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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有个人,擅使刀枪,人称刀王。年轻时开武馆,弟子门生最多听说有五百人。后来当地闹了匪患,官兵多次围剿不力,朝廷刚派增援,第二天领队的脑袋就挂上山冈。朝廷要求旬日清剿,县令没了招,闭门三日苦思冥想。第四天上午有人请见,县令本想谢绝,一看,竟是刀王。
那时候,刀王已经七十四岁了,但依旧目光矍铄,步履轻健。县令将老人请进府内,问老人何事,刀王说恶贼穷凶极恶,残害乡里,他毛遂自荐,请缨剿匪。县令大惊,极力阻拦,这是有去无回的差事,就算老人侥幸逃出生天,趟了这滩浑水,朝廷追责下来,或也要受牵连。可刀王此次前来一不借兵,二不借钱,只为知会。当天晚上,便带着自己最小的儿子,不着甲胄,骑马入山去了。
这一趟,料谁想都是凶多吉少。两只影子浅淡恍恍,县令盯着烛光,心中倒海翻江。他是绝不信刀王能成的,他盘算自己的生路。可绝不的一端叫万一,昏沉中走神错眼,万一万一,他自然也奢想万一。天光微亮,刚眼皮阖上半炷香,忽听得府中马嘶人喊,蹄声震颤,乱作一团。院内骑马的,是刀王。他浑身血污,精疲力竭,但声如洪钟。
起来!都起来!
县令刚推开门,一个包袱扔在阶前。解开,正是匪首的脑袋。
朝廷自然没怪罪下来,给的封赏也不用多说。赐了座宅子,宅子里有小楼,还有块匾,上书“忠勇孝义”。可刀王和他小儿子两个人,是怎么把朝廷都束手无措的匪首斩杀的?
……
……喂。
推了两下。
竟然睡着了,他想。
刘康枕着胳臂,仔细观瞧身旁的男人。稀薄的轮廓里,他仍旧能看出对方纤长的睫毛。在那点轻盈的浓密下,浓黑覆盖着皮肤,短促几个疤痕,打上句读标点。你真睡了?他问。
没有呢。
他一下高兴起来。但想这男的醒着却不出声,光让他说得口渴——是不是敷衍我?你烦我了?
没呢。
烦我就别来见我,你走吧!
模糊地看见对方侧身过来了,抓住他的手,刘康的委屈,消散得就这么快。
做这行,最忌讳把自己显得便宜。刘康自知没得救,就怕露出来。林避寒一个月来见他一次,一年就能见十二次,比起生活在封建时代的同行前辈,会面恩客的欢喜,他自然多许多。但人就是贪,不贪他也不会做这个,话又不能这么说,他活不下去,也不是好吃懒做……总之,他想多见他,想多见林避寒,想跟他多说许多。这男的比露珠来得更短暂,入夜后与白天以前,他们仅有夜晚。于是刘康睁着眼,要把一个月积攒的所有话放进八小时。他许愿一天有三个夜晚,一个月有三十一个十五号,然后一整年,均分四个冬天。
你困吗?
还能醒着。
我不想你睡觉,我想你醒着——我好冷。
不是假话,盖着被子,肚皮却隐隐发凉。他往避寒身上靠去。避寒的体温偏低,实际上,冰得刘康叠起脚来。但他仍贴着避寒的皮肤,直到避寒环住他的背。
我喜欢冬天。
我也喜欢。避寒说。
想着避寒会走,刘康睡得并不安稳。两点醒来一次,避寒还在,三点醒一次,五点醒一次,六点三十二分,瞧见避寒翻身,他抓住避寒肩膀,又挨过去一点。再醒来是九点一刻,避寒已经离开,刘康想坐起身子,又摔回床上。天气害他肚子疼,由此才舍得下床,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下了雪。
下了一夜,路上雪有手掌厚。如果刘康起得够早,或许能看见避寒的脚印延伸出去。但公寓楼门口已铺上干草垫,一路清扫,积雪还丰厚的地方,早压出泥黑的划痕。找出避寒的痕迹,无异于从一千片雪花里挑出一个,可避寒找他,只是从一千人里随便找一个而已。如果一年前他没突发奇想,在文物保护的牌子外傻坐,他是见不到——或者是另一个人见到林避寒。
晚春的气息浓郁,落花碾作泥。建筑不常对外开放,哪怕早几十年这会是他的家。只有爷爷说过一些事,在老人的记忆里零散懵懂。他想要在灶台生火,奶妈抱走他,他年纪还小得可怜……电动车倚在墙根,它的脚撑有点软。倘若刘康不知道上哪儿去,他就闲逛到这儿。几百年他们为何永不离开这片土地,到他孤零零一个鱼肉自己也苟延残喘。有人盯着他看,刘康留神到了,路灯还没亮,这是白天最黑的角落。
他问,你来参观?
林避寒问,这是景点?
刘康说,它可以是,我也可以是。
那天不出工,但避寒坐上他的电驴后座了,脚撑完全坏掉,于是避寒给了更多钱。
但总归是刘康啊?他想。总归是我。总归只有我是被他遇上的。
如果骑电动车,去那家麻辣烫倒是近。但路上了冻,一步三打滑,刘康命贱也得珍惜。到店内等了十分钟,菜上齐,老板的女儿趴在柜台上写作业,今天是星期六,一伸口袋,里面有往时找零拿的星星糖。他把糖块铺在台面上,女孩儿没有接,他眨了下眼睛,小姑娘埋起头来。昨夜汗湿了,今天头发被冷得卷曲成缕,她问,哥哥你是不是外国人?
想开口,店外火热的白气后,竟看见小楼的顶尖。
邻居家,新搬来一对母女。刘康不再带客人回家了。墙的隔音效果不好,以前整层楼只他一户独居,这是新进才知道的,过程倒是很不愉快。那天他正在作“事前准备”,忽听见隔壁一阵摔打,扰人兴致。客人拍打墙面,对面声音不减反增。隔壁住的什么好人?刘康一下被问傻了。我记得是——裹上外套,他就冲了出去。
俗套的故事:悲惨的家庭和烂赌的前夫。刘康按住男人,把对方狠狠揍了一顿。人是嘴硬的生物,他被骂做鸭贱人也好也罢,毕竟刘康没法反驳,一他的确在做,二他还穿着网纹袜。等到对方逃之夭夭,小女孩从沙发后面露出脑袋,刘康自觉不合适,扣上扣子,扭头钻进房间。然而客人也逃之夭夭,白赚刘康一个口活。应该先交钱再交货的,他打开冰箱,那混蛋那,连他做晚餐的三明治也拿。直到他郁闷到要再外出揽客,门板先响了,邻居家的女人说,饭多做了,您吃点吧……
想到这儿,下午四点,一天终于要消磨过去。刘康等着傍晚,等着夜,等着下一个白天,下一个月就会来的快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