的人类还灵动,眼尾微微上扬的神来一笔,勾出几分愿者上钩的风情。点进商品详情页,自动播放的展示视频里,仿生人用一种0.5倍速的慵懒眨着这双眼睛,吓得张超特意退出来再确认一遍,是全自动家庭闯祸机没错,不是啥不正经的仿生人哈。
“全自动家庭闯祸机:日日闯一祸,祸祸不一样。”
不知道请来何方高人写的文案,但打的是实打实的骨折。19999买个仿生人,跟500块喜提法拉利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身为一个猫狗仓鼠来啥养啥的资深铲屎官,一个在职场上背着锅与DDL共舞的金牌社畜,张超对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快递是下午送到的,他从公司远程开锁,在门口的监控里看着人进了家门。一下午烟雾报警器没响,漏电、渗水之类的警报也安静如鸡,宠物摄像头里猫在睡狗在跑,仓鼠安安静静堆垫料,岁月静好。张超松了口气,看来这个“闯祸机”应该跟女装商家的“大码”一样,只是营销噱头而已。
结果晚上到家一开门,扫地机和拖地机在客厅尖叫着赛跑,加了洗洁精的洗碗机正狂吐白沫,狗粮在猫砂盆里,猫砂在蛋白粉罐子里,我蛋白粉呢?在狗碗里。
罪魁祸首正躺在沙发上,转头看见他进来了,懒洋洋掀开眼皮:“你回来了?帮我找个充电的地方,我快没电了。”
张超按住太阳穴,太好了,今晚这屋里闯祸的不止一位:“……我忘买你配套的充电舱了。”

即将断电的仿生人看上去好像并不在意,眨了眨眼睛,又认命地躺回沙发上。反而是张超急了,扯着嗓门盖过扫地机器人的尖锐爆鸣:“我做饭给你吃行吗?你能吸收吗?”
“可以,”电量告急的全自动闯祸机温顺得像只小羊羔,“我有热量转化模块,不过吸收效率不高。”
管不了那么多了,张超冲进厨房,还好,冰箱安好,炉灶健全,吃饭的家伙事儿没被波及。他三下五除二张罗出三菜一汤,转身提溜闯祸机上桌吃饭,嚯,站起来比他还高。
“呃,你有名字吗?或者编号啥的?我咋叫你?”
“我叫高杨,”闯祸机咽下一口汤,舔了舔嘴唇,似乎对味道挺满意,“编号GYON0715。”
“羔羊?你们公司起型号挺别致啊,不会还有奶牛、斑马、猛犸象啥的吧?”
“……高山的高,杨树的杨。”
“哦哦,”张超挠了挠头,“我叫张超,弓长张,超越的超。”
“你需要我叫你主人吗?”
我靠,好险被呛死。张超满地找纸擦嘴,抬头又迎面撞上那双眼睛。
……你们这闯祸机,真的正经吗?
“有部分消费者会有这样的要求,所以我的预设里也有。”高杨放下筷子,“那你需要吗?”
“不,我不需要,你就叫我张超就行。”
咱可是正经人。
高杨答应了一声,接着低头喝汤,眼帘半阖,小口小口地吹着热气。
张超深吸一口气。
正经仿生人造成这样也太不正经了,差评。

吃完饭,张超照着说明书的指示,拨开高杨后颈的碎发,看到一块小小的电量显示屏,65%,挺好,比及格还多5分呢。
碗自然是不敢让高杨洗的,不是怕他累,是怕洗碗机又吐了。
洗洗刷刷忙到快半夜,才把高杨捅出的篓子一一收拾干净,狗终于吃上了饭,猫终于有地放屎,仓鼠吃饱喝足开始跑滚轮,蛋白粉……再买吧,正好换个口味。
忙完所有,最后又剩下高杨了。
张超在说明书里忙忙碌碌寻宝藏:“你需要睡觉吗?”
“理论上,不需要。”
太好了。张超松一口气,谁能想到买得起仿生人的家庭会没有客房呢?
“那晚上你就自己在客厅呆着,可以吧?”
“可以。”
结果等张超洗完澡出来,高杨又改主意了。
“我能去你房间吗?沙发太小了。”
张超看他一眼,确实小了,高杨缩手缩脚蜷在沙发里,还剩半个身子在外面,看上去怪可怜的。
好像生怕张超不同意,高杨又抬起眼睛望着他,0.5倍速地眨眼睛。
“……先说好,晚上不许影响我睡觉。”

闯祸机不闯祸的时候还挺听话的,进了房间就直直在床上躺下,两眼一闭,看上去比张超还需要睡眠。
“明天你得给我买几套衣服,如果你希望我保持干净的话。”
哦,还没睡呢,还会给人派活。
“我目测了一下你的尺码,我穿不上,尤其是肩宽,差得有点多。”
……显你能了。仿生人不卷卷你的服务态度,跟我在这比上了。
“买买买,肩宽八十,腰围十三,臀围三百八,成不?”
张超打开手机,瞄了一眼高杨——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眼疾手快点开购物软件,开始在一堆猫砂、狗粮、洗衣液和厕纸的订单里找高杨这一单。
“别找了,”高杨连眼皮都懒得掀开,“我是特价订单,没有无理由退货选项。”
……妈的,我刚才怎么没给他关了!

II

高杨其实没怎么睡。
一来仿生人确实不需要睡眠,二来……
他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工程师失望的低语:
“除了建模一无是处,根本没法面市啊。”
原本不是这样的。
回到最开始,他是那一年整条陪伴型仿生人开发线上优先级最高的重点产品,被全公司寄予厚望,由最顶尖的团队从零开始研发,光外形建模就花了好几个月。结果芯片设计刚完成,经济黑天鹅扇一扇翅膀,母公司一夜蒸发的市值抵得上好几次收购,亏损层层传导,最后砍在了每个在建项目的预算上。
团队原地解散,接管高杨的是一帮清澈的应届生和不知道包了几层的外包。结果可想而知,写出来的代码在原有的芯片框架里横冲直撞,改到第八版,终于让高杨能听懂人话了。
到这个份上,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这个项目黄定了,高层漠不关心,中层视而不见,底层的执行牛马生怕给自己揽活,巴不得高杨一直在实验室里吃灰。尽管最开始的团队给他植入了AI学习模块,但没有训练团队支持的自主学习就像一盘散沙,不用bug插手,跑两行就散了。
结果就是半年后验收期到,高杨除了人机交互之外的所有项目都不合格。作为家庭陪伴型仿生人,他不够热情,缺乏情绪起伏和表现力,美丽的脸上总是挂着太标准的微笑,不分场合的温柔有时甚至令人生气。最糟糕的是,他的家务功能一塌糊涂,这意味着他连降级去做服务型仿生人都不够格。
公司对他彻底失去耐心,报废申请提到成本核算中心,又被打回来了,理由是研发成本太高,禁止未经销售直接报废。电商部门负责人看了一眼,正好618,挂我这卖吧,还省了线下成本了。
于是高杨就被挂到了特价区。新招来的实习生对他的测试结果有所耳闻,灵机一动,“全自动家庭闯祸机”的名号堂堂诞生。
当然,高杨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躺在实验室里,已经做好了被报废的打算。胸口那块核心芯片挺贵的,估计不能跟着他一起报废,要取出来留给其他可用的项目。
希望他们取之前能先给我断个电,不然还挺疼的。高杨盯着天花板,心想他还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天空,有点可惜。
结果没人来给他断电,也没人来取芯片,他躺进运输舱,一觉醒来就到了张超家。
这个年轻的、比他还矮一些的人类,独居,不算很大的房子里却塞了三只猫一只狗还有一只胖得翻身都困难的仓鼠。面对高杨造成的一片狼藉,这个人类没有暴怒也没有尖叫着要退货,转身进厨房先给他做了三菜一汤。
现在他还允许我躺在他的床上。
高杨伸出手,隔着胸口摸了摸那块昂贵的、搭载着他的思维和情感功能的核心芯片——
喂,你知道人类为何这样吗?

第二天早上,张超是被一声巨响炸醒的。
闯祸机!
张超一转头,果然,身旁半张床空空如也。
循着声音冲进厨房,微波炉一片狼藉,到处是飞溅的鸡蛋碎片,台面上有,地上有,妈呀,高杨脸上也有。
再怎么说也是花19999买的,不心疼也肉疼啊。张超拿着湿巾小心翼翼给他擦脸,被波及的仿生皮肤甚至泛出以假乱真的红。
张超傻眼:“你们公司这皮肤做得也太逼真了。”
“嗯,设计师说逼真的外观能给消费者提供更高的情绪价值。”高杨低头配合着他的动作,“不过不会留疤的。”
“那你疼吗?都红成这样了。”
高杨又抬起头,好像张超问了道人机交互论述大题似的,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不疼。”
“你怎么一大早想到热鸡蛋了,这么快又没电了?”
“不是……”高杨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根据我的学习结果,大部分人类——尤其是像你这样有健身增肌习惯的——都会选择鸡蛋作为早餐。”
“出发点很好,下次别出发了哈。”张超手上没停,三两下把台面收拾干净,“你先去客厅坐着,我弄点吃的。”
虽然高杨一晚上没怎么耗电,张超还是做了双人份的早餐,毕竟闯祸也是需要精力的,一大早炸厨房也辛苦了。
吃完饭,张超又看了看电量,85%,挺好,马上满分了。
“今天你就在家坐着别动,猫也不用喂狗也不用遛,扫地拖地洗衣服统统不需要,有什么事等我回家再说。”
“好。”
高杨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安静目送张超离开。

忙了一上午终于捱到午休,张超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家里的宠物摄像头,能喊话的那个。
“高杨,听得到吗,高杨?”
“我在。”
高杨还维持着早上的姿势坐在地上,宠物摄像头的角度刚好能把他拍全。
看来是没闯祸,真老老实实呆着没动。
张超倍感欣慰:“你要是坐累了就躺会儿,我下班了去给你买衣服。”
马佳又滑着椅子路过:“张超,你这买一仿生人,真就放家里纯摆设啊?”
吓得张超立马把麦克风掐了,我们家闯祸机可听不得这话哈,别一句话又给他启动了。
“呃,他的型号比较基础,干不了啥活。”
“那你这不纯乱花钱么,我还寻思能给你做三菜一汤呢。”
确实有三菜一汤,只不过是我做。
“就当陪我说说话吧。我们E人就这样,没人说话能憋死,我们家猫都被我唠烦了。”
“这倒是,”马佳顺手投出一个空气三分,“我们家果冻也是,看见我都烦。”
“那果冻可能就是纯烦你,佳哥。”
“张超你过来,我给你一暴扣!”

“喵。”
高杨谨遵张超指示,一整天坐着没动,但这个家里的其他生物显然没有这项规矩。
最开始对他产生兴趣的是那只布偶猫——高杨记得张超叫它“奥斯卡”——淡蓝色的眼睛让他想起实验室里的仿生眼睛。
但是仿生眼睛不会像这样充满好奇地盯着他,仿生人更不会轻巧地跃上沙发,然后降落在他怀里。
得益于皮肤上精密的传感部件,仿生人也能感受毛发细腻柔滑的触感。高杨一边回想张超和猫在一起的画面,一边模仿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地抚摸着怀里的布偶猫,从头顶到脊背。奥斯卡果然被熟悉的手法伺候得很满意,一翻身就朝高杨露出了肚皮。
高杨把掌心轻轻盖上去。
体温。
人类,猫和狗,皮肤包裹着肌肉与骨骼,管路里日以继夜流着不知疲倦的红,这些由血肉构成的生物特有某种恒定的温度。
一种他从前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高杨忽然意识到,从研发到出厂,上百个人类围着他转,但其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握过他的手。人类似乎是一种很忙碌的生物,总是行色匆匆,忙着开发一个仿生人担任“陪伴”的角色,但他们好像又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享受陪伴。
高杨看着自己的手掌,想到张超。他摸过他的脸,带着指尖温热的体温。

张超晚上回到家,看到一人一猫和谐相处的画面,温馨得他有点喜出望外。
“奥斯卡挺喜欢你啊。”
“我坐着,它就跑过来了。”虽然没闯出祸,但高杨还记着“坐着别动”的指令,不确定“摸猫”算不算违反。
“没事儿,它愿意让你摸你就摸,小驴和六六也是。我不在家,你陪陪他们也好。哦,奶盖不行,它最近磨牙呢,咬人没轻没重的。”
张超在高杨身边放下几个购物袋:“照着说明书的尺码给你买了几套,你先试试,我做饭去。”
衣服倒是很合身,就是睡衣上密密麻麻的绵羊印花看得高杨人有点麻。
“这不写着你名儿么?”张超很贴心,还往他碗里夹了点青菜,“来,吃草,小羔羊。”
高杨攥紧筷子,准备明天就回滚到全自动闯祸机版本。

坏消息是,第二天是周末,张超不上班,高杨没机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新换的睡衣质地太舒服,昨晚高杨还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张超已经做好了早饭,满屋子都是牛奶和面包的香气。
“一会儿我带你下楼去遛奶盖,”张超跃跃欲试,“我想过了,这活儿最适合你。奶盖还小,力气和运动量都不大,你就牵着它在小区里走一圈,完了把屎捡了,不用水不用电,简单又安全。”
高杨点点头,全自动闯祸机爆改全自动捡屎机,干什么不是干呢?挺好。
几个月的小金毛奶盖,正是对全世界都感兴趣的年纪,出了单元楼,鼻子几乎没从地上抬起来过。仿生人的优势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大到食物包装袋小到苹果核,所有小狗有误食风险的东西,高杨都能在几米开外提前识别,牵着奶盖安全绕开。
张超终于意识到高杨的高科技含量,半场激情开香槟:“太好了,这要不了几天你就能给我做三菜一汤了。”
高杨刚捡完屎,握在手里还热乎着呢:“嗯,很高兴为您服务。”

话是这么说,高杨倒是真把学做菜这事惦记上了,张超进厨房他也跟着,眨巴眨巴眼睛在边上看。
“高杨,”眼看油锅要下菜了,张超赶紧指挥高杨紧急避险,“厨房目前对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咱先从学会用扫地机器人开始吧,好吗?”

高杨退出厨房,把扫地机器人推进充电舱,顺手还给换下来的集尘袋打了个结,熟练得愧对响当当的“闯祸机”名号。
每天早上,高杨就带着奶盖下楼遛弯,回来正赶上张超做好早饭。
张超出门上班,碗筷台面都留给高杨收拾。他学会了洗碗机要用专门的洗碗凝珠而不能用洗洁精,微波炉不能加热水煮蛋也不能用金属容器,羊毛衫需要特定的洗剂且不能烘干……人类生活的繁琐复杂程度远超仿生人的想象,每一项家务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有自己不可违背的运行规则。在衬衫上熨烫出完美褶皱的精细功夫,堪比行星公转一万年而丝毫不偏离轨道。
高杨难以想象张超就这样有条不紊地生活了二十多年。
如此看来,人类真是一种非常聪明而且独立的生物。那么,他们又为什么会需要仿生人呢?

作为一个为人类而生、被人类创造的仿生人,高杨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人类。
张超是高杨真正意义上接触的第一个人类。
他年轻,聪明精干,体力充沛,把自己和一屋子动物都料理得妥妥帖帖;他的工作似乎很忙碌,偶尔需要在公司待到很晚,但第二天,张超依然会按时起床,做20个卷腹,再去张罗早餐。
“高杨!家里就交给你啦!”他会在出门前和高杨告别,像对待一个真正的人类伙伴那样。
然而高杨只是一个并不成功的仿生人。他仍然没有学会做饭,只会一些最基础的家务;他不擅长聊天,听不懂张超偶尔抛出的网络梗,于是只好安静地微笑,视线微微垂下去。
谈话微妙地卡住,张超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咳……我去倒点水。你要吗?”
“不用,谢谢。”把天聊得半死不活,高杨有点儿不好意思,又开始习惯性地用微笑补救。
于是张超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进厨房。
高杨对此感到新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人类脸红,也是第一次见到张超脸红。据他所知,人类脸红的原因有很多:尴尬、羞涩、紧张、兴奋、愤怒……那么张超是因为什么呢?

III

今天是高杨到家一个月的日子。
张超想了想,回家路上拐去买了个香草慕斯蛋糕。不知道仿生人吃不吃甜品,也不知道高杨喜不喜欢这个口味,大不了就跟奶盖当初一样,自己吃,他看着,仪式到了就成。
蛋糕店挺火爆,结账还得排队,张超掏出手机给高杨发微信,让他到点把家里那几只先喂了,以免饿得猫飞狗跳。
高杨没回,张超也没当回事,这仿生人对待线上消息的态度是自由散漫那挂的,想出现就出现,想不见就不见,急事以外一切随缘。
结果这次是特殊情况。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一米八几的非人类非孩子同样适用此条定理。
“三菜一汤。”
但不是张超想象的那种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爆改活性炭,另一碟焦黑的酱汁中依稀可辨炒蛋残片,目测是生抽放成老抽了。
唯一一盘看上去天然无公害的豆角也暗藏玄机——张超尝了一口,没熟。
“我的程序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做饭就报错……”高杨说着说着头也低下去了,在他脚边上还躺着半个打碎了的碗。
围裙在高杨身上显得有点小,透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搞笑。尽管这样似乎不太礼貌,但张超还是没绷住,笑出声了。
“笨的,你笨的,”他凑过去拦住高杨伸向碎瓷片的手,“碗碎了不能用手捡,一会儿割破皮了。”
高杨想说我的皮不会破,但张超——一如既往地——抢在他前面,踢开了地上的碎碗。
“你去把奶盖它们关房间里,我下个面,咱们先吃蛋糕。”

这是高杨第一次吃蛋糕。
张超说这个口味是香草,他也没吃过香草,但张超说是甜的,他就尝了一口。是淡淡的、没什么攻击性的甜味,化在舌尖上,冰冰凉凉。
“今天是你到家一个月的纪念日哎,高杨。”
我知道。
所以我才想试着做三菜一汤。
但失败了,所以高杨没好意思说出口,顺着张超的话点了点头:“嗯。”
“哎我觉得你这一个月进步挺大的,你看现在奶盖跟你都比跟我亲了。
“做饭这事儿吧,不着急,我以前也只会煮泡面,练好几年呢。
“你看你上次还把我车钥匙给修了,否则我那天就要迟到了……”
“张超,”高杨打断他,“你到底为啥买我?”
“618大促啊,你是仿生人专区最便宜的,”张超脱口而出,紧接着找补,“呃,长得也不错,我这人有点看脸。”
“……但我在你家没什么用。”除非副作用也算作用。
“没事,我就当买一会动的花瓶呗。我家就缺一花瓶,明天我就买点花给你戴上。”
高杨叹了口气:“理智正常的人类会花一个月的薪水买一个会动的花瓶吗?”
张超头也不抬:“所以啊,佳哥都骂过我了,说我乱花钱。”
张超想表现出一种慷慨的包容,太过跳跃的逻辑却差点让高杨宕机。在仿生人一板一眼的认知里,糟糕的三菜一汤和满地狼藉,无论如何不值得再搭进一个蛋糕来庆祝:
“你还不明白吗,张超?我是一个失败的仿生人,因此你的购买行为从结果上来说也是失败的。”
隔着张超买给他的衬衫,高杨摸不到胸口的芯片,只好在主机里徒劳地再次发问:
人类究竟为何这样?
但人类——或者说张超——显然运行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程序。
“高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失败’的。”张超站起来,拖动椅子,从餐桌对面换到了高杨边上。
“我从毕业后就一直在上班,光上班了,职位和薪水没一个上去的,混了这么多年,一个月的工资刚够买一个你——还多亏了你打折。我以前把每一张图、每一个项目都当成我自己的作品做,但现在打开电脑,全是些别人指手画脚过的残次品。
“我还把自己弄得好累,翻来覆去睡不着,开着白噪音,听一晚上雨声跑了三次厕所。闭上眼睛看到的是电脑关机后的黑屏,爬满了指纹,每一个都是一句指点,‘这里不行,那里得改’。
“所以,早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失败’是什么意思了:失败是放弃,是不做而不是做错。”
他抓了一把头发,后脑勺有一小撮不服帖的碎发,桀骜不驯地翘起来。
“所以,高杨,你不失败,我也是。
“不过,我可能确实有点乱花钱。”
这回轮到高杨笑出声了,一声张超从未听过的、很轻快明亮的笑。
“不啊,你还知道挑最便宜的买。”

等晚上躺到床上,高杨忽然回过味来,在黑夜里亮亮地眨着眼睛:“你不是说你睡不着吗?我看你每晚沾枕头就着啊。”
“呃,关于这个,”张超也眨眼睛,庆幸这次有黑夜替他的脸红打掩护,“我一直没给你买充电舱,一方面是有点贵,下不去手,另一方面我一直没好意思说,你躺边上之后我睡得挺踏实。”
这话对什么人说起来都有点像性骚扰,但好在高杨不是人。
“张先生,我们陪伴型仿生人陪吃陪玩不陪睡的哦。”
……高杨确实不是人。
张超“腾”一下坐起来,开始划拉手机。
“收货后超过一个月退货,要赔付30%折旧费。”高杨好心提醒他。
“我没找订单退货,我找说明书呢,研究研究怎么把你关了。”

IV

猫飞狗跳的日子跌跌撞撞地过到年底,张超把攒着的年假一口气请了,捎上高杨就往超市冲,嚷嚷着买年货,备忘录里购物清单有两米那么长。
眼看两台手推车都快塞满了,饶是第一次过年的高杨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多了吧,吃不完怎么办?”
“不多不多,咱们家俩人仨猫还带一狗一鼠呢,大户人家哈。”
高杨差点脱口而出“我不是人”,看着张超往车里又扔了一斤羊肉,还是闭上了嘴。吃不完让奶盖吃,反正奶盖连屎都吃。
晚餐正好用上新买的火锅底料,高杨面不改色吃辣锅的场面也是给了张超一点小小的仿生人震撼。硅基舌头没有痛觉,以假乱真的皮肤也不会出汗,只是脸颊吃着吃着浮上一层朦胧的粉,像被晨雾稀释过的玫瑰。
仿生人也不怎么怕冷,但张超给高杨买冬装也不是为了御寒。基础款的黑色半高领暗藏玄机,恰到好处的剪裁把肩颈线条一笔一划勾勒分明,露出半截脖子白得晃眼。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这酒谁见了都得醉。
他隔着火锅的热气欣赏自己得意之作,心想什么时候真得请佳哥来见见世面,什么叫“图人家好看”,我不图这都对不起我学这么多年视觉艺术。
就这么欣赏了半天,直到他眼睁睁看着高杨夹起一只大虾连壳就要往嘴里送。
张超急得鹅叫:“哎哎哎!那是虾!得剥壳!”
高杨放下筷子,眨两下眼睛,张超已经心领神会,像教小孩一样拆分步骤示范:掐头,去尾,沿着被划开的背剥壳,鲜嫩的虾肉就被完整分离出来,简直像一场小型魔术。
高杨肃然起敬:“张超,我发现你真的会很教人。”
“那是,教全自动闯祸机干家务,一般人真没这本事。”张超说话的功夫,顺手又剥了俩虾,扔进高杨碗里。
“你放心吧,别说是剥虾做饭这些事儿,再过半年,我给你教会画图做模型,到时候你替我上班去。”
给马佳再来亿点点仿生人震撼。
高杨不知道张超要拉他进栏做牛马,秉着为人类服务的仿生人信条,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张超想象着高杨挂工牌去上班的画面,又想起马佳和代玮,才意识到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过年在家吃火锅。
家里生意做到海外,偏偏他没什么兴趣,留在国内专心干设计,猫猫狗狗养了一屋子,没一天消停的。只有在吃火锅这种时候,才会想起自己这个闹腾的家里正儿八经只有一个人。平时嘴馋了做一桌吃的,还能喊来几个朋友攒一局,逢年过节各回各家,叫谁也不好使。
现在不一样了。他捞出最后一只虾,放进高杨碗里。
“新年快乐,高杨。
“剥虾,煮火锅,贴春联,放鞭炮……以后慢慢教你。等你学会了,你就知道过年有多好玩了。”
高杨点点头,照着张超教的那样,剥出了一颗漂亮完整的虾仁。
“新年快乐,张超。”
原封不动地将祝福回赠对方,在举手碰杯的瞬间,高杨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许愿——
张超,也教会我什么是快乐吧。

但是棋差一招,张超没教高杨出门前要看黄历,再不济也得看天气预报。
而高杨只看了日历。
4月25日,星期三,张超的生日。
蛋糕店的预约是提前一星期就订下的,也预留了人均2小时的排队时长,上一次张超买的蛋糕是香草口味,所以他选了招牌的香草慕斯。
一切有条不紊无懈可击,除了这场计划外的暴雨。
手机已经因电量过低自动关机,高杨转头看了看店内墙上的钟。
马上要到七点了,这是张超往常的到家时间。
而生日是不可以迟到的。

在研发团队未被解散之前,负责芯片设计的总工程师几乎总是会在实验室待到深夜,为了测试高杨的语言功能,他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仿生人聊天。
“今天你不用陪我加班啦,我要早点回家。”
工程师输入最后几行数据,关上了电脑。
“今天是我爱人的生日。
“我答应了陪她吃晚饭。”
“生日是什么?”高杨问道。
“生日是一个不可以迟到的约定。”

暴雨说来就来又下个不停,简直像老天没来由的坏脾气。
张超预料到了会有堵车,会有差点吹断伞骨的大风,可能还会有滴水的球鞋和裤脚,唯独没预料到家门口会有一个浑身湿透的高杨。
湿到手指无法解开大门的指纹锁,湿到张超怀疑他的芯片进水短路了,才会冒雨回家淋个彻底,怀里却抱着一整个毫发无损的4寸蛋糕。
张超一看,嗯,还是香草味的,手上给高杨擦头发的动作也跟着心一块儿放软了点。
“雨下这么大,你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去呀。”
“想给你个惊喜。而且,”高杨又在慢动作眨眼睛,“我以为你会早到家,我不想迟到。”
“这种天气路上都堵死了,我想早也早不了啊。”张超换了条干毛巾,“‘惊喜’倒确实不小,要不是你个子大塞不进,我都想给你扔奶盖的吹水机里去。”
身价五位数的仿生人当然还是比奶盖强点,最起码会自己擦水换衣服。等张超给蛋糕插上蜡烛,盘碟也布置妥当,高杨已经穿好满身是羊的睡衣,又变回那个漂亮、精美、无可挑剔的仿生人。
“生日快乐。”
蜡烛被点亮,烛火在高杨脸上投下暖洋洋的阴影。
“祝你生日快乐,张超。”
无懈可击的温柔背后是千万行飞驰的代码,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毛发,连那双眼睛都出自现代工业的精心设计——有人在深夜对月失眠,偶然发现星空的底色竟如此适合用来捏造一颗眼球。造物主将宇宙盛装在天穹,而人类用眼眸。
张超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高杨,你有一双浩瀚的眼睛,和一颗万无一失的心。
他们为你编写了足以学会一百万件事的精明,你怎么会笨到主动走进一场大雨?如果算无遗策的程序连微笑的弧度都能编写到位,那我希望你的快乐是百密一疏的意外。
高杨,我的生日愿望是,有一天你能够拥有那些最顶尖的科技也无法复制的古老本能,比如快乐,比如爱。

又临近年底,张超刚升了职级,于是忙上加忙。
下班到家的时间一天晚过一天,直到有天时钟跳转过0点,张超依然没有回家。
高杨向上滑动聊天界面,没有一条来自张超的回复。
通话记录里是一整屏鲜红的“无人接听”,高杨打开通讯录,拨通了备注为“代玮”的号码。张超告诉过他,有急事联系不上自己,可以找代玮。
“超儿一个小时前就下班了啊,他回家开车最多也就半小时吧?”
高杨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心,但那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到胸腔深处有某种不可名状之物重重跌落下去。他又一次伸手去碰那块昂贵的小小芯片,是你吗?
他攥紧手机,想起张超说:“我装了定位,你要是找不到回来的路,就给我发消息,我顺着定位去找你”;
他解锁开门,想起张超拉着他的手录指纹:“以后你忘带钥匙也能进,不用站在门口等我啦”;
电梯载着高杨和他的芯片匀速下落,他还是想起张超,举着手机给他录人脸,说这样以后你就能刷脸坐电梯了,不用抱着奶盖爬上爬下。
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人类生活纷繁如同一个独立宇宙,而张超身居其中,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连高杨这颗偶然闯入的小行星,也被安排上一条稳妥的轨道。他从未想过牵引着整片星系的恒星也会脱轨,而自己甚至连强装镇定都尚未学会。
地下车库的灯应声亮起,在自动熄灭以前,高杨看见了角落里张超的车。
他跑得太急太快,但此时此刻,这段路又太长太远。
顾不上快要报警的运动模块,高杨用尽全力拍打车窗。
“张超,张超。”
芯片、程序、组件……全部失灵,直到听到你的回应,我的宇宙才能恢复运行。
“张超,张超。
“醒醒,开门,快开门。”
厚重的疲惫被掀开一角,张超甚至花了半秒才让视线成功聚焦。拉开车门,先迎面而来的是高杨的脸,然后才是冷空气。知觉缓慢地回到大脑皮层,他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实在太累了,停完车就睡着了。”
“没关系,下车吧,我们先回家。”
他来不及见到仿生人百密一疏的慌张,只看到如释重负过后,那张漂亮脸蛋上第无数次的、完美无瑕的标准微笑。
高杨转身走在他前面。这倒是头一次,他走向自己的家,却是跟在高杨身后。

张超挂好外套,顺手给奶盖碗里添上水。回到客厅,高杨热好了牛奶,招呼他过去喝。
他还是累,没缓过劲,捧着牛奶歪在沙发上,半躺不躺的。高杨坐在旁边,正埋头看手机。
“张超,”高杨点开日历,“是不是又快过年了?”
“嗯,快了,不到一个月了。”
“去年过年,我许了一个愿。”
高杨转过头,视线找到张超的眼睛。
“愿望实现了。
“今年我可以再许一个吗?”
“当然可以。”被高杨盯着看,张超有点头晕目眩,“不过你之前许啥愿望了,啥时候实现的?我怎么不知道。”
“张超,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教会我快乐。
“在你生日那天,当你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我的愿望实现了。
“我学会了快乐,在看着你的时候。”
“那你今年想许什……”
硅胶皮肤没有体温,但高杨有一对太好看的嘴唇。张超心想,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仿生人,好好的问题不回话,学会接吻抢答了。
成何体统。张超一个卷腹从沙发上坐起来,开始反客为主:
“巧了么这不是,我的生日愿望也实现了。”
高杨有点嫌弃,正拿了张纸收拾洒出来的牛奶。
“你许什么愿了?许愿在车库睡一觉?”
“不是,跟你有关。
“我希望你能学会快乐,和爱。
“高杨,我的愿望是,在你万无一失的代码里,插入百密一疏的爱。”
这次的吻带着牛奶的味道,比方才蜻蜓点水的触碰来得更深刻绵长。张超心满意足地想,慢慢教吧,来日方长。
“嗯,恭喜你实现心愿。那我现在可以许愿了吗?”
“可以啊,你要不先说说我听听,说不定我就能给你实现了。”
高杨递过手机:“把你的定位给我,让我能找到你。”
“好啊,”张超接过来开始操作,“不过这个软件有点复杂哦,等明天我看看怎么教你。”
高杨点点头,慢慢学吧,来日方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