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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跟你说会让你‘好起来’,那不过是把你调回出厂设置而已。”她说,最后几个词上故意压着一缕轻蔑。出厂。基础、底线、平均值。“可要是一位工程师这么说呢?那说的才是真正的‘更好’。更强、更快、更聪明。”
她身旁的女孩,虹膜经过人工染色,和两人杯中饮料一样是璀璨的亮粉色,往她这边挪了挪身子,卷着舌尖去舔玻璃吸管。她的眼睛被廉价科技与昂贵妆容一同放大,在夜店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辉。
“更有钱呢?”她低声问道,声音黏腻而带着邀请。
这个女孩很大胆,摩根在心里承认这一点。换成男人,大概会说“更漂亮”,而摩根便会知道他在说谎。
但她仍俯身向那女孩靠过去,带着咸味的舌尖接住对方的邀约。“比有钱更好,比你能想象的一切都要好,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说完,她便向后一仰,任由女孩慢慢琢磨。摩根不是冲着陪伴来的,尽管这间俱乐部里震耳欲聋的鼓点和云皮座椅对她而言既熟悉又能让人稳住心神,换一个夜晚,她和城里其他未来的缔造者大概会顺手捞上一把年轻漂亮的人、一把有趣的化学物质、一把预先打好的警局封口费,然后成群结队地钻进某个顶层公寓,去发明新的方式,改善人类境遇。但今晚不是。
那女孩最后决定,自己并不想在这场夜里的交易中扮演买家,于是谨慎而周到地重新开启谈判。“再告诉我,你还在哪些方面更好?”她说。睫毛长得像甲虫触须一样,在那双霓虹粉的眼睛上方轻轻扇动。
摩根知道那对虹膜植入此刻正在对女孩说些什么。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份专利和那场合同谈判上都有她的名字。去年的生意,不过是滚滚财富里的一滴;如今这副年轻夜行者眼中的仿制假山寨技术,在城中上流社会里仍然贵得骇人,而这一切最终全都回流到……当然不是回到摩根手里。
那就等于破坏家族的信条。
女孩身上佩戴着摩根的技术,正如摩根身上流着她家族的血脉,凭借品牌之名享有所有权。“在哪一方面?所有。”她说,“我不仅更好,我是最好的。”她目光偏开,忽然对自己也感到不满。明明是史上最好的,“最好中的最好”,这世界却依旧不是她的。她的自己人散在整间俱乐部里,或舞动或交谈,忙着各自攫取那一把把“东西”,而她忽然感到他们之间那道距离,在不久之后会变成某种实在的鸿沟。
女孩眨了眨眼,这一次的惊讶倒是毫不做作。少年气的傲慢啊,摩根想。没有人会在一个长成她这副模样的女人身上预期这种傲慢。亚历克斯则不同。个子大、身材圆、声音洪亮的男人可以说任何话,尤其是当他是长子,是那个注定要继承全球最强大企业的儿子时。摩根抬了抬下巴,朝人群那边一点,女孩心领神会;这桌是浪费时间,她该另觅鱼塘。
亚历克斯是长子,是那个稳健、平和、惹人喜爱的头脑,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话、用什么手段去安抚那条盘踞的巨蛇。摩根更聪明,也更有野心,可在家族眼中,她永远是理应更懂事的那一个。滑稽就滑稽在,这句成语翻来覆去,真正的意思恰恰是反着的。
这句叠唱塑造了她整个人:你得懂事一点。
懂得不要自己安排合同,懂得不要像男人那样说话,懂得不要出现在那些被她一时兴起选中的失宠玩伴身边,懂得不要用亲自出面谈判、为董事们设计并卖出自己的山寨版技术给潜在竞争对手这种行为把他们吓个半死。她确实懂,她确实“更懂事”。也正因如此,她才要那样做。但他们说的本意并不是这个。
六只牛蛙被拴在一个神经网络上,一起跳跃,一起呱呱齐鸣。那是第一个科学展览的项目,四年级?五年级?她几乎记不清了,只记得在为牛蛙编写程序时那种掌控力带来的激动,记得第一次抓住完全控制的醉意…然后是一百只装了芯片的白鼠,模仿鸟群的编队信号,在哺乳动物身上构建出有组织的群集行为…然后是一位瘫痪的舞者,通过神经操控,在一个新人的躯体里跳完一生最后一支芭蕾…然后是三十五名乐手,在五大洲、五座城市,通过机械替身同时演奏,一场单一的音乐会,在世界的目光前完成。
思维、技术、通信、神经科学、人类改造。一颗仍自称和平的星球上最后的军备竞赛,不再是大炮与舰队,而是自我的战争,将刀锋伸向心智与血肉,把它们抛向远超迟缓而不可靠的基因进化那一端的未来。他们治愈了癌症,却无法治愈野心和家族。
今夜是地球上的最后一夜,而她忽然对所有先前筹划好的放浪行径都兴味索然。明日便是群星在前,而她父母以血缘筑墙的囚笼里,那场关于自由的宏大幻象也将随之上演。她要与亚历克斯步伐一致地奔跑在所谓进步人类的仓鼠跑道上,为那些行将就木的老男人印钞,那些人会在临终前渴求他们一生都厌弃于她的年轻。
“当他的头脑,而他替你发声。”
母亲曾如是简洁地概括,别再开口了,开始用脑子。你得懂事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