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银装素裹,大雪纷飞。
十二月的陈塘关,深秋的尾巴刚刚过去,一场大雪旋即以猝不及防之势宣告了冬天的降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万物换上雪白的新衣,气温骤降至零度,连呼吸都泛着凉。
咔嚓。
李哪吒踩着地面的枯叶,蹲在福利院后面的院子里,拿枝条一笔一划划拉,低着头,闷闷数着数字。
一、二、三……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六。
三百多下了,爹爹和娘亲还没有回来。
他其实很讨厌下雪天,天气冷,穿再多也不够,像个球,更显得笨笨的。虽然他还只是个三岁的幼崽,殷夫人常常拿“要风度不要温度”嘲笑他,也遮盖不了下雪天讨人厌的事实。
要是温度稍微高点儿就好了,也许他就没这么不舒服,还能找到理由,告诉自己今天娘亲来福利院是来做好事,不是来冷落他,对其他小朋友好的。
李哪吒对福利院没有什么好印象。
从记事起,他看过的绘本和图画书,里面就写,福利院是没有父母、被抛弃的小孩居住的地方。换句话说,福利院的小孩子,都是没有亲人,也没有爸爸妈妈的。
李哪吒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没有爸爸妈妈呢?如果让他和娘亲分开,他会特别伤心,伤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最喜欢的积木皮球都可以不要。
所以,在听殷夫人说,要带他去福利院献爱心,给其他小朋友送礼物的时候,李哪吒的内心是抗拒的。
他害怕。害怕来了这个地方娘亲也会不要自己,和其他人的爸爸妈妈一样抛下他,也害怕其他小朋友很漂亮可爱,会让殷夫人不喜欢他。
——事实证明,他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然为什么,殷夫人会一进福利院就让他找个地方呆着,自己到房间里找院长叔叔和其他小朋友聊天?
肯定是其他小朋友更招人喜欢,殷夫人不要他了。
他闷闷不乐,不想理人,干脆自己躲在院子里,把自己藏起来,等殷夫人主动找到他。
可殷夫人不仅没找他,连个人影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去哪了。
李哪吒心烦意乱。
鹅毛一样的大雪不断飘落,将低矮的院墙、不知道哪位好心人资助的崭新滑滑梯盖上绒绒一层白霜。院子里,除了躲在角落里故意置气的他,还有好几个小朋友,嘻嘻哈哈绕着滑滑梯转圈,爆发出银铃似的笑声,不知道在开心些什么。
真傻。
李哪吒默默在原地发呆,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他在这里装高冷,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撞响。几个小朋友玩得疯了,其中一个磕到滑滑梯边缘,嘴一瘪,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刺耳的嚎叫声响彻上空,几乎是干嚎,比刚刚那下磕碰音量还要更大十倍。院子里几个小孩,都比他大,约莫是六七岁上小学的年纪,推推搡搡,鬼精鬼精,怎么都不肯承认是自己撞的,围着磕到头那个,七嘴八舌地开始互相甩锅。
“肯定是他!我刚刚看到他撞你了!”
“你说谎!明明是你动手的!你嫉妒刚刚来的那个漂亮阿姨给了他水果糖!你想抢他的糖果!”
“是你想吃!你嫉妒我和小美关系好,你还骗人,我要告诉院长叔叔,说你是坏人!”
“胡说八道!小美明明喜欢的就是我!你尿床,抢其他小朋友的牛奶饼干,背后冲院长叔叔吐口水,小美才不喜欢你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找出撞人的凶手,旧账又被翻出来。一言不合,场面乱作一团,几个小孩又开启新一轮扭打。
李哪吒脑瓜子嗡嗡,来不及想那个“漂亮阿姨”是不是殷夫人,耳边又响起“砰”的一声。
这一声音量比刚刚大得多,几乎震彻整个福利院。几个小孩不敢说话,纷纷站在原地,眼珠滴溜溜四处乱转。很快,不约而同,锁定同一个方向。
软软的雪花堆积在地上,不远处,滑梯旁边的小缝隙里,一个原本躲在里面看书的小男生,被这群张牙舞爪的小屁孩抢占空间,不知遭谁推了一把,后脑勺正中台阶背面,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他头发很长,颜色淡淡的,身上衣服却很单薄。李哪吒没见过那么薄的棉衣,轻飘飘的,砸到雪地里,没声一样。
好像也就撞到头有声音,刚刚被人推倒,他也一声都没叫。
可能是弄了个好欺负的,几个大点的小孩贼不兮兮,见小男生摔得狠了,爬不起来,生怕担责,纷纷做鸟兽散,乌泱泱往房子里跑。只剩李哪吒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根树枝,愣愣蹲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好。
他离得远,没被那群小孩儿波及到。他也知道,院子里面没有监控,自己应该直接跟着跑掉。
毕竟,福利院里的小孩,磕磕碰碰,伤到哪个,全都是糊涂账。搅和进去,那群坏孩子说不定还要冤枉是他推的,赖到他头上。
但娘亲又教过他,要他见义勇为,乐于助人。见到有人受伤,一定要及时照顾,多多帮忙。
眉心紧紧拧着,李哪吒万分纠结,眼看就要拧成一个拧巴的“川”字。
正在这时。
不远处的雪地里,忽然传来一下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松软白雪里,那个摔到地上的小男生,衣服单薄,浑身脏兮兮的。像是怕疼、怕冷,小小的身体费力蜷缩成一团,只有露在外面的手指,细细白白,和雪一个颜色,指尖冻到发红,微不可察地轻轻打着颤。
说不出怎的,李哪吒倏忽间心软。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用力攥了一把,泛起一阵连皮带肉的刺痛,细细密密,将他钉在院子里,不忍心离开,无论如何没办法像其他孩子一样溜走。
犹豫几秒。
他扔掉树枝,缓慢走上前,蹲下身,把小男生从雪里扶起来。
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这个小男生很轻,轻轻一带,就伏到他身上。额角淤青,脸蛋被冻得冰凉,身上沾的分不清是雪还是脏脏的落叶,睫毛长长,眼圈红红的。
他身上太脏了,又被长长的发丝挡着。只有一双眼睛,圆润晶莹,像是海底最漂亮的珍珠,裹了一层水雾,水盈盈地,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李哪吒一下子呆住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正事,从兜里慌慌张张掏出纸巾,在小男生脸上匆匆擦拭。
脸颊被粗糙的纸巾反复摩擦,小男生眼圈红得更厉害,晶莹剔透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落,直直坠到李哪吒手上,热得他手背一烫。
生平头一次,李哪吒急得不行,想哄,又不知道说什么,正着急,后院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不由说分抱起他,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用力拽走。
“——哎哟哟,小少爷,你娘找你找得急死了,差点以为你跑丢了。”
院长抱着他,一边往外,一边絮絮叨叨:“你要丢了,我们院上上下下加在一起都不够赔的。听话,啊,下次别再乱跑了。”
李哪吒不懂他什么意思,只顾着挣扎,探头往刚刚的地方看,试图看向那个摔倒的小男生。
身边猝然少了个人,小男生也有点懵,抱着膝盖,惶然睁眼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意识到没有人管他,凝着泪珠的睫毛用力一眨,整个人旋即在李哪吒视线范围内远去,变成一个小点,慢慢地,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哪吒忽然觉得院长好讨厌。好不容易交到喜欢的小朋友,都不给他多看一眼。
他宣布,他今天讨厌这个叔叔,胜过讨厌下雪天。
02
殷夫人真没想到孩子能丢。
找到李哪吒,她脸上的焦急终于平复下来。抱住孩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确认哪哪儿都是齐全的,这才长出一口气,对院长点头致谢:“我家孩子比较调皮,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
院长笑出眯眯眼,搓搓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突然扯到另一个话题,“今天看的几个孩子,您还满意吧?”
“都可以。”殷夫人没心情讨论这个,拍拍儿子身上的灰,轻言细语道,“就资助您介绍的那几个吧。那几个孩子从现在成年的费用,我全包了,另外还有一笔给其他孩子的资助费,回去我让助理打过来。”
资助。什么是资助?
应该是个好词。在李哪吒的印象里,资助的意思,是要给福利院的其他小朋友买新衣服,买玩具,买好吃的零食。
既然这样,刚刚那个小男生会不会分到?他那么内向,看起来比他还小,软软的,话也不会说。万一其他小朋友不给他,他岂不是又要被欺负,什么都拿不了。
想到这里,李哪吒抬着头,扯住殷夫人的衣服往院子里拽,使尽浑身解数,示意她去见见刚才那个小男生。
他今天来了一天,看谁都不是很高兴,只有那个小男生,他还惦记着。他讨厌这个院长,看面相就很坏,还放着受伤的小男生不搭理。他想看看小男生,看看他的伤口有没有人包扎,还在不在雪地里,外面那么冷,有没有回去换上厚一点的衣服。
“还没和其他小朋友玩够?”
谁知,殷夫人误解了他的意思,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摸着头安抚,“等下次幼儿园放假,娘还把吒儿带过来好不好?”
他一点也不喜欢其他小朋友,也不想和他们交朋友。可比不过那群能七嘴八舌污蔑人的小孩,李哪吒努力好久,只蹦出几个不完整的短句:“后面。衣服破。有个小朋友。摔倒。”
“别闹。”殷夫人听不明白,以为他在说胡话,不由得失笑,“娘明天还要去公司,下次再来,带更多小零食,让你和其他小朋友多呆一会儿。”
说完,不顾李哪吒的抗拒,抱着他,走出福利院,弯腰上了路边停的迈巴赫。
院门口这辆迈巴赫,通体漆黑,在这个破旧的街角,贵到格格不入。路人纷纷侧目,用新奇的目光在车外壳来回扫视着。
吩咐司机把车开出窄街,儿子还在怀里乱动。殷夫人头疼得紧,摁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语气一顿。
“吒儿,你刚刚是不是想说,有个小朋友摔倒了,衣服也很破?”
李哪吒使劲点头。
今天她参观的小孩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看上去完全不像吃苦的样子。想到什么,殷夫人脸色凝重,直接对司机下命令:“调头,再回去一趟。”
下一秒,迈巴赫重新驶回福利院。
院子里,那个摔倒的小男生已经不见了。雪地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只剩下几道那群坏小孩推推搡搡踩出的凌乱步痕。
李哪吒找了好久,急得到处乱转,只能拉着殷夫人进屋,挨个在房间里找人。
也是奇怪,刚刚还好好在那里的小男生,仿佛一下子人间蒸发,怎么也找不到。李哪吒抹抹脸蛋,还不肯死心,在小孩子们居住的宿舍里,一个小床一个小床,执着地挨个翻找。
院长被他们这一出弄得蒙了,只能赔着笑,在旁边跟着,嘴上道:“这是在找哪个小朋友呀?”
李哪吒不想理他,怕找不到人,还是伸手朝殷夫人比划。
个子小,很白,头发长长,眼睛很漂亮的一个小男生。
他描述得太模糊,引得周围几个小朋友哈哈大笑。连院长都蹲下身,对着他说:“小少爷,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院里没有这样的孩子。”
李哪吒没由来的来气,刚想解释,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轻微一下,是什么东西落到地面的声响。
猛地推开院长,他头也不回,飞快跑向后院。
满天飞雪,哗啦啦砸在地上。他跑到刚刚那个滑滑梯的背面,才发现那里还有一处死角。
刚刚那个小男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躲在里面,伤没有治,也没有人找。脸蛋从雪白变到嫣红,嘴里喘着气,浑身烧得滚烫。
李哪吒汗都出来了,急切地抱着小男生,扯扯殷夫人,想让殷夫人帮帮他。
看清这里有个小孩,殷夫人也是一怔,随后,看向满脸尴尬的院长。
院长嘴巴一张,想说点什么,被她冷冰冰打断:“不用解释。”
示意司机从李哪吒手里接过小孩,殷夫人转身,裹了裹披风,淡声道:“你们福利院的捐款,我马上让人撤销。”
当晚,小男生在医院躺了一晚上。医生细心替他包扎伤口,给他打针,喂他吃了退烧药。
李哪吒认认真真守在旁边,遵从医嘱,时不时拿小毛巾给小男生擦掉身上细细的汗。
殷夫人坐在床边,看在眼里,很是头疼。
这个小孩怎么办?是该送去另一家福利院,还是找个靠谱的人家收养?
平日里,丈夫常年出差,家里两个大点的儿子在国外上国际学校。她忙着工作,说实话,养着李哪吒一个,已经是极限,根本抽不出时间照顾其他小孩。
但她一时半会,又想不出什么靠谱合适的人家,能把这样一个三岁都不到,还在生病的孩子托付掉。
一晚上过去。
殷夫人累得没功夫琢磨多余的,暂时找了个空房间,将人带回李家安置。把儿子哄睡了,又让佣人把他的被子盖好。
第二天,她打电话给附近另一家爱心机构,来到小孩的房间,意外发现,自己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跑出来,依偎在小男生身边,紧紧抱着他,脸颊贴着脸颊,揽到佣人都分不走。
“夫人。”
佣人抱歉地看着她,“少爷太黏这个小孩了,怕弄伤少爷,我不敢动手。”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来,照到两个丁点儿大的孩子身上。殷夫人叹了口气,没有责怪她 ,摇了摇头。
中午,李哪吒带着小男生来餐厅吃饭。
刚发过烧的小孩大病初愈,安安静静,来到餐桌前,不敢坐下,也不敢动筷子,怯怯的,长长的头发落在肩膀后面,一双水润润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殷夫人没吱声,倒了碗家里阿姨煨的汤,推到小男生面前:“喝吧。”
小男生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喝得太快,汤又太烫,立刻被呛到,还没有巴掌大的小脸,瞬间涨到发粉泛红。
李哪吒拍拍他的背,上上下下找纸巾,心疼地找糖果给他。殷夫人看着,只觉得心脏不自觉软化成一团。
“吒儿,你想不想要个弟弟?”
下定决心般,她突然开口。
李哪吒整个人顿了一下,没听懂似的,拿糖果的手僵着。好半晌,眼睛忽地睁大,像是瞬间被点亮的黑色琉璃珠。
他用力点头,得到殷夫人的应允后,搬了个更小的板凳过来,把小男生扶到凳子上坐着,拿了个自己平时一直在用、不舍得给其他人的小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规规矩矩地捧给他。
似乎也听懂了刚才这娘俩的交谈,小男生这回喝得很慢,懵懵懂懂,一边喝,一边看着李哪吒。
“你叫什么名字?”李哪吒和他视线齐平,忍不住又道,“你真好看。”
岂止是好看。在福利院脏了好久,刚洗完澡的小男生,全身上下白白净净,皮肤嫩到吹弹可破。睫毛浓密、眼眸亮亮的,眉毛、鼻子、嘴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一笔一画,比他见过的所有小孩都要精致,是清淡到正合时宜的漂亮。
“敖。”
“熬?”李哪吒凑近了一点儿,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忧心道,“饿了。要熬汤喝?”
“敖……敖丙。”
大概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小男生费劲半天,终于把句子说完整。
他声音很小,“名字是。敖丙。”
李哪吒第一次听清他的嗓音,和其他小孩尖锐的噪音不同,软软的,润润的,声音很轻,像叮咚的山间泉水,在空气中缓缓跳动流淌。
“敖丙。敖丙。”
他重复几遍,想到殷夫人说的,把小男生的手攥住,感觉出他有点害怕,一个字一个字教他,“我叫。李哪吒。”
“以后,可以喊哥哥了。”
殷夫人弯下腰,耐心抱起小男生,“吒儿应该要大一点吧?等过几天,我陪小丙去办领养。”
敖丙今天还有一针退烧药要打,要再去一次医院。这次,殷夫人没让李哪吒跟着,把李哪吒留在家里,吩咐阿姨给他多多地看积木和玩具书。
李哪吒知道,自己这几天到处惹事,在福利院乱跑,又在家里拉着弟弟不放,已经让娘有点不放心了。
于是,只能巴巴望着刚养的漂亮宝贝,跟在旁边,目送殷夫人抱着他走到门口。
三岁的幼崽缩在殷夫人怀里,也在好奇胆怯地四处张望,视线触碰到李哪吒,忽然弯弯眼睛,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
一刹那,李哪吒瞬间觉得自己刚捡回来的小朋友,和天上下凡的小神仙一样。
心脏砰砰直跳,还不算完。融融日色透过门缝落下,面前的小男生,病怏怏的,小脸苍白,唇瓣干涩粉嫩,一开一合,朝他说了两个字。
“哥哥。”
敖丙藏在殷夫人的臂弯里,趴在她肩膀上,用口语,轻轻唤道。
tbc.
——
宝宝宝宝,两个小宝宝
说下更新计划,这篇幼驯染,会从幼崽写到修成正果,走竹马竹马流。随时修文,一章3-4k字,一周固定两更。刚开文应该会快点儿。评论已开,懒癌晚期需要催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