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这事细究起来,也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
往前追溯,直到缘一故去后的第三百年,那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天。黑死牟奉无惨之令,外出寻找适合被转化为鬼的人类时,途径一座被厚雪覆盖的山谷。
趁着阴天,他白日里也不必躲躲藏藏,于是只坦然扶着武士刀渉雪独行,不知不觉间走到这荒山中一座破败神社,里面隐隐约约飘来了像是掰断树枝什么的微弱声响。
人类……吗。黑死牟不由得顿足,凝神辨认,砖墙屋瓦在他的六只金瞳中乍然通透,很快便在廊角处锁定了一个孩童——约莫三四岁,孤零零一个背对着他蜷着,身上连件可以御寒的棉衣都没穿。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时,那孩子动都没动。直到刀鞘碰地,来人单膝蹲在他身边,碍眼碎发被拨开,他才细微地打了个寒噤,伸出瘦骨如柴的小手,颤颤巍巍扯住垂在手边的紫衫。
“妈……妈妈……”那孩子努力睁开早已被霜雪结住的眼睫,望向黑死牟不曾眨过的六眼竟也不觉畏惧,双颊冻得通红,唯独那双湿润的眼眸如同没有焦距般,呆呆望着自己,“……饿、回家……”
黑死牟最下面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扯住自己的小手,上面两双则是有些五味杂陈地打量这个一看便濒临冻死的孩子。呵……多么脆弱又可怜的稚童,大概是被父母遗弃了吧。嗯,到底也是难免的事啊,山外便是个战火连天的地方……不过他的心性或许也很坚韧吧,不然也不会穿着如此单薄还是能在这里存活下来……是个不错的孩子啊。
多年来不须他开口说话,黑死牟的第一次应答显得些许生涩:“不是……母亲。”
低沉而雄浑的、属于位高权重者的男性声线显然把这孩子给说得愣住了,然而他的大脑被冻得太久,一时无法运转,便只微惑地歪了歪脑袋,复又轻晃他衣袖,执拗重复道:“妈、妈……”
……罢了。黑死牟顿觉索然无味,和这个年纪的孩童理所当然是无法说通什么的。显而易见,摆在他面前的本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杀了他解脱痛苦,或是丢在这里不管,反正没过多久他自己就会死了——明明二选一就可以的,可他却犹豫了。
正如前面所想,在他看来,这也许是个不错的孩子啊。踽踽独行在世间数百年,能在第一次见面不被他六眼吓到的人类本就屈指可数,更别提这孩子难得有着一张酷似他的面容,额头甚至长着一块被树枝划破后结成痂的疤痕。况且,方才他说话时的神情与反应,不知怎的,总让他想起一个早已永世不得见的故人……
“唔。”黑死牟站起身,单手怀抱起了那个小小的身体,想了想,又把自己的白羽织脱下来,裹在方才已经昏迷过去的孩子身上。
“姑且……先随我去吧……”
02
“欸,这孩子叫缘一啊。”
无限城一间和室内,童磨单手摩挲着一张写了名字的小木牌,用金扇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勾出一个善意的笑:“嘛,总觉得有些耳熟呢?”
黑死牟微侧过脸,见那将将苏醒的孩童懵懂无知地看着童磨,也许是出于人对于鬼的本能,他向后瑟缩了一下,引来长相分明与人类所差无几的上弦二失落的呻吟。
他扭回头,沉默地看着手中的茶水。
数个时辰前,刚从这孩子敞开的衣襟里摸出这块写有“缘一”二字的木牌时,他的心情的确有些难以言喻。倒不是痴心妄想这小不点真会是三百年前那家伙的转世什么的……全乎在于“缘一”这个名字,对于他漫长的生命而言太过深刻了,以至于那瞬间他竟情不自禁产生了近乎怜悯的情绪:啊啊,虽恰巧拥有相同的名字,可惜你的命运却全然不及百年前继国家的那位缘一啊,再怎么看,也只是个没有天赋、没有通透,普通到随时都会死去的可怜幼童罢了。
所以,与其说这个孩子像弟弟缘一,倒不如说更像幼时的他自己吧。弱小、无能,没有过人的天赋,不仰仗他人帮助的话,迟早会死在残酷的世间……
正捏着茶杯默默出神时,忽然,黑死牟感到什么东西轻轻扯动了自己的裤脚。
童磨坐在不远处抚掌笑了,欢快道:“哎呀呀,黑死牟大人,看来这孩子还挺黏你的呢!不如就这样把他养大吧?多有意思呀!”
“……我本就打算这么做。”他慢吞吞道,低头,与颤巍巍站起来抱住他小腿的男孩对上视线。六只金瞳前赴后继地一眨,如同艳丽惑人而出没诡谲的深海鱼,却只是逗得男孩腼腆地一笑,属于人类的温热脸颊软乎乎贴着他大腿——这从未有过的奇妙触感令他汗毛倒竖(如果有的话),黑死牟很努力才忍住了没有下意识把这生物甩飞出去。
孩子紧紧抱着他,口齿不清道:“妈……”
童磨扑哧一声笑开了。没等黑死牟动作,他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缩着脖子一下便溜到了和室外,没忍住,还是探出一个脑袋,无辜眨着眼:“恕我好奇,黑死牟大人是打算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养吧?不过话说回来,您真的有将幼童抚养成人的经验吗?我看这孩子真是半点常识也没有呢……”
黑死牟垂下眼睫,略显不快:“童磨……你话太多了。”
“哎呀哎呀,抱歉啦!”门外人吐舌一笑,识趣地哼起小调闪身离去,和室内便只留下一大一小无言对望。
片刻犹豫,他还是蹲下身,搂过那小小的身躯,将额头抵在他软绵绵的胸口,一手轻抚过他蓬松而柔软的发顶,自顾自叹道:“若是你这孩子终究不能平安长成,便也该是命中如此吧……”
嗫嚅几次,他最终还是没能叫得出口那个名字。
03
无限城并不是个适合养孩子的地方,所以等到缘一一天天大起来,可以独自跑来跑去不需要抱的时候,黑死牟就将他带离了那里,也省去了总托鸣女照看的麻烦。
他甚至还谨慎地考虑到了孩子长大的教育问题,曾询问过那位大人的意见,奈何无惨只凉凉地问他是否还打算去学校给这小子开家长会,并没能给出什么实用的建议。
因此,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黑死牟还是决定就把缘一带在自己身边生活,并蹲下来严肃地叮嘱他不准乱跑、不准擅自接触其他人类、不准哭闹云云,见小家伙躲在他怀里一句话都不说,不免忧心这孩子究竟听进去多少。总不至于比那个缘一小时候还要晚熟吧,真是不妙……
好在,他最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
除了谨遵无惨大人之令出去剿灭讨伐剑士的时候,缘一基本都跟在他身边,随着他长到了六七岁通晓了些世事,渐渐显露出不愿总是向大人撒娇的别扭,黑死牟总算不用忍受“妈妈”之类的奇怪称谓,顿觉耳根清净许多。
只是,他从小接触的是继国家严苛的贵族礼教,自己弟弟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安静性子,因此完全不理解为何这个年纪的男孩如此精力旺盛,尤其喜欢上树下河,常常一不留神没看住,缘一就趴在树枝上朝他晃脚丫了。
闲暇时翻阅的育儿书著上曾言,孩童天性如此,宜疏不宜堵。于是在某个夏夜的晚上,他坐在郊外空宅一处庭院中休息时,便开始认真思考此事。
此处远离人群,背靠苍山,四周风景钟灵毓秀,按理说是很适合隐居的地方。若是把这座空房买下,让缘一住在这里,再聘些仆人来照看,大约会比跟着自己风餐露宿得强,也不至于压抑他接触自然的天性。
正是沉思得聚精会神,恰好缘一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不知道捧着团什么,见他在此反而吃了一惊,涨红起脸期期艾艾道:“养、养父!”
这是他特意请教过相对好相处的猗窝座才改口的称谓,黑死牟也觉合适,便没有阻止,如今也听习惯了。
这会被他一句话叫回神,黑死牟缓和下神色,抬眸应道:“嗯,怎么?”他张手把小缘一揽到怀里,跟着目光看去,落在他手掌心那团跌得血肉模糊的烏鴉崽上,“……鎹鸦?”
——不,不是。没有他熟悉的气息,这只是只普通的烏鴉幼崽罢了。垂眸半晌,黑死牟不禁有些怅然:自从捡回了缘一,这些年他对鬼杀队的动向越发风声鹤唳,简直像是在害怕什么既定的宿命似的,养虎为患不过如此。也许等他再大些,合该割舍了么?
缘一没有听清,只低着头,脸颊笑得红扑扑:“养父,我们养它好不好?方才刚经过树下,它就摔了下来……缘一总觉得,和它很有缘。”
也不知是害怕自己什么,那烏鴉崽瑟缩在缘一手心不住哀鸣,死活不肯靠近。黑死牟也甚是不喜喧闹,便摆摆手示意他拿开些,随口道:“你若喜欢,就养在这里吧。”
“养在这里?”缘一一愣,“养父……我们不走了吗?”
察觉到他的不安,黑死牟沉吟片刻,艰难回忆起育儿手册上的话,安抚般揉了揉他发顶,六眼拟态也从善如流解除了:“唔……还没到时候……乖,今晚早点睡,别溜出去疯玩了,明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嗯?”
缘一顺势被他搂坐在怀中,脊背却僵得像棵小松树苗,埋首在自己胸膛一声不吭。黑死牟眼底漫出淡淡的笑意,仔细咂摸着,似乎还有些儿大不中留的怀念。缘一这孩子越长越不似小时候般亲人,偶尔有兴致牵一牵手还会脸红,很不自在的模样。
大概人类小孩都会经历这样的叛逆期?只不过自己为人的时代迄今太久远,黑死牟只暗自觉得有趣,面上还是一派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深莫测,带他包扎完那只烏鴉就自去睡下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