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走进房间,看见源氏坐在窗边那张椅子上抽烟。他瞥我一眼,叼着烟含糊地说,抱歉嫂子,作势要把烟掐灭。我制止他的动作,在他面前的圆桌上放下一杯水,空出来的手摊开伸出,示意他给我一根。
他略仰头注视我,几秒钟后轻松地笑了。他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燃。我在对面的床上坐下,他视线一路跟随着,见我熟练地抽烟,挑起一边眉毛无奈道,说实话,你比我哥有意思多了。
说完他偏头对着窗外继续吸烟,周身的空气冷下来。我问他,去海边要换双靴子吗,如果你没有,可以穿你哥的。他怔住一刻,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思绪显然还游走在外,下意识问道,什么海边。
我耐心回答,刚才吃饭时说过,要去海边走走。
他哦了一声,我看出他想掸烟灰,于是把自己手中剩下薄薄一层水的杯子递出去,说用这个吧。
他没什么反应,梦游一般吞云吐雾,又吸了几口才说,没有。
你该在这里放些换洗的衣服,这个房间是专门给你的。
他没吭声,好半天才低声说,我快要走了。
去阿拉斯加?
是吧,是。我和那边的朋友约好了去探访黑水潭,拍些照片。
可是你回国才一周。
他苦笑着扬起手比了个手势,好像在丈量这间客房。他的大衣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着碳黑色毛衣和水泥灰的工装裤,脚上是我们给他预备的绿色格纹拖鞋。他拿烟的那条胳膊支在圆桌上,上半身轻微佝偻着,双腿却远远地伸出去,舒展在桌子下面。
他的房间在二楼,透过窗子能看到房前那棵银杏。深秋时节,整个树冠会从绿色变为耀眼的金黄,仿佛天边燃烧的云霞。可是如今窗外只剩干瘦的枝条,虬扎着地伸向天空如同鲸鱼的骨架。
想到这里,我告诉他我看了地理杂志上的照片,我很喜欢他拍的极光。
他温和地弯起嘴角,把烟头扔进水杯,双手抬起将稍长的刘海向后捋顺。他笑着说,谢谢你。你人真好。
他讲述了自己在厚厚的冰层上徒步十几公里扎营数天等待极光的故事,从午餐时起萦绕在他颧骨周围的沉郁之气终于消散。他用两只手扮作海中的鲸群,向我描述那些美丽的生物如何利用气泡围猎鲱鱼,眼中跳动的光彩让我短暂窥见了半藏口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是很快,他又垂下眼睛。翻飞的双手收起,抱在胸前。
我给他看座头鲸在海中掀起的水幕,给他看从冰河时代起就伫立在密林中的巨石,给他看勘察加半岛上蜿蜒的灰熊足迹。我给他看过很多照片,他只说,小心被别被灰熊攻击。
他关心你。他每天都查看阿拉斯加的天气,担心你遇上冰雪暴。
只是关心而已,他能克服的。你知道比关心更令人受苦的是什么吗?是想法,是念头。一开始你不过是想着一个具体的形象,在不安的过渡期中你发现这个形象成为一种印象,接下来你会迎来永恒的痛苦,因为印象是不牢靠的、是会骗人的,为了留住印象,你开始想了解。很快,了解目所能及之处也无法满足你,你想了解这个人的生活、心情,你想了解你在他眼中的样子。他会像你想了解他那样,想了解你吗?他会看到你的心意,知道你为什么抱着这种心意生活吗?
他也很想你。他经常在这个房间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出来后和我说,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真的吗,他说过这种话?虽然很伤人,但我还是原谅他。我没法永远是他身边那个小孩子。人不能同时拥有海和对海的预感。
对海的预感?
是的。比方说,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去海边呢?明明只有夏天才应该去海边。你们会带上遮阳伞、毛巾、沙滩鞋,一边把脚埋在热热的沙子中一边喝冷饮。冬天的海什么都没有,冷风打穿身上的衣服,海水褪去后露出光秃秃的黑色礁石。就像我在冰原上一直走,想拍摄海岸线,却得知山脉、海水、森林已经在我脚下融为一体,我站在太平洋坚固的外壳上,可是什么都看不见。冬天是没有海的,只有对海的预感。
我的烟也抽完了。
他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见你,你看上去都心情不好。
心情是自己的选择。我们是作出无数选择后才这样站在对方面前的,他的选择和我不同罢了。
那你会为他选择过得开心吗?
他闭上双眼后将手掌覆盖在脸上,很沉很沉地叹了一口气。他闷闷地说,我会和你们去海边的。
外面传来滴滴声。半藏把车开到门前,鸣笛示意我们可以出门了。我来到窗边,源氏也站起身,一边穿上大衣一边向下看。银杏树前停放着我们的车,窗户完全摇下。半藏坐在驾驶位,手臂伸出来,没什么目的地轻轻摆动。
源氏直直地望出去,领口整理到一半,手却收回,缓慢地裹紧大衣。他站在装饰温馨的房间中,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承受着无形的压力。我突然很想知道,他望向冰川上空的极光时,是否也是这种表情。
我说,如果你改主意了,可以留在家里睡一觉。
他收回视线,疲倦地说,不,我们现在就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