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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美食
卡布尔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剧痛击倒了。
是物理上的击倒了,他倒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下意识想要大喊大叫,但无论如何现在也已经不是可以随意大喊的年纪,于是只能变成一些无力的嘟囔:“唔唔……好疼……”
似乎有一些人声逐渐靠近,他们大惊小怪地叫着“卡布尔大人”,但于事无补,卡布尔疼得没有力气说话,耳边逐渐只剩一些模糊的嗡鸣声,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耳边有什么小东西靠得很近,翅膀拍打声和熟悉的讲话声同时传入耳中:“卡布尔,你还好吗?”
“……还活着。”卡布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门外似有一些脚步声,但听不太清。
“你摔伤了?还是突然头晕?”
说话的不是人,是联络用妖精。
而传来消息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两个星期前刚刚成为卡布尔的恋人的——米斯伦。
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老实说,卡布尔还没有习惯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这让他在听到米斯伦的声音时既感到欣慰又有点尴尬,即便对象并非米斯伦本人,而是这只小小的传声筒,他也颇感到不好意思,有几分忸怩地说:“我好像……把腰扭了。”
米斯伦沉默了两秒钟,似乎也为这个简单得出奇的答案感到惊讶。
卡布尔如今三十出头,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年龄的增长最终会带来身体的衰弱,鉴于他是个长身人,就在不久以前,这个种族的平均寿命还不到四十岁,按照比例来推算,他几乎已经到了当祖父的年纪。
但没有成家的人总是容易低估自己的年龄,在卡布尔的印象里,二十岁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他有些不愿接受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但比起上了年纪,更让人羞于接受的是这把年纪了还在和一个精灵“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这不是卡布尔本人的说法,而是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的评价——于是两周前,他这些年来第一次鼓起勇气,直白地说:“喂,米斯伦先生,不如我们两个交往怎么样?”
当时他们坐在临街的餐厅里,正在为米斯伦践行。探索自然迷宫是米斯伦的工作之一,他一年到头会有大半年都出门在外,亲朋好友们都对米斯伦频繁的出门习以为常,所以这样的践行宴几乎只会发生在卡布尔和米斯伦之间,每一次听说米斯伦即将远行,卡布尔总会抽出时间来请他吃个便饭,这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嗯。”米斯伦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啊。”
于是,他们正式从朋友变成了恋人,在相识十余年之后。
对于这种改变,卡布尔既没有真实感,又觉得不可思议。如今他已经是梅里尼重要的大臣,莱欧斯的左膀右臂,但是面对米斯伦,他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小鬼。事实上大概也是,但到了这个年纪,他实在无法再把自己视为一个可以随意犯错的年轻人。
“你感觉怎么样?”在漫长的两秒钟之后,米斯伦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好像……吃了止疼药……不确定,这东西弄得我脑子不太清醒。”卡布尔觉得昏昏沉沉的,“米斯伦先生,我没什么大问题……”
“我会尽快回去。”米斯伦简短地说,“你好好休息。”
“噢……”
卡布尔一时说不出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止疼药的药效又起来了,他的脑子里逐渐涌进了一堆刚刚被人用担架抬着的回忆,这让他头昏脑涨,几乎说不出话。但同时,他又想着:米斯伦回来是因为我们是恋人了吗?过去他可少有在远游途中主动联系自己。
这是毛头小子才会有的恋爱烦恼,现在竟然也找上了卡布尔。在这种又有点幸福又有点眩晕同时伴随着隐隐疼痛的氛围中,卡布尔再次睡着了,耳边只剩下精灵振翅的声音。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饭香唤醒的,卡布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外一片漆黑,止疼药的药效好像终于过去了一些,他重新感到腰部一阵阵刺痛。
这里是我的家。卡布尔首先确认。
做饭的是谁?
他想坐起来,但腰实在太痛了。于是他只能提高音量:“米斯伦先生,是你吗?”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以卡布尔的视角只能看到门打开一个缝,然后某种诱人的食物香气先窜了进来,接着是熟悉的声音:“你看起来很痛。”
啊哈,卡布尔暗自感叹,那是因为我真的很痛。
米斯伦端着一只托盘进来,卡布尔已经有半个月没见他了,米斯伦的样子和记忆中相差无几,可能头发稍微长长了点,袖子挽起,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流淌着一种平静的神情。
“辛苦你还特意赶回来。”卡布尔说,“米斯伦先生,你做了晚饭?”
从十年前开始,米斯伦就开始学习烹饪,说出来可能有点好笑,这位曾经的老兵现在是一名很棒的拉面师傅,当然,也很擅长其他菜式,纯手工制作,不使用任何魔法添加。
米斯伦点点头,在卡布尔床边坐下。“你需要补充营养。”他面无表情地说,几乎有点严厉。
但卡布尔已经习惯了这种神情。“其实你不用特意把东西端过来——”
“真的吗?”米斯伦说,“那你站起来试试。”
“……”
卡布尔躺在床上,露出有点不甘心的表情。“你做了什么?闻起来好香。”
“煎鳕鱼、胡萝卜蘑菇炖豆腐、凉拌菠菜。时间有限,只做了点简单的,我听说你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这些你得都吃完。”
昔日的金丝雀队队长说话依然很有分量,卡布尔听着他说“你得都吃完“的语气像是在说“否则有你好看”。
“谢谢你,米斯伦先生。你还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吃了止疼药之后吐在王宫里了。”
“……也不必这么详细!”
卡布尔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对吃了止疼药之后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但他原本就因为作为相较于其他长寿种而言过于年轻的年龄受到过一些质疑,这下出了这么大的洋相,又不知要多久才能修复本就岌岌可危的威信。他正在郁闷,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笑。
睁开眼睛,米斯伦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他。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经常摔跤。”
“那是因为你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
“我会留下一段时间,直到你好起来。”
卡布尔一愣,“你是说……”他犹豫了一下,“你要照顾我?”
“嗯。”米斯伦点头,“鉴于我们目前的关系,我想这是我的责任。”
话说得卡布尔有些脸红,他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他和米斯伦最初相识的时候米斯伦是个生活难以自理的家伙,因为种种原因,他不得不负责照顾米斯伦,虽然卡布尔也是个自理能力低下的年轻人,但面对没人照顾可能真的会不吃不喝不睡觉的米斯伦还是略胜一筹。
当时可想不到如今米斯伦竟然也能照顾别人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卡布尔试图动弹一下,“我也是个成年人了……”
“可是你已经动弹不得了。你需要帮助。”
“我没有动弹不得……啊!”
卡布尔试图坐起来,但腰很痛,导致他使不上力气。不过很快,他的腰被一种温暖的气浪托住了,是米斯伦的魔法帮了他。
他一下子没了脾气。“……你该教教我这个,米斯伦先生。”
米斯伦摇摇头。卡布尔以为他的意思是没必要,没想到他说:“以你的魔法水准来说,学这个还太早了点。”
“说话真是直接啊,队、长。”
只能苦笑。
“吃饭吧。”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尝到米斯伦的手艺了,但吃了几口,还是熟悉的味道。鳕鱼只加了一点盐和黄油,片状的鱼肉吃起来很入味,胡萝卜蘑菇炖豆腐口味更接近东方料理,保留蔬菜和豆腐本味的同时还有些酱油的甜味,凉拌菠菜和外表不同,一口下去竟然有些辛辣,应该加了一些香辛料。
主食是面包,搭配鳕鱼的汁水吃起来风味倒是不差。
鳕鱼捕获自梅里尼周边的海域,蔬菜来自本地农户,豆腐和酱油则来自从东方移居而来的豆腐匠,香辛料来自旅行商人,面包是家里常备的主食,附近的面包房是矮人开的,他们的面包吃起来更有嚼劲。
米斯伦在梅里尼学习烹饪,老师来自天南海北,过去十年里,卡布尔一直是他最常招待的食客。
“如果不够,厨房还有。”米斯伦似乎已经吃过了,他看着卡布尔对每样食物都浅尝辄止,又问:“不合胃口?”
不,非要说的话,这样的味道吃了十年,早就已经变成最合胃口的家常味了,只是……
卡布尔有点尴尬地说:“……我有点事要先处理一下。”
“是什么事?”
“米斯伦先生,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就是……”
“什么?”
“……扶我去……厕所。”
这是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即便是对已经结识了十年的好友也一样,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非同寻常。但卡布尔实在有点忍不住了。
“噢,”米斯伦起身,“你等我一下……”
“你不会是想让我在这里解决吧?!”卡布尔坐不住了,脸上不知该作何表情,“米斯伦先生,我又不是瘫痪了!”
“没关系,”米斯伦的神色如常,“还记得以前在探索迷宫的时候,我还生活不太能自理……”
“我跟你的情况可不一样啊!”
卡布尔很崩溃,好不容易才接受自己正在被米斯伦照顾的事实,但他还是有着基本的自尊心的。米斯伦对这样的状况似乎有些意想不到,他思索了一会儿,说:“明明我们以前还一起洗过澡。”
好吧,至少他明白一起洗澡不是什么一般的关系才能做的事。
“那是在……战争年代。”卡布尔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也有些怀疑自己的羞耻心是不是太强了。“而且我们现在的关系不一样了。”
米斯伦听了这话,竟然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那么,”他说,“你难道不应该更依赖我才对吗?”
话说得卡布尔有点脸红。
“我觉得,”卡布尔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之间现在还是应该保持一些距离感。毕竟才刚刚开始交往。”
真不敢相信这话出自自己之口。卡布尔在心里说,我已经年纪够大了。
没办法,无论什么时候面对米斯伦,他都会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
“好吧。”米斯伦也同意,“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首先,”卡布尔回答,“教我些简单的魔法,能帮我托住腰的那种。”
“没问题。”
“……我这个年纪想要重新开始学习魔法是不是晚了点?”
“你还年轻得很呢。”
总之,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米斯伦会留下照顾卡布尔,教卡布尔一些简单的魔法,但是要保持距离感。
隔天,米斯伦就借来一把轮椅,卡布尔腰不能动走不了路,他就推着卡布尔去花园里透气。
活了三十多年,除了儿时之外从未被人推着走过。
卡布尔坐在花园里吹风,腿上还搭着条毯子,因为腰伤,他竟然也有了难得的假期,这让卡布尔觉得自己有些上了年纪。
只要和长寿种在一起,就不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卡布尔暗自计算着自己老去的速度,曾经的他除了探索迷宫之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这种心情延续到了离开迷宫后数年,以至于这些年仿佛忽的一下就过了,他完全没有过像普通人一样成家、生子的打算。
不过,这一方面也有他的缘故吧。卡布尔听到米斯伦的脚步声,有点悻悻地想:最初也没想怎么样,结果一眨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吃吧。”
米斯伦端来早餐,放在了花园的圆桌上。
今天的早餐有鸡蛋火腿三明治、炒杂菌,配上加了枫糖浆的热牛奶,辅以新鲜莓果拼盘。这是一顿有些精灵风的饭,三明治里青菜叶清脆的口感意外地存在感强烈,烤得焦脆的面包很香甜,除了煎蛋和火腿之外似乎还加了些东方风味的清爽辣酱,炒杂菌也充满新鲜的风味,牛奶有点过分甜了,但卡布尔并不排斥甜食,吃得很开心。
“谢谢你做早餐给我,还这么丰盛。”他很感激。
“或许我早上不该做这么多。”米斯伦一边吃着自己这份早餐,一边若有所思地说,“我查阅了一些书籍,长身人在三十岁之后消化能力会下降……”
卡布尔差点被噎到,哭笑不得地抬头看米斯伦,“……你昨天还说我很年轻呢。”
“年轻和身体机能的下降并不冲突。”米斯伦面色依然平静,卡布尔想象他就算说“你明天就要死了”恐怕也是这副表情。
“都说了,我确实也开始上年纪了。”卡布尔笑了几声,“这年头长身人并不长寿,米斯伦先生你可能没有感受,但我这个年纪连第三代都有了的也是常事哦。”
虽然这些年米斯伦也改变了不少,但对于很多不关心的事物欠缺了解这一点倒是没有改变。本以为他会第一次听说似的表示(口头上的)震惊,没想到米斯伦竟然说:“你长大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他用了“长大”这个词,放在一个已经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显然不太合适,卡布尔却敏锐地从中感受到一丝伤感。
“米斯伦,我早就长大了。”他说,“在遇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是说……”米斯伦眨眨眼,“如果你是精灵,成长到这个程度需要几十年时间。在梅里尼的这几年我见过长身人老去和死亡,精灵的老年时代很漫长,但长身人总是老后很快就死了。”
他话说得直白,今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也会很快就死掉的呀,”卡布尔只能苦笑,“对于精灵来说很不可思议吧,短寿种就是这样朝生暮死。”
米斯伦已经吃光了面前的大部分食物,只剩下一碟莓果,他若有所思地捡起一颗蓝莓,说:“卡布尔,我希望你能好好保养身体,好好吃饭,活得更久一点。”
真是意想不到的发言。放在十年前,米斯伦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而在十年后,他如此的肺腑之言也让卡布尔有几分脸红。
“……为什么,”卡布尔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羞赧,小声说,“为什么浪费了这么多年才向你表白呢。”
早知道如此,我应该更加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才对。
“是啊,”米斯伦把蓝莓塞进嘴里,反而露出了一点笑容,“为什么花了这么久呢?”
“至少我现在还没死掉,就还不算太晚吧。”
“坦白说,我已经做好了照顾你到死的觉悟。”
“我只是扭了一下腰,别说得好像我得了什么绝症一样好吗?”
腰伤了的人总是行动不便,卡布尔没法自己洗澡,只能依赖米斯伦。虽然说已经做好了被他照顾的准备,但冷不丁在他面前赤身裸体还是让卡布尔有些害臊,真奇怪,明明十多年前一起冒险时并不彼此避讳,但在今天这一切反而又成了需要重新适应的事情。
卡布尔坐在浴盆里,有几分不自在地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米斯伦站在他身后,正在帮他搓洗头发,热气腾腾的皂香让卡布尔有几分眩晕,他渐渐意识到米斯伦现在也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
“有哪里不舒服吗?”米斯伦很冷静地问,“要不要加热水?”
“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卡布尔忍不住说,“我又不是瘫痪了。”
“如果不小心摔到了其他位置,那你就离瘫痪不远了。”
真的有必要说得这么严厉吗?话虽如此,卡布尔还是忍不住笑了,“……我竟然在被米斯伦先生照顾,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你也这样照顾过我,”米斯伦说,“所以我也想回报你。”
这话听得卡布尔心里发热,或许是浴室的水汽让他头脑发昏,他壮着胆子说:“我以为你会说出更应景一点的答案呢。”
“应景?”
“因为喜欢我所以想照顾我……什么的。”
别说米斯伦,就算是卡布尔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实在幼稚,但是米斯伦只是笑了。
“我喜欢你,卡布尔,”他相当大方地说,“所以我想要照顾你,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他从来不会因为表白自己的感情而感到害羞,正是这一点让卡布尔爱上了他。卡布尔心里涌起一种冲动,他转过身,说:“我能不能……啊啊啊!”
转身动作太大,腰好痛。卡布尔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懊恼不已,他下意识坐直身子的动作溅起不少水花,米斯伦没反应过来,也被溅了一身水,卡布尔半低着头,抽着冷气,一手扶着腰,一边苦笑:“人还是不能有坏心眼。”
“你想做什么?”米斯伦抹掉脸上的水,“肚子饿了?”
“我是想问……我能不能……”卡布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亲你一下。”
自从开始交往以来,他们之间还没有过比拥抱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米斯伦没有说话,俯下身子,有那么一瞬间卡布尔以为他要咬自己,但米斯伦只是捧着他的脸,郑重其事地在他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在水汽的润泽下,卡布尔感到柔软和温暖,他的心里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感动,几乎要落下泪来,但他忍住了,抓住米斯伦的胳膊回吻了几下,精灵残缺的耳朵因此有些发红,卡布尔露出有些狡黠的笑,问:“我们晚餐要不要出去吃?”
“不用。”米斯伦整理了一下头发,脸颊上有似有似无的红晕,“我腌了鸡腿。”
晚餐主菜是番茄炖鸡,搭配椰浆饭和明太子鲜虾沙拉,甜品是糖浆奶酪球配桃子罐头。
对于卡布尔这种不怎么下厨房的人来说,看到米斯伦变魔术一样变出这么一桌子菜还是很叹为观止的,甚至米斯伦怕他等得太着急,还给他做了个玩偶——用西兰花当作身子,豆芽做四肢,再注入少量魔力,这小东西就会像木偶一样在桌上走来走去,还会跳舞。卡布尔盯着这小小的西兰花玩偶有些愣神,在米斯伦心里他究竟几岁?三十岁还是三岁?
或许是出于这种被小看了的心思,卡布尔说:“教教我吧。”
米斯伦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住卡布尔的左手,“用你的手指感受魔力。”米斯伦垂下眼帘,不知是指尖触碰的时间太长,还是魔力的流动真的有温度,卡布尔感受到一股细细的暖流顺着米斯伦的指尖流入自己的掌心,他无法很好地控制这股能量,呼吸有点急促。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慌乱,米斯伦站起身,走近卡布尔,一手按住卡布尔的肩膀,微微低下头,两人额头相抵,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不要抗拒魔力的流动。”他的声音平静又令人安心,卡布尔望着那双深色的眼睛,感到心脏也漏跳了一拍。米斯伦好像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波动,轻轻微笑,说:“别紧张,有我在。”
卡布尔伸手去触碰桌面上扭动的西兰花玩偶,玩偶在触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突然飞了起来,它越飞越高,直到碰到屋顶。
卡布尔看着屋顶的西兰花直愣神,直到它突然失去了支撑一般掉下来,那颗西兰花正好砸在卡布尔头顶。
“唔。”卡布尔忍不住出了一声,米斯伦面色如常地说:“快吃饭吧。”
“喂喂,米斯伦先生,豆芽,豆芽……”
如果不提醒,这人大概真的会顶着那几根豆芽过一晚上。
番茄炖鸡里加了奶油,滋味格外醇厚,卡布尔咬了一口酸甜的鸡肉,原本以为会是单纯的番茄味,但却尝到复合的香料香气,还有一丝丝辣味,惊觉这口味竟然有些熟悉。他忍不住跨过主菜,先尝了一口奶酪球。浸满了糖水的奶制品,每咬一口就有奶味的甜汁渗出来,也是记忆中的口味,搭配上清爽的桃子罐头并不奇怪,反而增添了一丝新奇的风味。
香料炖鸡和奶酪球都是纯正的乌塔亚美食,但番茄来自梅里尼的蔬菜市场,桃子罐头则是长期在海上航行的金丝雀们常吃的方便食物。卡布尔又尝了一口鲜虾沙拉,新鲜的海味带有自然的鲜味,明太子的咸味有些刺激舌头,这应该是一位远方的朋友赠送的礼物。
米斯伦吃饭的姿势一向算不上优雅,但卡布尔显然更着急,他真的有点饿了,大口大口地吃着刚出锅的饭菜,直到米斯伦都忍不住说了句:“慢点吃,锅里还有。”
“嗯。”卡布尔抽抽鼻子,擦擦眼角。
米斯伦看着他,问:“炖鸡太辣了吗?”
不知不觉,卡布尔竟然已经流下眼泪来。
他抬手擦擦眼泪,笑着摇摇头。“不会,刚刚好。”
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来自家乡的味道,更何况还是米斯伦添加了自己巧思的创意菜。卡布尔感到胃里很温暖,每咽下一口食物,似乎都有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的心也随之温暖起来,忍不住说:“没有想到有一天可以每顿都吃上米斯伦先生亲手做的饭。”
“我很喜欢做饭。”米斯伦饶有兴味地说,“而且我们关系非同寻常。”
“我吃得出来。”卡布尔笑了,“我只是很高兴……你有了喜欢的事情。”
米斯伦沉默了一下,他似乎若有所思。但这思考很快便结束了,这次他没有笑,只是稀松平常地、仿佛在陈述最简单的事实一般:“多亏了你。”
“我还差得远呢。”卡布尔咬了一口虾,把那海水的咸味和鲜味一起吞下了肚。“要感谢你自己呀,米斯伦先生。”
腰伤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疼得要命,但卡布尔还是等来了康复的一天。
终于可以不再依赖轮椅,卡布尔久违地和米斯伦一起去逛了逛集市。偶尔会有些市民把卡布尔认出来,和他打招呼,胆子大的孩子会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和米斯伦,问:“这是卡布尔大人的朋友吗?”
长身人和精灵的组合在现在依然并不常见,有些经历过战争年代的国民会认得米斯伦,依稀记得他“是金丝雀队的队长”,但孩子们并不知晓米斯伦的身份,何况金丝雀队已经变成了历史课本上的概念。
新一代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米斯伦在集市上买了新鲜的羊排,连精明老练的矮人店主也忍不住问:“您是买来自己吃的吗?”
“我们要做晚饭。”卡布尔回答,开玩笑地说:“您以为精灵都不会吃羊肉吗?”
“我过去见过的精灵都觉得羊肉的味道太重,他们不愿意尝试。”店主摇摇头,“像您朋友这样会自己烹饪羊肉的精灵还是第一次见。”
卡布尔只是笑笑,也没有纠正他。他们拎着羊排走回家,卡布尔还走不了太快,米斯伦耐心地跟在他身边,卡布尔忍不住说:“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本地人对其他种族的偏见依然很难消除,我或许该跟莱欧斯谈谈这件事。”
米斯伦安静地点点头,“差异的存在是难免的事。”
这是一个漫长的课题,幸好不用他们今天就解决。
既然卡布尔的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就没理由再让米斯伦一个人忙碌,于是他今天也走进了厨房。米斯伦处理羊排的时候,卡布尔就帮忙切了些垫底的蔬菜,胡萝卜、土豆和蘑菇,他有点笨手笨脚的,切得不太顺,还差点切到手,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想试试用魔法切菜会怎么样,但一想到用完魔法后那种仿佛被抽空的消耗感,还是作罢。
配餐的汤照例加了不少香料,柠檬叶、南姜、香茅还有朋友送的椰奶,加点海鲜会更美味,可惜今天没买到好虾,米斯伦调味时不时把卡布尔叫过来尝味道,弄得卡布尔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没有多问。他还做了道黄瓜和樱桃番茄加橄榄油拌的沙拉,卡布尔把这东西装盘之后忍不住自己先尝了一口,米斯伦刚刚还盯着烤炉,见他尝菜,便问:“味道怎么样?”
“嗯……很难说。”卡布尔皱着眉头,“感觉就是在吃……黄瓜和小番茄。”
这可能会是今晚唯一的败笔。
羊排烤好后,夜幕也降临了,到了晚饭时间。
除了味道一般的沙拉,米斯伦还额外做了黄油煎芦笋,这一餐因此变得营养均衡了不少,卡布尔尝了一口佐餐的汤,味道很刺激辛辣,几乎让他咳嗽,一股热意涌上眼眶,但他忍住了,又喝了一大口。
米斯伦格外在意他对汤的评价,也关心地问:“味道怎么样?”
“很好。”卡布尔还是喝了口水,“虽然很辣,但是也很香,椰奶的味道很足。”
“会让你想起……”米斯伦抿着汤匙,“……乌塔亚吗?”
卡布尔愣了一愣,才明白米斯伦为何那么在意他对汤口味的评价。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试图捕获一些记忆中的味道与之对比,那些淡薄的回忆再次变得鲜活辛辣,他曾经忘记了很多事,在这一刻似乎有些微微的苏醒,依然看不真切,但是他想努力拨开那迷雾,回忆起那些味道。
许久之后,他摇摇头,说:“并不像乌塔亚的味道,但是很有米斯伦先生的风格。”
香辛料给得很足,这已经成了米斯伦的个人特色。
但现在,卡布尔也明白了为什么米斯伦的家常菜里总有一道有着强烈的香料气味。
“你不必为了我……”他说,“你不必为了我改变你的口味。”
米斯伦默默切了一块羊排送入口中,摇摇头。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你的时间流逝速度和我不一样。”米斯伦嚼着食物,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含混不清。“十年对我来说只是很短的时间,可是你突然变得脆弱了这么多。”
卡布尔心头一热,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切了一块肉塞进自己的嘴里,柔嫩的羊肉还很多汁,没有太多的调味,薄盐和黑胡椒已经足以吊出羊肉的鲜味。
“是因为这个才答应和我交往的吗?”他开玩笑似的说,“因为我很快就会……死了?”
米斯伦很久没说话。两人默默地享用着面前的美食,某种气氛在他们之间流淌。
等卡布尔发现的时候,米斯伦的眼中已经噙着泪。
“我不会因为你很快就会死了而答应和你交往,”他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但是想到你会死,而且大概率会比我先离开,就让我很难过。”
卡布尔反而笑了,伸手帮米斯伦擦擦眼泪,“我会好好吃饭的,还要好好锻炼身体,工作虽然很多,但我不会让它们压垮我……我会活很多很多年的,米斯伦,别小看我。”
米斯伦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他没有说谎一般,过了一会儿,也露出一个笑容。
“快吃吧。”米斯伦又切了一块羊排,“多吃一点。”
“吃太多对身体也不好……不过,今天就破例一次吧。”
卡布尔喝了一口热汤,香料的刺激风味和椰奶的醇厚口感同时进入口腔。
这就是米斯伦的厨艺,他想,这是我会记住的味道。这是我们以后会吃很多很多次的味道。
热汤下肚,原本有些寒冷的夜晚也变得温暖起来,这只是卡布尔和米斯伦一起吃过的很多顿饭中寻常的一餐。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