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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富冈义一是在一片温暖的床榻上醒来的。
头晕目眩,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世界都是模糊的,翻转着扭曲着,耳边有壁火沉闷烧响的声音,房间昏暗,他眯着眼睛歪了歪头,干裂的嘴唇张开,将神定了又定才看见一旁支着腿看书的白发男人。
是个脸上有四道疤的男人,沉寂的脸侧打上温暖的橙色焰火,没有额发的那侧对着他,额头上齐发根的三道疤痕交叉着,还有一道从脸颊横跨到鼻梁,紫色的瞳孔平静地盯着眼前的书,好像没发现他醒来一般。
富冈义一想用力撑起上半身,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的,关节像是被人打碎了重组,那股疼痛从骨缝里蔓延到肌肉,他舔了舔唇,干涩的喉咙像是要冒烟,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抬着眼看那个白发男人。
“想死的话你可以继续动。” 不死川实弥终于搁下那本书,紫色瞳孔倾斜到眼角那处斜着眼看他,语气冷漠的像门缝中飘过来的寒风,没了白色书本的遮挡,他才看见那人的手突兀地少了两指。
压迫感十足的男人盯着他,像是在酝酿一场即将落下的倾盆大雨,壁炉中的红色火苗在其中欢快地跳跃着,让这个小小屋子里的气氛骤然显得压抑又荒诞,白发男人看了他半响,终于道出第二句话,嗓音沙哑又愤怒。
“说,你是谁。”
十一月底的皑皑白雪来得突然,没过了不死川实弥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房屋,竹屋上面落了一层厚重的素白,他是在围栏边看到这个孩子的。
彼时提着食材刚从镇上回来,爬上自己那处与世隔绝的小山坡,以往翠绿的草地敷上让人踩上去沙沙作响的软雪,沾湿鞋的外层,从远处看只能见到自己家门口有一个黑色的点,就近了猝不及防发现那是个人。
白发男人怔愣了一秒后,救人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脸侧抵着雪地被冻得通红,黑发沾湿了湿哒哒地粘着脖子,不死川实弥伸手,把他翻正。
他见到了此生本来再没机会见到的脸。
那孩子没长开,但依稀从眉眼间可辨东方美人的俊朗,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敷上一层冰霜,闭着眼时睫毛根根分明地在眼下,他没睁开眼,但不死川实弥没由来的知道,那是一双湖海一般的深蓝色眼睛。
他紧蹙的眉毛松开了,冷冽的朔风刮进鼻腔和愣愣张开的嘴里,睁大的眼睛干涩得要命,手里的东西咕嘟落到地上向远处滚,又因为阻力在某一处地方停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溢出来,甚至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情绪。
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故人面孔,只是三年来从没入过他的梦,以至于看见的时候心里难得升起称得上恐慌的情绪,在上一次,是弟弟在怀中消弭。
他猛然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蜷缩的孩子面前投下阴影,短短的两步雪地犹隔天堑,捏紧的拳头咔咔作响,青筋从衣领钻出来爬上脸侧,一双紫色的瞳孔紧缩在一起,难言的暴虐在体内横冲直撞,扰乱的血管和呼吸在身上猛烈起伏。
门前的那颗树沙沙晃动一下,细碎的雪被风刮到这一隅之地,不死川实弥低头看着他,身形骤然晃了一下,拔腿离开了那处地方,没了身躯的遮挡,那阵风刮向昏迷着的孩童,刘海被吹开露出干净的额头。
被袖子盖住的手捏成拳头颤抖着,左心房那处传来空荡的感觉,像是风能从背后吹来钻过身体,浅浅的雪吸附着鞋底,他走了三步,那滴无意识流下的眼泪顺着下颚滴落到地上,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淡的坑,再难迈出第四步。
他往前走了三年,又被富冈义勇轻易牵动拉回了从前,哪怕只是一张相似的脸。
不死川实弥把那个孩子救了回去。
02.
富冈义一坐起身,捧着蕴着温水的杯子,一口一口小心抿着,温热的水流刮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不死川实弥曲着一条腿坐在床铺边,冷冷盯着他。
先前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富冈义一张了张嘴,但喉咙干哑发不出声,不死川实弥看了他半响。垂下眼看向木地板,仿佛方才的问题只是为了宣泄某种情绪,结束后就变成了一片死寂,白发男人终于站起身去端来一杯水。
他打量着这片地方,简单的竹屋是典型老旧的日式风格住宅,不是很大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和旁边燃烧着的壁炉光辉交映,对面的男人也穿着古式的和服,将将上小学的富冈义一无法分辨这些彰显着哪个朝代。
“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他游走的思绪,不死川实弥又问了一遍,这次的语气变得淡哑又警惕,目光冷厉的仿佛他不是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而是可以轻易剜走他一块肉的敌人,是什么不得不防备的恶鬼。富冈义勇润了润嗓子,终于可以抬起脸回他的话,破败得像残缺的旧风车。
“我叫富冈义一。”
墙边的壁炉中安静燃烧着的火焰突然大了一下,刺目地映在男人脸上,把紫色瞳孔染出火色,不死川实弥听见这个名字,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皱紧眉头眼眶震颤,良久偏过脸嗤笑了一声,在他云里雾里的眨眼间凑近了扼着他的领口。
手里的杯子打翻在床铺上,咕嘟滚落在地,被子上落了一片深色的水晕,男人的手劲愈发大起来,侵占气管中稀薄的空气,近在咫尺的瞳孔缩小,红血丝爬满了干净的眼白,脸上突起青筋。
“...富冈义一?” 不死川实弥低沉的嗓音像是被粗粝的沙子滚过,明明嘴角咧开笑着,但声音里面毫无一丝笑意:“开什么玩笑?你是什么东西,鬼?装成那个混蛋小时候的样子来骗我?”
富冈义一的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腕,面色涨红,艰难地摇头。大脑的氧气被摄取干净的前一刻,不死川实弥松了手,落回原座,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喘不上气的那个人是他。富冈义一双手撑地,连连咳嗽,生理性盐水溢出来沾满脸颊。
他平复着呼吸,胳膊抹了一下脸颊,转过脸面对不死川实弥,深蓝色的眼睛仿佛压着惊涛骇浪,一字一顿道:“我没有骗你。”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此等勇气,面前的男人毫无悬念可以杀了他。甚至不是因为成年人与孩童的体力悬殊,而是单纯的,像呼吸一口空气一样简单,不死川实弥身上有嗜血的味道,而刚刚这个人也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但不死川实弥收紧的手卡在了看着他的某一瞬间,让他的燃烧的愤怒一败如水,于是富冈义一知道,他做不到。
“我叫富冈义一。” 他嘶哑着嗓子拉扯出话,明明眼里止着一片平静的湖水,但却语无伦次:“我没有骗你,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
他在不死川实弥的注视下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卡顿到了一句我,富冈义一觉得这一切都像自己做的梦,但这个陌生的人让他有一种古怪的归属感,明明从第一眼到现在对方给他的只有敌视。
“...我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间静谧下去,只有壁火沉闷燃烧的声音,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句话恐怕都要难以置信地笑出声,正常的反应也许是像方才这人听见他名字的样子,但不死川实弥不是,他身上传来如释重负的气息。
他的回应是颠倒的,听见这句话他反而卸下了那种草木皆兵的警惕,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到水面上,轻到涟漪都不曾产生,可听见他名字时那人又那样愤怒,甚至其中让他品到一丝害怕。
“...富冈义一。” 不死川实弥重复了一下他的名字,低下头笑出来,笑到肩膀都耸立着发抖,漂亮的睫毛眯在一起,这副笑颜把他看得愣在原处,一直笑到无力,尾音轻轻散在空气里。
他终于愿意面对富冈义一,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人,笑容在脸上消逝的无影无踪,深紫色的瞳孔幽深得像一片深渊:
“你应该从哪来,滚回哪去。”
03.
他是毫无预兆降落在这个世界的,明明前一天还在跟同学锖兔真菰烦恼着作业,夜晚就莫名开始发起一场大烧。在梦里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意识像是陷进了一个朦胧的水牢,从内外击打都只是软软地回弹,等挣扎着从水面探出头,看见的就是脸色极差的不死川实弥。
富冈义一终于知道了这个白发男人叫不死川实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去,强撑着讲完自己的故事,眼看着不死川实弥就要站起身走了,富冈义一用尽力气拽住他的衣袖一角,小脸绷得紧紧:“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垂眼看了下他完好无缺的手,稍微一用力就扯开了自己的袖子,两腿发力站起身来,裤脚垂落在他眼前,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佻:“不死川实弥。”
障子被很用力地关上了,发出重重的一声,富冈义一神思不定地低下头看着被子上那块水渍,额前的头发落在眼前,先前另一个人的温度被寒凉的空气取代,屋子显得冷清起来,郁梳不开的思绪在脑子里和发烧的隐隐阵痛让他长久无法冷静下来。
他是谁。
这个问题代替了一切疑团萦绕着自己,不死川实弥是谁,富冈义一从出生到现在恒常的时间里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陌生的,从出生到认识所有东西都需要时间,只有这个人给他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他的愤怒笑容和痛苦都历历在目,就好像等他弥补了现世的人生就命中注定会出现在这里,就好像...
就好像,他是为这个人而生的一样。
这些事情他在短时间内无法获得答案,夜晚的时间流逝得像清晨蓄积滴落的露水,本该严重反反复复的发烧一夜时间就降到了低温,富冈义一套着过大的衣服拉开障子,裤脚袖子都挽成了团,清晨的阳光停在了廊外划分的阴影下。
不死川实弥双手向后撑着地,仰起头不知道在廊上坐了多久,听见他拉门的声音歪过脖子回头,眼里敷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无悲无喜地看着他。这样的对视好像隔了很久,其实也不过一夜,冬日暖阳洒在地上,唯独照不到他们,富冈义一安静地与他对视,赤着脚走过去。
“你要管我。” 他说,语境不起一丝波澜,仿佛理所应当:“我们认识。”
不死川实弥沉默地望他半响,蓦地气笑了,从昨夜到现在他笑了很多次,狰狞的释怀的懒洋洋的,但富冈义一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开心,情绪像是浮浅表面的虚假反馈,真正的被压在他独自吞下去的夜晚。
白发男人转过脸去继续眯着眼看澄澈的天空,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落了一周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下来,今早的阳光也在他的注视下升起。
“你还真是个混蛋。”
富冈义一不置可否,团着衣服坐到他旁边,在旁边的成年男人面前身形显得更加小,他试图顺着不死川实弥的视线找到点什么,然而一无所获,于是就淡漠地发号施令:“首先,今天要去给我买身衣服。”
有阳光的冬天显得没那么冷,院外的树上爬出些叽叽喳喳的鸟,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响过,不死川实弥望着自己昨夜盯了一晚的那棵树,他来的三年前都还尚未长得如此高大,大概是任何东西都需要人的浇灌,不然都会长得慢一些。
“老实说,老子不想再跟你沾上关系了。” 不死川实弥轻轻用力站起身,一跃就踩到那条阴影线的边界,缓缓浸到阳光下回身看他,浅淡地笑了下:“但还是没办法啊...在你滚之前。”
“就当我欠你们富冈的吧。”
04.
富冈义一扒着他的脖子毫不客气地赖在不死川实弥身上。
拎个五六岁的孩子对于退役的风柱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问题,可那人还是很不耐烦,富冈义一没有鞋,不死川实弥的给他来说又太大了,于是长这么大没怎么吃过苦的富冈义一就让他抱着下山。
附件的镇子不死川实弥好像经常去,大大小小的商家都对他尚有印象,毕竟独特的发色与满脸的横疤也确实叫人难忘,看见他抱着个黑发五六岁的孩童,身上的衣服还大得很,纷纷有些错愕。
不死川实弥带他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鞋,富冈义一第一次穿这种木屐,新奇地抬起脚看,察觉到前者把他放下就想走,拉着他的衣角跟上,不满地抿紧嘴:“不死川,你养孩子实在太差劲。”
“老子给你脸了。” 不死川实弥没去管他拽自己衣角的事,也没有要给他手牵着的意思:“还有,谁准你叫我不死川?”
富冈义一绷着脸不说话了,他们着实是世界上最不像话的大人与孩子,富冈义一没有礼貌执拗的不死川不死川地叫着,不死川实弥也态度奇差,这样拼凑着像两块根本不合适的拼图。但他手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角,富冈义一有一种直觉,只要自己一松手,现在的不死川实弥就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只要他一旦不小心泄漏一分真心,不小心放下一点防备,就会被富冈义一剜走一块肉。
这个时代的衣服大多都是和服,富冈义一那张脸穿什么都不会太差,买衣服也就变得简单了起来,店里的年轻姑娘好奇地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不死川实弥默了半响,实话实说道:“捡来的。”
任何一个小孩听见自己是捡来的恐怕都不会高兴,虽然那的确是事实,富冈义一穿上崭新的红色和服,提着一大袋子东西看不死川实弥云淡风轻地付钱,仰起脸拽了拽他衣角:“不死川,你很有钱。”
正说着给他打折的那姑娘微笑顿了一下,男人垂下紫色眼眸,威胁意味十足地瞪了他一眼,富冈义一心里顿时升起报复成功的快感。
一整天没有进食的小孩肚子咕嘟咕嘟地叫,不能吃太过荤腥的,不死川实弥带他去了一家装修简单荞麦面馆,富冈义一背对着门,不够长的腿在桌子下面悬着,听见老板上面的时候又在问不死川实弥他是谁。
对方的回答这次快了很多,依然是那个说辞,扬长了尾音:“家门口捡来的。”
富冈义一脸埋在面碗里,暂时没空去和他计较,小孩吃起饭来磨磨蹭蹭慢得很,等他再从面碗中抬起脸,不死川实弥已经把空碗放到一边,懒洋洋地托着腮看他,扫到他半张脸的面渣皱了下眉,富冈义一问:“你不吃了吗?”
“...” 不死川实弥看着他,眸子闪动了一下又生硬地扭开脸,手上递了一张纸,语气却很不耐:“人哪需要吃那么多东西啊。”
富冈义一抿着嘴,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脸擦干净,他体会到了其中大概是阴阳怪气的味道,一板一眼地回道:“我还在长身体。”
不死川实弥听见这句话险些没笑出来。
富冈义一舔着上唇又要了一碗,被他勒令成半碗,理由是不能一下子进食太多,小孩暗暗瘪着嘴的样子让不死川实弥难能可见地想起另一个人,那人在照顾自己上一向不太上心,标准是活着就好,而战后他们也多了很多时间耳提面命地在意起自己,当时是这样想得。
在有限的时间里,挥霍好最后的生命。于是他们在那个数得到头的日子里心照不宣地厮混起来,在落日下并肩着交换体温,清晨时分开交错的发丝,深夜又耳鬓厮磨起来。这样一成不变的无聊日子竟然持之以恒地贯穿了他的四年。
不死川实弥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从前,这对于他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05.
美好的天气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起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连着三四日,绿叶覆雪变成唯一的颜色,这样的气象,不死川实弥还要支起架子嗮衣服。
“没有下雪都叫好天。” 不死川实弥接过任劳任怨的富冈义一递来的内衬平铺上架子:“懂不懂?小屁孩。”
富冈义一诚实地摇头,递过去最后一件衣服就哒哒哒地抱着盆跑到廊上,离着门口火炉近了一些才停下脚搓了搓手,不死川实弥脚步沉稳地走到那块外廊前,叉着腰与他平视,一只眼睛眯起来:“你小子的体质也太弱了吧?”
富冈义一涨红了脸,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自己在学校里是数一数二的体育特长生,但小胳膊小腿在成年男人面前着实不够看,况且不死川实弥蕴含着比外表身躯还要更为夸张十倍的力量,明显不符合于科学的范畴。
他想着,有些要发笑,自己都到了这个世界了哪里来的科学呢。
“让老子好好锻炼一下你。” 那人已经自顾自地捏起拳头来,脸上的笑容让他警铃大作,富冈义一干脆地跪坐到地上去,虽然他也向往变强,但白发男人的架势怎么看都是非人的一种走向。
他连转移话题也生硬得很:“不死川,你那么有钱,怎么不出去看看呢。”
对于小孩子来说,有钱有闲的最好标准应当就是出去玩,无聊的话头却让不死川实弥没由来地沉默下去。庭院里嗮着的衣服被微风刮了刮,带动不死川实弥的发丝,他卸了力转身坐到廊边,于是富冈义一也放弃火炉落到旁边去。
“本来,之前是要去的,结果突然跳出来你这么个拖油瓶啊。” 他抱着臂,眼睛向上翻看向苍茫一片的天空,“拖油瓶”跪坐着身量都才到他肩处,有些哑然。
“带我一起去吧,不死川。” 富冈义一说,一双群青色的大眼睛向上仰,不死川实弥撇下的视线正正撞进去,叫他缺了指根的右手下意识痉挛一阵,掩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这可真是,糟透了。不死川实弥想,即使如此也没有挪开视线,在那双眼睛中翻涌的思绪被强压下来,颤抖的手也趋于平静,他勉力维持着的不动容脆弱如纸,这双眼睛真是糟透了。
最后竟然是富冈义一先挪开视线,垂落的眼皮遮住一半的虹膜,他还没开口说什么,不死川实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春天。”
他愣愣地抬眼,那人不虚张声势时脸上的疤痕仿佛也柔化成春日的枝桠,在他清秀的脸上盘根错节都变成即将盛开的花。
“春天你还在的话,再说吧。”
不死川实弥移开脸,对着天空伸了个懒腰,手撑到脑后躺了下去。小孩子实在是好哄得很,得了承诺就轻而易举地开心起来。虽然面上只是简单地牵了牵嘴角,但那人总是这样,郁结与欢欣都悄无声息。
白茫茫的日头到了傍晚染上绯色,他有时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太过无聊,下午就给小孩加了餐,富冈义一看着黑色的萩饼双眼发光,大概是太久没吃甜食了,跪坐在矮桌对面像只落魄的小黑猫。
“不死川也喜欢这个吗?” 他讲话黏糊糊,脸旁沾着黑色的点,不管怎么样都学不会好好吃饭,不死川实弥曲着一条腿托腮,低下头看了眼那盘萩饼,莫名地没什么胃口。
——其实他现在也没有那么喜欢这东西了。
不死川实弥已经很久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也分不太清自己浓烈的喜恶,连从前很喜欢的萩饼也偶尔想起来才会买一点,长久的,一个人的生活里,他有时候甚至会忘了吃饭。
一直到他发觉自己有些像富冈义勇。
如果不是这个从天而降的孩子挑起了自己的情绪,把他拉回以往,他可能会比富冈义勇更甚,找不到爱恨,找不到喜怒哀乐。发觉这一点的时候很难不说没有一些惶恐,所以他终于决定要出去走走。
而下定决心的第二天,他在雪地里捡到了富冈义一。
06.
“不死川!”
富冈义一扒着障子的门边,一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睛瞪大了,面前的不死川实弥黑着脸,额头青筋爆出地挡在门口,一只手轻轻敷着就让障子动弹不得。
“不死川,我冷。” 他又重申了一遍,屋子里的暖灯透过不死川实弥身体的缝隙斑驳照在身上,身后的内廊黑得像是能淹没人的深渊巨口。
“不是给你加了一床被子了吗?” 不死川实弥皱着眉,眼角眉梢都是一股烦躁味,说罢就想拉上门:“少给老子找事。”
“...” 富冈义一手挤在那里,让他垂眼瞥了一下,再抬眼看小孩,那不知死活的紧紧抿着嘴像是笃定了他不敢夹自己手,此等挑衅让他又挤出一块青筋来,于是忍无可忍吼道:“你他妈到底要干嘛。”
“可以...” 富冈义一小声地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理直气壮起来:“和不死川一起睡吧。”
他仰着脸,虽然声音掷地有声,但眼里却带着些外强中干的不确定。在不死川实弥愣神的空隙中挤进屋子,像一簇流动的水流,后者反应过来回头时已经钻进了尚且温暖的被窝里,不死川实弥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把他赶出去。
可能小孩子都是会怕的吧,乍然落到陌生的环境。他这么想着拉了灯,不死川实弥不大的床铺上面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包。他已经不太习惯身边有个什么热源了,跪坐到被子边,良好的夜视能力能让他看见整个人都埋进去的包子细微的动作。
月光被隔绝于障子之外,朦胧地映在地上,一簇黑色的毛发探出来,怯怯地看着他,不死川实弥曾几何时没见过这个胆怯的表情了,他叹了口气,掀起被子一角,寒凉的空气灌进温热的被巢,那人却终于心安理得地放松了身体。
“不死川,晚安。”
富冈义一蹭过来,不大的床铺里另一个散发着热量的存在实在不可忽视,其实那人的体温很低,富冈义一也是,倒是不死川实弥许是总发脾气的原因像个暖炉。这也导致冬天的时候总有一个哪怕单臂也要搂着他腰睡的水柱。
会在凌乱的情事后拱进另一个干燥温暖的被窝,两个人乱糟糟的短发缠绕在一起,仅剩的一只手密不可分地贴着身体,那双净透的眼睛闭上,白净的下巴轻轻蹭着自己的肩头,他们在这样交换着气息的深夜共同入眠了不知多少次。
孩童的身躯不像成年男人敷着硬邦邦的肌肉,完好无缺的右手抵着他的肩,那张还带着些肉感的小脸在获取安全感后很快就平稳地起伏,他翻身侧躺看着那张脸,白色的毛发纠缠地勾到睫毛上,随着眨眼间的动作骚动。
不一样,他再次感受到了不一样,人与人之间的相似感到底是从何而来呢,相像的一张漂亮皮囊,如出一辙的行径或是共振的一段灵魂。
富冈义一的指甲两个星期都没有再长一点,发丝不会脱落,短促的人生像是被亘古地定格在了某个瞬间,这是那个孩子害怕的根源吗?但是没有必要的,不死川实弥眨了下眼,牵连了睫毛半响的白发落了下去,从第一天他就知道,他一定会回去的。
就像他和富冈义勇厮混在一起的第一晚,窗外雷雨大作,他们命运般的在大战开始前的那个水柱宅邸里,乌云密布的阴雨天被隔绝在暖色橙灯笼罩的木制屋檐外,细密的汗水滴到地板洇出深色,他抱着那人肌肤相贴的时候也知道。
都是有时间的。
只是曾经他与富冈义勇的时间是毗连的,骤然斩断于一场独行,落下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分不清是又一个玩笑般的剥离,还是一场额外的恩赐,以至于当他知道富冈义一根本不属于他的时候,不死川实弥松了口气。
富冈义一在睡梦中皱着眉,无意识贴过来,温热的手向下探,趋近热源般摩挲着他圆润的断指。
那么,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呢。
07.
不死川实弥其实不太喜欢春天。
他挑着行李从那处称得上“家”的地方离开时,外头的那棵树盛开的更翠绿了些,阳光落在上面在地上照出斑驳的影子,院门关闭落锁,富冈义一来牵他的手。
在屋里窝了大半个冬天的小孩明显很兴奋,其实他一开始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不用上学不死川实弥还很疑惑,了解后眯着眼去镇上给他搬了半山的书,富冈义一在屋内焦头烂额,风柱大人支着腿在廊上晒太阳。
那孩子好像已经不太在乎自己不会成长这件事了,只是格外喜欢抱着腿坐在他旁边看日落,再在深夜里钻进窄小的床铺里,跟不死川实弥拌几句无聊的嘴,他那样安静,反而像是把自己剥开了给他看真切的无害。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不死川实弥对于出行一类的事毫无设想,好像真的是走到哪玩到哪,风餐露宿的生活对猎鬼人来说再熟悉不过,于是出游变得轻松起来,而最为直观的就是——不死川实弥有钱。
富冈义一实在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作何职业的,乡夫的板车上堆了杂草,不死川实弥胳膊向后撑着边沿,他总没个正经的坐姿,嘴里叼着的草一晃一晃。听见富冈义一一板一眼的问题:“不死川,你是做正经工作的吗?”
他额角跳了跳,取下嘴里的那根鲜绿的根叶丢到对方头上,顺着短硬的黑发落到富冈义一掌心里,嚷嚷着回道:“老子的工作正经的不得了。”
“根本就没有看到你工作。” 富冈义一握着他刚刚叼着的梗处,玩竹蜻蜓一般转了转,话语落下没有得到回应,手上的小草也终于被风吹走。
他抬起眼,不死川实弥侧脸望着快爬到山底的绚丽夕阳,打在眼睛里瞧不出本来的颜色,薄唇抿出弧度,声音也像随着春风飘落到地的青草一样轻:
“因为,没必要了啊。”
再怎样精力充沛终究是小孩,富冈义一在白日的出行后晚上回旅馆会睡得昏天暗地,有时在列车里也会倒在他身上,肉包子一般白净的脸颊被挤出印,不死川实弥抱着臂,垂眸看了半响忍不住去捏。
这个时节的花卉开得不旺,大概是还含着冰渣一般的寒风让娇嫩的花蕊难以承受,富冈义一没有看到花团锦簇的盛春倒也不失望。在开了窗的汽车上双臂交叠撑着下巴,四周的景象变现很快,模糊的世界映在眼中让边界都隐匿起来,他随着疾驰而过的冷风眯起眼,额发也被吹得不成形状。
连日的奔波让他的热情消退了不少,路上相遇的人总会对不死川实弥这个年轻男人却单独带着个孩子感到疑惑,似乎他的存在让那人脸上的横疤都显得没有那么狰狞,但也没那么多人敢来找不死川实弥搭话。
面对偶尔的,带着善意的“富冈义一是谁”的问题,不死川实弥不再会轻飘飘地回捡来的,大抵是真的不知道该算什么,一贯直率的风柱沉默下去。一直到人识趣地转移话题,可富冈义一不识趣,他平静的眼眸像是能凝出冰锥。
他什么时候意识到不死川实弥的路线是有规划的,识不太清了,只是他混成山堆的书籍里找不太到富冈义一想要的东西,早慧的孩童在五感敏捷的风柱默许下捡起过对方唯一会看的那本书。
里面的划线好轻,不像是手重的不死川实弥能创造出来的,轻得能在他的脑海里搭建成梁,于是富冈义一又知道,这本书也不是他所有的,这条路更不是。
夜晚的街市繁华得仿佛现代,保守陈旧的和服与西装革履小洋裙交错成群,富冈义一拉着看上去不大耐烦的白发男人,伸手指向街贩摆得整齐的甜品,毫不掩饰地直白道:
“我要那个。”
08.
富冈义一迎来新一岁的时候,他依然在不死川实弥身边。
白天的神社满是祈祷的人流,显得他和不死川实弥格外异类,拜殿前不断有人双手合十许着愿,富冈义一在洗手亭受了净,抬眼看向一旁抱着臂的不死川实弥,他看上去绝不是信神之人,开口时也如他所料充满不敬。
“你要拜去拜。” 举头神明,那人的声音任然充满一股不羁的味道:“我不信这些。”
富冈义一牵住他的手,两根断了的指节格外明显,绷着小脸摇了摇头。
“我也不信。”
不死川实弥不会给他过生日,这是显而易见的,但嘴硬心软的男人让他今天一整天都过得很顺心,夜晚的时候穿着浴衣去吃了鲑大根,胃口一向不佳的不死川实弥也顺应地将肚子填了个饱。
于是一大一小就着夜风,木屐踩在石地上碾过石子,周遭有点亮的微弱夜灯,走到深处时落了个暗,不知不觉爬到了神社后山的山脉上。
那片绵延的山坡旁边的草地里野草丛生,身体落在上面像被微风拖住的落叶,或者是在草弯里轻轻荡着的露珠,总之失去了爬起来的力气,人烟稀少之地夜空也称得上浩瀚,星罗棋布在长夜里格外安静璀璨。
他扭头,只能隔着零星杂草影影绰绰地看对方,后者像是感受不到他的动静,侧脸祥和地望着上空。深夜总是酝酿情绪,他的问题又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借着春意探出头,富冈义一开口,沉闷的声音让不死川实弥恍惚了一下。
“不死川。”
被唤到的人仿佛早有预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他,连眼睛都没有动,富冈义一掩藏在青草下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于白润手心中留下指印,这大抵是他与对方相处那样久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他是谁。”
冷风突然停歇了下,一直在跟随着风的形状向右偏斜摆动的杂草摇曳了一下后回到原来的位置,富冈义一近乎闻到气氛停滞的味道,仿佛世界都扭曲了一下,可向上看时依然繁星满天。
富冈义一的后脑搁在柔软的草埔里,又了问一遍:“你一直在隔着我看的,是谁。”
良久,不死川实弥嗤笑了一声,富冈义一没有听见他做出动作的任何声响,那人甚至没有动一下。
“你就是在纠结这个啊。” 不死川实弥问,迟来的那阵风猝不及防地打动发丝,脸旁的杂草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凉意,富冈义一默认一般没再回话,可对方强装出来的镇定也很快瓦解,在这阵风的寂静里轻浮着的心脏也沉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了痛苦的源头。
富冈义一耳边传来发丝与草叶摩擦的悉悉索索声,大概是男人转过了脸,不死川实弥的声音此时此刻也放轻了来,但他还是听到了那人沉重到仿佛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息。
“我承认。” 不死川实弥说,被夜幕浸染成深色的绛紫眼眸找不到落点:“看见你的时候总会想到另一个人。”
又在说些举足轻重的事情,富冈义一想,不死川实弥是世界上最难劈开的磐石,无论如何也抓不进掌心里的风。有时候禁不住怀疑一个人怎么能在伪装自己上如此熟练,换句话说,不死川实弥是掩藏在暴躁皮囊下最小心翼翼的胆小鬼。
“但你不是他。”
他愣住了。
他那些本该像地上杂草一般缠绕的思绪变成了漂浮在空中的柳絮。只是时间好像静止了,看不到被吹动的花草,也看不到天空中大小不一的荟萃星点。富冈义一突然找不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落点了。
你们很像,但你不是他。所以那人也不会隔着你看他。
他哑着嗓子,执拗的像被丢出门外又锲而不舍冒着寒雨回到家的小狗,手指甲还嵌在皮肉里,疼痛让发麻了的大脑找到归属,他忍不住坐起身,蓝色的眼眸在黑夜里盖过了星月的光辉:“那他是谁。”
不死川实弥微微眯着眼,他的脸旁也有柔软的杂草,让脸上撕裂般的狰狞伤疤敷上另一层颜色,他又不在看富冈义一,声音轻得像呢喃,如同一朵飘落的花从他耳边穿过。
富冈义勇。
不死川实弥问,你来这里,是让我原谅他的吗。
09.
不死川实弥觉得,他该去给富冈义勇好好道个别。
作为同样守望着能看到头寿数的柱,对方如何作想他不知道,但比起死亡带来的彷徨,不死川实弥更为迷茫。这样失去了意义的,任人挥霍的接下来的余生,甚至说得上是长。
那是个连绵不绝的阴雨天,雨声打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敲得身上没有完全痊愈的伤口都痛起来,他撑着伞时思绪跟被风刮得偏离的雨滴一般飘走。
富冈义勇其人,他很讨厌。
不论是自视甚高的个性,何时都如同虚假面具一般毫无波澜的脸,难以接近的真心,在很多个年头里都很讨厌。
只是不死川实弥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跟自己较劲,他不得不承认那人讨厌的同时存在着让他无论如何都想扒下那层皮接近的吸引力,只是别扭的纠缠在他彻底失去一切后其实不过是轻轻的一缕雨痕,富冈义勇没有重要到让他找到意义。
不死川实弥这样想着,再次登门了水柱宅邸,也许一言不合可以在院子里完成没有成功的切磋,纸伞收起时雨水汇聚成流又落入地底,他到的时候,那人在看书。
昔日蓬松的长发剪短,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跪坐在铺着坐垫的案几前,宽大的袖袍垂落的空荡,听见动静也只是抬起眼,幽蓝的眼睛望不见底。不死川实弥逆着雨幕,罕见地屹立在原地一声不吭。
风柱不太有耐心,不论是被他锐利的风之呼吸斩首的鬼,或是被一个眼色就吓到一动不敢动的队员,这都是共识。可那天他和那人长久地对视,不死川实弥浑身干燥,却莫名有些要溺亡的感受,最后还是搁下伞赤脚走进内室。
“富冈。” 他有点忘了自己和这人多久没见面,上一次对方还是吃饭都成问题的新手,现在已经可以悠然自得地看起书。
“不死川。” 见他久久不接话,富冈义勇竟直愣愣地回了他的名字。
白发男人静了半响,蓦地气笑了,他扫了一眼另一边的空坐垫,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于是站在富冈义勇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想干脆一点。”
不死川实弥说,垂下的紫色眼眸从未那么冷静,仿佛都镀着一层幽暗的光,但声音还是那么轻佻沙哑:“要么一直跟前半生混着,要么彻底告别好了,我做下的决定是后者。剩下四年,出去看看。”
对方沉默下去,手里的纸质书页搁在案几上发出闷声,但富冈义勇的嗓音很清脆:“去看什么?”
他没想到那人会这样问,他以往的印象里,富冈义勇应该会不冷不淡地嗯一声,或是硬邦邦地冒出挑衅一般的话语。这太过出乎意料,让不死川实弥升起留在这里片刻的兴致,他盘腿坐到冰冷的木地板上,比在垫子上的富冈义勇矮了半个头。
不死川实弥的视线飘忽着,从对方看上去还健康的身体到一旁的案桌,一直到富冈义勇定定盯着他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压迫感,他抬眼,看向男人浅薄的嘴唇,其实他也不知道看什么,在杀鬼的人生里他去过很多地方,白天黑夜轮转的任何景象,只是都太过匆匆。
他再抬眼,撞进富冈义勇的眼睛里,于是囫囵吞枣般含糊地回:“山川湖海吧。”
不死川实弥等来了一个气势汹汹的吻。
他刚刚还觑着的薄唇贴上来,微凉的,仿佛夹杂着窗外的雨声,他惊愕的神思被唇舌勾动成掩埋在心底的情欲,他是来告别的,但在晨昏的屋子里攀上了富冈义勇的肩,被雨伞遮蔽干燥的衣服落到地上,那人手探进去的前一刻,说。
“留下来吧,实弥。”
10.
他们从不谈论死亡。
余生像是一个伪命题,他们也从不觉得贪心,四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做出脱胎换骨般的改变,时间迁移也足够填补很多遗憾,想到这里时不死川实弥从鼻子里哼笑了。他忘了遗憾这种东西是无法填补的,富冈义勇给他带来的只是名为爱的可能性。
富冈义勇的二十五岁生日,是在春天,是层层积雪化为水的春天,没有花开遍野,也没有玉树琼枝,他的死亡也像那个节气一样安静。
不死川实弥很平静。灶门炭治郎和宇髓天元他们这些幸存的,身体残缺的跟他一起把富冈义勇埋进了密密麻麻的武士墓里,存活于世的富冈义勇最为亲近之人没有一个拥有完整的躯壳,但他感到圆满。
因为圆满,所以不死川实弥一滴泪也没有落下,富冈义勇在人世比他先体会过的时间慢慢补齐。树林里的光影斑驳,傍晚后就只剩下一片黑暗,不死川实弥跪到了晚上,他又为富冈义勇浪费了一天的时间。
他想起立春那天长了新芽,那人在屋内问他,如果自己死了之后他有机会活下去,会不会活得好。不死川实弥当时没回话,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人生这条线走到了现在,到底是因为斑纹而戛然而止到二十五岁好,还是体会更多的人间百态好,在那个晚上他想到了。
或许不死川实弥四年前的雨幕里因为富冈义勇在耳边的一句留下来便又同过去蹉跎了那么久时,他就做出决定了。但话语还是落到地上,他对着刻着那人名字的墓碑说,混蛋富冈,我想来找你。
不死川实弥跪坐到了第二天的旭日升起,阳光再次透过树叶的遮挡洒在身上,拖着酸痛的身躯离开后就再也没去过那处地方。那是个不圆满的一年,因为他的二十五岁生日也没有和富冈义勇相隔一年,时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不死川实弥忘了是怎么过去的。
四季走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天地间一片纯白的冬天,不死川实弥的所有情感都像湖面上冻起来的坚冰,一直到即将迎来死亡的前一晚才开始化开,人死的时候应该有走马灯,可他只是抱着轻松的心陷入了黑暗的沉眠。
不死川实弥醒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只是惊愕过后的这一刻也向上泛起恶心来,对着自作主张的富冈义勇,苟延残喘的自己,还是总是被滞留的命运。
这份恶心太浓烈———以至于到最后他看见那人的脸就想起这些如影随形着折磨自己的恶心。
在那个窗外的雪纷纷扬扬的严冬,从春天起就被无意识压制的痛苦猛烈地反扑,迎来新生的二十五岁的早晨,不死川实弥坐在床铺上看着自己张开的手,好像只有少了的两指和满身的伤疤在提醒自己发生过什么,透明的水痕落在掌心,密密麻麻地滴下。
那些话语落到地上空空如也的瞬间,早晨醒来枕边寒凉的温度,睁着眼睛沉默望向天花板的冷冽。难言的痛苦像春蚕,花了从富冈义勇新生到他降落人世的时间破茧重生,在那个冬天如附骨之疫一般长在骨缝中,是一场被抽筋剥骨的重来,到现在还在泛着生长一般的痛。
他与富冈义勇针锋相对的数年间,绝不会想到他们两个人之间会存在爱这个排山倒海的可怕词汇,在须臾人生中放任生长后留下的只有痛楚,还没学会怎么放下就已经离开新的,到最后麻木的压在心底仿佛变成了树荫下的阴影。
做不到再去交付真心的认识一个人,说不上是被困在了从前,身后有很多人推着他,说:实弥,你要向前看。可他再难以想象自己爱上什么人,人是无法摒弃过去的。
就像他被血腥仇恨裹挟的前半生,他带着这样淌着痛苦的人生去爱富冈义勇,都快要忘了在那之前里面彰显的是讨厌。
在那个难捱的冬天,不死川实弥终于真正讨厌起富冈义勇来。
11.
真正迎来春暖花开的月底,不死川实弥带他去了规划之外的地方。
他牵着富冈义一,像是一个近乡情怯的游人,华丽的宅邸里慢慢显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红色和服的一边袖子空荡荡地垂下去,右眼敷着镶了钻石的眼罩,他在门后静静看了他们半响,许是根本不敢认。
富冈义一猜,那是不死川实弥嘴里的音柱,年轻的幼童在渐渐拼凑完整的故事里彻底明晰了他与这个世界的隔阂,不死川实弥说得对,不管是转世还是平行,他跟富冈义勇当真是真真切切的两个人。
“不死川。”
就像现在,宇髓天元也只唤了不死川实弥的名字。
光影被屋檐切割成片,富冈义一背靠着木制障子,身躯隐藏在被划分出的阴影里,旁边的大门敞开,仿佛廊前栏栅外的叶子能顺着风飘进去,他听见里面交谈的声音,刚刚好在耳边落得清楚。
“那孩子。” 宇髓天元的声音爽朗大方,此刻却压低了,他犹豫地问:
“不会是你生的吧。”
“...”
富冈义一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哪怕看不见他也能够想象不死川实弥的表情,想必是满脸黑线地捏起了拳头,敷着密集的青筋,一双紫色的瞳孔紧缩。
“你有病啊?!”
果然,不死川实弥的嗓门陡然大起来,带着他都不曾听闻过的恼羞成怒,可能是太过激动,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是他把茶水碰洒了。富冈义一扒了扒门边,微微侧过脸,隔着白色的织布看见里面模模糊糊的人影。
宇髓天元笑得东倒西歪,在不死川实弥终于忍无可忍上半身将将越过茶几的时候才缓回神,拿涂了异色指甲油的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参杂着些笑意地回:“诶呀开个玩笑,那么久不见,气氛如此不华丽怎么行呢。”
不死川实弥像被安抚的猫一样安静了下去。微微垂落的头让额发盖住表情,他已经三年没见过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他搬到无人知晓的安静山林里,一个人生活了三年。富冈义一不知道的是,他的确不太想看到曾经的人和事,不管是富冈义一那张与故人一模一样的脸,或是熟悉的旧友,一切都会让他走得更慢。
宇髓天元没有问他过得如何,也没有问他为何突然了无音讯,一切的事实都太过明显,无人知道不死川实弥是怎么摆脱斑纹的诅咒活到现在,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役时其实与他们二人都私交不佳,只是活到最后,他们都变成了最亲密的人。
离去的痛苦,不死川实弥比他多承受。
宇髓天元叹了口气,“你就是这点不好,太执拗。”
朦胧的微弱阳光浅浅打在深棕色的案几上,是一片浅淡的黄色,显现在他们中间仿佛又划分了一道界限,他们二人都难得投入进一场暗潮汹涌的谈天。
“不管他做了什么,富冈的寿命走到了二十五,这是本该承接的。你活了下来,这是额外的,何必那么在意呢?”
打翻的茶水在桌子上凝成不规则的团,从透明的水珠里可以看向宇髓天元的眼睛,不死川实弥静了许久,回答的是:“我知道。”
他只是太需要时间,而恰好的是,富冈义勇给他的最多的就是时间。今天的会面是计划之外的变故,就像从天而降的富冈义一,那人总擅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他深埋的情绪都勾连出来,只是。
“我大概知道怎么让他回去了。” 不死川实弥说,伸手把那团水渍拂到地上,抬起眼看向宇髓天元:
“你也还,很想看看他吧。”
12.
富冈义一鲜少能不间断地埋头爬完一整座山,崎岖高耸的山路他总要休息一下,可从傍晚出发时他就低着头闷不做声地登到了山顶。
他和白发男人并肩坐在山头,四周山峰交错着绵延成一条山脉,往下看是一片深色的湖面,因为深夜的缘故黑得像一片死水,还有两个小时就会爬出太阳,从地平线往上晕染绚丽的日出色彩,在那之前,山顶的冷风吹得人脸颊发麻。
富冈义一在宇髓天元家并未感到局促,甚至是贴慰到了极点,没有人隔着他看谁,而是把他当作后人一般玩笑着。不死川实弥没有跟他说对方有三个妻子,是以看到的时候吓得脸色发白,又引来那人一阵发笑。
他们在那处住了三日,没有过多停留,他与宇髓天元的相处时间甚短,离开时照旧挑着行李,依然是他与不死川实弥两个人,而那位身躯高大的音柱屹立在门边,望了他们长远。
富冈义一知道,那是他第一次见除不死川实弥以外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人,也是最后一次。
“义一。”
年轻孩童单薄的身躯颤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不死川实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调发硬,不像那晚他呢喃的富冈义勇。
“就像我说得那样,你们不是一个人。” 不死川实弥偏过脸,眼睫煽动,寒冷的山顶让他的眼睑都附上一层薄红:“但你的出现是有意义的。”
他也许应该为第一天的迁怒向这个无辜的幼童致歉,但不死川实弥看着那张属于富冈义勇的脸,还是觉得如鲠在喉。富冈义一抱着腿,听见他的话也没有动静,如底下湖面一般的眼睛望着前方。
“小子,你的人生很好吧。” 不死川实弥问,尾音上扬:“落到我身边应该是你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富冈义一这次有了反应,他眨眼,然后重重摇了摇头,他终于能体会到不死川实弥第一次见他时那种窒息的感觉,胸腔沉闷得传不出一口自由的气,这样的日子他体会了短短时间就觉得难过得不行。
“是最幸运的事。” 富冈义一说。
那人张了张嘴,大抵是在他意料之外,没有回出一句话来,但小孩开了的话头没有那么容易止住,往往他们的直觉也比大人来说更为准确。就像此刻感知到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于是更为迫切地想要弄明白一切。
如果,这段旅程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如果他从一开始便对不死川实弥产生的依赖是因为转生,那么走到这个地步他到底为对方带来了什么。
“不死川,我出现的意义是什么。” 富冈义一突然开始怀疑起最初始自己斩钉截铁的答案来:“我是谁。”
你是富冈义一。不死川实弥回,他的脾性一向郁躁,回话时却又平静地像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心绪也许拉长成起伏的山川,直到此时露出片角底色。
“我怀疑过你,厌恶过你,第一眼看见你时愤怒到想要将你扔在门外活活冻死。但你不是他,就算是转世,就算人真的有转世,你也是拥有单独的,美好的人生的富冈义一。”
富冈义一怔怔微张着唇,凌冽冷风刮过脸颊时冰得渗透皮肉,晶莹的湿润泪珠顺着白净脸颊低落,这是他降临到这个陌生世界上第一次落泪。他偏过头去看男人,对方白色的发丝凌乱,长夜漫上一丝曙光,他的眼睛在凌晨的昏暗里是幽深的紫。
就算人真的有转世,不死川实弥想,那些死去的战友,给了他第二次人生的主公,在他怀中消弭的最后一个亲人,他们的转世也不属于现在的自己。而富冈义一,他侧过脸,望向鼻头都哭得通红的孩子。
那人的眼睛溢出潋滟水色的时候可真好看。
富冈义勇在活着的时候给了他爱,死后就给了他用恨活下去的力气,在封闭的情感里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从天而降,这是否又是他作用的一环。但不死川实弥在那个苦寒的冬天又活了回来,他讨厌富冈义勇。
富冈义勇离世的三年后,不死川实弥发现。
“我原谅他了。”
天边染上金红的万丈霞光,从交错山川的沟壑里透到澄澈湖面上,那片湖海终于有了颜色,倒映出世间万象。不死川实弥望着富冈义一的眼睛,里面倒映出自己左眼流下的湿润泪痕。
他的手开始消散的时候,听见不死川实弥的声音。
我爱他。
end.
-(土下座) 对不起洒了一泼如此天大的狗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