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良秀记得初次见到那位被称作“宝玉”的孩子时,他有些怯懦,没有这个年龄段孩子常见的嚣张气焰,打招呼的方式很有礼貌,双手也从没离开长辈的衣角。
“你好…我叫贾宝玉。”
“良秀,你的护卫。”
“良秀……我以后可以叫你良秀姐姐吗?”
“随意。”
过些时日后那孩子也少了些一开始的拘谨,良秀的武艺足够精湛,贾宝玉自然乖巧,主从二人的日常也算得上宁静。贾宝玉和她熟络后分享的第一件事像是大观园其他人不会注意的秘密。平常的一天,他拉着良秀在大观园最大的桃林里弯弯绕绕,两人最后走到一株小小的桃树边。
“奶奶告诉我,这是在我生日那天栽下的桃树。”
“只是一棵树,无·奇。”
贾宝玉没有失落,反倒露出几分笑意,“良秀姐姐说得没错,它只是一棵桃树。但它们都能开出美丽的花,这已经足够奇特了。”
良秀很快发现,不止是中意栽种在院落与他同岁的桃树,贾宝玉很喜欢花,甚至可以说是像花——如果贾家人,或者说四大家族从不缺逐利之徒,这个孩子则耽于追寻虚渺的浪漫。小小的身影总是在做“最没有用”的好事,总是想把周遭丑恶的一切变好。
而她一开始自然对如流水落花般的幻想嗤之以鼻,虽然无法理解,良秀唯独可以确定孩子是认真的,那么她履行应尽的责任便是。
直到那场惊动大观园的意外撕破了未落几笔的图景,或者说,她的预感偏偏在这一次姗姗来迟。大观园的宝玉死于一场暗杀,良秀赶到时,地上只剩下尚未清理似落花碾碎的四溅鲜血,贾府已经收好了孩子的尸体,她错过了行凶者和罪魁祸首,还有他最后的表情。
自然,无可替代的身份、生命保险的效能足够让孩子在惨死里求生,廊柱间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向前奔跑的幼小身影。手术结果几无副作用,贾家的长辈们无一不承认贾宝玉“恢复得很成功”,这项让鸿园立于都市的技术时至今日仍大放异彩。
家族的宝玉“完好如初”,是吗。在术后几日亲眼见到贾宝玉的良秀反而蹙紧了眉头。而在望见匿于廊柱后的良秀时,重获新生的孩子和以往一样挥了挥手。
“我回来了,良秀姐姐。”
良秀沉默地回应,或许是对先前未能尽责的反思,或许是新的疑虑让人不适,她没有离开廊间的重重阴影走向的贾宝玉,双眼也在迎向注视自己的目光时因被证实的惊异垂下。
他的眼睛里意外地没有丝毫光亮,甚至暗沉死气以至于可怖。
几日之后,良秀继续侍卫于贾宝玉身边,生活和意外之前如出一辙。直到一天,孩子停下了前往怡红院的脚步。
“良秀姐姐。我想出去看看。”
“花·赏?”
“不是。”孩子依旧挂着他惯常礼貌的微笑,“离开大观园,出去看看,我需要你的护卫。”
大观园之外,无论巢还是后巷都意味更多不确定性,但良秀清楚自己再不会犯下任何错误。
她点了点头。
一高一矮两具身影踏出了大观园,贾宝玉和良秀没有乘轿。他们路过了又一次再积日,哀嚎声坠地声充斥着两人的鼓膜,良秀握住孩子的右手更紧了一些,出于侍卫的职责,她分出一点提防周遭危险的紧绷神经绕开匍匐在地的尸体与四散流淌的污血。
身边传来孩子幽幽的呢喃,“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不明白。”
良秀回想起某一天孩子的主动分享,第一次亲历重构日的孩子流着眼泪问出了和现在相同的问题。之后便是他鼓足勇气告诉自己的小小愿望:他要成为家主,要取消重构日,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愿望”。
“在愿望实现以前,良秀姐姐会保护我的,我也相信良秀姐姐!”
“自然。”
她没有忘记再见贾宝玉时的难言预感,它危险、令人困扰,于良秀的武艺而言,重构日当然算不上任何威胁。只是——威胁另有缘由,她不禁问——这一次能救下身边的孩子逃出生天吗。
身侧突然一滞,贾宝玉停了下来。他抬起仍然了无光彩的双眸,与遍布四周的高耸建筑相比,孩子的身形和视野都略显吃力,他却尽力仰头,眼眶久久托举着观察此情此景的眼睛。
孩子注视从高空坠落的人们如欣赏初冬院落纷扬的落雪,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他们没有遵守鸿园的规则呢,这样的结局也是咎由自取吧。”
积雪很快便能掩盖住街巷泥泞的土地,建筑地块移动的轰鸣声逐渐止息,这一次的财富分配也圆满结束。孩子主动拉了拉良秀僵住的手指。
“走吧,良秀姐姐。离开这里。”
良秀终于发现自己的预感从来无错也不是一件好事,正如鸿园早已不再美丽,沉疴积重难返,它们也只是未等自己握住就自顾自化成真实。所有人都说得没错,“宝玉”自然完好无损,完美无瑕,那场意外后,贾家人找到了一个没有情感又无比顺从的木椟盛放它,连孩子原本由善意萌出的温顺也被连根拔起、劈刻成庸常的外饰。那么“贾宝玉”呢,抑或说,这孩子有仅仅属于自己的名字吗。
良秀觉得她已不是贾宝玉的护卫,也该离开这座大观园了。
至于那个孩子。
他一向聪明,很快就能学会如何握紧黑兽的辔头吧,权谋路数、杀戮抑或防卫,他很快就能了然于心。
良秀直起身,各式武器顺着站立的动作四下碰撞,挂在腰侧的酒壶也沉闷地回应几声——没有发出过去那番的清脆回响,良秀难得斟满了它。
这些浊酒尚有用处,她要去一个地方。
人们在清晨中苏醒的大观园发现了两件事:林家侍卫不辞而别,花园那片最盛的桃林里有棵桃树似是遭了火焚。
只是四大家族外的一介武者离开,只有一棵树化为焦炭。没有人追踪这位寡言护卫的下落,没有人记得这棵焦黑桃树的特别之处,连和它同日而生的也不再记得,或许他的确先于这些混着酒香的焦木枯桩离去了。这里从不缺明争暗斗的帮手,从不缺一棵桃树,正如年年岁岁,赏花的人群如花期而至,他们赞叹枝杈上摇摇欲坠的盛放,错落的脚步碾过凋零的落花和灵魂。
END.
感谢您的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