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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之后】
一
彼得·帕克感觉自己像散了架。
原本是对他来说最普通的一天——换上那身红蓝紧身衣,在纽约的钢铁丛林飘来荡去,跟一大群要么靠科技要么靠变异的神经病周旋战斗,做那个纽约市民的好邻居。
结果今天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霉运,之前刚把电光人彻底制服,正在回学校的路上,从帝国大厦楼顶俯冲而下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以为自己现在一定躺在曼哈顿的人行道上,但鼻子中尘土的味道告诉他,不太像。
这个地方的空气好像比纽约清新太多了。
他睁不开眼睛,但蜘蛛感应告诉他,旁边有两个人,一老一小,而那个小孩在戳他胸口。
“姥姥——这人衣服上绣了只蜘蛛。”
“混账孩子!赶紧缩手,仔细别把人戳坏了!”
彼得不得不在自己的知识库里检索,这一老一小说的是什么。
听起来像是大学混学分选修的中文,但这说的绝对不是普通话。
这语言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昨天早上买墨西哥卷的时候,那个拉丁口音重到离谱的收银员。
总而言之,能听懂,但就是别扭。
他费了半天力气,总算是睁开了眼睛。
——这是什么鬼地方?
四周是破木桌椅,房子的梁柱是木质结构,填充结构骨架的是劣质砖头和黄土,还有旁边的一老一小……
那衣服让彼得感觉有点眼熟。
没错,小时候本叔带他去电影院,上演的是迪士尼的《花木兰》,里面大部分人的衣服跟这个老太太大差不差。
他不得不得出一个离谱的结论——天知道他是被哪个科学疯子的逆天实验丢到了这个看起来像中国古代的维度。
彼得发誓,如果他能回去,一定要向号角日报匿名投稿,说托尼·斯塔克在搞一种很新的东西,要让纽约人民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主题公园。
二
“这哥儿看着倒像是……那年进京城路上见的番人。”
彼得还在仔细分辨老太太说了些什么。
番人,大概对他们来说外国人都是这么称呼的。
她说的应该不是犯人……吧。
彼得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很好,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从帝国大厦顶上摔下来对他来说应该没有比拉停一列火车对身体伤害大。
看他就这么一点点坐了起来,老太太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她笑着说话很快,彼得没听懂她说了什么,只好从她手里接过了一碗水。
这不行,交流成本太高了,彼得想着。
所幸他不是没办法——托尼送他的那套钢铁蜘蛛还在背包里,那里面应该内置了翻译模块。
让彼得安心的是,背包就在他的视野里。
但让他不安心的是,那套纳米收纳装置毫无反应,简而言之就是没电了。
也就是说,他只能用自己的嘴。
“谢谢……我……我这是在哪?”
“这怎么说才好?天子脚下,王家村——”
好,天子,皇帝,大概在某个首都附近,彼得想。
“可是,后生,你这衣服看着怪稀罕,你家又是在哪的?”
“……”
彼得这一下被老太太问住了。
纽约皇后区,但在这种地方说自己住的地方跟皇后有什么关系,可能会被人当傻子。
“我……家……远。在大海……那边。”
“哦,海边上的人。”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是遭了难了,漂过来的吧?”
彼得感觉不能再多说了,毕竟解释量子物理和多元宇宙比解释海难要难上一万倍。
然而老太太突然叹了口气。
“后生,既然身上大安了,明儿一早你就自己谋生路去吧……不是老婆子心狠,是我们也要走了。这破屋子,留不住人。”
彼得不能完全听懂老太太说了什么,但他能听懂的是语气。
有担心,有决绝。
而他看到墙角的小男孩也是惴惴不安。
这不对劲,听起来像是一个住在地狱厨房要被赶出去的租客。
接下来的十分钟,彼得·帕克动用了他毕生所学的全部中文词汇,外加连猜带蒙的手语,终于搞清楚了这个名为“刘姥姥”的老太太要干什么。
过程极其痛苦,就像是在没有谷歌翻译的情况下给他丢了一张中国语文高考试卷。
有些词汇超越了语言的界限,带着通用的血腥味。
“死了。”老太太比划了一个倒下的动作,眼圈红了,“凤姐儿……托付我……”
“女儿……被卖了……”
“瓜洲……坏人……”
彼得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听懂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了。
为了一个承诺,这个农村老太太变卖了家里最后的几亩地,甚至可以说是砸锅卖铁,要去一个叫“瓜洲”的地方。
去把那个被称为“巧姐”的女孩,从某种叫做“窑子”的地方赎出来。
“窑子”这个词在他的选修课本里没有出现过,但结合“卖”和“烟花”,以及老太太那种提及此处便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彼得大概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掉进了环球影城的功夫熊猫区,有田园,微风,淳朴的村民。
但现在,现实像一块板砖狠狠拍在他脸上。
这里只有最原始的罪恶。
人口贩卖。逼良为娼。
相比起来,地狱厨房简直可以说民风淳朴了。
“行了,后生,你也早点歇着。明天出了村口,咱俩就各走各的……”
刘姥姥话音未落,一只手挡在了面前,还捏着半块青砖。
他指了指一旁的包裹,又指了指老太太和板儿,最后,大拇指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坏人……多。我……去。保护……你们。”
咔嚓。
砖头在他手里像是饼干一样变成了粉末。
刘姥姥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油灯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没有战衣。
没有AI辅助。
没有复仇者联盟的支援。
但他感觉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那是本叔去世那天起就没熄灭过的火。
“一起去。”
三
天还没亮,三人就上了路。
一辆驴车拉着他们三个,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蠕动。
路上尘土飞扬,彼得感觉自己可以改行做人肉吸尘器了。
当然这并不是重点,因为他约等于在跟刘姥姥玩一场极高难度的猜谜游戏。
“为什么?”彼得做了个抓人的手势,“那个女孩……巧姐。为什么被卖了?”
他终于拼凑出了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故事背景。
“抄家。”
彼得学会了这个词。
意思是,皇帝老儿一句话,那座比斯塔克大厦还要奢华的大宅子就被贴了封条。
男人流放,女人变卖。
“哪怕是……孩子?”彼得指了指一边抛石子玩的板儿,“像他……那么大?”
“哎哟,帕哥儿,那时候哪还分什么大小。”刘姥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和汗。
这太荒谬了。
在彼得看来,就算你的老爸是诺曼·奥斯本,把半个纽约炸上了天,也没人会把你抓去卖给皮条客抵债。
但在刘姥姥的叙述里,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顺理成章。
“Collective punishment… Damn…It's unconstitutional.(这违宪了。)”
当然,跟刘姥姥解释联邦宪法毫无意义。
彼得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流都加快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一年前新泽西港的雨夜。
雨很大,但洗不清地上的血,反射的霓虹灯光都变了颜色。
那次行动的目标是一个跨国人口贩卖集团,集装箱里关着的都是从东欧骗来的年轻女孩。
那时候,他正忙着给那些女孩找毛毯,而另一边,史蒂夫·罗杰斯——美国队长,正试图让弗兰克·卡斯特——惩罚者,停下手里那把冒烟的M16。
“够了!弗兰克!他们已经投降了!”
而弗兰克根本没有停手的打算。
没有审判,没有陪审团,地上已经躺满了尸体。
“还想把他们交给法律?史蒂夫,对于这种把人当牲口卖的畜生,我的子弹就是唯一的法律。”
话音未落,另一个人贩子脑浆迸裂。
那一声枪响,彼得至今都忘不掉。那是队长和惩罚者决裂的瞬间。
他不杀人,他一直站在队长这边,坚信程序正义。
但现在,那个没见面的巧姐,和那天集装箱里的女孩们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瓜洲不是新泽西。
没有神盾局,没有号角日报的监督,更没有法院。
那个要把巧姐卖进火坑的人,听起来根本是合法的。
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买卖人口的契约合法程度跟在美国买辆车一样。
如果……
彼得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真的见到了那群人贩子,或者是刘姥姥说的什么狠舅奸兄,自己该怎么办?
把他们吊在路灯上,留张字条给警察?
但这里没有警察。
彼得感觉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在这个没有法治的荒原上,他感觉到那个名为“惩罚者”的阴影,正悄悄地覆盖在他身上。
四
如果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坏蛋,那彼得觉得复仇者联盟真的可以解散了。
当那五个拿着生锈大刀,一脸横肉的家伙从树林里跳出来喊着“此路是我开”的时候,彼得甚至连哈欠都还没打完。
接下来的五秒钟,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没有蛛丝,没有战衣辅助,但这完全不成问题。
彼得没敢用全力,他怕一拳下去把人打成浆糊。
侧身闪避,抓住手腕,利用关节杠杆原理轻巧地一拧,再顺势一脚绊倒。
不到十秒钟,五个劫匪就已经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哼哼了。
彼得甚至还有闲心把那些称为刀的锈铁片子扔到了远处的树杈上——那个高度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够着。
“这……”
刘姥姥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她见过贾府的护院,那些人看着块头大,真动起手来也就那么回事。
但这番邦后生刚才那几下子,身形如鬼魅,出手如闪电,分明就是说书人口中那些飞檐走壁、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侠客。
“阿弥陀佛……”老太太喃喃自语,“这莫不是武松转世?”
彼得没听懂武松是谁,但他看懂了老太太眼里的崇拜。这让他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虐菜不算本事。
有他在,谁也别想抢走这几十两银子。
……抢?
彼得突然一激灵。
彼得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那个场景:他拿着钱进去,那帮开窑子的老鸨一看他们是一老一小加一个外国人,绝对会坐地起价。
说不定钱收了,人还不放。
跟黑帮讲道理?跟皮条客谈人权?
彼得摇了摇头。他对这种人渣不抱任何幻想。
既然没有钱赎人,那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彼得想起托尼教他的那句谈判原则:“永远让对方以为他有选择。”
但这次,没人有选择。他也不想谈判。
“姥姥,我们……不给钱。钱,留着。给巧姐,买吃的。”
他凭空做了一个抓东西的动作。
“我们抢人。”
“抢?!人家那虎狼窝子……”
刘姥姥的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活了七十多岁,吃过的盐比彼得吃过的饭多。
瓜洲是个码头,鱼龙混杂。那群开窑子的心比炭还黑。这银子送进去,真就像肉包子打狗。
“要是真能抢出来……”刘姥姥眯起眼睛, “只要出了瓜洲地界,过了河,往北走回咱们村……”
“跑。”彼得点头,“回村。”
刘姥姥也点了点头。
村里几百口子人,平日里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要是外乡的流氓敢来村里抢人,那是真要全村老少抄起锄头扁担上的。
乡下人,活的就是一个抱团。
刘姥姥咬了咬牙,那股子庄稼人的狠劲儿上来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可出了瓜洲,那帮人就是过街老鼠。
“那就听你的!但这高墙大院的,那里面肯定有人看家护院……你怎么进去?”
刘姥姥又打量了一眼彼得。这后生拳脚是厉害,但那种烟花之地,围墙比人高,大门紧闭,还养着恶狗和打手。总不能从正门硬打进去吧?
彼得看着老太太怀疑的眼神,忍不住嘴角上扬。
对于一只蜘蛛来说,墙壁从来就不是障碍。
五
彼得翻了翻钱包,里面还有一张一百美元的纸币,虽然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但是能当护身符壮胆。
“好的,好的,富兰克林,希望这个实验能像你当年一样成功……”
彼得咬了咬牙。
这当然是他自找的,救一个巧姐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事,然而他的道德观比蜘蛛感应还要刺痛。
巧姐是被卖进去的,也就是说跟她命运相似的女孩子有很多。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不能只救一个。他想把那个地方彻底端了。
但单枪匹马,还要照顾一老一小,还要面对可能的一群打手,这风险太大了。
他需要帮手,也需要回家。
恰好,头顶乌云密布,闷雷滚滚。这在普通人眼里是要下雨赶紧收衣服,在彼得眼里,那是上帝派送的免费移动电源。
只要能足够启动基础操作系统就行。
他跟刘姥姥比划了半天,确定了自己需要买什么。
刘姥姥也不明白,这打雷下雨的他怎么想着去山上放风筝,但出于信任,还是给了他五两银子。
彼得发誓,等联系上地球616,他要让托尼百倍赔偿给刘姥姥,反正五百两在斯塔克工业报表上就只是一个原料采购的零头。
当然了,风筝还好说,附近镇子上的铁匠铺收来的铜线质量就比较感人了。
“这导电率估计连50%都不到。奥斯本企业的品控要是敢这样,股价得跌停。”
彼得用英语骂了一句,就着还没黑透的天光,开始把那团堪比工业废料的铜线往风筝骨架缠,而另一头他搓了个小回路,接入了钢铁蜘蛛的充电口。
他不能让刘姥姥跟着他上山,自己挨一下雷劈问题不大,对那祖孙俩恐怕就是生命危险了。
这画面如果被画下来,绝对是东西方文化碰撞的巅峰——一个穿着古代粗布衣服的少年,在东方的荒野山顶,复刻着1752年费城的那个著名实验。
“来吧,宙斯,或者雷公……不管你们这儿归谁管。”
纸糊的风筝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一根竖起的中指,挑衅着大自然的威严。
轰隆——!
天空回应了他。
在那一瞬间,彼得感觉自己像是被浩克当胸锤了一拳,又像是被电光人那个混蛋用最大功率做了一次电疗。
全身的骨骼都在震动,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头发根根竖起,皮肤上甚至冒出了青烟。
他重重地摔在泥水里。他坚信,如果刘姥姥这时候在旁边,恐怕已经出人命了。
雷声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彼得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身上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但他笑了。
因为那团原本死寂的纳米金属,此刻正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那个女声有如天籁。
“系统重启中……能量水平:3%。”
“检测到外部环境异常。未连接斯塔克工业卫星网络。离线模式已激活。”
“欢迎回来,彼得。”
六
“喂?有人在线吗?这里是友好的邻居蜘蛛侠……”
彼得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个正在搜索信号的微型接收器说道。
“我现在在一个……很难解释的地方。如果复仇者大厦还有人值班的话,我需要一点……外卖服务。最好是那种能打十个的。”
雨停了,但彼得的心情比刚才的乌云还要阴沉。
那只有3%电量的战衣,像是一个垂死的病人,断断续续地发送着求救信号。
“这里是蜘蛛侠……彼得·帕克……请求支援……任何复仇者成员……”
没有回应。
只有无线电里的白噪音,像是宇宙嘲弄的笑声。
他早该想到的,托尼也许正在马里布的海边别墅里开派对,或者在外太空打外星人,根本听不到来自这个不知名维度的呼唤。
“看来,只能靠我自己了。”
刘姥姥在一旁不敢说话,她也没想到这孩子怎么昨天晚上上赶着挨雷劈,吃了天雷还一瘸一拐的安全下山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彼得肩膀上。
彼得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的蜘蛛感应竟然没有预警!
这意味着对方要么强得离谱,要么……对他完全没有恶意,甚至在某种频率上与他共鸣。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亚裔男子。
七十年代的机车皮夹克,狂野的短发墨镜。
如果不说,彼得会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哪个复古变装舞会上来的。
关键是他那个一看就很笨重的手镯,上面也画了一只蜘蛛。
“你……你是谁?”
“地狱の使者,スパイダーマン!”男人笑了,“叫我拓也就好……山城拓也。”
“……”
彼得确实有点迷糊。
他好像听过,多元宇宙中确实有一位日本蜘蛛侠。
“我的搭档,雷欧帕顿,捕捉到了你的波长。很微弱,但蜘蛛能感应到蜘蛛的求救。”
“雷欧……什么顿?”彼得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雷欧帕顿。”拓也仿佛在介绍自家养的狗,“我的宇宙战舰,也是我的巨大变形机器人。虽然有点大,停在平流层了,怕吓到这个时代的人。”
彼得以为钢铁侠的战甲已经是科技的巅峰了。
结果这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居然有一艘宇宙战舰。
“……那你肯定有电源吧?还有,你是怎么过来的?”
拓也只是无奈笑笑。
“我拜托了朋友的朋友,虽然那人的脾气实在有点……”
话音未落,茶棚外的空气突然扭曲了。
一道银灰色的光幕,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半透明绸缎,凭空展开。
彼得本能地摆开战斗架势,这种空间波动让他想起了奇异博士的传送门,但这道光幕给人的感觉更加……工业化?
而光幕中出来的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也是一身皮衣,脖子上红围巾相当扎眼,笑得异常随意。
“看来你找到了,拓也。”
“彼得,那位是我的前辈,风见志郎。”拓也笑道,“或者说——假面骑士V3。”
“……嗯。”
彼得还在搜索自己脑子里的数据库,拓也的世界好像没有复仇者,而他也好像确实有几位改造人盟友。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在意的。
关键在于,旁边另一个男人的画风实在有点离谱。
一身黑休闲西装,里面是一言难尽的品红衬衫,胸口还挂着一部看起来不便宜的双反相机。
他什么都没说,先抬起手拍了一张刘姥姥。
随着相机吐出照片,那个男人一脸嫌弃。
“又拍糊了——看起来你很好奇?”
彼得不好说自己现在该用什么表情。
“我……我是挺好奇的。我是彼得·帕克。”
“那我需要自我介绍吗?只是个路过的假面骑士,给我记好了。”
男人笑的异常欠揍,让彼得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托尼。
“我说他脾气有点怪——他叫门矢士,假面骑士Decade。”拓也笑道。
七
彼得怀疑,他到底是在古代中国,还是掉进了日本的星期天早上。
风见志郎正在叠纸飞机,然后递给板儿,教他怎么扔的比较远。
板儿一开始还挺怕这个陌生大哥,但面对一下飞出十几米的纸飞机,孩子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
小孩子总是这样,没有玩具的话,有几块小石头都能玩半天。
“没办法,昭和骑士就这样。”门矢士换着胶片,“孩子王——这家伙的屁股后面原本可是跟着一群叫少年骑士团的小鬼。”
“先别说风凉话,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拓也将背包放在桌上,看背带的绷紧程度,里面东西不算轻。
而看到他拿出来的东西,彼得是真的差点哭出来。
六个包装完整的汉堡,散发着工业时代特有的烤肉和芝士香气。
“路过佐世保的时候买的,趁热。”拓也把一个递给彼得。
当牙齿切开面包胚,接触到那块充满油脂和卡路里的牛肉饼,芝士的咸香在舌尖炸开时,彼得·帕克的心跳终于平稳了。
这是文明的味道。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味道。
这是不需要担心被卖掉,不需要担心雷劈的味道。
“给老人家也尝尝。”拓也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又递给刘姥姥一个。
刘姥姥手哆嗦着接过来,学着彼得的样子咬了一口。
老太太的眉毛瞬间挑得老高。
“哎哟!这番邦的饽饽……”刘姥姥一边嚼一边惊叹,“实诚!太实诚了!这里头夹的是整块的肉饼子啊!”
士似乎又想举起相机,但他想了想又放下了,自己也拿了一个来吃。
而刘姥姥嚼了半天终于把第一口咽下去了。
“当年在大观园里要用十几只鸡来配那点茄子,那是精细。但这东西……这一口下去,得是咱庄稼人半个月的油水。这做饭的师傅太舍得放料了,也不怕东家骂他是败家子?”
“没事,姥姥,在我们那,这算穷人乐,便宜管饱。”彼得还在狼吞虎咽。
“啊?”
刘姥姥揉了揉耳朵,表情比当年进大观园还夸张。
穷人能这么吃肉管饱,那大户人家吃什么?龙肝凤髓?
“嘛……不奇怪,富人们可喜欢健康饮食,吃纯素的可不少。”士冷笑道。
“哦,明白了,念佛的。”刘姥姥又吃了起来,士和拓也面面相觑。
彼得可懒得管茄子和鸡的烹饪辩证法,他正忙着舔手指上的酱汁。
一顿古代意义的奢侈大餐吃完,话题终于转回了正轨。
彼得不用再担心交流,既然有雷欧帕顿那个超级充电宝,战衣的翻译模块就可以一直开着了。
刘姥姥也好奇,这孩子怎么突然从口齿不清变成语速比村口说书先生还快的。
“等等,姥姥。”拓也开始分发罐装绿茶,“您说的是要去瓜州,把一个叫……巧姐的小女孩救出来。”
“这不说的就是?”刘姥姥试探性的喝了一口那铁罐子里的玩意,“这茶叶……倒是香,就是味淡了点。”
“巧姐……巧姐的母亲是不是叫王熙凤?”
“是荣国府那二奶奶,哥儿,看你们这都不像本地人,怎么知道这么明白?”
“那……他们家是不是有个特别大的园子,还有个衔玉而生的少爷叫贾宝玉的?!”
“是啊,可……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唉。”
拓也突然站起来,在茶棚里走了好几圈。
“诸位,我们麻烦大了。”
“怎么了?”彼得擦了擦嘴,“有外星怪兽要来了?”
“比那个更糟。”拓也站起身,在狭窄的茶棚里踱步,“我知道这是哪里了。在日本,这本书叫《红楼梦》。这是中国最伟大的古典小说。”
“嗯?”士抬起头,“按照你的意思,我们现在算是在一本书里?”
“但这不对劲。按照书里的结局,贾家败落,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故事就该结束了。一切都应该归于虚无。”拓也的声音沉了下来,“但现在,雪化了,人还没死绝。我们在故事结束之后的世界里。”
“……有什么区别?”士一只手摆弄着光圈,“大致明白了……我没读过,但总之是一个富二代的家族败落史?”
“区别在于,”志郎拿走了最后一罐绿茶,“故事结束了,作者的笔停了,现在的他们……没有任何剧本可以参考。这是结局之后的世界。”
彼得看了一眼板儿和刘姥姥。
“难道说……就像断掉连载的漫画,我们,还有他们,都掉进了那个作者都写不下去的虚空?”
这意味着没有续集,没有彩蛋,只有烂摊子。
“就像是一个肥皂剧被砍了,但里面的角色忘了下班回家?”士冷笑道,“那就好办了——把那些让故事变烂的家伙全部打倒,然后我们来决定新的结局。”
彼得也笑了。
“真是漂亮话,伙计——管他是什么《红楼梦》还是《噩梦》,唯一的剧本是先去把那些女孩救出来。”
八
“所以,彼得·帕克,我们要去救一群被写进小说里的女孩?”门矢士笑道,“这可比打外星怪物有意思多了。毕竟,人类的悲欢离合……可不听你的拳头。”
“好了,士。”志郎道,“别忘了在骑士大战的时候我们发现的真相,我们在平行世界中也是别人的故事。”
这话让彼得突然想起了那个整天扬言要屠杀漫威编辑部的死侍。
志郎清了清嗓子。
“我们被设定去战斗,被编写去牺牲,可哪怕知道那是剧本——我们还是会救人。因为那是我们选择的活法。”
“我们能不能少谈点哲学话题?比如……先把重点放在进了瓜州怎么办上?”彼得苦着脸,“现在我们是一伙人了,这没错。可我们只救一个人吗?还有……救出来之后怎么办?”
“他能传送,从这儿我们可以直接进城,神不知鬼不觉。”拓也一指士。
“对,然后是我们两只蜘蛛的老本行,潜入进去找到巧姐,最好能问清楚,有哪些女孩子是有地方可去的——这地方也没什么纽约的福利机构,但总归……我们在城外先找个安全屋……”
“然后呢?帕哥儿,然后呢?”
彼得一转头,说话的却是刘姥姥。
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孩子啊,我听明白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善人,可……你们这不明白啊……”刘姥姥叹了口气。
“不明白?救她们出来,离这儿远远的,换个地方生活……这很困难吗?”
彼得说不下去了。他隐约感觉到,这不是从纽约开车去特拉华或者罗德岛那么简单的事。
“回不去的。”刘姥姥摇了摇头,又指了指瓜州的方向,“巧姐儿还好说,拼了老命我也护着她,村里人看我面子,嚼舌根子都不一定。可那些没亲没故的姑娘呢?”
志郎的拳头捏紧了,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刘姥姥只是闭上了眼睛。
“清白人家的女儿,只要一只脚踏进了那烟花柳巷,哪怕什么都没发生,那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若是被赎出来的还好,若是跟着你们这些……这些野汉子私奔跑出来的……哪怕是清白的,也没人信。到那时候,她们比现在还难活。爹娘不认,婆家不要,走在大街上被人戳脊梁骨。她们回去……要么逐出家门饿死,要么……浸猪笼,或是给根绳子逼着上吊,全了家里的名声。”
拓也深吸了一口气。
“彼得……二战的时候,东亚也有那样的女人。被逼去当慰安妇,回来后没人敢承认她们受过伤。”
“除了那条河,她们没地儿去。”刘姥姥擦了擦眼角,“里面虽说不是人待的地方,但那火坑里……至少还能有口饭吃……”
彼得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
“这不公平”,还是“她们也是受害者”?
说什么都没用,他们手头的火力能把瓜州炸平几十次,却无法给一群无辜的女孩找到活路。
这该死的规矩。彼得想,想打碎这种污名化,可能要让地球616来把这里整个改造一遍。
——但这就有殖民的嫌疑了。
这是犯罪,绝对是犯罪,他不觉得自己该当那个哥伦布。
门矢士只是靠在一边柱子上,用一张骑士卡片剔着指甲。
“你在想什么?拉一艘空天母舰出来,把这里的法律全部废除,再把私塾全拆了建几百所公立学校?”
“你也知道,这不可能。”彼得低着头,“救一个人,就要对他之后的生命负责……可没人告诉过我们,如果这个世界不想被救呢?”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灭霸时还要强烈。
面对外星人,只需要开启一击必杀模式打个痛快,但面对一种名为“礼教”的空气,你挥拳只能打在棉花上。
“所以,别想着做救世主了。做回老本行吧。”士把玩着一张瓜州城的照片,当然,还是拍糊了。
“老本行?”志郎怀疑的看着他。
“你们想的太复杂了——像我们这种把脸蒙起来的家伙,普通人眼里本来就是异类。现代这叫假面骑士,叫超级英雄,但是在古代……”
士笑的像个往人座椅上粘口香糖的孩子。
“这里的人信什么?信命,信鬼神,信报应。开窑子的干的是损阴德的买卖。所以他们比谁都迷信,比谁都怕报应——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觉得是冤魂索命。”
“你是说……我们去……装神弄鬼?”彼得打了个响指。
“我们不需要把所有人都带走。”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只带走巧姐一个小姑娘就可以,而且要带得惊天动地。让他们以为,是天上的神仙,或者是地下的阎王,亲自来讨债了。”
彼得扫了一圈自己的几位队友。
一个跟他一样能吐丝的蜘蛛侠,一个全身改造的生化人,还有一个品红色的缺德鬼。
“好吧,所以我们要搞一场万圣节惊魂夜?”
“对于这帮迷信的古代人来说,我们这几张脸,长得难道不像天谴吗?”士笑的更促狭了,“恐惧比法律更有效。如果我们只是把人抢走,他们会觉得是倒霉遇上了强盗,还会想办法追杀,甚至拿剩下的姑娘撒气。但如果……”
士没说那个如果是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骑士卡片上Decade的复眼面具。
刘姥姥听得一愣一愣的,但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着啊!这法子行!烂心肺的玩意儿,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这个!让他们觉得冲撞了太岁,或者惹了哪路神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追!剩下的姑娘们若是也能借着这股邪风,哪怕不被放出来,那些龟公老鸨也定要把她们像祖宗一样供着,生怕再招来祸事!”
彼得看着这群跃跃欲试的队友,心情有些复杂。
作为一名理科生,他以前总是用科学解释一切。但现在,他要利用这群人的愚昧来伸张正义。
拓也把指关节捏的咔咔作响。
“伙计们,这次没有蜘蛛侠,也没有假面骑士……只有勾魂的无常,索命的夜叉,来自地狱的使者。”
九
“我必须得说,这裤子透风。还有外面这套……是裙子吗?”
彼得扯了扯身上那件青灰长衫,感觉自己像是个裹在窗帘里的粽子。
门矢士正坐在客栈那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旁,慢条斯理喝着劣质高碎茶。他身上那件月白锦袍倒是合身得很,仿佛他生来就是个富家公子哥。
“知足吧。”士放下茶杯,“这可是我从上一个世界顺手买的。虽然款式可能有点……混搭,但总比你那身红蓝紧身衣低调得多。”
“这是直裰。”拓也显然比他懂行,“为了行动方便,晚上再穿上最熟悉的衣服。白天为了掩人耳目,你们最好穿得像个富家公子。”
当彼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志郎的帮助下系好那些复杂的腰带和盘扣时,刘姥姥看得直点头。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太太围着彼得转了两圈,帮他把领口扯平,“虽然头发短了点,但这身段,看着倒像是个练家子的少爷,不像番邦妖怪了。”
彼得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感觉怪怪的。要是让死侍看到他这副打扮,绝对会把这一幕做成表情包发给整个复仇者大厦和变种人学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梆子已经响了起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应该上床睡觉。但对于两只蜘蛛来说,这是狩猎的时间。
两个红蓝紧身衣无声无息地从客栈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
空气中混合着烧煤的味道和河水的腥气,彼得习惯性地抬手,却发现周围没有摩天大楼。
“省省吧,这里最高的建筑也就是那边的佛塔。”
旁边的屋脊上,山城拓也像一只真正的壁虎,紧贴着瓦片蹲伏着。
“跟我来。瓦片很脆,不想赔钱就轻点踩。”
彼得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不需要蛛丝,纯粹的肉体力量和平衡感。他在飞檐翘角之间跳跃,感觉自己像是在拍一部成龙的电影。
很快,他们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座灯火通明的院落,即便是在深夜,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声和划拳行酒的声音。
那股脂粉气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
拓也看了一眼招牌。
“怡红院……这名字实在太讽刺了。”
“什么讽刺?”彼得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回去告诉你,先行动。”拓也打了个手势,“分头找。”
对于彼得来说,这不算什么。
夜视模式启动,很快就定位了后院柴房的一个小小身影。
蜘蛛感应微微刺痛——里面有人,心跳很快,充满了恐惧。
就是这里。
她在发抖,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那就是巧姐。王熙凤的女儿,曾经的金枝玉叶,现在的货物。
彼得心头一酸。他倒挂下去,轻轻敲了敲窗框。
女孩猛地瑟缩了一下,哭花的脸看向窗户。
然而她看到的是……
……一张没有五官,覆盖着蛛网纹路,还有两只惨白复眼的脸。
——那是噩梦里的吃人妖怪!
“啊——”
“我靠!搞砸了!”
彼得暗骂一声。该死的文化差异。
那一瞬间,他的反应快过了大脑。
手腕一翻,一道白色的蛛丝激射而出。
噗!
那团粘性极强的蛛网精准地糊在了巧姐的嘴上,把那声即将惊动整个院子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彼得赶紧落地,手忙脚乱地比划着,甚至忘了说中文,急得飙出了一串皇后区英语:
“No! No scream! I'm good! Good guy! Liu Lao-lao sent me! Grandma sent me!”
身边一声轻响,山城拓也落了下来。
看看巧姐,又看看彼得,拓也在面具下没绷住笑了。
“我得说,你比我更像来自地狱的使者。”
彼得叹了口气,那双白色目镜缩了一下:“好吧,这确实不在计划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摘下了面具。
“那个,巧姐,我们不是鬼,也不是蜘蛛精。我们是……呃,刘姥姥请来的救兵。”
看着摘下头套的脸,巧姐嘴被糊着说不了话,但至少那两张还算英俊的年轻男性人类面孔让她哆嗦的没刚才厉害了。
“听着,”彼得指了指她嘴上那团白色的粘稠物,“这个东西,一种……特殊的炼金术产物。一个小时……半个时辰后它会自己化成水消失。别用手抠,越抠越粘。也千万别吞下去,味道像强力胶。”
“今晚先委屈你一下。明天,我们会来演一场大戏,到时候带你走。”拓也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亚裔脸比彼得有说服力,“记住,明天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怕。那是我们给你做的‘法事’。”
安顿好巧姐后,两只“蜘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这么一来一回,彼得出了不少汗。不管在这里洗澡有多麻烦,他也打算回到客栈先洗一个。
然而等他打算找掌柜要热水时,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大堂里油灯昏暗,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而在大堂中央的方桌旁,风见志郎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板儿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V3徽章。
地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团人形的烂泥。
那是一个乞丐。
即使是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这人的模样也太惨了些。
披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红毡斗篷,里面是露着棉絮的破袄。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赤着一双脚,脚上满是冻疮和泥血。嘴里痴痴傻傻,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词。
“怎么回事?”彼得低声问道,换回了那身长衫。
“刚才这人突然冲进来,好像是想讨口水喝,结果撞到了志郎身上。”门矢士靠在楼梯扶手上,摆弄着那台双反相机, “改造人的身板比较硬,所以……”
“去去去,哪来的花子!”
小二拿起棍子就要赶人,被志郎一只手按住。
“帮他煮点粥吧,算我们的。”
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那乞丐身上感受到了死气。
那不是穷人的味道,那是心死了的味道。
而刘姥姥听到动静也来了。
“孩子,没伤着筋骨吧?这帮你做点粥,也帮着暖暖……”
刘姥姥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她怎么可能忘了这双眼睛。
跟一群姐妹在大观园拿她取笑,但最后,栊翠庵中又从妙玉手里讨来成窑杯送了她。
她颤抖着伸出像枯树皮一样的手,想要去摸那个乞丐的脸,却又不敢,生怕碰碎了什么。
老泪纵横。
“宝二爷……宝二爷啊!你怎么……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啊!”
彼得看到乞丐的嘴唇似乎在说什么,凑过去只听到一句他不懂的话。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这就是……贾宝玉?”拓也一把摘下头套,揉了揉眼睛,“《红楼梦》的主角??”
“现在看起来,他只是个被生活击垮的可怜虫。”门矢士冷冷地举起相机,对准地上的贾宝玉。
咔嚓。
照片滑了出来。这次没有拍糊,但画面是黑白的,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
十
彼得发誓这是自己经历过最荒诞的场景之一。
刚才刘姥姥使着银子让掌柜的打两桶热水上来,而现在,两个蜘蛛侠脱了衣服,成了两个笨手笨脚的护工,正在帮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宝二爷搓澡。
水流到地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泥垢。
“老天,他轻得像片羽毛。”彼得一边往宝玉背上浇水,一边压低声音,“我看过关于二战集中营的纪录片……他的肋骨都快刺破皮肤了。”
“好像不太对。”拓也从背包里翻出一块香皂,“故事的最后,贾宝玉明明是出家了,他这样子……完全不是个和尚。”
“可他为什么要去做和尚?还有,你刚才说怡红院这个名字讽刺是什么意思?”
听到彼得这句话,宝玉的肌肉痉挛了一下。
“白茫茫……厚地高天……大地真干净……散了……都散了。”
拓也只是叹了口气。
“以前……他住的地方……叫同一个名字。”
彼得明白拓也为什么这么欲言又止了。
让一个崩溃的人知道,他家以前的门牌被妓院借用了,自己的侄女还被关在里面,怕是要彻底精神失常。
洗去了那层厚厚的泥垢和血污,贾宝玉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依然白皙,但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张据说曾经“面如中秋之月”的脸,此刻消瘦凹陷,眼神空洞地盯着水面上的肥皂泡,仿佛那里映照着另一个世界。
无论彼得让他抬手还是转身,他都照做。
像个提线木偶。线断了,他就瘫在那。
穿上干净的衣服,坐在桌边,面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宝玉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他手里拿着筷子,却不知道该往哪伸。
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切断了“饥饿”和“进食”之间的连接。他像个废人,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都退化了。
刘姥姥端来了一碗热粥,小心翼翼推到宝玉面前,勺子都要递到嘴边了。
“二爷,吃一口吧。啊?新熬的,还热着呢。”
宝玉呆呆地张开嘴,咽了一口,然后就不动了。仿佛“吞咽”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气氛压抑的让彼得想尖叫,板儿吓得不敢出声。
“喂。”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门矢士靠在窗边,抛接着一枚硬币,斜眼盯着贾宝玉。
“‘故事的主角’。你的‘故事’不是早就结束了吗?那你现在又算什么?一段被删掉的剧情?拜托,看戏的人都散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宝玉看了一眼他,又低下头去,什么都没说。
“士!”彼得皱眉。
但士没有停。
“是没有死掉的勇气?还是说……”士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宝玉,“你在期待什么续集?”
宝玉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品红衣服的男人。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那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连回声都没有。
“让他问。”拓也伸手拦住了彼得,“有些伤疤,不揭开永远好不了。”
“活着……?”
宝玉终于有了反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帮女孩淘洗胭脂,如今却布满了冻疮和裂口。
“是啊……怎么还不死呢……”
“不管发生了什么,今晚先睡一觉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太累了。”志郎摇摇头,右手搭上宝玉肩膀。
突然,就像碰到了什么开关,
那具“尸体”一下子弹了起来。
“不……不能睡……”
宝玉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一闭眼……我就看见了……看见云妹妹……”
他猛地抓住了志郎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那是指甲嵌入肉里的绝望。
“云妹妹……湘云……她在船上……”
宝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瞬间洗刷了那张刚洗干净的脸。
“她在哭……她在叫我……爱哥哥,把我赎出去……可是我救不了……我是个废物……我救不了她……”
“花船?”彼得愣了一下,看向刘姥姥。
刘姥姥的脸瞬间煞白:“作孽啊!那是……那是水上的窑子啊!史家的大姑娘……也被卖到那地方去了?”
宝玉抓着自己的头发,硬生生地扯下一缕来。
“她那样神仙似的人物……在那种脏地方……给那些……给那些……”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只剩下绝望的呕吐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门矢士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彼得·帕克感到一阵窒息。
他虽然没读过《红楼梦》,但他听懂了。
城外。花船。
又一个女孩。
且听起来,这个女孩对眼前这个疯子来说,重要程度不亚于他的生命。
彼得转过头,看向拓也。不需要语言。蜘蛛感应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那是同一种愤怒,同一种火焰。
“嗯。”拓也点了点头, “仅仅是把人偷出来,有点太便宜那帮混蛋了。”
而彼得拿出了纳米战衣的收纳装置。
“今晚把它充满电。我要让他们知道,惹谁都别惹复仇者。”
十一
“所以,你进去了吗,还有多久?”
夜色中,彼得隐藏在一棵树上,眼看着士进了青楼大门。
“那你可得稍等会儿——我得想想怎么从这群人手里少喝点酒。”
今日的销金窟,迎来了一位贵客。
一身月白织锦长衫,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折扇。
他长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倦怠。
他一进门,就随手扔出了一锭金子,只说要听曲,把老鸨乐得脸上的粉都掉了一层。
“公子,再喝一杯嘛~”
“酒太浊。”士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杯酒,折扇轻轻挡在两人中间。
他一直在估计建筑的内部结构。
而彼得已经等的有点烦了。
“士,我希望你不是在假公济私。”
“不急,我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需要找一个让他们对我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蜘蛛感应突然刺痛起来。
有危险,位置就在士的附近。
而士的声音突然不爽了起来。
“动手!别来前厅,把人直接带走,别回头!”
彼得等的就是这个。
飞檐走壁,上墙爬屋,到了二楼,一脚踹开窗户,抱了巧姐就走。
谢天谢地,巧姐今天看见他的头套不害怕了。
而彼得终归是不能不回头的。蜘蛛感应一直在报警,外面不是那种寻欢作乐的尖叫,而是某种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呼喊。
他还是看了一眼,而就这一眼,让他瞪大了眼睛。
骚乱的源头并不在楼下,而是在半空中。
原本还在给士劝酒的姑娘们,此刻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连滚带爬往桌子底下钻。
雅座对面的虚空中,一道像水波纹一样的灰色光幕凭空展开了。
极光帷幕。
但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英雄。
一只长满黑毛的爪子先伸了出来,抓碎了红木栏杆。
紧接着,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挤出了光幕。
它有着人类的躯干,但背后长出了六条锋利的节肢,头部是一颗复眼闪烁的蜘蛛脑袋,口器里流淌着绿色的粘液。
这是一只人形蜘蛛。
“啊啊啊啊!妖怪啊!”
“蜘蛛精!蜘蛛精来索命了!”
整个青楼瞬间炸锅了。老鸨吓得直接昏死过去,龟公和恩客们互相踩踏着往外逃。
唯独一个人没动。
门矢士轻轻推开了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姑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支华尔兹的收尾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没有的灰尘,看着那个正在大肆破坏的蜘蛛怪物,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真是扫兴。”
士随手扔掉了折扇。他的左手放在腰间,银灰色的驱动器瞬间扣合。
咔嚓。
“你走错了,这里不是六本木,也不是歌舞伎町。”士冷笑着将一张卡片插入了腰带。
“Henshin!”
【Kamen Ride……Decade!】
十八道幻影瞬间重叠在士的身上。
强光刺得那只蜘蛛怪人不得不后退一步。
当光芒散去。
站在一片狼藉的雅座上的,不再是那个翩翩公子。
而是一个全身品红与黑色相间,有着绿色复眼的钢铁战士。
【Form Ride: Faiz Axel!】
一脚把蜘蛛怪人踹的倒退几步,另一张卡片插入了驱动器。
品红色的装甲瞬间染上了银色与红色的光子血液,胸口的装甲向外展开,露出了核心引擎。
“我不跟你浪费时间,十秒。”
士按下了手表。
【Start Up.】
对于那些惊魂未定的姑娘和恩客们来说,世界仿佛静止了。
他们只看见那只蜘蛛妖怪正张牙舞爪地扑向那个奇怪的铁甲人,然后——
一道深红色的流光在空气中炸裂。
那不是一道光,那是成百上千次踢击重叠在一起留下的残影。
在彼得的蜘蛛感应里,他勉强能捕捉到士的动作——那快得离谱,就像是把一部两小时的电影压缩到了十秒钟内播放。
蜘蛛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它的身体就在半空中被踢得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乱飞,绿色的体液在空中凝固成一颗颗悬浮的珠子。
士凌空跃起,他准备最后一击。
五个赤红光锥在半空中锁定了蜘蛛怪人,接着几乎是同时击中了那家伙的躯干。
【Crimoson Smash · Penta】(深红电钻·五连)
【Time Out.】
变回品红装甲的士只是拍了拍手。
蓝白火焰冲天而起,赤红的φ字标志浮现在半空。蜘蛛怪人已经粉身碎骨。
趁着没人反应过来,士解除变身,扬长而去。
他在这里的存在痕迹,只剩一地碎木头和最开始丢下的那一锭金子。
与此同时,城外,小秦淮河。
烟笼寒水月笼沙,这是古人形容美景的诗句。
但今晚,笼罩在河面上的不是烟,而是一艘六十米的宇宙战舰的阴影。
山城拓也没有彼得那么多的顾虑。既然要救人,那就动静大点,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天威。
“Marveller(漫威号),召唤!Change,Leopardon!”
没有修仙小说里的御剑飞行,没有祥云缭绕。
只有曲率引擎的轰鸣声和狂风。
翻转,变形,六十米的超级机器人屹立于大地之上。
当某一艘花船顶被撕开的时候,男人们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只有一个斜靠的半醉少女。
史湘云。
梦里,她似乎回到了大观园的芍药花丛。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头顶那个巨大的钢铁怪物。
“这……这是哪路神仙的坐骑?”湘云喃喃自语。
而顺着那巨人手臂跑下来的,却是个红蓝紧身衣的怪人。
湘云没有怕。她笑了。
“许是我醉大了……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哈,抓紧了!”
拓也大笑一声,让雷欧帕顿变回飞船,半空悬浮。
随后,他揽住湘云的腰,一根蛛丝向上射去。
“哈哈!好!带我走!去哪都行!”湘云借着酒劲也大笑起来,把手里的酒壶抛向了河面。
升降索急速收回,两人在秦淮河上空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直接被拉进了那艘战舰腹中。
战舰喷出蓝色的尾焰,瞬间突破音障,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无数小船在河面上被气浪吹的七扭八歪,和一群以为见到了“天龙下凡”的古人。
十二
城外破庙里,火堆噼啪作响。但比火声更灼人的,是那一角的哭声。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断断续续的抽噎。
贾宝玉跪坐在稻草上,他流浪了这么久,一身干净的布衣显得空荡荡的。
他死死抓着史湘云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湘云也不再是那个豪爽的枕霞旧友,她伏在宝玉膝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有巧姐缩在刘姥姥怀里,瞪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这两个曾经最疼爱她的长辈哭成泪人。
“都变了……爱哥哥,都变了……”湘云的声音嘶哑,“园子没了,姐姐妹妹们散了……咱们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宝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流泪,像个坏掉的水龙头。
庙外,四位英雄站在夜风中,背对着庙门,充当着沉默的守卫。
“我很想进去说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彼得靠在柱子上,摘下面具,揉了揉疲惫的脸,“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谎话。”
“在这个时代,他们就是旧世界的幽灵。”山城拓也摇了摇头,“我们救了他们的命,但他们的魂早就死在那座大观园里了。”
“先不说这个。”志郎端详着手里一块碎片,那是士从青楼里捡回来的。
上面隐约刻着一只秃鹫的徽章。
“错不了。”志郎咬牙切齿,“那个蜘蛛怪人……那是修卡制造的第一批改造人。代号:蜘蛛男。”
“修卡?”彼得挠了挠头,“听起来像是个只会放电的摇滚乐队。”
“是一群纳粹残党。”志郎狠狠将碎片捏成粉末,“他们通过改造人类,制造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我和我的前辈们,花了无数代价才摧毁了他们。”
“这就解释得通了。”
门矢士坐在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上,手里拿着刚才拍的照片。照片上是那个爆炸的蜘蛛怪,这次竟然清晰地成像了。
“世界的破坏,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看来,有些东西想在这个故事结束后的废土上建立新的邪恶帝国。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社会崩塌……这些对于修卡来说大概是最美味的食粮。”
彼得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宝玉、巧姐和湘云。
这些原本以为只是单纯受害者的古代人,现在看来,似乎成了某种更大阴谋的中心。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了。”风见志郎把那块修卡碎屑拍在供桌上,“修卡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种古代世界。他们通常是为了建立基地,或者……寻找某种特定的能源。而且那个幕后黑手能把修卡怪人投放到这里,说明他拥有操纵维度的能力。”
“拥有维度穿梭能力,还能驾驭高科技改造技术……”彼得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在我的世界,有这种本事的疯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噩梦级别的。比如……毁灭博士?只有他能把魔法和科技结合得这么完美。或者是多玛姆?那个大脑袋喜欢吞噬维度。再或者……康?那个时间犯?”
这些名字代表的毁灭力量,足以把这个脆弱的世界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碾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和铜锣声。
“搜山了!”刘姥姥几步跑过来,“瓜洲知府的兵马,还有那些个盐帮的打手,漫山遍野地过来了!说是要抓江洋大盗和……和白莲教妖人!”
“要打吗?”拓也的手按住了召唤器。
“不。”士打断了他。
他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远处的火光。
“打了官府,这几个人就真的在这个国家待不下去了。我们能走,他们走不了。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相拥而泣的三个幸存者,只是摇了摇头。
“走吧。带你们回家。”
“家?”彼得愣了一下,“你是说……”
“京城。”士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卡片,“荣国府,大观园——我想,那些负责查抄的官员肯定想不到,在这个被皇帝封禁,传说闹鬼的废弃园林里,竟然会藏着它原来的主人吧?”
极光帷幕再次升起,像一道灰色的城墙,将众人吞没。
当光幕消散时,喧嚣的搜捕声,马蹄声,瓜洲的风声,统统消失了。
一股萧索、腐败、却又熟悉得让人落泪的气息扑面而来。
彼得睁开眼。
借着凄冷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块断裂的匾额,上面隐约刻着四个字。但已经被荒草遮住了一半。
“有凤来仪”。
而在不远处,昔日繁华似锦的大观园,如今像是一具枯萎的巨大兽骨,静静地卧在黑暗中。
“到了。”
门矢士收起卡片,看着那个瞬间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贾宝玉。
“欢迎回到……你的乐园。”
十三
贾宝玉坐在一块断裂的太湖石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的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通向如今杂草丛生的怡红院,他曾经也是唯一的国度。
另一条通向幽深阴冷的竹林,那是潇湘馆,是林妹妹流尽眼泪的地方。
但他哪儿也不敢去。
他的目光甚至不敢在那两个方向停留超过一秒钟。
仿佛只要看一眼,那些死去的记忆就会化作利箭,把他千疮百孔的心再扎个对穿。
“爱哥哥……”
史湘云站在他身后,想要伸手去拉他,却又缩了回来。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几圈——“宝姐姐呢?”
明明他们俩结婚了,宝玉怎么会落魄至此?
“吃点吧,虽然像啃砖头,但至少能垫垫肚子。”
彼得把一块压缩饼干塞到湘云手里。
湘云看着他,点点头。
被这么一路折腾,她已经知道这几个人虽然怪,但跟坏绝对不挨着。
而彼得确实想解决心里的几个疑问。
“刚才那几个字……有凤来仪,对吗?为什么……为什么宝玉他看了一眼就成了……这个样子?”
而湘云也不敢向那个方向转头。
“那……那是潇湘馆。住在那里的是林姐姐……林黛玉。”
“她是……”
“她是爱哥哥的命。”
那是一个让彼得这种局外人听起来都心痛的女孩。
湘云抹了一把眼泪,坐在石阶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讲。
讲那个多愁善感的林姐姐,讲她怎么葬花,讲她怎么爱哭,怎么才学冠绝众人,还有……她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
彼得的拳头捏紧了。
他不能想。
他不能去想那个钟楼,现在没时间沉溺在回忆里。
但是,林黛玉的形象和另一个人重合的却越来越紧密。
格温·史黛西。
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滑过了他的面颊。
看着彼得的眼泪,湘云再也忍不住,也开始擦眼睛。
“我接着说吧。”拓也坐在了另一边。
“后来,宝玉丢了玉,弄得自己半疯半傻,王熙凤——就是巧姐的母亲,设下了一个局来冲喜。宝玉以为他要和那位林黛玉结婚了,结果揭开盖头,发现是另一位小姐,薛宝钗。而就在那一刻,林黛玉含恨焚稿而死……”
彼得听的全身血液都冷了。
这是诈骗。
祖母和母亲本应是最亲近的人,但她们合起伙把宝玉骗了。
难怪他会疯成这样——
“荒唐!拓也大哥,这是哪门子编排人的混账话?!”
彼得不知道湘云为什么这么愤怒。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脸红润的不正常,情绪激动到甚至眼泪都忍了回去。
“凤姐姐那时候已经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哪还有精神去算计这些?再说……老祖宗是最疼林姐姐的,那是她的心头肉!她老人家怎么会忍心看着林姐姐去死?哪怕是贾家败了,也没人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不对,这不一样,这不一样……”拓也挠挠头。
“你不是说你知道剧情吗?”彼得被这么一折腾也暂时忘了伤心。
“我……不行,我要整理一下思路。我这个版本的剧情很可能是错的——”
彼得走上前,轻轻按住湘云颤抖的肩膀。
“那……如果不是被骗,”彼得看向依旧像石头一样坐着的宝玉,“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救不了她?”
湘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里,没有戏剧性的阴谋,却比阴谋更让人绝望的现实。
“是朝廷。”湘云指了指天,“那时候,家里被弹劾,大罪临头。南安郡王在边疆吃了败仗,朝廷要找人去和亲。三姐姐……探春,原本是南安太妃的义女,为了给家里抵罪,远嫁番邦。”
“路途遥远,又是兵荒马乱……爱哥哥他是作为使臣,去护送三姐姐出嫁的。”
彼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即使是在这个世界,政治和战争依然是毁灭美好的元凶。
湘云的声音哽咽了。
“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又是兵乱又是水灾。音信全无,整整拖了大半年。大家都以为……爱哥哥死在外面了。”
“林姐姐……听了这个信儿,心里的那口气就散了。她是……她是以为爱哥哥死了,才没了念想的。”
彼得听得心里一紧。
这比“被骗婚”更惨,这是为了爱而绝望。
“那……她死的时候,没有恨谁吗?”
“恨?林姐姐几时恨过别人?她临走前,拉着宝姐姐的手,把爱哥哥托付给了她。她说若是爱哥哥还能活着回来,只有宝姐姐能护他周全……她是含着笑走的。”
“后来二哥哥历尽艰险回来了,却只看到了灵堂。”
“可是……他还活着。”拓也看着宝玉。
“是啊,造化弄人。”湘云惨笑一声,“他历尽艰险,甚至是要饭回来的。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能见到林妹妹,结果推开潇湘馆的门……”
“只看到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和一张写着林姐姐名字的灵位。”
彼得·帕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凉的石柱上。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历经千辛万苦,打败了所有的怪兽,翻越了所有的山岭,以为终点有爱人的拥抱。
结果,只剩下一座坟墓。
只差了那一点时间。
“那……为什么还要和宝钗结婚?”拓也试图理清逻辑。
“为了活命。”回答他的是一直沉默的风见志郎。
湘云点了点头。
“爱哥哥还没走出来,朝廷的清算又开始了。老祖宗和太太为了保住宝玉这唯一的根苗,做主让他和宝姐姐成亲,然后立刻分家,带着宝姐姐搬出去……爱哥哥什么都知道。他是为了林姐姐的遗愿,才娶的宝姐姐。那是老祖宗能想到的……最后的保护。”
真相大白。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豪门恩怨。
只有在时代的大碾盘下,一群试图互相保护却最终支离破碎的可怜人。
“所以……为什么你的故事不一样?”彼得看向拓也。
“因为原本的故事……是没有结局的。”拓也叹了口气,“一百二十回的故事,曹雪芹写了八十回……他就死了。而高鹗……那个续写故事的人,他搞错了。或者说,他不敢写这么残酷的现实,所以编了个掉包计来掩盖这种政治上的绝望。”
拓也看向宝玉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被宠坏的少爷,而是看一个被命运玩弄的幸存者。
而彼得·帕克,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意外。迟到。”
彼得喃喃自语。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如果他的蛛丝能再快0.5秒。
如果他没有被绿魔拖住那几分钟。
如果他直接跳下去把格温抱住。
如果……
没有如果,从来就没有如果。
此时此刻,彼得终于明白了这个少爷心里的那个黑洞有多深。
那不是疯了。
那是幸存者内疚。
是因为自己苟活了下来,而最爱的人却因为以为自己死了而死去的荒谬感。
十四
“我说过,我们在一个连作者自己都写不下去的虚空里。”门矢士也走了过来。
“你来得正好。”志郎道,“既然我们发现了修卡,就很可能也有迪斯特龙。我要回去仔细调查一下。这里交给你们了。”
“随你。”
随着志郎消失在极光帷幕里,一切重归平静。
“等等,宝玉那小子去哪了?”拓也闭上眼睛,开启了蜘蛛感应。
秋爽斋。
这里曾经是贾府三小姐探春的住处,以阔朗大气著称。如今,满地的落叶和破碎的陈设,只显得空旷得吓人。
贾宝玉并没有回他的怡红院,直挺挺地躺在秋爽斋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蜷缩在墙角,那里曾经挂着探春最喜欢的米襄阳烟雨图,还有颜真卿真迹,是他搞来送给妹妹的。
窗外,刘姥姥正在呼喊着找他。
刘姥姥……
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
一群人拿她取笑,带着她在大观园几进几出,还行着酒令玩。
“……左边是张‘天’。”
“良辰美景奈何天……”
宝玉不敢再想下去,脑袋狠狠磕在了后墙上。
彼得·帕克坐在半倒的假山顶上,调试着蛛丝发射器。山城拓也则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抱着双臂闭目养神。
“让他躺着吧。”拓也低声说,“有时候,只有地板的凉意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
而湘云终于不忍心再看宝玉的样子。
“士大哥。我……我想出园子看看。”
“随你,正好我也要出去侦查一下。”士一挑嘴角。
京郊,紫檀堡附近。
银灰色的次元壁缓缓消散。
门矢士拍了拍手,他已经把刘姥姥祖孙三人安全送回了村里——当然,还是用的那种让刘姥姥念了一路阿弥陀佛的方式。
“走吧,非战斗人员全都送回家了。”士看了一眼身边眼圈红红的史湘云,“现在,史大姑娘,我们得考虑点现实问题。比如,你那个只会哭的爱哥哥,还有咱们这群人,晚饭吃什么?总不能让我们没完没了的跑回东京买汉堡。”
湘云稍稍抬起头,看着旁边那个仍然穿着长衫的男人。
“说不好,士大哥。以前我们这些姑娘家……没什么机会出后宅。”
“大致理解了,这种男女隔离的社会玩法真是浪费了一半效率。”士摇摇头。
话音未卒,迎面走来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
那妇人一身荆钗布裙,虽然朴素,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四目相对。
篮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云……云姑娘?”妇人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袭人……姐姐?!”湘云也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你也……还在?”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
门矢士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掏出相机,对着路边的野花拍了一张。
他有些头大。
又是哭。这群红楼梦里的人是不是水做的?
而且这个叫“袭人”的又是谁?听湘云刚才的称呼,好像以前伺候过她,后来又伺候宝玉,现在看这妇人打扮,显然是嫁人了。
“啧,”士揉了揉太阳穴,“女仆长辞职做了家庭主妇吗?拓也在就好了。那家伙肯定能给我画一张比超级战队还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好不容易等两人哭够了,袭人擦着眼泪,目光落在了门矢士身上。
这男人长得俊美异常,但全身透着一股子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的傲慢与疏离。
“云姑娘,这位公子是……”袭人试探着问。
“路过的假面骑士……算是吧,不用记住了。”
门矢士感到异常头大。
他走路大步流星惯了,这身古装穿着虽然别扭,但也没有特别影响行动。问题是旁边两个女人慢的实在是让他闹心。
他索性一边拍照,一边心算剩下的胶片有多少。
踏入紫檀堡的大门,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应该是个男人,看那身长衫是的。长相……这张雌雄莫辨的帅脸如果放在东京估计能成顶流偶像或者牛郎头牌。
“袭人?怎么领了两个人回来?”
好的,声音也适合进男团,士确定了。
“夫君,这哪里是外人,是史大姑娘!还有这位救了她性命的——”
袭人又看向士,她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一直没说自己姓甚名谁。
“嘛,萍水相逢就是缘分。”士笑道。
“我……我好像听说过,你就是那个叫琪官的是不是?”湘云往前凑了两步。
“琪官是我的小名……二位,在下蒋玉菡。”蒋玉菡一拱手,“还请进屋细细说来。”
等进了屋,门矢士和蒋玉菡外屋喝茶,袭人和湘云进了卧室,说些死里逃生久别重逢的血泪之言。
蒋玉菡也在评估面前这个男人。士农工商哪一行都不像,要说是世家公子也未免太无礼张扬了,关键在眼神。
士看他不是在看一个戏子,是看一个普通人。
“敢问公子……是如何救下史大姑娘的?”
“嗯……分三步,先碰到一个叫贾宝玉的倒霉鬼,然后把关人的地方拆了,再然后跑到京城。”
士不太适应盖碗茶的喝法,把盖子往旁边一放,吹了吹直接喝。
蒋玉菡倒是糊涂了,倒不是士喝茶粗鲁,主要是说法离奇。
他捕捉到了一个更关键的点。
“宝二爷?你们找到宝二爷了?和他在一起?”
而里屋的袭人眼泪已经止不住。
元春暴毙,迎春惨死,探春远嫁,惜春出家,她和湘云互相把对方的信息空白补齐了。
湘云的手紧紧抓着茶杯,指节发白。
果然。
原应叹息(元迎探惜)。
一个都没逃过。
“不过……”袭人压低了声音,“也不是全是坏消息。云姑娘,你可知……宝二奶奶还在?”
“宝姐姐?!”湘云猛地站起来,“她在哪?她怎么样了?”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小院里。”袭人指了指隔壁的巷子,“当初贾家败落,宝二奶奶也受了牵连。是我家夫君念着当年和宝二爷的情分,花了大价钱把宝二奶奶赎出来的。如今她和我们做邻居,平日里我们就接济着点。”
而外屋的士和蒋玉菡也听见了。
蒋玉菡只是苦笑。
“当年宝二爷夫妻俩一起下了大狱,他们是何等人物,正巧我多年唱戏,做生意也攒了些银子,使不得还让他们牢里受苦,可谁知……就有那么一个早晨,宝二爷不知所踪了。”
士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打结。
这个女仆长,嫁给了那个少爷唱戏的朋友。 然后这对夫妇,花钱赎出了那个少爷的老婆。 现在初恋和正妻是邻居,还互相接济? 而那个少爷自己去当了乞丐?
门矢士发誓,等一会儿回去要把山城拓也脑子里有关这帮人的东西全倒出来。
——不对,听昨天晚上湘云的说法,拓也脑子里的剧情也不靠谱。
然而,湘云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同。
“她在?!”湘云提高了嗓门,“她既然好好的,还有袭人你们帮衬,为什么爱哥哥不回来?!为什么宁可做个疯疯癫癫的乞丐,睡在泥地里,也不回来找他的妻子?!”
“云姑娘?!你说……乞丐?!”
物理传来凳子翻倒的声音。
“走!”
湘云快步走出来,一把拉住士的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毫无防备的骑士拽个踉跄。
“我去找宝姐姐!我要问个清楚!明明是两口子,明明都还活着,为什么要互相折磨?这算什么道理!”
十五
这间屋子很小,窗户纸有些发黄,但糊得很严实。
屋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旧桌子,一架旧纺车,上面摆着没做完的针线活。
门矢士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屋里的两个女人。
那个叫麝月的丫鬟,正低着头给湘云倒水,手上的关节因为长期洗衣服而有些粗大。而坐在湘云对面的那个女子——薛宝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的眼角确实有了细纹,那双手也不再丰润细腻,而是布满了生活的划痕。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仿佛她坐的不是破板凳,而是荣国府的梨花木太师椅。
外面的改朝换代家破人亡,对她来说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场谈资。
“云丫头,喝口水吧。”宝钗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湘云手里的茶杯在抖。
她盯着宝钗,像是在盯着一个陌生人。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拿起了手中的针线。
“云丫头,你还不明白吗?这尘世……终究不是给他的地方。他本来就是个痴人。那块玉,落在泥里也是玉。但这污浊的世道,容不下他那块玉。既然留不住,何不成全他个干净?”
“可现在——”湘云还想争辩。
“没关系。现在这样,也很好。他走了,便是解脱。我守着这日子,也是修行。”
湘云张了张嘴,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虽离别亦能自安。
那是古人形容极高心境的话,可此刻放在这夫妻二人身上,怎么听怎么觉得凄凉入骨。
宝钗垂下眼帘。
其实她怎么会忘呢?
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那个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人,站在雪地里,最后一次回头看她。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会回来”。
他只是含着泪,像个犯了错又终于释然的孩子,对她说,姐姐,我要走了。
而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没有哭死过去,也没有呼天抢地。
她只是压下了喉咙里所有的腥甜,对他露出了最后一个端庄的笑:
“别哭了。外头风大……要保重。”
门矢士已经不把玩相机了,他怕下一秒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人。
作为“路过的假面骑士”,他毁灭过世界,也拯救过世界。
他没有家,没有归宿,但他有情绪——碰到看不顺眼的家伙,他会生气,会吐槽,会掏出腰带变身把对方揍一顿。
经历了无数个平行世界,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强者。有的靠力量,有的靠智谋。
但眼前这个女人,靠的是一种极度内化的平静。
无论往里面扔石头还是扔炸弹,她都只是泛起一点涟漪,然后迅速恢复。
这种极致的接受,让士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见过无数毁灭,无数复活,可从未见过一个人,把命运的崩塌接受得这么体面。
这女人的脑回路绝对不正常。
恐怕哪天修卡把薛宝钗抓去改造,都会失败。
因为她根本没有欲望,也就没有弱点。
士毫不客气的拉了另一张椅子坐下。
“虽然我很佩服你的断舍离精神,但我得纠正你一个情报。”
宝钗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欠揍的男人。
“他可没去什么干净地方。”士冷笑道,“他也没解脱。”
“没解脱?”
“他现在就在大观园。当然了,那儿现在全是老鼠和荒草。如果不是我们给他洗了个澡,他身上大概长满了虱子。”
宝钗手中的针线落在了腿上。
“他……在园子里?”
平静了许多年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
她能接受他成仙,能接受他出家。因为那是他的缘法和清净。
但她不能接受他还在原地,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倒在废墟里腐烂。
士看着她的反应,终于满意地哼了一声。
像个人类一样生气,震惊,这才有点意思。
“虽然你觉得离别亦能自安,但我觉得,既然故事的结局已经被改得乱七八糟了,也不差这一次重逢。”
而湘云却忍不住了。
“宝姐姐,你听我说,这事儿虽然听着像梦话,可它是真的!”
“原本姥姥是为了救巧姐,变卖了家产去的瓜洲。那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她是豁出命去的,结果——”
“不知道怎么就来了一群穿怪衣服的侠客!那个叫彼得的小兄弟,能从手腕里喷出白丝,飞檐走壁跟玩儿似的!”
“还有那个拓也大哥……我的天爷,他居然招来了一个……一个比城墙还要高、浑身是铁铸的巨神!”
湘云声音都劈了。
“那铁神轰地一下从云彩里落下来,两只手就把那花船的顶棚给掀了!那些个龟公打手,吓得尿了裤子,只在那磕头喊龙王爷饶命!”
薛宝钗去拿针线的手僵在半空,微微张着嘴,一向端庄沉稳的脸上露出了类似“我在听天书”的表情。
铁铸的巨神?掀翻花船?
若是旁人说这话,宝钗定要摸摸她的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可眼前是湘云,那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云丫头。
自己读的书已经不算少了,可这算什么故事?山海经?封神榜?
“再然后……就是这位士大哥。他更神了!他只是随手一挥,空气里就挂下了一道灰蒙蒙的帘子,我们往帘子里一钻,眨眼功夫就从瓜洲回到了京城!”湘云差点呛着,猛喝了两口茶,“宝姐姐,这不是戏文,这都是我亲眼见的!”
宝钗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门矢士身上。
男人的手指间正百无聊赖的转着一张卡片。
她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一个人会是这样的气质。
他眼神里没有这个时代男人面对女性时那种审视或轻浮。
只是平等的近乎冷酷。
宝玉是个痴人,他胡闹,但也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哥哥薛蟠是个浑人,终日胡混,从不知什么叫后果。
——不对。
哥哥从来不把规矩当回事,是因为他被惯坏了。
而门矢士,张扬,狂傲,站在那里简直是在宣称,我就是规矩。
若是以前在荣国府,这种人连二门都进不来,会被直接打出去。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尊卑有序,在他眼里似乎统统不存在。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刚才却用最随意的语气,刺中了她心里最隐秘的伤痛。
“这位……士公子。”宝钗终于开口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神仙?还是……”
“我说过了。”士打断了她, “路过的假面骑士。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事实就是——我还要回那座废墟里。要不要一起去,选择权在你。”
激将法。拙劣,但有效。
宝钗看着那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麝月。”
“哎,奶奶。”麝月下意识应道。
“收拾东西。”
宝钗站起身,将桌上的针线盒“啪”地一声合上。
“不用带细软,那地方用不上。把家里的米面都带上,还有剩下的那点咸菜。对了,床底下那个药箱子拿出来,里面还有还有之前配的跌打损伤的药膏。”
“还有……”宝钗环顾了一下破屋子,“把那床新被子也带上。园子里阴气重,他受不住。”
湘云愣住了,随即眼泪又涌了上来,想扑上去抱住宝钗。
但宝钗只是轻轻挡开了她,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转头看向士。
“公子既然有搬山填海的神通,想必带这点行李不成问题吧?”
门矢士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士摇了摇头,“真是有趣。别的女人听到这种事,要么吓晕,要么哭着求我。你倒是好,直接把我当搬运工了。”
士随手一挥。
极光帷幕再次凭空展开,吞没了桌上的包裹和那床棉被。
“走吧,宝二奶奶。去看看那个被我们搞得一团乱的……新大观园。”
十六
秋爽斋外,空气凝固得如同水泥。
一旁的残垣断壁前,贾宝玉还在挣扎。
刚才他只看到宝钗的衣角,就发了疯似的往院墙冲去,结果被拓也用蛛丝脸朝下粘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
那个端庄的、干净的、永远正确的宝姐姐。
薛宝钗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床新棉被。
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有眼泪,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上前去扶。
“大家都出去吧……这里太闷,别看他,给他留张脸。咱们在外面守着便是。”
看着一旁不知该不该上去的袭人麝月,拓也摇了摇头。
“乱跑的话可能会死……算了,我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是巴不得想要死。”
……
“我不喜欢这样。”彼得叹了口气,“这看起来……太冷漠了。但直觉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门矢士靠在红漆剥落的柱子上,相机对着宝钗篝火旁煮饭的背影比划了一下,却没有按下快门。
“因为拍不到心——那两个人,都坏掉了。”
士转过头,看着拓也和志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屋里的那个,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见到旧物旧人就会发疯。”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彼得还是叹气。
士又指了指远处的宝钗。
“我怀疑是重度抑郁引发的情感解离。她看起来正常,其实比屋里那个疯得还厉害。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执行程序的机器人。一旦这根弦断了……很讽刺的是古代人大概会认为她是心境通透,看破红尘。”
彼得和拓也对视了一眼。
他在纽约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齐塔瑞入侵之后,有很多市民听到打雷就会躲进桌子底下发抖。
这种病,药石无医。
他们能救人的命,却没法让人想活。
“他们不是不坚强……只是还没学会和噩梦共处。”彼得苦笑。
士突然抽出了一张卡片,盯着上面那个有些滑稽的粉毛大头照。
“如果那个天才玩家在就好了——宝生永梦,大概会拿着听诊器和卡带,对着这群古代人大喊一声——看我一命通关。”
“宝生永梦?那是个医生?”彼得问道。
“医生,假面骑士……当然他也不是精神科的。”士冷笑道,“而且这里没有医生……只有我们这群只会破坏的暴力狂。”
“所以……”彼得看了一眼宝玉,“轮流守夜吧,我守上半夜。Karen检测他的心率极其不稳定。”
十七
入夜。
潇湘馆,月光惨白。
竹子已经杂乱无章。
贾宝玉就坐在那块有凤来仪的匾额下,抱着膝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滴在青石板上。
他觉得自己能闻到林妹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但伸手去抓,只有冰冷的风。
另一个人坐在了他身边。
没有劝慰,没有递手帕。
过了许久,彼得叹了口气。
“这地方每一寸土都让你难受,对吧?”
宝玉没有回答,只是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也一样。”彼得苦笑,“在我的城市,有一座钟楼。每次路过那里,我都觉得心脏被人捅了一刀。”
那同样不是个多么好的故事。
一个金发女孩,笑起来像暖春的阳光,照亮了彼得心里最阴沉的角落。
她也是第一个知道,彼得是蜘蛛侠的人。
然而就是这个原因,她被绿魔挟持成了人质,像一片落叶掉了下去。
彼得跳了下去,他射出蛛丝抓住了她。
他以为救了她。
然而他只听到咔哒一声。
宝玉看到,彼得同样也泪流满面。
“但是……惯性。下坠的速度太快了。是我杀了她。如果我能再快一点,或者如果是我是飞下去抱住她,而不是用该死的蛛丝……”
宝玉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自己推开潇湘馆门的那一瞬间。
他原以为这人是神仙,是无所不能的侠客。
原来,他也是个没能留住爱人的可怜虫。
“后来呢?”
“后来?”彼得苦笑了一声。
“后来我把面具扔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拔掉电话线,拉上所有的窗帘,我不看电视,不听新闻。我在那个黑屋子里呆了五个月。我觉得我不配做英雄,甚至不配活着……就像你现在这样。觉得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她;只要睁开眼,这个世界就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宝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满院的竹子,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这几年。
“可是……可是最后你出来了。”
他不明白。
一个人的心碎成那样,怎么还能走出来。
“因为窗帘外面太吵了。”彼得转头,泪眼看着宝玉。
“有一天,我实在饿得受不了,掀开窗帘想看看外面有没有吃的。”
“然后我看到,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了。抢劫,放火,人们在尖叫,在逃跑……纽约,又陷入了麻烦。”
“我没法心安理得地烂在屋子里。因为我知道,如果格温还在,她会第一个冲过去踹我的屁股,让我去救人。”
“那个时候,我知道,该把窗帘拉开了。”
宝玉呆住了。
不是为了自己而活。
而是因为这操蛋的世界还在继续崩坏,还有人在哭,所以不得不活。
竹林里的风声稍微大了一些,竹叶沙沙声掩盖了鸟鸣。
两道身影穿过月洞门,走进潇湘馆。
“看来情感交流环节结束了?”门矢士双手插在裤兜里,抬脚踢开一块碎瓦片。
山城拓也跟在他身后,看了看杂乱的竹子,只是叹了口气。
宝玉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是能召唤钢铁巨神的地狱使者。
一个是能随意穿越空间的路过骑士。
他们是拥有大神通的化外之人,理应超脱红尘,不知愁滋味。
“彼得告诉你,是因为他把你当朋友——但你别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们两个倒霉蛋。”山城拓也找了个台阶坐下。
他指了指星空。
“我的父亲,是个考古学家。他一生没做过坏事,只是因为发现了那群从星星上来的侵略者——铁十字团。”
“他们杀了他。就在我面前。连同我的姐姐,甚至毁了我的家乡。”
“我穿上这身衣服,不是为了当什么大侠。”拓也狠狠捏着指节,“我是为了复仇,把那群把人命当草芥的宇宙怪物,一个接一个,全部送进了地狱。”
宝玉转头看着拓也。
杀父之仇。
拓也却没停下。
“但我也有救不了的人。那些被抓去做实验的邻居,那些死在战斗波及下的无辜者……我每天晚上闭上眼,也能看见他们的脸。”
宝玉愣住了。他看着拓也,那双总是燃烧着斗志的眼睛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片血海。
他以为自己的世界已是悲苦的极致。
却不料,这世间还有这般血腥的杀戮,这般无力的挣扎。
“至于那位的风见志郎前辈……”拓也叹了口气,“他的父母、妹妹,在一夜之间被迪斯特龙杀光了。他是为了复仇才接受改造——为了不让别人遭受他一样的厄运。”
全家灭门。
贾府虽然败落,死的死散的散,但好歹还留了几条命。
而那个看起来最稳重的志郎大哥,背负的竟然是这样的血海深仇。
宝玉不得不看向在场最后一个人。
他应该不会这么痛苦——
“你别看着我啊?”门矢士随手拔了片竹叶叼在嘴里,“这家伙至少知道仇人是谁,也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我没有记忆。”
“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没有家,没有过去。我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台相机和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我就像个孤魂野鬼,在不同的世界里漂流。有时候我是救世主,有时候我是恶魔。但我知道,我不属于任何地方。”
宝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人了。
彼得和拓也有恨,有遗憾。
而士是否定一切的虚无。
他们的命,哪一个不比他贾宝玉苦?哪一个不比他冤?
可是……
他们能把巨大的铁神开到天上,能用看不懂的法术把巧姐从火坑里救出来,能把湘云从绝望中拉回来。
而他呢?
这双手,除了作揖,除了乞讨,什么都没做。
而这三个比他更惨的男人,却站得笔直。
宝玉在心里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
什么衔玉而生,什么富贵闲人。
在这些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依然挺立的灵魂面前,他就是个废物。
一个只会自怨自艾的懦夫。
那一刻,贾宝玉比任何时候都讨厌自己。
眼泪一滴滴落在积灰的地砖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等待着嘲笑,等待着训斥。
就像以前那样,如果他在父亲或者长辈面前露出这副软弱模样,换来的定是一句“孽障”或者“没出息的东西”。
在这个世道,男人流泪是无能的象征。
应该去考取功名,去光宗耀祖,去在官场上像狼一样撕咬。
但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来。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是彼得·帕克的手。
“没关系,伙计。”
“这不是需要自责的事。我们每个人都倒下过。我,拓也,还有士……我们都曾在烂泥里打过滚,都曾觉得自己是世界上的多余人。”
“但是……站不起来也没关系。真的,没人规定英雄必须永远站着。”
“如果你没力气,我们可以拉你一把。或者陪你在地上坐一会儿,直到你准备好为止。”
门矢士靠在墙上,把嘴里的竹叶吐掉了。
“喂,废柴公子。我说了,你这是种病。”
“我说了,你这是种病——大脑的病,心里的病。就像断了腿、受了风寒一样。”
“这没什么可耻的。只要你记得看医生……虽然现在没有那个全能的天才玩家医生在,但我们这几个庸医,好歹能给你做个急救。”
宝玉愣住了。
病?
不是没出息,不是懦弱,而只是……病了?
“再说了……就算你真的站不起来,就算你一辈子都这样……我们也不会抛弃你。”拓也走过来,使劲拍了拍宝玉肩膀。
“我们有四个人,轮流背着也能走下去。”
贾宝玉怔怔地看着这三个男人。
一个异邦少年,一个浪荡客,一个复仇者。
他们身上都有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风霜气。
那是宝玉曾经最厌恶的国贼禄鬼的味道,是他在大观园里最避之不及的须眉浊物的气息。
可是……
他以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然而这三个男人已经见识了最深的地狱,却仍然愿意给别人撑一把伞。
这才是真正的须眉。
是顶天立地,却又心怀慈悲的人。
“我……我想试试。”
宝玉终于哭出了声。
他没有说想试试什么。是试试站起来?还是试试活下去?
但彼得听懂了。
“欢迎来到‘不想当烂人俱乐部’,伙计。”
而几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拓也手镯的通讯却响了。
“喂,喂,睡衣宝宝?你最好赶紧回话,否则我就要用你的助学金账户测试湮灭反应了——”
十八
“下次你再玩失踪,能不能选个有5G信号的地方?你知道为了锁定你的求援信号,星期五烧坏了几个跨维度探针吗?要不是那台叫雷欧帕顿的超级机器人——”
“斯塔克先生!”彼得差点跳起来,“感谢上帝,还有雷公!您听着,情况很复杂,特别复杂!”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目前的情况说完了。
“总而言之——不管是多玛姆还是毁灭博士,有个跨维度的威胁在使用修卡的改造人技术。”
全息影像里的托尼·斯塔克摘下了墨镜,后面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是说,有一个把人当牲口卖,实行连坐制度,连基本的《人权法案》都没有的封建世界,现在还混进去了一帮纳粹改造人和一个想要当上帝的魔法科技疯子?”
托尼端起咖啡猛灌了一口。
“这是什么鬼地方?听你们的描述,比索尔讲的那个什么斯瓦尔特海姆还要黑暗?这地方的奴隶制还没推翻吗?林肯要是知道了都能气得掀棺材板——至少黑暗精灵只是想把宇宙变黑,这帮人是想把人心变黑。”
拓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门矢士。
“看来,这世界上嘴欠的人不止你一个。”
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全息影像里的托尼已经挥手调出了一排新的数据流,那是对这个维度坐标的解析。
“好吧,情况虽然烂透了,但至少坐标锁定了——大致明白了。”
“嘿,那是我的台词。”士很不爽的往前走了两步。
“回头付你版权费。既然坐标已经锁定,我很快就有手段过来。不过在此之前……另一个宇宙的蜘蛛侠,不介意我研究一下你那艘飞船的能量频谱吧?”
山城拓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笑了。
“只要不是来拆它的,请便。那是加利亚星的科技,我也很想知道地球的天才能解读出什么。”
“成交。”托尼打了个响指,“等着吧,孩子们。援军这就到。”
通讯挂断。蓝光消失。
潇湘馆重新回到了昏暗中。
但这一次气氛已经不再压抑。
彼得·帕克转过身,看着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这是什么神仙法术”状态的贾宝玉。
“没事了,宝玉——我们真正的援军来了。”
“那我们是假的?”士白了他一眼。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十九
三天后,紫檀堡。
从那个整洁贫寒的小院出来时,夕阳正挂在树梢上。
彼得·帕克不知道贾宝玉和薛宝钗在屋里谈了什么。
他们谈了整整一天。
没有争吵,也没有痛哭,甚至连茶杯摔碎的声音都没有。
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平和。
但彼得能看到,宝玉的背挺直了一些。
那双曾经像蒙了一层雾的眼睛,虽然依旧盛满哀伤,但至少有了焦距。
他开始看路了,不再像个游魂一样深一脚浅一脚。
“走吧。”
宝玉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回头看那扇关上的木门。
一行人走在回荣国府的官道上。
“我还是很介意。”拓也把玩着路边买的草编蚂蚱,“你到底做没做过和尚?”
“做过……然后我同样走了。”宝玉低下头看着脚下石子,“那天……一群贼秃围着一个捐了香火钱的贪官念经祈福,而有人冻死门外,没人在乎。于是,我脱下僧袍,下山了。”
“不是你一个人这么想——现代僧人很多也是这样。”士随手拍了一张路边卖糖葫芦的,“想请位大师做一次法事,那成本……呵。”
“那我该说什么?至少纽约的教堂现在不会卖赎罪券吗?”彼得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六点半。
“你可能不知道,假面骑士打架是喜欢烧教堂的。”士笑道。
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和鞭子抽打地面的脆响。
“闲杂人等闪开!王爷车驾,回避!回避!”
几匹高头大马冲在前面,凶神恶煞的衙役挥舞着水火棍,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着路边的百姓。
一个卖菜的老农躲闪不及,被推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彼得眉头一皱,蜘蛛侠的DNA动了。
他刚想冲上去扶人,顺便教训一下这帮狐假虎威的家伙,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
是贾宝玉。
“快……快跪下!”
宝玉的声音在发抖,下意识地撩起下摆,双膝一软就要跪在尘埃里。
“那是北静王爷……那是水溶王爷的车驾!冲撞不得!”
北静王是天潢贵胄,是云端上的人物。
宝玉还是怡红公子的时候,见他也要跪下磕头。
但他跪不下去。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是门矢士。
“上次我跪下还是被十面鬼一脚踹在肚子上,岔气吐血站不起来——他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彼得愣住了。
这就是封建礼教。它不仅吃人,还把人的膝盖骨都给抽走了。
哪怕宝玉已经经历了生离死别,面对皇权,他依然本能地想要下跪。
“你们……你们疯了!”宝玉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是王爷!会杀头的!”
就在衙役们举起棍子要打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刁民时。
“住手。”
轿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后面那人面如冠玉。
北静王水溶。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停在了那个怪人中间的落魄青年身上。
“那可是……宝玉?”
宝玉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水溶看着昔日那个“面若中秋之月”的衔玉公子,如今竟落魄至此,只得长叹。
他快步下轿,虚扶了一把。
“昔日一别,不想竟至如此……这几位壮士,想必是你的朋友?”
这三人没个正形的站着,与周围跪拜的人群格格不入。
宝玉实在不知怎么辩解,只能说实话。
“王爷恕罪!这几位是……是外邦来的友人,不懂天朝礼数,万望王爷……”
“无妨。”
水溶却笑了,制止了想要呵斥的侍卫。
“这几位的气度,倒让我想起了近日府上来的那位世外高人。那位贵客也是这般,不拜君王,不敬鬼神。看这几位壮士的气息,倒与那位先生颇为相似。不如……随我回府一叙?”
北静王府,会客厅。
宝玉战战兢兢坐在下首,彼得他们倒是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四处打量。
“有点像侘寂风,但也可能侘寂是学的这边。”拓也道,但彼得和士算一个字都没听懂。
“王爷说的高人就在里面。”
管家拱了拱手,掀开珠帘。
四人抬头望去。
只见上首的太师椅上,并没有坐着什么道士和尚。
那是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深蓝色法袍的男人。
最离谱的是,他身后的那件红色高领斗篷正自己卷着一个茶壶,往那个男人面前的茶杯里倒水。
史蒂芬·斯特兰奇,奇异博士。
在宝玉看来,这位先生,无论是那身怪斗篷还是胸口那个金色挂坠,都透着一股子超脱五行之外的仙气。
“这才是真名士。”宝玉心想,“不似那些满嘴功名利禄的禄蠹,这位大师眉宇间全是通透。”
“宝玉,你有所不知。”水溶笑道,“这位仙长,乃是自化外游历而来的大方之家。前日王府后花园的假山突然崩塌,多亏先生用那仙法,竟能恢复如初。此等神通,真乃神仙手段。”
宝玉大概有数了。
难怪王爷要将这个人奉为座上宾,这不是什么江湖骗子,他是真的会法术。
而彼得努力憋着笑凑到了士和拓也耳边。
“说实话,虽然我也很想托尼,但如果是他……这会儿估计已经把王府的房顶掀了,或者被当什么怪人打出去。”
“没错。”拓也指了指斯特兰奇,“他只需要坐在那装酷,这帮古人就会把他当活神仙供起来。”
斯特兰奇只是扫了一眼彼得。
“帕克,如果你的嘴能像你的蛛丝一样安静一会儿,我会很感激。别再搞乱我的魔法了。”
“倒真是难得——跨越维度的至尊法师在这儿当看门狗。”士冷笑道。
“是监视者,毁灭世界的骑士。”斯特兰奇瞪了他一眼,“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如果修卡再有什么产品被丢过来,我就准备处理。”
“好好好,总而言之,王爷——”士转向北静王,“不管是瓜州还是京城,那可不是你看西游记戏文里的妖魔鬼怪。”
他把蜘蛛男的照片丢了过去。北静王表情没变,但拿起照片的时候深呼吸了一下。
宝玉猜,这是北静王从来没见过敢在他面前这么狂的人。
“你们在打乱我的讲述节奏。”斯特兰奇道,“下次别这么干——我刚把他们对这些玩意的逻辑理顺。”
二十
离开北静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宝玉最后还是没听懂斯特兰奇神神叨叨到底说了什么,他只确定了一件事。
他没直接回大观园,而是拐了个弯,先买了不少香烛纸钱。
彼得看不懂那一堆黄纸是干什么用的,他只知道,宝玉的表情很郑重。
他们以为园子里会是一片漆黑,却没想到,那里有一盏灯笼。
一个女人正跪在一块断裂的石碑前,细细擦拭上面的灰尘。
她没有走。
或者说,她知道他会回来,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所以她提前来了。
“宝姐姐……”
宝钗回过头,火光映照着她那张依然平和的脸。
她身边的石头上摆着两碗清水,几个从园子里找来的野果,还有一炉不知从哪寻来的香。
“我想着,你若是心里的结解开了,定是要来同她们说说话……袭人那没香烛,我便用这园子里的枯梅枝替了,想来她们也是喜欢的。”
宝玉看了看宝钗那多了些黑眼圈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现在的粗糙衣衫。
他又不确定该不该就这么过去,把香烛点燃。
宝钗却笑了。
“颦儿当年说的……人死之后,魂魄或散或聚,皆不可知。所祭者,不过是生者之心罢了。心若真诚,便是在天涯海角,焚一柱香,遥寄哀思,亦能上达九泉。心若不诚,纵使三牲五鼎,陈于墓前,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排场。”
宝玉浑身一颤。
颦儿说过。
宝姐姐依然记得。
在这一刻,没有隔阂,只有幸存者对逝者的共同缅怀。
点燃香烛,宝玉跪下,磕了第一个头。
“老祖宗。”
他想告诉贾母,他回来了,他还站着。
第二个头。
“姨丈,姨母。”
宝钗要磕头,却被宝玉托住。
“不能拜……宝姐姐,不能拜。老爷和太太……未必就是去了。”
“……嗯。”
第二个头,给林黛玉。
他已经不再做梦了。
第三个头,给元春。
他想告诉大姐姐,自己要替她看宫墙外的绝景。
第四个头,给迎春。
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苦和怕。
第五个头,给晴雯。
他知道自己没有彼得的本事,但他不会再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一个又一个名字。鸳鸯、金钏儿、司棋……
宝玉一边念,一边拜。
每一次叩首,都像是要把心里的淤血咳出来。
远处的彼得擦了擦眼睛。
他想起了本叔的墓碑,想起了格温的葬礼。
那时候,他也曾像这样,在墓前坐了一整天,觉得世界都塌了。
但他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穿上了战衣。
士长叹了口气。
“他在告别。他不是在求她们原谅,也不是在求她们保佑。”
“你不拍照?”拓也问道。
“没带闪光灯。”
而彼得只是看着那两个祭拜的人。
“这是在告诉她们——不用担心了。我已经走出来了。”
二十一
这个世界上,不合时宜的东西有很多。
等到宝玉宝钗祭拜结束,彼得想说两句话冲淡一下这沉重的气氛,通讯却又来了。
这一次,除了托尼·斯塔克,画面里还多了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
那家伙胸口写着个4,让宝玉不由自主开始怀疑他的衣品。
里德·理查兹,神奇先生。
他身边是一份让在场所有人看了都头疼的图表。
“数据模型跑完了。”里德面无表情,“多玛姆的可能性低于0.04%。那位黑暗维度的领主对所谓的‘生化改造技术’不感兴趣,他更喜欢直接吞噬灵魂。”
“所以这种把人变成机器、建立绝对秩序的恶趣味,只有一个控制狂干得出来。”托尼冷笑道,“老熟人了——维克多·冯·杜姆。”
“而且坏消息是,他手上现在的牌好的出奇。”里德随手一按键盘。
全息影像变幻,显示的是一颗宝石——深蓝色。
在抄家之前,这样的宝石也不少,宝玉想着。
只不过荣国府用的大多是红宝石和祖母绿,这种蓝的用得不多。
“空间宝石——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把修卡像垃圾一样倒进你们的世界。”托尼又喝了一口咖啡。
“不止。”里德补充道,“还有一种红色的能量波动,很不稳定,正在试图改写那个区域的物理常数。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现实宝石也在他手里。”
而宝玉却糊涂了。
这看起来跟当年那些珠宝没什么区别,但每个人谈起那几块宝石都是郑重其事。
“彼得……你们谈论的究竟为何?”
“嗯,对,忘了,现在这里还有状况外的当事人。”托尼道,“你可以认为……那六块石头带着宇宙创世的力量。比如现实宝石就是阿拉丁神灯的进阶版。你想把空气变成黄金,或者把谎言变成真理,都只需要一个念头。也就是所谓的——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而斯特兰奇胸口那颗……是时间宝石。”彼得转向宝玉,“下午那个王爷说他修好了一座假山。是因为……那颗宝石能让你知道未来和过去,还能让时间倒流。”
时,间,倒,流。
宝玉已经不想听另外四颗宝石是什么作用了。
他只想跪下去。
只要他求。
哪怕是用他这条烂命去换,只要能让林妹妹回来。
只要——
宝玉的指甲在手心折断了。
那很疼,但对现在的他无所谓。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不对。
宝玉往后猛退了几步。
这不对。
把林妹妹重新拉回到这倾颓的大厦里?
让她看着自己如今这副乞丐模样?
让她看着这园子被抄,看着家破人亡,再让她经历一次风刀霜剑严相逼?
那是作孽。
那不是爱,那是自私。
而且……
那个叫格温的女孩。
她是彼得的林妹妹。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只要转一下那块绿石头,就能把死去的人带回来 ……
那为什么彼得还在自责?
他是至尊法师的战友,离那些宝石比任何人都近。
为什么他没有求那个法师复活他的爱人?
为什么他的父母和叔叔再也没有回来?
做不到?还是因为……不能做?
宝玉深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腐败气息的空气。
要么,代价大到无法承受。
要么,那根本就是违背天道的错事。
而这短短几分钟的变化,没逃过彼得的眼睛。
“你……怎么了?”
而宝玉只是长叹了口气。
“我只是在想……这世上的神物,果然都烫手得很。咱们凡夫俗子,还是别做那逆天改命的痴梦了。”
二十二
秋爽斋的榻上,铺着那床新棉被。
宝玉没有睡,怀里紧紧抱着宝钗。
他的手臂在颤抖,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也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宝钗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她能感受到宝玉胸腔里那颗心的跳动沉重而慌乱。
其实她猜到了。
谁不想从头来过? 谁不想回到那烈火烹油的日子?
如果能重来,她也许会拦着哥哥不让他打死人,也许会劝姨妈早点抽身……
但她是薛宝钗。她比谁都清醒。
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死去的人强行拉回来,那是妖术,不是恩赐。
她感觉眼泪滑过面颊,落在宝玉肩头。
“没事了……咱们不求神。咱们自己熬。”
……
夜已经彻底深了。
通讯切断,彼得和拓也在交流蛛丝的配方,门矢士靠在廊下半睡半醒。
宝玉还是抱着宝钗,而他们俩躺在同一床被子里。
宝玉低声细语,将这几个人的故事,一点一点讲出来。
讲彼得如何因为一念之差失去了叔叔,又如何因为迟到失去了爱人。
讲拓也开着宇宙级的机器人,却依然会为了救不出陌生人而自责。
讲门矢士如何在世界的夹缝中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两人都没穿外衣,近乎最纯粹的肌肤相亲。
而宝钗感受到宝玉的体温在升高。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以前,她只当这些人是有些神通的草莽游侠,或者是朝廷都要忌惮的反贼。
但现在,她听懂了。
“原来如此。”宝钗长长叹了口气,“我想着,他们既然有移山填海的本事,自然是心高气傲,视凡人如蝼蚁的。来去如风,快意恩仇,哪管人间疾苦。却没想到……倒更像是苦行僧。他们背负着血海深仇,却还要管咱们这档子闲事。”
宝玉看着宝钗的眼睛。
那眼神,就像回到了那个下午写螃蟹诗的时候。
“这世上多的是有本事的人。你看那贾雨村,看那朝里的高官。他们见了苦难,见了不平,要么转过头去装作没看见,要么便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宝钗苦笑道,“可他们……他们把别人的苦,当成了自己的苦。”
外面有点喧闹,似乎是彼得和湘云在一起打水漂玩。
“佛家讲不忍人之心,讲同体大悲,我以前只当是书上的话。如今看了他们,我才信了——这就是真正的菩萨心肠,金刚怒目。”
宝钗把宝玉的脸扶正了。
“即便心里痛得要死,即便知道可能会输,他们也不肯闭上眼睛,不肯转过头去。”
是啊,宝玉想着。
他以前就是太爱移开目光了。
不喜欢读书就躲进闺房,不喜欢仕途就骂禄蠹。
他一生都在都在把目光从那些令他不快的事物上移开。
他把宝钗抱得更紧了。
“姐姐说得是。咱们虽然没有那通天的本事,但既然跟在菩萨后面……那也不能再闭着眼装睡了。”
这个拥抱无关情欲。
只是两个长夜中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点取暖的萤火。
二十三
烛火在灯笼罩下忽明忽灭,不多会儿,侍女把新的一盏灯拿了进来。
北静王水溶的精神头比白天好了不少。
无他,至少这个新来的角色还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那是个中原人,留着和尚似的短发,一身劲装鳞甲,双臂各缠着五个铁环,怎么看都是打熬筋骨修炼拳法的武僧。
当然,这人的坐姿谈吐看起来跟出家人没有一点关系。
而且,看起来他跟旁边的斯特兰奇不是一般的熟。
能跟这位法师熟悉,这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徐壮士。”水溶行了个朋友之礼,对面也抱了抱拳。
“我们一般喊他尚气。”斯特兰奇道,“我们的同事,有些事情,他不可或缺。”
“就像现在,王爷。”尚气笑道,“什么维度,什么基因工程,你肯定听不懂,所以我帮你翻译一下——一个来自极西之地的……魔头。他擅长用邪术将活人炼制成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傀儡妖兵。也就是所谓的——尸兵。”
“再跟他说说修卡洗脑的事。有了你可真是给我省去了不少思考的时间。”斯特兰奇闭眼喝茶。
“嗯。”尚气点点头,“这些妖兵没有灵魂,只听命于那魔头一人。他胃口大得很。要的不止是你们的京城,而是把这个世界变成他的兵工厂。”
这下水溶听懂了。
“此话当真?!”
“王爷,你看到我们的能力了,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骗你。”
尚气左臂的一个环突然亮起了橙光。
它自动脱落绕着水溶飞了一圈,打灭一根蜡烛,又飞回了原位。
这根本不是暗器,在水溶看来,这也是法术。
斯特兰奇点点头。
“我们的领袖很快就到——相信我,在我们那边,这也是最高紧急事态。”
水溶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站了起来。
“二位放心,小王即刻入宫,面呈圣上。请求陛下调动京营兵马,全城戒严,并请钦天监协助各位仙师除魔!”
“呃……王爷,且慢。”
斯特兰奇又喝了口茶,尝试让自己的表情没那么无语。
“调动军队的事先放一放。冷兵器对付修卡怪人就是送死。而且……关于见皇帝这事儿,我们得商量商量。”
“为何?”水溶不解,“仙师既是来救世的,自当由皇上以国师之礼相待。莫非……贵派的领袖是闲云野鹤的隐士高人?若是如此,小王可代为引荐,哪怕皇上亲临草庐……”
在水溶看来,这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名士风流。
但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一边的尚气直接把半口茶喷了出来,正尴尬笑着。
“不,不,不。”
斯特兰奇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下子误会大了。
“王爷误会了。他不是隐士,更不是闲云野鹤。”
“他曾经对抗一个试图统治世界的暴君,把那个家伙的下巴都打歪了。”尚气道,“无论是自封的神,疯狂的独裁者,还有刚说的那种狂妄霸主……只要有人想要让众生下跪,奉其为天,他就会挡在那个人面前。”
能让众生下跪的人只有一个。
“他是个战士。他这辈子都在泥潭里打滚,哪里有仗打他就去哪里。”斯特兰奇道,“他一辈子对抗的就是这种东西。”
水溶大概听明白了。
他感到后背发凉,因为在传统定义中,这种跟皇上做对的一般叫反贼。
这的确是大逆不道,可从这位仙师口中说出来,偏偏像传说中的上古侠义之风。
而他也不需要再问了。
金色的火花在房间正中炸裂,迅速旋转,扩大,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传送门。
而对面,不是什么仙山,也不是什么宝境,而是一个水溶无法形容的地方。
刺眼的琉璃灯,充斥视野的金属色泽,还有一个人。
一双战术皮靴稳稳站在了王府书房的地板上。
他没有绫罗绸缎,也没有金冠玉带。
只是一身深蓝的鳞甲战衣,胸口是一颗醒目的银星。
水溶看着这个异邦人。
明明只是一介武夫的打扮,可他竟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面旗帜。
“这位壮士……”水溶调整了一下呼吸,“……有礼了。”
而那个男人只是摘下了头套,露出了后面那张坚如磐石的脸庞。
“幸会,我是史蒂夫·罗杰斯。看起来,我们需要聊聊怎么保卫这座城市。”
二十四
北静王府的款待还没准备就散了。
面对北静王的盛情挽留,史蒂夫·罗杰斯只是礼貌地喝了一杯清茶,便起身离开。
“王爷的好意心领了。但我的士兵还在前线,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他提起盾牌,转身走进晨光。
水溶看着他的背影,竟然生出一种“此人不可留,亦不可敌”的敬畏。
现在,大观楼成了临时指挥所。
省亲别墅的牌楼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的字样,人却不是当年的人了。
“……情况就是这样。”
彼得讲得口干舌燥,最后指了指门矢士,“关于那个修卡的具体细节,士比我更清楚。”
“嘛。”士摊了摊手,“纳粹残党,一群迷信优生学的疯子。在修卡面前,你们那个世界的九头蛇都算是讲道理的——至少九头蛇还会装模作样摆个秩序,修卡?连这点皮都不想要,他们以邪恶本身自居。”
“继续说。”美国队长抬起了头。
彼得发誓他没见过队长这么冰冷的眼神。
士只是冷笑。
“九头蛇想要统治世界,至少还需要活人来当奴隶。但修卡不需要人——切除人的情感,记忆和自我意识,变成只会听从命令的生物兵器。在他们眼里,人类只是等待被优化的零件。”
“况且……他们尤其喜欢拿平民做实验。”彼得补充道。
咔嚓。
只见史蒂夫原本搭着手的栏杆,竟被硬生生捏出了裂纹。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拍案而起。
但宝玉感觉空气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的温和消失殆尽,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仿佛翻涌着诺曼底海滩的巨浪。
那是尸山血海中走出来,对践踏人性者绝不姑息的杀意。
“砍掉一个头,长出两个头——不管在哪个宇宙,不管叫什么名字,纳粹就是纳粹。”
宝玉大气都不敢出。
从刚才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有个疑问。
这位队长,看起来太……普通了。
他不会飞,没有超级机器人,也没有花里胡哨的法术,只是个看起来强壮一点的凡人。
但此刻,看着史蒂夫眼中的怒火,宝玉似乎明白了。
“夫大将者,在其心,不在其力。”
这个人不需要超能力。
而就在这时,那道目光越过了彼得和士,落在了角落里的宝玉身上。
凛冽的杀气瞬间消失了。
宝玉下意识地站起来行礼,想躲闪。
就像他每次见到父亲贾政时那样。他害怕听到斥责,害怕被骂没出息。
而史蒂夫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听彼得说了你的事。”
这声音不是贾政的严厉,也不是北静王的客套。
史蒂夫只是微微矮下身子,让宝玉跟他平视。
“逃避并不可耻。面对那样的灾难,任何人都会想逃,包括我。但是,孩子,你重新站起来了。你做得很好。”
宝玉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男性长辈,这样对他说话。
没有“孽障”,没有“不肖子”,没有“以后怎么考功名”。
他只是说,能重新站起来,就是勇士。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滑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彼得他们都会追随这个人了。
这是鼓舞人心的力量。
这个人不是神,但他的意志和人格比神明还要坚不可摧。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是……队长。”
宝玉靠在藕香榭亭子一角,边哭边笑。
这感觉太陌生了。
从小到大,他听到的要么是祖母和母亲那 “心肝肉”般的溺爱,要么是父亲那恨不得把他打死的严厉斥责。
他习惯了被捧在手心怕化了,也习惯了被踩在泥里说是一文不值。
却从来没有这样人,平等地拍着他的肩膀,肯定他的努力。
“二爷……二爷?”
这声音让宝玉一激灵。
袭人和蒋玉菡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两人一人提着一个食盒,正和宝钗麝月一起往那张旧石桌上摆盘子。
“刚听到又有几位高人来了园子里,想着你们吃食可能不够,自然这就带了些来。”蒋玉菡笑道。
“琪官你是没看到早上!”湘云笑得直不起腰,“被那位队长夸了一句,爱哥哥刚才怕是连身在何处都忘了!”
“我哪里能忘?这不是藕香榭吗?”宝玉也大笑着跳了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另一边,史蒂夫·罗杰斯正坐在廊下。
为了让自己从那股针对修卡的怒火中冷静下来,他从战术腰带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
他一直认为自己美术生的基本功还没丢。
不管是诺曼底还是纽约,素描都是他保持心绪冷静的首选方式。
看着宝玉开怀大笑,他也笑了。
随后,炭笔落下,他想画一画这异国他乡的人。
宝玉,湘云,蒋玉菡,袭人,麝月……
但画着画着,史蒂夫的手停住了。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这不对劲。”
他对人体结构和肌肉线条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度。
而此刻,他在这些线条里,看到了一种令他不寒而栗的东西。
他笔下的这些人……线条是断的。
“怎么了,队长?”彼得凑了过来,“画的挺像的啊?”
“这不对。”史蒂夫一指尚气,“彼得,你看他的体态。”
“我?”尚气也走了过来。
习武之人,挺拔如松。
“你们再看这个。”史蒂夫快速勾勒出一个女性的侧面站姿,“比如说,这是娜塔莎——她脊柱曲度是正常的,胸膛也是打开的。”
他又指了指画面上麝月的脖颈和肩膀。
“斜方肌,肩胛提肌,胸锁乳突肌,处于一种永久性的紧张状态。”
最后他指了指袭人的膝盖和腰椎。
“还有这里。她的重心永远是压低的,脊椎微微前倾。这是一种随时准备下跪的姿态——即使她已经不做丫鬟了。”
“——畏缩。”尚气也看了一会儿,“说真的,我爸还活着的时候,他那群手下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
“偶尔这样是害怕。但如果所有人的肌肉记忆都是这样……”史蒂夫放下了笔,“那就说明,恐惧已经渗进了她们的骨髓里。九头蛇用恐惧统治世界,是用枪指着人们的头。而这里的人……已经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把锁。哪怕没有枪指着,她们也不敢抬头看一眼天空。”
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队长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了。
这地方已经病到了骨子里。
二十五
几天后,袭人夫妇又来送了点补给。
这次没什么眼泪,如果有,那就是笑出来的。
因为这事让宝玉拍手称快。
“出事了,而且是怪事。”袭人声音平稳,但眉眼间却藏不住那一丝解恨的快意,“那个中山狼孙绍祖,不见了。”
“不见了?”
宝玉正和宝钗一起晾被单,听见这话,差点手里东西落在地上。
“正是。”蒋玉菡冷笑道,“听说他为了补上兵部的缺,上下打点了好些银子,眼瞅着这几天就要走马上任了。结果昨儿晚上,人还在书房里喝酒骂人呢,今儿一早,下人进去伺候,发现屋里空荡荡的——门窗都从里面拴着,没有撬动的痕迹。桌上的酒菜还没动,人就像是一阵烟似的,凭空没了!”
袭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阿弥陀佛……外面都传,说是他坏事做尽,许是二姑娘显灵,被黑白无常勾了魂去!苍天有眼!”
“好!好!好!”宝玉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了红晕,“这该死的畜生!若是真下了地狱,我倒要给阎王爷多烧几炷香!二姐姐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大仇得报,这绝对是这几天最好的消息。
“别高兴得太早。”
这个声音给宝玉兜头浇了一碰冷水。
是山城拓也。
“凭空消失?门窗紧闭?在这个世界,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那分明是毁灭博士的空间宝石。”
宝玉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擦镜头的士,和不远处练拳的尚气。
“可……那也没什么不好吧?就算是被抓走了,那个畜生落在魔头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问题就在这里。”彼得走了过来,“宝玉,你想想。毁灭博士和修卡抓人是为了什么?”
“孙绍祖是兵部候补,是武官。”史蒂夫也开了口,“根据你们的描述,他弓马娴熟,性格暴虐,而且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对于修卡来说,这是最完美的素材。”
素材。
“就是做实验的材料。”彼得揉着太阳穴,“他们会切开他的身体,植入机械和野兽的基因,把他的骨骼换成金属,把他的脑子洗成只会杀戮的程序。”
宝玉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个曾经虐杀二姐姐的恶魔,如果拥有了像彼得那样的怪力,拥有了像史蒂夫那样的身手……
“我猜他应该没死,而且被征召变强了。”士盖上镜头盖,“如果我是那个博士,我会很乐意收下这种走狗。给他力量,给他杀戮的权力,他就会成为最忠诚的怪物。所以,别急着感谢苍天。苍天没开眼,倒是魔鬼开了门……把你那个仇人接走了。”
然而他们晚了一步。
一天后,当他们收到消息赶到孙府,里面已经成了屠宰场。
鲜血泼洒在影壁上,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救命啊!老爷疯了!老爷变成妖怪了!”
一群家丁连滚带爬往外跑,但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轰隆一声砸在了他们面前。
那依稀还能看出是孙绍祖的脸。
但皮肤变成了青黑色的角质层。背部长出了一个布满倒刺和金属管线的巨大龟壳,双手的利爪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液压传动的嘶嘶声。
而孙绍祖只是狂笑。
那声音经过机械合成,听起来刺耳至极。
“以前我要花银子买官,现在?老子这双手就能把兵部大堂给拆了!那位神君赐予了我金刚不坏之身!”
“啊——”
那只是个小女孩的尖叫。
而这让孙绍祖锁定了她。
这一爪子拍下去,只怕她整个人都要变成肉泥。
角质层和金属撞击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府邸。
一面飞盾砸在孙绍祖头上,让他的判断迟滞了一下。
随后那持盾的人已经在那小丫鬟身前挡住了爪子。
美国队长。
紧接着,尚气一个铁山靠撞在孙绍祖胸口,借力转身一拳把他轰飞了出去。
“赶紧走!往外面跑!”
听到这句中文,小丫鬟似乎有了方向,跌跌撞撞跑出去。
钢铁蜘蛛已经覆盖了彼得全身。
拓也在手腕一按,蜘蛛战衣弹出自动着装。
“变身!”
士的卡片插入Decade驱动器。
“问题来了——”士冷笑道,“生擒还是当场击毙?我倾向后者,他已经没救了。”
彼得看向队长。
队长不杀人,这是大家都清楚的。
而紧跟着进来的宝玉就没这么淡定了。
他认出了那个满脸血的小丫鬟是谁。
当初迎春房里,司棋死了,看来跟着她嫁过来的绣橘也死了。
而当时的紫菱洲还有些小丫鬟——
“你是——莲花儿?!”
而莲花儿满脸是血,她也看清了自己面前的是谁,一下子又倒了下去。
“宝二爷……救命……孙绍祖他……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
宝玉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一刻。
满身是伤的迎春哭诉姓孙的不是个人,却没能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帮助。
当时王夫人说这是你的命,宝玉也没法违抗母亲。
而现在他知道了,眼前就有一群最不信命的人。
“先把他制服。”史蒂夫摆开战斗姿态,“看看他的脑子里还剩下什么。”
“制服?!”
宝玉什么都听不到了。
除了队长这句命令,他耳朵里只剩下迎春的哭泣声。
他似乎吼出了这辈子最高的音量。
“杀了他……队长,我求你们,杀了他!给二姐姐偿命!”
二十六
“不能杀。”
金红的火花再次爆开,斯特兰奇大步流星走进了院子。
宝玉只是看着这个法师,双眼通红。
“他杀了二姐姐!他该死!”
“我知道他该死。”斯特兰奇道,“但里德和班纳需要样本。这家伙身上的基因改造技术和宝石残余能量是解开杜姆阴谋的关键钥匙。如果能逆向破解,说不定能找到把改造人变回去的方法。”
宝玉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
“把他变回来?让他像个人一样活着?凭什么?!……变成王八才是他的本相!你们居然还要救他?!”
而他的腰环上了一双手臂,让他瞬间清醒了一半。
是宝钗。
而队长已经不再看他。
“复仇者们,执行命令。”
振金盾牌又一次接住了冲锋而来乌龟怪人的利爪。
而两个蜘蛛侠也不废话,三两下爬上房梁,左右两根蛛丝制住了孙绍祖双臂。
接着彼得和拓也顺势跳下,以横梁为轴把孙绍祖吊在了半空。
“放开我!下流种子!”
挣扎,扭动。
不论是蛛丝还是房梁,似乎都有些吃不住它的力量。
尚气双手握拳,十环同时飞出,紧卡在孙绍祖肩肘膝关节,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而门矢士终于动了。他手里是一张白色骑士的卡片。
【Kamen Ride……Fourze!】
“宇宙来了。”
品红的装甲瞬间变成了白色宇航服造型,脑袋像个火箭。
士两步上前,一个侧踹踢在孙绍祖胸口。
这一脚没有爆炸,只有极致的寒冷。
【Freeze!On!】
“乌龟嘛,就给我好好的冬眠。”
士右腿瞬间具现一个大号冷冻喷射模块,那冻气让五十步外的宝玉都感觉浑身发冷。
冰霜覆盖了孙绍祖全身。
冷血动物的基因被无限放大,极寒让他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走好不送。”斯特兰奇随手画了个圈。
巨大的冰坨子直接掉进了传送门里,对面隐约可以看到一间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银色囚室——复仇者大厦的收容区。
三十秒,战斗结束。
只有贾宝玉跪在地上,死死地抓着地上的泥土。
他没能亲手报仇。
堵在胸口的憋屈让他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宝钗只能替他开口。
她不懂什么科技,但她有最基本对危险的感知。
“诸位……那中山狼如今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若是他醒过来,发了狂,伤了你们那边的无辜之人,岂不是……放虎归山?”
而对方的反应是她始料未及的。
彼得已经脱下了面罩,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幸灾乐祸的憋笑。
“其实……这件事我们完全不用担心,倒不如说,我们比较担心孙绍祖。”
“……”宝玉抬起了头,他不知道彼得是什么意思。
彼得长出了一口气。
“主要是因为……我们给他安排的体检团队里有一位班纳博士。他万一不开眼攻击了那位……怎么说呢,那只乌龟最好祈祷自己别醒过来。”
“班纳博士?这位……又是什么来头?”
宝钗正在搜索自己脑子里所有知识储存。
博士,看来是位传道授业,学究天人之士。
然而这怎么听都是个书生的人,却成了孙绍祖的克星。
“班纳博士啊……”彼得擦了把汗,“平时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是拥有七个博士学位的天才科学家。”
“听着像是个大儒。” 宝钗点了点头。
“只要……只要没人让他心跳过速,或者惹他生气。”彼得苦笑。
“……如果有人惹了呢?”
“相信我,你永远不会想看到那个场景的。”尚气抬手收回了十环。
而宝玉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里。
“这路恶贼,治好了他,难道还要放他回来继续作恶?!天理何在!”
“别激动,废柴公子。”门矢士解除了变身,“你换个思路——把他切片研究,搞清楚改造原理,把解药做出来。以后要是再有像你姐姐那样的无辜者被抓走改造……就能救回成百上千个好人的命。”
宝玉咬紧了牙。
孙绍祖算倒霉蛋,那二姐姐算什么?绣橘算什么?
但他不得不承认,士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罢了。只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随你们便。”
而史蒂夫只是叹气。
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
“审判他是法律的事,不是我们的。如果我们拥有力量就可以随意处决犯人,那我们和他有什么区别?”
“得了吧,队长,我必须给你指出一个事实。”斯特兰奇放下了举在半空的手。
他刚才一直在用魔法将零落四散的尸块集中到一起。
“你说。”看着那堆残肢断臂,史蒂夫也没了长篇大论的力气。
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来晚了。
“这里的法律……基本就是个笑话。他打死妻子,连赔偿都没有。哪怕不是笑话,律例里也没有哪一条规定严禁使用无限宝石将他人改造成爬行动物。”斯特兰奇一脸的不耐烦,“把他送给班纳,已经是最文明的方式了。”
而就在这时候,一群官军冲进了孙府大门。
看着面前的血肉作坊,哪怕是北静王,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王爷。”斯特兰奇指了指四处的爪痕,“我很遗憾,孙绍祖已经不是人了。”
尚气摊了摊手。
“他勾结邪魔,修炼妖术,结果被妖力反噬,化作了半人半龟的怪物。刚才若不是我们,恐怕今晚这京城就要血流成河了。”
莲花儿已经磕头如捣蒜。
虽然还是语无伦次,但她和几个死里逃生的孙府下人还是拼凑出了一个事实。
孙绍祖成了半人半龟的怪物,见人就杀。那怪物如何刀枪不入,如何力大无穷。
“我下次给你们录下来算了。”看着水溶一脸将信将疑,士撇了撇嘴。
水溶点了点头,不好再说什么。
既然有这许多人证,那怪物的破坏力显而易见,这就不是人力案子,而是天灾了。
“那……那孙绍祖如今何在?”
“被我收了。”斯特兰奇冷着脸,“他在我们的地盘,这辈子也别想出那个笼子。王爷不必担心他再出来害人。”
水溶松了口气,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多谢几位仙师出手,救我京城百姓于水火。小王定当如实上奏天子,为几位请功。”
……
处理完官面上的事,众人正准备撤离。
彼得·帕克走在队伍最后,眉头紧锁。
“彼得?”史蒂夫拍了拍他的肩膀。
“队长……我在想,把孙绍祖送去班纳博士那里……真的是个好主意吗?”
“你担心孙绍祖伤到班纳?”
“不。”彼得摇摇头,“你也看到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人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人,而是主子的私产。如果班纳看到了这些……或者更糟,如果那个大家伙感觉到了这些……”
浩克最讨厌霸凌。
而这个世界,就是建立在霸凌之上的。
那个愤怒的化身可能会瞬间变成一颗无法停止的核弹。
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正在给下人们分发伤药的宝钗,看着正在安慰莲花儿的宝玉。
“彼得,你知道班纳最让我敬佩的是什么吗?不是他那七个博士学位,也不是他变身后的力量,而是他一直能控制自我。我相信他,仅此而已。”
二十七
宝玉发誓自己从来没喝过味道这么怪的玩意。
黑的像药汤子,甜不甜,苦不苦,喝进嘴里像无数针在扎,但咽下去又有一种诡异的爽快感。
关键一边的彼得和尚气喝起来还一脸放松。
“毕竟这个糖分足够缓解几个小时之前的恶心了。”彼得笑道,“宝玉你习惯一下,这东西在我们那边属于人生标配。”
“你直接告诉他这叫可乐不就好了。”尚气道,“还在纠结刚才报不了仇?”
宝玉狠狠灌了两口可乐,感觉像是在自虐。
“列祖列宗看我那样子,想是见到我要骂没出息,没血性了——我真的想一刀斩了那恶贼人头,可我办不到。”
“那我太理解了。”尚气坐到宝玉旁边,“我爸活了一千岁,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征服世界和让我练武。我小时候都不敢正眼看他。”
宝玉惊讶于自己没对尚气这番话惊讶。
或许他已经认定,这帮朋友的家庭都不怎么正常,这位徐大哥的奇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尚气主动跟宝玉碰了碰手里的罐子。
“后来我发现,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失去了我妈,就疯了。他想用控制我来填补那个洞。宝玉,你爹逼你读书,是因为他恐惧。他怕家族败落,怕你活不下去。但他的恐惧不该成为你的枷锁。”
“那徐大哥你呢?”宝玉又喝了一口。
“我啊?那个少主做的太痛苦了——整天算计着怎么让人怕我,怎么去杀人,于是我逃到了旧金山,帮人开车赚钱,每天晚上去唱歌。后来我回来,打败了他,也原谅了他。”
宝玉愣住了。
彼得他们是无父无母,尚气则是跟自己父亲打了起来。
明明听起来是不孝至极,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铁环在尚气指尖旋转着。
“看看我,我现在用着我爸的十环,但我用它来救人,而不是杀人。这就是我对我祖宗最好的交代——你可以爱你的父亲,但这不代表你要成为他想让你成为的人。”
宝玉还在消化尚气的故事,庭院里的传送门又打开了。
史蒂夫和斯特兰奇走了进来。
他们俩跟着北静王进宫面圣,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孙绍祖搞出的动静实在有点大。
斯特兰奇还是一脸解脱的疲惫,而史蒂夫的脸完全黑了。
他快步走过来,打开一罐可乐,一口气全倒进了胃里。
“还好有这个,我要把嘴里那股子味道全冲下去。”
“打起来了?”彼得问道。
“怎么可能,肯定是赏赐了一堆金子,然后大臣们都跪下拍马屁,说是皇上德行感动上天,有神人相助。”尚气伸了个懒腰。
宝玉能想象那个画面。
金銮殿上,九五之尊高高在上,文武百官跪倒一片。
而这两位——一个至尊法师,一个美国队长,定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两根宁折不弯的钉子。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宝玉就觉得膝盖发软。
但他也不想再多考虑皇宫里的事了。
大姐姐元春在那不得见人的去处被囚禁到死,皇权也没有给过她一点温情,只有冰冷的封号和无尽的孤独。
“用了一点心灵暗示的小把戏,让那位皇帝觉得我们虽无礼数但有神力,否则现在御林军已经把大观园围得像个铁桶了。”斯特兰奇也拿了一罐可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换我们降妖除魔。反正那堆黄金我直接全丢给了斯塔克,他的材料学可能有用。”
此时,不远处的沁芳桥边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是莲花儿。
这个死里逃生的丫鬟,被带回大观园后,看着这满目破败,终于忍不住在袭人怀里哭了出来。
麝月在一旁轻声安慰着她。
虽然园子败了,但至少这里还把她当人看,还有愿意拼命救她的恩人。
“队长。”宝玉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皇上……没怪罪咱们吗?毕竟,咱们这也算是……私自动兵,而且……”
宝玉吞吞吐吐,他想说“大不敬”。
史蒂夫只是冷笑。
“他拥有天下,拥有军队,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他觉得自己是天。但我告诉他,我这辈子只对这面盾牌上的星星起过誓。”
他看着远处哭泣的莲花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为他们而战……不是皇帝。”
“这——”
宝玉拼尽全力处理自己听到的讯息。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从小听的全是这个,最不喜欢的也是这个。
而这个男人能以一当百,却选择站在最弱小的人身边。
他把龙椅上的人视作粪土,却在悲悯一个小丫鬟的眼泪。
不是为了君父,不是为了社稷,而是为了一个个具体的人。
而彼得终于忍不住了。
“队长……你还好吗?”
“恶心。”史蒂夫一把捏扁了可乐罐,“他觉得我们救了人是替他分忧,他觉得百姓能活下来是他的恩典。那群大臣把一切好事都归结为皇恩浩荡,而把一切灾难都归结为气数或者刁民作乱。”
宝钗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旁边。
她小口抿着可乐,似乎也在高糖分中寻求安心。
史蒂夫现在近乎咬牙切齿。
“我见过这种人。在二战的柏林,在九头蛇的基地,不管是红骷髅还是亚历山大·皮尔斯——不管他们穿着纳粹军装,带着修卡标志,还是裹着一身龙袍,他们没有区别。”
宝钗捂住了嘴。
而宝玉手中罐子已经掉了。
骂皇帝昏君不是太大的问题,而史蒂夫的意思,分明是说那龙椅本身,就是吞噬无辜的妖魔鬼怪。
“队、队长……”
宝玉结结巴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没错——但是一旦看到这些,我们就走不了了。”门矢士正在拍园子里的枯枝,并没看这边。
而这时候,袭人走了过来。
还好她没听见刚才队长说了什么,宝玉想。
“莲花儿说……她想住回紫菱洲去。二姑娘不在了,她也想帮忙守着。”袭人道。
“简单,打扫这事儿,我在行。”彼得带头往紫菱洲去了。
很快,只剩下了宝钗和史蒂夫。
“队长……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宝钗压低了声音,“这话传出去……怕是要诛九族。”
而史蒂夫只是笑笑摇摇头。
“没关系,孩子。我父母一战的时候就死了,我可没有九族。”
紫菱洲内,热火朝天。
彼得放出一道静电蛛网,将空气中所有悬浮颗粒吸了过去,随后团成一团丢尽了湖里。
接着,他跳上房梁,开始清理蜘蛛网。
“蜘蛛侠清理蜘蛛网,这不是很合理吗?”
贾宝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刚刚还在和修卡怪人战斗的超级英雄,此刻正拿着一块破抹布忙上忙下。
仿佛拯救世界和打扫一间破屋子,在他眼里是同等重要的事情。
以前,哪怕是一杯茶,都要袭人她们递到嘴边。
他一直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浸湿,拧干。
彼得正擦着房梁,忽然蜘蛛感应告诉他多了一个人。
宝玉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拭着那张蒙满灰尘的梳妆台。
那是迎春生前最喜欢坐的地方。
“这边交给我吧。两个人干,快一点。”
彼得笑了。
那笑容比打赢了胜仗还要灿烂。
“那你擦桌子,我去补窗户!”
宝玉也笑了。
“是啊……在拉开窗帘之前,也得先把窗户修好。”
二十八
天气晴间多云,紫菱洲的水边气氛却一言难尽。
一群人围在石桌旁边,全息影像里的实验室令人无法直视。
之前不可一世的孙绍祖,现在已经成了一堆骨断筋折血肉模糊的马赛克。
微弱的心率曲线单调的跳跃着。
影像中的托尼紧紧抿着嘴唇,端起手边的白兰地喝了一大口。
“彼得,你的乌鸦嘴成真了。这家伙的质量还不错——他在浩克手里坚持了大概三分钟。即便如此,他还活着。”
活该,宝玉心想。
虽然他不知道那位班纳博士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到仇人成了这么一堆东西,他说不得心里比谁都痛快。
然而,其他人陷入了比之前的冰冻抓捕还冷的沉默。
里德·理查兹展示了一张令人绝望的断层磁共振图。
“很遗憾。修卡的技术非常粗暴,他们切除了他的额叶,烧毁了海马体,用一种生化芯片替代了原本的神经回路。”
里德的指尖点了点一片代表坏死的灰色区域。
“简单来说,孙绍祖这个人,作为人类的意识,在他接受改造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托尼道,“你不可能把一盘炒鸡蛋变回一个能孵化的生鸡蛋——除非使用无限宝石。”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我们不能为了一个杀人犯去冒破坏宇宙法则的风险。”斯特兰奇道。
“我知道不能。”托尼又喝了口酒,“所以,投票吧——协议代号:修普诺斯。理由:不可逆脑损伤,极度危险,且处于持续的生理痛苦中。”
修普诺斯,希腊神话的永眠之神。
彼得反应过来了。
托尼没打算让孙绍祖再醒过来,这是安乐死协议。
而他发誓,托尼像平时一样玩世不恭的语气里带着杀气。
这不像平时的钢铁侠。
“我反对。”彼得立刻举手,“如果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这不符合我们的原则。”
“班纳还在床上静养,他说他也反对。我赞成。”托尼道。
是啊,班纳一定会投反对,他太清楚作为一个怪物被投票移除是什么感觉了。彼得想。
“赞成。”斯特兰奇道,“你别忘了,我曾经也是外科医生。”
“赞成。”士没看屏幕,“我说过他没救了,给他个痛快吧。”
“跟他一样。”拓也道。
“功夫小子?”托尼转向尚气。
“赞成。”尚气站了起来。
“尚气?”彼得也站了起来,“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
他不明白,明明尚气是不愿意做杀手才逃出了家族,现在面对一个杀人协议他竟然毫不犹豫。
“彼得,你不懂。”尚气道,“我还没去旧金山的时候……学校的老师讲过这个故事。这本书里有一个叫迎春的女孩,她是那种……怎么说呢,最老实的好学生。然后老师说,她最后嫁给了一个混蛋。那个混蛋花了一年时间,把她像折磨一只小猫一样折磨死了——就是这个中山狼。”
尚气看了一眼拓也,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
“再说一次,这不是止损,这票算我替语文老师投的。”
“只剩你了,史蒂夫。”托尼道,“那边的几个当事人,我就不问你们了——我知道你们想让他死。”
宝玉终于明白托尼要干什么了。
这是真的要杀了孙绍祖。
他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影像中的托尼,视野都收窄了。
而彼得看着队长。
队长会投反对的。
他们不是刽子手,不能这么投票杀人,队长一定会这么说。
接下来的三分钟,沉默让彼得想要尖叫。
“……弃权。”
“弃权?!”
彼得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到史蒂夫会有这样的选择。
“很好,算上里德的赞成,八比二比一,执行修普诺斯协议。他不会感到痛苦——算了,倒不如说他已经没有痛觉神经了。”托尼转向那个试验台。
“托尼……”
托尼没有理彼得,他一口把杯中酒喝干了。
杯子被狠狠拍在桌上,里面的冰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按下了按钮。
“为了一个沉默的女孩……再见了,你这龟男。”
孙绍祖的心率已经成了一条直线。
“宝姐姐,你捏疼我了。”湘云从宝钗手里抽回手,而宝钗的表情近乎呆滞。
没有游街示众,没有明正典刑。
只是像个用坏的物件一样,投票处死。
而除了宝玉还在笑,没有一个人的脸好看。
彼得捂着嘴有些想吐。
拓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门矢士转过头去,看着天空,一言不发。
——他们好像并不认为快意恩仇是件好事。
“死得好!我去告诉莲花儿!”
宝玉一下子弹了起来,向紫菱洲内室冲去。
湘云跟着他,速度一点不比他慢。
而彼得只是走近了史蒂夫。
“队长……我以为你会投反对。”
史蒂夫只是低头坐着,深呼吸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中只有疲惫。
“是啊,我逃避了,我很自私。”
“逃避?”
“我刚才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是巴基遭遇了这种洗脑,无法治愈,我……我能心安理得让他活着吗?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一点?”
“莲花儿,你听我说!那中山狼被彼得他们的朋友杀了,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宝玉期待着看到莲花儿眼里的光,期待着她能哭出来,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哭干净。
然而,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枯死的芭蕉叶,手里的针在绣绷上来回穿梭,但那团线杂乱到不属于任何图案。
“魂飞魄散……也好……姑娘在下头,也就不怕再见着他了……姑娘胆子小,怕黑,更怕他……”
宝玉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不管是哭还是笑,面对这个消息,总该有反应。
但她没有。
宝玉看向湘云,她脸上的笑这幅景象面前也消失了。
这不应该,他们俩无法理解,明明是已经大仇得报了。
孙绍祖死了,可紫菱洲依然是冷的,莲花儿依然是疯的,迎春二姐姐……依然回不来。
“这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对于她来说,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孙绍祖死不死,她的世界都已经塌了。”
史蒂夫走进来,坐在他们旁边。
莲花儿见是救命恩人,刚要下跪,就被史蒂夫托住了。
“队长,我不明白……”宝玉眼眶发红,“为什么……为什么杀了他,还是这样?”
“而且那不能叫杀死。或者说,不仅仅是杀死。”
“有什么区别吗?他没气了,灰飞烟灭了。”湘云问道。
“区别在于动机,也在于过程。孙绍祖犯下的罪行,即使在现代的美国法庭,也足以判处死刑。如果是在战场上,我会毫不犹豫地击毙他。”
宝玉只是沉默。
这不像他平日见过的军人。
“但我们没有审判权。我们不是法官。”史蒂夫顿了顿,“托尼对他执行的是安乐死。”
这个词汇对宝玉来说太奇怪了。
“安乐……死?让他死得很快活?”
“不,是让他没有痛苦地结束生命。他的大脑被破坏了,活着对他只是折磨。”史蒂夫又看了一眼莲花儿,“杀了孙绍祖,救不回她的心。但如果不这么做,会有更多像她一样的人疯掉。”
“就像……古书上说的以武止戈?”湘云托着腮。
“这在法律上是个难以定义的问题,甚至在我们那个世界也争论不休。但……”史蒂夫叹了口气,“我们给他一个痛快,不是因为他配得上仁慈,而是因为我们不想失去人性。”
宝玉似懂非懂地听着。
他不明白什么法律定义,也不明白什么人性的底线。
但他明白了,杀人对于这些英雄来说,从来不是一件痛快的事。
“先回去吧,我们的会还没开完。”史蒂夫站起身子。
二十九
外面的火药味更浓了。
托尼并没有因为刚处决了孙绍祖就显得放松,他又倒了一杯酒。
“我受不了杜姆躲在暗处一直先出牌了。他躲进了多元宇宙的盲区,没有时间,没有空间,连魔法都很难触及。斯特兰奇的传送门开不到那里,我的卫星也扫不到——我们需要一只猎犬。一只能在不存在的时间里奔跑的猎犬。”
“你绝对是喝多了。”斯特兰奇道。
“没有。”托尼调出一张图片。
那是一道猩红的流光。
“别忘了,上次高天尊想玩什么寻宝游戏,可不止我们被卷了进去——闪电侠。只有神速力能撬开杜姆藏身的龟壳。”
“闪电侠?”宝玉不理解,“天上的……雷公?”
“不是,你认知的雷公在我们这边有个更精确的雷神。”斯特兰奇道,“但我们不在同一个多元宇宙,托尼。需要的能量是天文数字,我们两个都可能会被撕碎。”
“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托尼看向站在一旁的门矢士,“除非我们有个不讲道理的偷渡客。”
“偷渡客?真难听,明明是我的护照有绝对豁免权。”士将腰带放在桌上。
“成交。”托尼立刻接通了数据接口,“星期五,把跨维度通讯协议发给Decade Driver。我们要打个长途电话。”
门矢士将卡片插入,单手推动驱动器。
极光帷幕在大观园的上空展开,但这一次,它不再是灰蒙蒙的。
混合了托尼的数据流之后,呈现出一种璀璨的银蓝色。
空间开始震荡。
宝玉看着全息影像上的东西已经傻了。
背景不再是地球的表面,而是深邃浩瀚的宇宙星空,以及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弧线。
那是瞭望塔空间站,正义联盟的太空基地。
“那是……天外?”宝钗喃喃自语。
而当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大观园里所有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个身穿深蓝紧身衣,胸口印着鲜红S徽章的男人。
克拉克·肯特。超人。
宝玉欲言又止。
如果说美国队长让他看到了人的极致,那么眼前这张雕塑般的脸,让他本能地想到了神。
不是庙里泥塑的菩萨,不是书上写的玉皇大帝。
而是拥有无限力量却又无比温和的……人间之神。
超人开口了。
“好久不见,史蒂夫,我看到了你们的麻烦。”
托尼把酒杯放下了。
“长话短说,大个子。我们这边有个叫毁灭博士的疯子,拿着无限宝石躲进了次元夹缝,准备把一个无辜的平行世界变成他的生化实验场。我需要巴里进去把他揪出来。”
超人没有问报酬,没有问风险,甚至没有问那个世界在哪里。
他只是微笑了一下。
那个微笑让宝钗和湘云都觉得,这与队长不同,是另一种沉稳和安心。
“义不容辞。”
三十
通讯已经彻底熄灭了。
湘云还在为刚才的浩瀚星海赞叹,宝钗则是坐在一边平复情绪。
而宝玉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把一杯茶端给了斯特兰奇。
“大师……我只是好奇,毁灭博士……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为何非要盯着这京城和中原不放?”
斯特兰奇睁开眼,看着自己茶杯中的倒影,又看向了宝玉。
“维克多·冯·杜姆,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极度自负,脸上戴着铁面具,因为他认为自己那张受了一点小伤的脸是完美的瑕疵。”斯特兰奇道,“在我们那边,他是一个国家的君主……拉托维利亚的人民安居乐业,没有饥饿,没有犯罪。”
宝玉愣住了,这怎么听都不是个坏人。
斯特兰奇慢慢喝着茶。
“他想征服这个世界,甚至所有的平行宇宙,是因为他坚信——只有在他的绝对独裁统治下,人类才能在未来的无数种灾难中存活下来。在他眼里,自由是通向灭亡的混乱,而他是唯一的救世主。”
“这倒像是个想做千古一帝的狂人。”宝玉若有所思,“那……那些怪物又是怎么回事?”
“为了力量——但不只是为了他的统治,那是他一生痛苦和悲剧的原点。”
接下来的故事,是宝玉闻所未闻的。
一个出生在吉普赛营地的少年,他精通魔法的母亲为了反抗领主的暴政召唤了恶魔墨菲斯托。
然而那位女巫被骗了,恶魔的契约并不可信,她的灵魂被囚禁在地狱最底层,被业火永世烧灼。
斯特兰奇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
“杜姆最终极的目的只有一个。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杀进地狱,打败那个恶魔,救出他的母亲。”
贾宝玉听呆了,这剧情他实在太熟悉了,那是戏文里最爱唱的故事之一。
一个少年,为了让压在山下的母亲重获自由,苦练一身本领,最终一斧劈开华山。
“沉香劈山救母……”
可这还是不对。
这是孝的极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德行。
一个为了救母亲甘愿与神佛为敌,怎么看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是……杜姆却成了个让诸位英雄谈之色变的疯魔。
“那个叫沉香的孩子,为了救母亲,他不惜牺牲了自己,去挑战比他强大的神明,对吗?”一旁的史蒂夫问道。
“正是,沉香历尽磨难,九死一生——”
“但是代价呢?”彼得声音很低,“如果……如果崩塌的华山活埋了山下的村子,他还劈的下去那一斧子吗?如果他做了,他还是英雄吗?”
宝玉说不出话了。
是啊,都说沉香孝感动天,但从来没人问过,华山脚下有没有人。
“这就是他要做的。”斯特兰奇道,“现在你明白杜姆是个什么人了。”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沉香救母,是为民除害,反抗天条……而那位博士,他想自己做天条。这等人,纵有天大的苦衷,也是……魔。”
史蒂夫叹了口气。
“他的灵魂被永远困在了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杜姆的孝心早就不单纯了……除了让母亲不再受苦,他更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战胜了一生中最大的失败。”
“他无法接受自己有做不到的事。他不仅要救母亲,他还要向墨菲斯托,里德·理查兹,甚至整个宇宙证明——他,维克多·冯·杜姆,是完美无缺的神。”斯特兰奇道。
宝玉刚想说什么,大观园中突然刮起了狂风,吹灭了旁边所有的火烛。
紧接着,是空气被撕裂的爆鸣。
一道金红色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进了院子,连屋顶的瓦片都被掀飞了几块。
那是两个人。
一个,赤红的紧身衣包裹全身,身上还缠绕着未散去的金色电弧。
闪电侠巴里·艾伦。
“伙计们,我们需要医生!还有……毯子!快!”
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怀里的第二个人。
那一瞬间,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那是一个女子。
但她此刻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她几乎是赤裸的,身上只挂着几缕被利刃割破的布片,皮肤上,布满了绳索的淤青和拖拽的伤痕。
最可怕的是她的胸口——一道流血的伤疤,显然是利刃刚刚划破皮肤,还没来得及刺入心脏,就被极速救走了。
但那眉眼间的英气,那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
“三妹妹?!”
是探春。
是那个精明强干,为了家族远嫁万里的三姑娘贾探春。
“麝月!快点,拿衣服,再烧姜汤来!”
薛宝钗反应最快,一把扯下自己外衫,要将探春赤裸的身体裹住。
“先等等。”彼得拦住她,在探春胸口喷了点蛛网,“里面有药物成分,别撕下来,先这样消毒别让伤口裂开。”
“三丫头……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宝钗的声音都在发抖,死死抱住探春冰冷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听着,情况比托尼预测的还要糟。”巴里理顺了呼吸,“我刚才用神速力扫描了整个时间流,顺着毁灭博士的能量信号跑到了几千里外的边境——以这里的说法叫番邦。”
“杜姆在培养代理人?”史蒂夫咬紧了牙。
巴里又是深呼吸了两次。
“那里已经不是人类的军营了。那个番邦酋长疯了。杜姆给了他修卡的技术,告诉他那是天神的恩赐。数万名士兵被植入了机械骨骼,他们的战马被换成了装甲履带。他们正在集结,目标是……”
“这里。”士冷笑道。
“那探春她……”彼得看着宝钗怀里的女子。
“我只是顺着托你的维度坐标过来,你们认识她?她是那个疯子的王妃。”
巴里的眉头皱紧了,那是愤怒。
“这位女士……她是真的勇敢。我听那些士兵说,她试图阻止那个酋长,她说这会带来毁灭,不要与中原开战。结果那个酋长说她是奸细,是被故国派来阻挠神迹的妖女。他说……他说要把她的心肝挖出来,祭奠他的改造大军出征。”
“挖心……”
宝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那是《封神演义》里比干受的刑罚。
那个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三妹妹,为了保全家族,为了两国的和平,牺牲了一切远嫁。
结果,不仅没换来和平,反而差点被枕边人挖了心肝。
他不再同情杜姆了,现在他只想把那个魔头大卸八块。
“如果我再晚到一微秒……她的心脏就已经不在胸腔里了。”巴里擦了一把冷汗。
就在这时,宝钗怀里的探春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那只是惨笑。
那是死到临头的万念俱灰。
“三妹妹!三妹妹别怕!是我们!”
宝玉扑过去,抓住探春在空中乱挥的手,泪如雨下。
“我是二哥哥!你回家了!你回大观园了!”
探春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瞬。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又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宝钗,最后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
这是家。
虽然已经成了废墟,但这是家。
“二哥哥……”
青紫的嘴唇哆嗦着,两行清泪滑过满是泥污的脸颊。
她原本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哪怕是抄家时也敢扇王善保家的耳光。
但此刻,她只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缩在宝钗怀里,放声大哭。
史蒂夫·罗杰斯站在一旁,慢慢转过身,看向北方。
“他想用恐惧和战争,把这片土地彻底变成他的焦土——状况升级,这不再是反恐,这是卫国战争。”
三十一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喝了两碗姜汤,探春的脸总算有了血色。
靠在榻上,看着家徒四壁的秋爽斋,她只是含泪摇了摇头。
在番邦的时候,她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
凤姐姐如此能干,贾家的颓势应该止住了。
二哥哥和林姐姐这对冤家也定是结为了连理。
四妹妹那种性子出了阁不知有否收敛?
然而现在,家破人亡,父母兄弟姐妹什么都没剩下。
“我若是没死……二哥哥,宝姐姐,云妹妹,向南逃吧。那个铁面方士……他根本不是人。移山填海,点石成金,都只是他举手之劳。”
探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们……败了。”
“说什么丧气话,三姐姐,你没看到,外面的几位大哥都是什么人!”湘云抓住了探春肩膀。
“云丫头,别把她摇坏了。”宝钗道,“这不是假话。队长他们就是来对付那个人的。我们……可不是在引颈就戮。”
探春愣住了。
她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群古怪朋友,但她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那个被酋长奉为上宾的铁面人,也可能只是个逃犯。
而史蒂夫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搬了个凳子坐在探春对面。
“孩子,我知道现在回忆那些很残忍,但我希望你能把番邦发生了什么告诉我。那个酋长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还有那个铁面人,他许诺了什么?”
探春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异邦人是谁,但他身上那股正气让她感到安全。
“就在几个月前。”虽然喝了不少水,但探春声音还是沙哑,“番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谁也不知道铁面具后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那酋长尊他为……神师。”
“杜姆看来很喜欢这个称呼。”史蒂夫道,“刚才听到你说,那个人能点石成金。我相信你,因为我们都认识他。”
而探春看着史蒂夫毫不怀疑的姿态,语气平缓多了。
“那人会使妖法。他能让断肢重生,枯木逢春。但他最擅长的,是蛊惑人心。他说……能让他们成为不死不灭的战神。”
史蒂夫的拳头握紧了。
“所以……他们是自愿的?”
探春打了个哆嗦。
“何止是自愿?他们以战死为荣。在他们看来,那个方士是在帮他们肉身成圣。哪怕变成野兽,他们也觉得是无上的荣耀……是草原神灵的赏赐。”
“所以酋长撕毁了停战协议。”史蒂夫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最难打的仗,不是对抗被迫的奴隶,而是对抗狂热的信徒。
毁灭博士不需要洗脑他们,他只是给了他们一把最锋利的刀,这群怪物就会自己切断人性。
“先不说那些地缘政治,我想听听他的妖法是怎么回事。”斯特兰奇也进了门。
“那个铁面方士……杜姆,从来不走门,也不骑马。”探春喝了一口热茶,平复了一下呼吸,“每次他出现或消失,身边都会腾起一阵诡异的蓝色雾气他就那么跨进去,无影无踪。”
“空间宝石。”斯特兰奇点点头。
“还不止这些。”探春咬了咬嘴唇,“那个番邦有一位猛将,有一次打了大胜仗,求杜姆赐予狼神之力……”
她抬起右手,在虚空中一握拳。
“杜姆只是这样……那个将军身上的狼图腾纹身就像活了一样……皮肉翻卷,骨头咔咔作响。眨眼功夫,他就变成了一个一丈多高的狼头怪物,刀枪不入。”
“不需要手术台?不需要恢复期?”门口的彼得张大了嘴,“这违反了生物学定律!”
“修卡的技术确实需要手术。”史蒂夫面色凝重,“但如果加上现实宝石……跳过这个过程,直接定义结果。”
“还是不对。”彼得托着下巴,“一个人类肉身怎么承受两颗无限宝石?”
“所以他很可能用修卡的技术改造了他自己。”史蒂夫打开通讯,“托尼,你都听到了。”
全息投影里,托尼·斯塔克把手中的咖啡杯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我们现在的火力毫无胜算,他能用现实宝石把我们所有的防护都变成披萨。我们需要对等战争。”
托尼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星期五,联系卡罗尔。告诉她,别管那个克里帝国的破事了。立刻去山达尔星,告诉新星军团,地球要借一下力量宝石。复仇者评估这是宇宙级威胁。”
随后,托尼点了点额头。
“幻视头上的心灵宝石能抵御杜姆的精神控制,干扰他扭曲现实的念头。再加上法师你脖子上挂的那玩意。”
“时间宝石。”斯特兰奇道,“这确实是唯一的保险。”
“很好。”托尼双手撑在桌子上,全息影像投射出五颗宝石的能量模型。
红蓝紫黄绿交织在一起,散发着毁灭性的光辉。
“力量、心灵、时间,对阵空间、现实。赢了,我们回家,输了,这个维度连渣都不会剩下。”
天已经慢慢暗了。
复仇者们还在讨论战术,而宝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那个时候,彼得告诉他,无限宝石有六颗。
但是刚才一番开会,根本没有人提第六颗是什么。
他看向斯特兰奇,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最后一颗呢?它在哪?杜姆会不会去抢?”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原本正在讨论战术的复仇者们,动作都停滞了一下。
斯特兰奇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最后一颗,叫灵魂宝石。它不在任何人手里,甚至连杜姆那个疯子,大概率也拿不到它。”
至尊法师的声音有些干涩。
“它在沃米尔星,宇宙中最荒凉的角落。它有扭曲的自我意识,还有一个……极其残酷的交易规则。”
“什么规则?”宝钗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斯特兰奇看着这对凡人夫妻,叹了口气。
“以魂换魂。想要得到灵魂宝石,你必须在祭坛上,把你心中的至爱推下悬崖,用她的命来换取那块石头。”
宝玉浑身发冷。
亲手献祭挚爱。
这哪里是神器,简直是吃人的怪物。
“所以我们不去拿它。”史蒂夫沉声道,“我们付不起那个代价。或者说,我们不愿意付。”
“杜姆也没有。”斯特兰奇冷笑,“那个自负的混蛋,他或许爱他的母亲,但他母亲的灵魂在地狱;除此之外,他最爱的恐怕只有镜子里的自己。他没东西可献祭。”
宝玉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还曾幻想过如果集齐六颗宝石能不能创造奇迹。现在,他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
这块玉虽然没用,虽然不能让他飞天遁地,但至少……它没让他去杀人。它没让他用别人的命去换什么前程。
“原来……这就叫代价。”
宝玉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神仙,不当也罢。”
坐在一旁的薛宝钗,一直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听着,手里依然在帮探春缝补一条裙子。
针脚细密,从容不迫。
但当听到献祭至爱这四个字时,她的针尖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
宝玉正咬着牙直喘粗气。
宝钗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
他是做不出的。宝钗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个连看见落花都要掉眼泪,连丫鬟受了委屈都要去赔不是的“怡红公子”,怎么可能为了什么力量,什么霸业,去把爱人推下悬崖?
他的心太软,软得像那怡红院里的海棠花泥。
但是……
宝钗指尖一痛,一点血珠落在布上。
就算他真的转了性。
就算他为了救这天下苍生,真的狠下心来要走那一步……
那个被带上悬崖的人,恐怕也不会是她。
她一直都知道的。
宝钗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漆黑的潇湘馆竹林。
那里埋着一缕孤魂。
埋着他一生的眼泪和痴狂。
“姐姐?”宝玉察觉到宝钗的沉默。
“不妨事。只是听得有些入神,走了针。”宝钗笑道,“我在想,幸好咱们都是凡夫俗子。这等至爱的考验,咱们这辈子,怕是都没资格去碰的。”
三十二
两天过去了,那个叫卡罗尔的女人还没来。
宝玉已经快要疯了,他一想到那个灵魂宝石的代价,脑袋就像裂开一样疼。
他必须出去看看,不管干什么都行。
街上还是人来人往,没有人相信要大祸临头了。
一家宅院挂起了白幡,哀乐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队穿着素缟的送葬队伍,正缓缓地从街角拐出。
那迎风招展的白色幡布上,一个斗大的“奠”字,显得格外刺眼。
宝玉的心猛地一抽。
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可在这家破人亡的当口,任何一场死亡,都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旁边看热闹的街坊正在嗑瓜子闲聊。
“哎哟,这李寡妇也是命苦。熬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儿子中了举,补了边关的缺,眼看着就要做官老爷的娘了。”
“做官?做鬼吧!听说那贾兰刚到任上没几天,鞑子那边就打过来了。”
贾兰。
宝玉所有内脏都缩紧了。
也就是说……大嫂子李纨,死了。
“这位大婶,敢问……这出殡的,可是……可是从前荣国府的珠大奶奶,李氏?”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还是凑近了去问。
“可不就是她。你这哥儿也认识?”街角大妈一脸的淡漠。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我明明听说,这母子俩因着娘家是国子监祭酒,并未受到牵连……”
“牵连是没受着,可这人心呐……”
那大婶叹了口气,像是说给贾宝玉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当初贾家那场大祸,多少人遭了殃。就说那巧姐儿吧,多好的一个姑娘,竟被她那狼心狗肺的舅舅王仁,给卖进了火坑。当时不少人都看着呢,可谁敢出头?这李大奶奶,到底也是贾家的媳妇,她若是肯说句话,或是拿出些体己银子周全一二,或许……唉,可她偏偏就选了明哲保身,眼睁睁地看着那姑娘被带走了。”
是啊,她怕。她怕沾染了贾府的罪名,怕影响了儿子贾兰的前程。
放在以前,宝玉自然会恨死她。
但现在,站在寒风里,看着那凄惨的白幡,那恨意却像烟一样散了。
他想起了美国队长说过的话——恐惧是会传染的病。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刘姥姥那种舍得一身剐的义气。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史蒂夫那样面对皇帝挺直脊梁。
李纨只是个想要护住自己唯一骨血的母亲罢了。
他决定换个话题。
“刚才说……鞑子打过来了?”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凑了过来。
“我也听说了!邪乎得很!说什么那边的蛮兵根本不是人,是一群站着走的虎狼!那贾兰连个全尸都没留,说是……被那帮畜生给生吞活剥了,骨头渣子都嚼碎了!李寡妇一听这信儿,当时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去了!”
“虎狼大军……那是真的虎狼。”
宝玉拔腿就往大观园跑。
如果贾兰真的遭遇了那种怪物,说明那支改造大军已经开始吃人了。
跑过茶馆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一阵惊呼。
“听说了吗?昨儿个前线显灵了!”
“怎么没听说?说是天上突然架起了一道七彩的霓虹,那是通天的桥啊!一位手持大锤的雷神爷,驾着雷电就下来了!”
“哎哟,那不是天兵天将下凡来救咱们了吗?”
“救个屁!”说话的人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雷神爷引得天雷滚滚,本来要劈死那个番邦的国王。结果那个铁面国师……那个妖人,只是一抬手,天雷就没了!”
“还有一个青面獠牙的义士,想要趁乱刺杀。结果……听说被打得吐血,最后是被那道彩虹卷回去才保住了一条命!”
“连雷公爷爷都打不过那个妖人……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雷公。
宝玉的肺快被冷空气撕裂了,他觉得越来越离谱。
以讹传讹,绝对是以讹传讹。
是吗?
一定要是。
一定——
所有的希望在他回到园子里的时候都消散了。
全息投影开着。
画面那一头,不是复仇者大厦的会议室,而是医疗舱。
一个金发壮汉此刻正躺在修复舱里。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挫败,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银色战甲碎了一半。
而旁边那个人宝玉认识,那是风见志郎。
胸口的改造人装甲彻底碎裂,露出了里面滋滋作响的电路和血肉模糊的伤口。
“那是索尔。”史蒂夫面若冰霜, “阿斯加德神王,雷霆之神。”
宝玉的呼吸也要停止了。
雷霆之神。
街坊传说都是真的。
“抱歉,队长。”索尔吐出一口带痰的血,“我搞砸了。”
“不怪你,索尔。”史蒂夫握紧了拳头,“是我们低估了杜姆对宝石的掌握程度。”
托尼·斯塔克的声音咬牙切齿。
“不是输了,是被碾压了。原本的计划很完美。索尔用神的身份降临,制造声势,吓阻那群迷信的蛮族士兵。志郎利用他的潜行能力,突袭斩首。”
索尔猛灌了两口酒,盯着被他放在一边的锤子。
“他用现实宝石,把我能炸塌一座山的雷电……全变成了魔法能量的毒蛇。然后将志郎脚下的土地变成沼泽,让他无处借力,用黑洞切开了他的身体。”
“如果不是海姆达尔强行开启彩虹桥,我现在已经要给阿斯加德赔抚恤金了。”托尼叹了口气。
死寂。
大观园里,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我侄子死了。”宝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刚才在街上……听到了。贾兰在边关,被那些虎狼大军……吃了。”
“兰哥儿?!”
惊叫的是探春。
她还记得那个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喊三姑姑的小孩。
现在,他也没了。
宝玉只是在发抖。
“兰哥儿死了……队长,彼得,我们还能赢吗?”
而史蒂夫转身,面对着所有人。
“不等卡罗尔了。”
“神输了,不代表我们也会输。我们不是去吓唬他们,也不是去刺杀他们。我们是去……拼命。现在就去边关,绝不能让他们踏入边境一步!”
“那我们手里这点牌可不够看。”托尼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对面可是成建制的生化部队,加上拥有两颗无限宝石的杜姆。光靠我们,累死也挡不住几万大军。”
“所以呢?”史蒂夫问。
“所以,我同意你的看法——管不了什么空间稳定性了。那台应对外星入侵准备的空中堡垒,拥有独立的方舟反应堆,搭载了最新的昆式战机和重火力轨道炮——我们把神盾母舰一起开过来。”托尼疯狂敲着键盘,“我不管那个老独眼龙给不给,现在我自己黑进去。如果杜姆想玩狼群战术,我就给他下一场导弹雨。”
斯特兰奇胸口的绿光终于熄灭了。
“没错,他要是敢有意见,让他来大观园找我们。我刚才推演了未来。一旦他验证了无限宝石+修卡军团的可行性,他会立刻带着这支不死大军杀回地球616,甚至入侵其他多元宇宙。”
宝玉彻底听明白了。
这不只是保卫边关,英雄们更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插入了一个新的信号。
没有图像,只有一个黑色的蝙蝠标志,和一个仿佛来自黑夜深处的声音。
“超人和闪电侠把情况都告诉我了。跨维度的纳粹残党,加上能够威胁多元宇宙的无限宝石。”
“正义联盟……需要提高干涉深度。”
三十三
北静王府的议事厅内,愁云惨淡。
不仅是水溶,京中尚存的几位王爷和四王八公的后人都聚齐了。
边关传来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沾着血:三道防线失守,五万大军溃败,那支虎狼大军不吃粮草,专吃活人。
“还得调兵!把神机营也调上去!”镇国公牛清拍着桌子吼道,“我就不信,咱们的铁骑挡不住一群番邦的野人!”
“挡不住。”斯特兰奇推门而入,红色的悬浮斗篷在身后无风自动。
尚气在他旁边,这次他不再嬉皮笑脸了。
“前几日那天降异象,战报中那位雷公爷,亲自下场阻拦。结果呢?诸位,那是我们的人,是正经的雷部神将。连他都被那个铁面魔王打得生死不知,被抬回了天上——你们觉得神机营比雷神还要硬吗?”
斯特兰奇只是冷笑。
“你们面对的不是野人。那是由一个超越了你们时代几千年的疯子,用宇宙原石和生化技术武装起来的杀戮机器。”
这次不需要尚气再翻译了。
不需要他们明白是什么意思,只看着伤亡报告就能说明一切问题。
“所以,这不是建议,把驻军和平民全都撤走,我们来对付他。”尚气猛一震手臂上的十环,把几位国公吓得一哆嗦。
与此同时,一道圣旨被送到了大观园。
这一次,前来宣旨的太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身后跟着长长的赏赐队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念及贾氏一门忠烈,贾兰以身殉国,特追封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号文烈。其母李氏,教子有方,追封一品诰命夫人……”
“……赦免贾府一切罪名,发还抄没家产。赐贾宝玉承袭荣国公之位,赏黄金万两,修缮荣宁二府,钦此!”
太监笑眯眯卷起圣旨。
“宝二爷……不,荣国公爷,您接旨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咱们皇上圣明,终究是念旧情的。您看看,这爵位回来了,家产也发还了,咱们贾府复兴有望啊!”
可宝玉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这就是他和全家人盼了半辈子的东西。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家族中兴。
为了这个,大姐姐死在宫里,二姐姐死在孙家,三妹妹远嫁番邦差点被挖心,大嫂子和兰儿孤儿寡母熬干了心血最后尸骨无存。
现在,它们回来了。
像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在所有人死绝了之后,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他不想再跟太监多废话,谢恩接旨,给了一笔赏钱,浑身脱力坐在了椅子上。
那卷圣旨被随便扔在一边。
他对这些已经毫无兴趣。
曾经他以为失去了这些就是天塌了,现在拿回来了,才发现这些东西在真正的死亡面前,连尘土都不如。
史蒂夫·罗杰斯正在整备行装。
宝玉走了过来,脚步坚定。
“队长。你们要去边关,对吗?我也去。”
史蒂夫的动作停下了。
“给我个理由。那不是你想象中的战场,没有诗词里的浪漫。”
在这一刻,史蒂夫已经决定,不管宝玉用什么理由,都会带他去了。
因为他已经有了战士的眼神。
“队长,我不求杀敌,我也知道我没那个本事。但……我是贾兰的叔叔。他是为了这个家死的,最后连尸首都没落下。至少,我要去他倒下的地方,给他烧一张纸。”
“好。”史蒂夫点点头,“那就跟上,荣国公。”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沉寂。
这里天下最威严的地方,此刻却笼罩在一种亡国的惊惶之中。
贾探春跪在御阶之下。她换了一身荆钗布裙,仍然遮不住她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凛冽寒气。
“你是说……”皇帝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扶手上的龙头,“那番邦蛮王,并非是为了土地,也非为了金银,才撕毁盟约?”
“回皇上。”探春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大殿之中,“那蛮王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那个戴铁面的方士——毁灭博士杜姆。”
皇帝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既是方士,所求无非是炼丹修道,或者是荣华富贵。朕封他为国师,为他建最宏伟的道观,赐他……”
“他不要。”
探春打断了皇帝,这本是大不敬,但此刻无人敢呵斥她。
“金银珠宝,在他眼里如尘土。王权富贵,在他看来是笑话。”
探春抬起头,直视着那个掌管天下却对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的君王。
“罪女曾亲耳听到那杜姆在深夜对着虚空自语。他的执念只有一个——他的母亲被囚禁在地狱底层,受恶魔折磨。他发誓要获得超越神明的力量,踏平地狱,将母亲的魂魄带回人间。”
皇帝愣住了,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理由:野心、复仇、贪婪。唯独没想过这个。
一个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魔头,掀起这场腥风血雨,竟然是为了尽孝。
“这……这简直是疯子!”一位老臣颤巍巍地指责,“人死不能复生,此乃天数!他竟敢逆天而行?”
“他就是要逆天。”探春冷笑,“而且他手里有逆天的本事。”
皇帝的脸色惨白。
如果对方要的是钱,国库还有;如果对方要的是地,边关可割。
可对方要的是从地狱里救人,他终于碰上了一个不可能用任何手段收买的疯子。
这意味着,没有退路,没有谈判。
要么死,要么……
“皇上。”水溶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天塌了,凡人是补不了天的。能补天的,只有女娲。臣恳请皇上,将边关战事全权托付给那一群……复仇者联盟。无论他们要什么,无论他们做什么,朝廷……都别管了。”
“除了他们,没人能挡住那个为了救母而疯魔的怪物。”探春道。
皇帝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臣子,又看着那个神色凄然却坚定的探春。
许久,一声长叹在大殿中响起。
“准奏。”
山城拓也正在调整他的蜘蛛手镯,保证雷欧帕顿能顺利召唤。
而尚气在亭子中打完了最后一套拳。
“乱套了。”
拓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远处正在给探春披衣服的美国队长,又看了看正在和宝玉聊天的门矢士和彼得。
“按照我在日本读过的译本,这时候贾府应该已经散了,宝玉出家,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虚无。但现在?宇宙战舰,无限宝石,超级英雄……这剧情已经崩坏到连原作者都要从坟墓里跳出来了。不过……痛快。”
“是啊,痛快。”尚气接住金环,叹了口气,却又没绷住笑了,“说实话,拓也,我现在心情很复杂——我从来没像现在一样希望我爸还活着。”
“啊?”
“你想啊,那个老古董活了一千多年。他在清朝的时候肯定来过北京,说不定还在哪个酒馆里喝过酒。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那一千多年里,真的见过曹雪芹呢?”
“……好像有可能。”拓也愣了一下。
“对啊。”尚气伸了个懒腰,“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爸戴着十环,穿着长袍,路过西山,看到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在写书。没准他还嘲笑过那书生:写这些情情爱爱有什么用?不如跟我去征服世界。”
然后尚气的笑真的忍不住了。
“如果他活着,我就能问问他:‘嘿,老爸,你当年要是顺手资助一下那位曹先生,或者帮他把八十回后的手稿抢救回来……咱们今天是不是就不用打这一仗了?’”
拓也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你爸要是当年介入了,说不定红楼梦就变成武侠小说了。”
“可惜,他不懂文学,他只懂征服。所以他错过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小说,而我现在得在这里帮这本小说的主角们打怪兽。”
十环在尚气双臂亮起金光。
“不过没关系。他错过的结局,我来帮他补上。”
三十四
没有车马劳顿,没有长途跋涉。
门矢士只是随手拉开了一道极光帷幕,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开了一扇门。
“那边就是玉门关。”士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那边的空气质量可不太好。”
贾宝玉深吸一口气,扶着伤刚好的探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宝钗和湘云。
他们跨过了那道光幕。
刹那间,尸体腐烂的恶臭和焦糊的味道狠狠的糊在他们的鼻腔和肺叶上。
“呕——!”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史湘云就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紧接着是薛宝钗。
哪怕是见识过番邦军营的探春,此刻也脸色煞白,死死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
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战场。
没有旌旗蔽日,没有战鼓雷鸣。
甚至没有马革裹尸,醉卧沙场。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满地的修罗地狱。
地面不再是黄土的颜色,而是一种黏稠发黑的暗红。
那是无数层鲜血干涸后又被新血覆盖,反复浸泡后的颜色。
宝玉想试着触摸地面,却又触电般缩回了手。
他害怕指尖碰到的就是贾兰的血。
他也忍不住了,扶住半截枯树,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
“真不想回到这硫磺岛一样的绞肉机。”
史蒂夫没有吐,但他的声音里只有疲惫。
彼得·帕克即使戴着面罩,也依然开启了空气过滤模式。这里的惨状让他这个纽约的好邻居感到窒息。
但就在这时,他的蜘蛛感应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危险。
而是一种……令人颤栗的能量波动。
“伙计们!快看天上!”
宝玉强忍着呕吐,顺着彼得的手指看去。
只见原本灰暗阴沉的天空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金色的火花。
那些火花在空中旋转、扩大,最后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个直径足有数公里的的金色光圈。
那是卡玛泰姬的法师们,合力施展的超巨型传送门。
涡轮引擎的轰鸣声吹散了战场上的硝烟与恶臭。
然后是如山岳般宏伟的钢铁船体,上面闪烁着无数红蓝色的信号灯,以及那个醒目的神盾局标志。
神盾局空天母舰,降临。
它太大了。
玉门关的残垣断壁在它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积木。
“那……那是……”探春擦了擦嘴,呆呆地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那是……天庭吗?”
“不。”托尼·斯塔克一如既往轻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那是我们的火力平台。”
“走吧。”士最后拍了一张照片,“没必要站在这修罗屠场里了。“
“三姐姐,你昨天才去过,金銮殿有没有这里大?”
“大一点,但……这里景色太好了。”
进入舰桥指挥室,湘云不由得问了探春这个问题。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正在翻滚的云海和下方棋盘大小的玉门关。
宝玉站在彼得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
除了各种肤色性别来来往往的神盾局特工,这里到处都是闪烁的光幕,看不懂的仪器,还有……一群画风各异的怪人。
一个额头上镶嵌着黄色宝石的男子,正悬浮在半空中。
在他身边,站着一位红发红裙的女子,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周围流淌着红色的混沌魔法微光。
绯红女巫,旺达·马克西莫夫,以及幻视。
“那是……红面罗汉和他的仙侣?”宝钗在心里暗暗揣测。
角落里,一位光头老者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他看起来慈眉善目,没有任何武器,甚至显得有些虚弱。
不知为何,宝玉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看穿了,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查尔斯·泽维尔,X教授。
“还有这位就是布鲁斯·班纳博士。”
彼得·帕克领着宝玉他们走到一位正在看数据屏的中年男子面前。
男子转过身,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一个腼腆到有些尴尬的温和笑容。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西装,头发灰白,手里还拿着一只钢笔。
怎么看,这都是一位在国子监里做学问的老实先生。
宝玉彻底懵了。
就是他……把孙绍祖打成了一滩肉酱?
“您……您好。”宝玉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久仰……大名。”
班纳博士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更加尴尬了。
他显然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崇拜或者是惊恐的目光。
“呃,怎么说呢……”班纳叹了口气,“你就当是……嗯,就算是我干的吧。后来我费了不少时间去修地板。”
宝玉吞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这群人里越是看着面善的,可能越惹不得。
就在这时,指挥舱的气压门发出一声泄压的嘶鸣。
如果说刚才还是忙碌的备战状态,那么现在,整个指挥室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之前通讯中见过的超人。
而另一个……
黑色的斗篷如蝙蝠翅膀般垂在身后,脸上戴着只露出下巴的面具。他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整个人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哥谭的黑夜之神,布鲁斯·韦恩,蝙蝠侠。
“你们来得正好,派对刚刚开始——”托尼转过身子,“说实话,老蝙蝠,你那个点子,是我这辈子最不想用的烂招。但我们还是把查尔斯也带来了。”
“我只希望我们用不到那个计划。”蝙蝠侠面无表情,“最好的情况是,克拉克和你们手头的三颗宝石,就能把杜姆制服。”
宝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也不知道,那个轮椅老者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做复仇者们的底牌。
蝙蝠侠看向超人。
“克拉克,你是主攻。索尔伤了,卡罗尔还在几百光年外。你是现在唯一能在力量和速度上正面压制杜姆的人。”
“我会拖住他。”超人点点头,“直到斯特兰奇和幻视找到剥离宝石的机会。”
三十五
托尼正在调试由于跨维度传输而过载的能量核心,斯特兰奇在窗边画着防御法阵,蝙蝠侠在战术台前一遍遍推演着沙盘。
每个人都有事做,除了贾宝玉。
新晋的荣国公,在这里却像个摆设。
他既不懂科技,也不会魔法,更没有那一身横练的肌肉去冲锋陷阵。
“我……我们能做什么?”宝玉看向史蒂夫,他相信队长一定知道他可以干什么。
结果就是,他现在手里拿着一枚玛瑙棋子,正在听X教授讲棋谱。
跟查尔斯教授聊聊天,这就是你的任务,史蒂夫是这么说的。
“回先生的话,我只会下围棋,这西洋棋……未曾学过。”宝玉恭敬地作揖。
“没关系,我教你。我也只是位老师。”查尔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查尔斯慢慢的讲,车,马,象还有后。
一老一少,就这样在即将爆发的大战前夕,下起了一盘慢悠悠的棋。
“这棋……倒和我们那里的象棋有些像。”宝玉随手走了一步兵,“只是这兵卒,竟然也能升变成后,倒是稀奇。”
“人生不也是如此吗?”查尔斯微笑着,“即使是过河卒子,只要一直往前走,也能以此身改变战局。”
查尔斯并没有聊即将到来的战争,他聊起了大观园。
宝玉起初不敢说,一提到这些心就疼。
但查尔斯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接纳了他所有的倾诉。
慢慢地,宝玉开始说了。 说起大家在芦雪庵联诗,说起黛玉葬花时的泪水,说起他们一起读西厢的午后。
宝玉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哭。 以前想起这些,全是“人去楼空”的凄凉。
可现在在查尔斯的引导下,那些画面重新变得鲜活、明亮。
“她回不来了。”
宝玉落下手中的棋子,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我记得她。我记得那一树的海棠,记得那天的风,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那就足够了。”查尔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些美好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让你在失去后感到痛苦。而是为了证明,即使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我们也曾经真正地活过,爱过,笑过。”
宝玉怔住了。
林妹妹回不来了。
但这不代表潇湘馆里的诗是假的,不代表共读西厢的午后是假的。
“真正的死亡,是遗忘。”查尔斯微笑道,“只要你还记得那年的海棠花是怎么开的,大观园就永远没有毁掉。”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胸口那块堵了几年的大石头,在这一刻被这位老人的几句话轻轻搬开了。
他不再逃避了。
“先生说得是。”宝玉重新拿起一枚棋子, “那年探春妹妹起的社,林妹妹夺了魁……那是极好的诗。我背给您听。”
而在不远处,史湘云正趴在栏杆上,看着下方忙碌的超级英雄们。
她看到了那个蓝衣红披风的壮汉正坐在一边,闭目养神。
“那个……”湘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神仙大哥?”
“我不是神仙,叫我克拉克就好。”超人微笑道。
“克拉克大哥。”湘云指了指母舰上的鹰徽,“我听彼得说,你们叫复仇者。像是伍子胥鞭尸,赵氏孤儿。这名字……是不是太凶了点?”
湘云心直口快,她觉得这群人明明是在救人,为什么起个名字像是要去杀人全家。
而超人只是笑了笑,他没解释自己其实并不是复仇者的成员。
“这个名字是托尼·斯塔克起的。”
他看着窗外云海,表情慢慢舒展开了。
“它的意思是……虽然我们不是神,我们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守住防线,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救下所有人。但如果邪恶侵袭,如果世界沦陷,如果我们失败了……”
超人看着湘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么我们必将复仇。为那些无力反抗的人,讨还最后的公道。”
湘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什么江湖血腥仇杀。
那是一句无论生死,绝不妥协的誓言。
三十六
警报声响彻云霄,红色的信号灯将神盾局母舰的指挥室映照得一片肃杀。
随之而来的是星期五的电子音。
“侦测到大规模热源反应!敌军正在穿越玉门关防线,数量:五万改造人单位。以及……警报!侦测到十个超巨型高能目标!”
全息屏幕瞬间拉大。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改造人大军中,十个足有二十层楼高的巨大身影拔地而起。
它们通体紫红相间,有着标志性的三只发光眼睛和巨大的机械臂。每一步踏下,大地都在颤抖。
哨兵机器人。
“该死。”X教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是猎杀变种人的终极武器。杜姆俘获了它们,并且重新编程了。”
“它们能适应任何超能力攻击。”史蒂夫·罗杰斯握紧了盾牌,“这不是肉搏能解决的对手。”
面对这种体型的怪物,普通的复仇者甚至够不到它们的膝盖。
“哼,大家伙?”
山城拓也站在指挥室的边缘,看着脚下那肆虐的钢铁巨人,只是冷笑。
“Marveller!Change,Leopardon!”
云层瞬间被撕裂。
那艘平流层的巨大狮头战舰,在空中发出机械咬合的巨响。
高达六十米的红黑银三色巨型机器人,轰然降落在玉门关前的荒原上。
“他们亮底牌,我也别落后了。”
这一次,门矢士拿出的不单纯是腰带。
他掏出了一个手机一样的装置——K-Touch。
【Kuuga!Agito!Ryuki!Faiz!Blade!Hibiki!Kabuto!Den-O!Kiva!】
【Final Kamen Ride: Decade!】
当光芒散去,门矢士已经不再是那个品红色的基础形态。
胸口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九张骑士卡片,而额头上更是直接顶着一张Decade自己的卡片。
彼得·帕克刚刚换上钢铁蜘蛛战衣,正准备跳下去支援,一转头看到了士的新造型。
即便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一名对审美有一定追求的皇后区小子,彼得还是没忍住。
“我说……这是不是丑了点?”
门矢士只是叹气。
他转过头,那张贴着卡片的脸对着彼得,虽然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怨气。
“去找东映和万代!这玩意又不是我设计的!”
狂风呼啸,卷起玉门关外浓重的血腥味。
母舰的甲板上,英雄们一字排开。
面对铺天盖地的改造人大军,和那十尊魔神般的哨兵机器人,他们的背影如山峦般不可撼动。
史蒂夫·罗杰斯站在最前方,手中紧握着振金盾牌,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位战友。
来自不同宇宙,身负不同力量,为了同一个目标站在这里。
队长深吸一口气,那个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Avengers……Assemble!”
话音未落,战争的号角吹响。
雷欧帕顿迈开巨大的钢铁步伐,轰然冲向哨兵机器人方阵。山城拓也的怒吼响彻天际。
与之并肩的,是站在它肩膀上的Decade。
【Kiva!Kamen Ride……Emperor!】
在他身边显现的是假面骑士Kiva魔皇。
【Final Attack Ride……Ki……Ki……Ki……Kiva!】
卡盒剑与魔皇剑同时斩落,在第一台哨兵胸口撕开一个大口子。
“星期五,来点ACDC!”
托尼从甲板边缘一跃而下,MK.85覆盖全身,数发蜂巢导弹对着地面狂轰滥炸。
在他身旁,绯红女巫的混沌魔法将一切袭来的远程攻击分解成粒子。
黑寡妇和鹰眼已经抵达地面,指挥神盾局特工依托地形布设重型武器。
超人突破音障,直冲敌阵中心杜姆而去,斯特兰奇和幻视紧随在后。
而在甲板的边缘,还有一个人没有动。
布鲁斯·班纳。
这位温和的博士,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扔下了甲板。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贾宝玉。
宝玉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开战画面震慑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退缩,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
班纳看着宝玉的眼睛。
清澈,通灵,原本应该只装着风花雪月。
但现在,班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紫菱洲里疯癫的莲花儿,看到了李纨倒在灵堂前的尸体,看到了贾兰在虎狼口中的残骸。
他看到了这个世界,是如何把美一点点撕碎,把人一点点吃掉的。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一股绿色的幽光,开始在班纳的瞳孔深处蔓延。
但他没有失控。
相反,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宝玉……彼得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人,把愤怒当成是一种罪过。他们教你要忍,要让,要逆来顺受。但我……我不这么觉得。”
“博士,你……”
宝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到了,眼前这个文弱书生的体内正爆发出一股比下面的杀气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气息。
“是的——”
班纳猛地抬起头,整张脸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绿色,肌肉撑破了西装,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我很愤怒。”
这不再是针对他自己那个不可控的诅咒。
它是一把指向明确,毫无保留的武器。
史蒂夫只是点点头。
“上吧,浩克。”
“吼——————!!”
贾宝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斯斯文文的班纳博士,在一瞬间膨胀变形。
原本宽松的衣物被那一身恐怖的绿色肌肉瞬间撑裂,身形暴涨至三米高。
那个唯唯诺诺的学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纯粹暴力美学的绿色破坏神。
宝玉敢断言,浩克刚才甚至对他笑了一下。
接着,绿色的身影如同一枚重型炮弹,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直接砸向了地面上最密集的敌军阵地。
仅仅是落地的冲击波,就将方圆百米内的修卡改造人震成了肉泥。
浩克从烟尘中站起,随手抓起一辆修卡的装甲战车,像扔石头一样砸向远处的阵地。
宝玉终于明白了。
孙绍祖到底是被什么打的只剩下一口气的。
“这才是……金刚怒目。”
三十七
“布设感应地雷!然后在关口城墙上收拾那些漏网之鱼!”
娜塔莎·罗曼诺夫一边顺着城墙冲下去一边下指令。
她最后冲到了一口箱子旁边,开始组装里面的反器材狙击枪。
那不是一般的武器,是门矢士提供针对改造人的神经断裂弹。
“感觉怎么样,小娜?”通讯中响起了鹰眼的声音。
“一个男人听了另一个男人的煽动,然后就自不量力动手,这算是周二早上政论栏目收视率最低的内容。”
那把重狙已经装配完毕了。
“克林特,你的一点钟方向!”
这一次通讯中是史蒂夫的声音。
“收到。”
通讯中只听到弓弦震动之声。
“史蒂夫,完全靠你指挥了。彼得,我们去制服那个酋长,切断他对兽人军团的指挥链。”
蝙蝠侠少言寡语,一旦开口,就是命令。
“收到,大黑……呃,蝙蝠侠先生。”彼得摊了摊手。
贾探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她听到了那个黑暗骑士的计划。
去制服那个酋长。
那个要把她的心肝挖出来祭旗的男人。
如果是以前,按照《女诫》的教诲,她或许该为丈夫求情,或许该感到悲伤。
但现在,她只觉得痛快。
如果事后说她抛弃夫家,大不了一死。
甲板下方的弹射舱打开。
巨大蝙蝠般的黑色战机瞬间撕裂了空气,带着彼得·帕克一起,刺向战场深处。
地面上是纯粹的武力碾压。
钢铁侠低空掠过敌阵,导弹和激光描绘死亡的烟花。
“左边有盲区。”
“收到。”
五个铁环组成的飞刃将漏网的改造人拦腰斩断,接着飞回尚气手里,十环组成一根能量长矛。
“走你!”
长矛掷出,将面前的改造军团炸的崩落四散,而即使没有十环,那群兽人也近不了尚气的身。
不论刀剑,利爪,都只在毫厘之间错过。
“我猜杨过在襄阳就是这个样子——管他呢!”
十环收回,一招将包围自己的兽人全都震开。
它们没有落到地上。
在那之前,已经消散成红色粒子。
绯红女巫正浮在半空。
她面前的另一群兽人正被拧成麻花。
“扭曲——消失。”
兽人炸成的粒子雾气被风压彻底冲散。
“Hulk Smash!”
那是没有任何套路和技巧,纯粹的力量。
撕扯,碾碎,重拳,这就是浩克。
然而真正的决战并不在这里。
斯特兰奇双手结印,魔法光剑劈向王座上的毁灭博士。
杜姆连身都没起,只是轻蔑地抬起左手。
绿色的魔法护盾瞬间张开,挡下了这一击。
“斯特兰奇。你的法术还是这么教条。在至尊法师的位置上坐久了,你已经忘了魔法的本质是支配了吗?”
话音未落,护盾粉碎。
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只有超人朴实无华的一拳。
然而那一拳却没打烂杜姆的面具。
空气像镜子一样碎裂了。
超人一拳打在了一片虚无中,巨大的惯性让他穿过了杜姆的身体——那只是一个镜像维度的投影。
“氪星人。”杜姆冷笑,“空有蛮力。在我的领域里,距离和方向毫无意义。”
现实宝石红光一闪。
超人的脸完全变成了紫色,他掐着自己脖子摔落下去。
身旁环绕着绿色雾气,杜姆将空气直接变成了氪石粉末。
一道金黄色的高能射线瞬间射来,击中了那团绿雾,将其消散殆尽。
随后斯特兰奇的时间法阵在超人身上展开,将他的身体回溯到几分钟前。
那是超人还没被氪石击倒的时候。
“你的幻象是基于对现实的扭曲。”幻视分析道,“但心灵宝石能看穿意识的本质。杜姆,我看到了你的焦虑。”
心灵宝石的光束像是一把手术刀,强行切断了杜姆与现实宝石的链接频率。
镜像破碎。杜姆的真身显露了一瞬。
超人没有任何迟疑,热视线瞬间爆发。
杜姆只来得及用魔法护盾一挡,整个人就被轰飞了出去。
三十八
番邦大帐的废墟中,尘土飞扬。
目标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
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倍,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鬃毛和鳞片。双腿反曲成马蹄关节,双手化作狼爪,头顶更是长出了一对锋利的羚羊角。
但那双闪着绿光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狂热的清醒。
他没被杜姆洗脑。
“大胆鼠辈!竟敢挑战万兽之王!”
彼得一个后空翻,躲过了足以撕裂坦克的爪击,嘴里也没闲着。
“让我数数……你有狼的爪子,那是……藏羚羊的角?拜托,那是保护动物,你这样是犯法的!还有马的后腿?鹰的翅膀?你看起来就像是……生物课本被扔进搅拌机之后的产物。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奇美拉?”
“你可以少说几句,彼得。”
蝙蝠侠一个侧滚,七八枚蝙蝠镖同时钉在了酋长身上。
“收到。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毕竟这家伙长得甚至有点……离谱。”
两根蛛丝粘住酋长的腿,接下来的目标是双臂。
蝙蝠侠只是在臂铠上一按。
打出去的蝙蝠镖亮起蓝光,五万伏特的瞬间电压,足以放倒一头非洲象。
然而酋长毫发无伤。
“神赐之力,岂是凡人的雷火能伤的!”
“皮肤绝缘层。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二十倍。常规非致命武器无效。”蝙蝠侠又闪过酋长一脚。
酋长狞笑着,刚想追击,却忽然停住了。
那颗长着角的脑袋看向天空。
天际的神盾母舰,无数战机正从那里起飞,将他的“无敌大军”炸得人仰马翻。
而在那母舰的玻璃窗后,他仿佛感应到了那道熟悉的、让他恨之入骨的气息。
“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引来的这些妖魔鬼怪!”
仇恨瞬间压倒了恐惧。
对他来说,被曾经视如草芥的女人背叛,比战败更无法忍受。
他放弃了与这一黑一红两个怪人纠缠,双腿猛地一蹬,展开双翼冲天而起,直扑那艘悬浮在半空的母舰。
“别想跑。”
蝙蝠侠反应极快,手中的抓钩枪瞬间发射。
合金钩爪死死扣住了酋长的左脚踝,而另一边两根蛛丝也粘住了酋长肩膀。
然而,多种野兽基因叠加后的怪力让酋长无视了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
彼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架起飞的波音747给挂住了,巨大的拉力瞬间将他和蝙蝠侠带离了地面。
“等等!这算什么!西北航空吗!它早就被达美收购了!”
蝙蝠侠没有理会彼得的烂笑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上方的怪物和远处的母舰。
“嘿!缝合怪!听得到吗?”彼得扯着嗓子, “你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在童话故事里,反派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嫁出去的公主!虽然这里的习俗跟欧洲不太一样,不流行什么火龙守城堡……但性质是一样的!她真的会回娘家,然后借来一支复仇大军狠狠踢你的屁股!”
“闭嘴!虫子!”
酋长咆哮着在空中翻滚,试图把这两个挂件甩下去。
“目标身上有友军单位,近防炮无法开火。”
AI火控的声音异常平稳。
“我想到这一层了。”史蒂夫只是歪了歪头。
而通讯频道中传出的是一声轻笑。
“哈,这年头什么鸟都敢飞上天了?猛禽的对手就该是猛禽!”
一道银红相间的身影激射而出,背后机械双翼展开撕裂了甲板的狂风。
猎鹰,山姆·威尔逊。
正当酋长准备把山姆一爪两断的时候,黑人战士变向了。
一个标准的普加乔夫眼镜蛇,山姆拐了个直角到了酋长上方,双手的乌兹几个点射。
子弹没有瞄准打不进去的心脏,而是全散布在翅膀根部和眼睛周围。
酋长吃痛,飞行姿态瞬间失衡,身体猛地一歪。
巨大的离心力终于把彼得和蝙蝠侠甩了出去。
山姆一个俯冲,稳稳接住了在空中乱舞的彼得。
“谢了,山姆!你的翅膀比他的帅多了!”彼得大叫。
“你欠我一顿披萨,蜘蛛仔!”
而另一边,蝙蝠侠在松手的瞬间,背后的黑色斗篷瞬间硬化,变成了巨大的滑翔翼。
黑暗骑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而诡异的弧线,无声无息滑向了母舰甲板。
失去了累赘的酋长,虽然受了点轻伤,但杀意更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指挥室玻璃窗,那是唯一的入口。
透着玻璃,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酋长收拢翅膀,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肩部的骨刺上,狠狠撞向指挥室的强化玻璃。
碎片四溅。
然而指挥室中没有慌乱,没有四散奔逃,甚至没有一点血。
挡住酋长前冲的是一面大盾。
史蒂夫·罗杰斯缓缓站直了身体,放低盾牌,盯着那个试图爬起来的怪物。
“这里不欢迎你。”
指挥室的烟尘还未散去,那个倒在地上的庞大怪物正在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探春从史蒂夫身后走了出来。
“还要杀我吗?就像你在大帐里,像对待那些被你抢来的女人一样,把我的衣服剥光,让你的士兵看着我受辱?”
她已经不怕了。
她只想把这几年的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那不是正常的夫妻关系,只有征服和撕裂。
她还记得那个被玩弄到青紫流血,然后被扔在一边的自己。
“我说那个方士是魔鬼,你却要挖我的心,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怎么下地狱!哪怕跟你一起去,我也要亲眼看着你在油锅里炸!”
那股玉石俱焚的气势,竟然让发狂的酋长都愣了一瞬。
“冷静,孩子。”
一股无形的温暖力量,轻轻包裹了她的意识。
就像是一只宽厚的手,抚平了她脑海中一切的自毁念头。
探春回头看向查尔斯教授。
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点在太阳穴上。
“我知道你很痛,我理解那种痛苦。你当然可以恨他,你有权利恨他。”
“只是……没有必要为了这个野兽,把你自己也烧成灰烬。我们都和你在一起。”
“先生……”她转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可我……我已经脏了……”
“灵魂是不会脏的。”查尔斯微笑道,“看看你的周围。有你的姐妹,有史蒂夫,有我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我们都和你在一起。”
那一瞬间,支撑着她必死之心的那股劲儿散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
查尔斯转过头,面对着这头野兽。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世界上最强的心灵感应能力直刺酋长的大脑,却只看到了一片混沌。
“有趣……但也更可悲。他没救了。”查尔斯摇摇头,“狼的嗜血,鹰的残暴,马的躁动……杜姆缝合在他体内的那些动物基因,正在吞噬他的人性。”
而史蒂夫已经蓄势待发。
“收到,教授,既然是野兽,那就用对付野兽的办法。”
“贱人——”
酋长想再次冲锋把探春撕碎,破碎舷窗中突然射进来两根蛛丝。
“嘿!别侵权!贱人是我们那边韦德的专属头衔!”
彼得全身肌肉紧绷,双臂猛地发力,四根钢铁蜘蛛腿钉进了甲板,一下子将酋长拽了出来。
史蒂夫紧随其后,从二楼破洞一跃而下,振金盾牌狠狠砸向酋长的头顶。
酋长视作荣耀的一根羚羊角应声而断。
“我的角!我是天选之子!万兽之王!”
“你只是个实验失败品。”
史蒂夫落地,盾牌横在胸前。
在酋长试图反击的瞬间,一记上勾拳打在他下巴上,紧接着是一记盾击腹部。
再连上一记侧踢,史蒂夫和酋长微微拉开了距离。
蝙蝠侠还在甲板上战机的阴影中时隐时现。
扔出两颗烟雾弹,却被高空狂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我没法在甲板上跳舞,这里太挤了!”空中的山姆·威尔逊盘旋了一圈,“我去下面帮托尼清扫杂兵!上面的大家伙交给你们了!”
说罢,猎鹰如利箭般俯冲向地面战场。
而蝙蝠侠也不闲着,他从战术腰带中抽出一把短枪。
没有响声,也没有火光,彼得不知道他发射的是什么子弹。
蛛网糊住了酋长的眼睛,彼得从高处荡下来狠狠踹在他脸上。
甲板上,只剩下最纯粹的肉搏与战术博弈。
宝玉扶着探春站在指挥室的缺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曾经让妹妹恐惧得瑟瑟发抖的恶魔,此刻被断了角,被蛛丝缠绕,被盾牌痛殴,被黑色的幽灵用看不懂的武器一点点拆解。
那一刻,宝玉突然觉得,所谓的神魔,只要流了血,也不过如此。
“史蒂夫,让他转身。”蝙蝠侠道。
美国队长不需要多问。
猛一个滑铲,躲过酋长的横扫,然后盾牌上挑,击中酋长的下巴逼他空门大开,仰头后退。
而蝙蝠侠的手只是压在了一个按钮上。
“是时候了。”
一连串沉闷的爆破声,并不是在空气中响起,而是来自酋长的身体内部。
坚不可摧的装甲皮毛下,像是塞进了无数个鞭炮。
随着每一声闷响,他的膝盖、手肘、翅膀根部,炸开一团团血雾。
“空腔形成——向他体内注射液化炸药,可行。”蝙蝠侠冷笑道。
而不需要队长多说,彼得已经动了。
漫天蛛丝倾泻而下,那是为了对付重型单位特制的速干水泥蛛网。
史蒂夫扔出盾牌,助跑跳起。
酋长被这一下打歪了头,他还没反应过来,史蒂夫已经在半空中接住盾牌。
这一次,他没有用盾面去撞击,而是将振金盾牌边缘对准了酋长的天灵盖。
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快意。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那个要把探春挖心祭旗的疯兽,再也看不到野心得逞的那一天。
他的脑袋已经碎成了六块。
有一瞬间,彼得觉得队长很陌生。
但他突然就明白了。
在新泽西阻止惩罚者处决罪犯,是因为他们不能凌驾法律。
对孙绍祖之死不投赞成票,是因为不能私刑战俘。
而这里是战场,队长是一个士兵。
面对威胁指挥核心的敌军主帅,屠杀平民的刽子手,一个士兵该做的,就是直接消灭威胁。
战场上没有不杀原则。
只有你死我活。
面对那个脑袋被砸碎的尸体,探春的呼吸从未比现在粗重过。
那个噩梦……终于结束了吗?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放大。
“队长!小心!”
史蒂夫·罗杰斯瞬间举盾回防。
无头尸体开始剧烈抽搐。
脖子断口并没有流出更多的血,而是涌出了无数暗红肉芽,原本被打断的骨骼在令人作呕的脆响声中重组。
这根本不是复活,这是癌变。
毁灭博士在他的体内埋下了最后一道指令——死亡即是进化的开始。
“我知道杜姆肯定没这么好心,但看来他不知道。”史蒂夫压低重心,准备再次冲锋。
指挥室中突然再次响起警报。
“侦测到不明物体!正在高速突入大气层!”
没有废话,没有前摇。
一道纯粹由能量构成的金色光束,精准地轰在那团正在增生的肉块上。
那推力将它直接击落甲板。
接下来的第二道攻击是紫光。
这一次,酋长被彻底吞没。
那不是燃烧,也不是爆炸。
那是湮灭。
他的肉体,修卡的机械骨骼,乃至那些罪恶的细胞,都在瞬间分子级别崩解。
在力量宝石的威能轰击中,他连骨灰都没剩下。
光芒散去。
一个全身散发着太阳光辉的短发女子,悬浮在半空中。
惊奇队长,卡罗尔·丹弗斯,终于带着力量宝石回来了。
“抱歉来晚了,山达尔星那边唠叨的烦人。不过……我不在的时候看起来场面有点大?”
史蒂夫松了一口气。
“快去支援超人和幻视!杜姆有两颗宝石,我们需要你的火力破防!”
“收到。”
卡罗尔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飞走。
但她的目光扫过了甲板,停留在了一个人身上。
她看到了探春紧握的拳头,看到了那双即使面对复活的怪物也没有丝毫退缩的眼睛。
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嘿。”卡罗尔对着探春扬了扬下巴,“被侵犯过?受了委屈?没有吓得躲起来,反而敢站在这儿看着他死?”
她对着探春竖起了大拇指。
“我喜欢你这孩子。”
说完,她不再停留。
整个人化作一颗金色的彗星,带着力量宝石的紫光,直接冲进了神战的中心。
探春呆呆地看着那个消失在云端的身影。
她一直觉得自己脏了。
她是和亲的王妃,却没能保住和平,她是女流之辈,出嫁后却背叛了丈夫。
放在以前,她这样的女人,哪怕活着回来也是家族的污点,是该自裁或者去庙里赎罪的。
她以为英雄们是出于怜悯。
但那位毁天灭地的女神,却说喜欢自己。
卡罗尔没说你真可怜,也没说你受苦了。
她在说:你不脏。你很勇敢。
你在地狱里没有跪下,你就是我们的战友。
两行热泪终于毫无顾忌地从探春眼中流下。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释然。
她捡起地上那半截断掉的羚羊角,用力扔进了下方的火海。
“去死吧,我是贾探春,我没倒下。”
三十九
天空已经不再是原本的颜色。
五颗无限宝石的能量在这里碰撞,将苍穹撕裂成了五彩斑斓的混沌画卷。
每一次能量的对冲,都在大气层外引发一场小型的电磁风暴。
卡罗尔·丹弗斯全身燃烧着双星能量,力量宝石爆发出紫色的破坏光束,直轰杜姆的面门。
“雕虫小技。”杜姆冷哼一声,那道足以贯穿行星的紫色光束,在接触到杜姆力场的瞬间,竟然变成了……肥皂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杜姆右手的空间宝石亮起。瞬间出现在卡罗尔身后,修卡强化后的身体力量将她一拳打了出去。
但下一秒,克拉克没有用热视线,而是凭着不可见的速度直接撞向杜姆。
杜姆身上的装甲突然变形,伸出无数条机械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铭刻着魔法符文。
魔法·塞托拉克的猩红锁链 + 修卡·高强度纳米触手。
虽然瞬间就被超人挣断,但争取到了那一秒的时间。
杜姆借机拉开了距离。
“你把这里当成生物武器的试验场了。”
超人双眼血红,怒火随时准备物理意义的喷涌而出。
他看不到杜姆的表情,但他猜是冷笑。
“没错——其他宇宙的氪星人,你不会不懂。”
杜姆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震荡着整个空域。
“看看这个世界——把女人当礼物送来送去的朝廷,那个因为利益把亲生女儿推进火坑的家族。这棵树已经烂了,修剪枝叶有什么用?——就像你那腐朽愚蠢到爆炸的氪星。”
斯特兰奇双手结印,无数个绿色魔法阵在杜姆周围展开,试图锁死他的时间流。
“然后用这支不知疼痛、没有灵魂的改造人大军,杀进地狱去救你母亲……维克多,这太杀鸡用牛刀了。”
杜姆猛地转身,一群黑魔法蝙蝠将时间法阵啃的稀碎。
“你习惯了妥协。你习惯了在那14000605种可能性里找一条所谓的最优解。所以你不是我,斯特兰奇。你永远成不了神。我不需要找路,我就是路。”
就在这时,一道纯黄色的光束再次切开了杜姆的护盾。
“基于逻辑分析。”幻视的声音平稳,“这种极度的自我膨胀,通常是崩溃的前兆。”
“而且……”卡罗尔飞了回来,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还好他不是你。”
力量宝石重新开始充能。
“锁住他!让我给他来一发大的!”
杜姆的力量还在攀升。
“他正在通过现实宝石和黑魔法解析这个维度的底层代码。一旦完成,他就不再是入侵者,而是这里的神。”蝙蝠侠道,“必须速胜——启用那个后备计划,斯塔克,斯特兰奇。”
“你确定吗,布鲁斯?”托尼的声音已经没了玩世不恭,“你这是玩弄宇宙法则。如果失败,他们的精神可撑不住。”
“我们没有选择。”
回答他的是史蒂夫·罗杰斯。
他看着势不可挡的毁灭博士,深呼吸了两次。
“执行吧。”
……
神盾母舰,舰桥。
刚刚斩杀了最后一台哨兵机器人的门矢士,喘着粗气地落回甲板,斯特兰奇的分身也恰好瞬移至此。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斯特兰奇画出了金色的传送门。
门矢士拉开了灰色的极光帷幕。
两股空间力量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通往宇宙深处诅咒之地的通道。
贾宝玉、薛宝钗、贾探春、史湘云。
四个年轻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脚下一空。
下一秒,寒风刺骨。
喧嚣的战场、轰鸣的母舰、血腥的玉门关,统统消失了。
脚下是冰冷的黑色岩石,头顶是一轮永远不会落下的黯淡太阳,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令人绝望的暗橙色。
远处,两座高耸入云的石塔仿佛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这……这是什么地方?”宝玉打了个寒战,“阴曹地府吗?”
蝙蝠侠站在悬崖边,黑色的披风与周遭的黑暗分不清边界。
“沃米尔星。我们需要灵魂宝石。只有拿到它,我们才能在规则上压倒杜姆。”
宝玉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当然记得,斯特兰奇说过——以魂换魂,献祭至爱之人。
“不可能!这就是你的计划?!把我们带到这鬼地方,逼我们自相残杀?!”
宝玉从来没跟蝙蝠侠说过话。
他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阴森的家伙交谈。
现在他知道了,这家伙不是好人。
他想起了黛玉,想起了晴雯,想起了贾兰。
他这辈子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我不管什么宇宙!不管什么杜姆!我绝不会把她们推下去!”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向祭坛冲去。
现在他哪怕自己跳下去,也不能再让旁边三个女孩受一点伤。
然而他的腿却动不了。
这完全没有道理,就像是有人给他施了定身术。
“对不起,孩子,是我停下了你的动作。”
查尔斯教授的声音在宝玉脑中又一次响起。
“很好。”蝙蝠侠看着愤怒的宝玉,微微点了点头,“你通过了第一重考验。”
“什……么?”湘云已经无法处理面前的混乱情况。
“冷静,孩子们,没有人需要牺牲。”查尔斯的声音继续说着,“我们带你们来,不是为了献祭,而是……欺骗这颗星球。”
“欺骗……星球?”宝钗又看了一眼那血色天空下的祭坛。
“没错,我们要编织一个足以骗过宇宙法则的幻境。让这个令人作呕的祭坛知道,什么叫做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查尔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四十
地球-616,泽维尔天赋少年学校,地下主脑室。
蓝色的精神波纹如同实质般涌动。
“准备好了吗?” 里德·理查兹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快得只剩下残影。
“我随时准备跑起来。”巴里·艾伦拉伸着关节。
“听着,我们不能失败,查尔斯的大脑要承受两个宇宙的压力。如果突然连接中断,他会变成植物人。”
里德左手伸长了几米,将远处赶制完成的跨维度天线拿来与主脑连接。
“管好你的机器,橡胶人。”一个白发老者浮在半空,原本属于他的防御头盔正摆在一边的椅子上。
万磁王埃里克·兰谢尔。
“真没想到你会帮忙,埃里克。”里德一边调试一边感叹,“我以为你会说让人类自己去死之类的话。”
“你也看到了那些故事,里德。”埃里克闭上了眼睛,“那个含玉而生的疯子,那个多愁善感的少女,那个想要改革却被出卖的王妃……他们没有X基因,但在那个吃人的鬼地方,他们因为太聪明,太敏感,太不守规矩而被排挤摧毁。”
“确实,这种排斥比你们那边的世界还恐怖。”巴里看了一眼埃里克。
埃里克叹了口气,那是惺惺相惜的悲凉。
“在社会意义上……那几个孩子何尝不是一种变种人呢?既然是同类,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里德点了点头。
“没错,杜姆那个自大狂永远不会相信,有人的情感会比他更纯粹。也永远不会相信,有时候会有人比他还不择手段。——我们开始。”
巴里什么都没说,一步冲出,顺着主脑的球形内壁奔跑,化为猩红的神速力漩涡。
在金属发出悲鸣的一瞬间,最本源的电磁力强行稳定了主脑的机械结构。
“查尔斯……别让我失望。”
寒风呼啸的悬崖边,贾宝玉等人闭着眼睛,身体僵硬。
在他们的脑海深处,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担心,孩子们。不要抗拒眼前的画面。那是你们的过去,也是你们的力量。顺着前面的光点走。”
宝玉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他信任这个声音。
那个愿意陪他下棋,听他讲诗社的老爷爷,就像当年的贾母一样让他感到安心。
于是,他在黑暗中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跨越了生死。
当宝玉再次睁开眼时,沃米尔星那紫色的天空消失了。
亭台楼阁,轩窗掩映。桃花开得正艳,柳丝垂得正长。
“大观园……”湘云眼泪夺眶而出,“这是……以前的大观园。”
那个还没有被查抄,没有变成废墟,依然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大观园。
宝玉迷迷糊糊往前走,直到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月白色衫子、身形单薄的少女,正肩扛花锄,背着锦囊,在那纷纷扬扬的落花中独自垂泪。
那是林黛玉。
“颦儿!我在这儿!”
宝玉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告诉她这一切有多可怕,大家一起离开。
然而他的手穿过了黛玉的身体,像穿过一阵烟,一阵雾。
黛玉没有回头,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听到他的呼喊。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扫着落花,一边低吟着那首宝玉耳熟能详的诗。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她听不见的。”宝钗走上来,脸上满是泪痕,“看来……这是过去的影子。是已经注定的命。”
他们只能顺着那个残酷的光点,继续向前走。
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色就变幻一次。
他们看到了元宵佳节的繁华,看到了诗社联句的热闹。
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紧接着,画面流转。
井然有序的崩塌开始了。
绣春囊的出现,抄检大观园的闹剧,晴雯病榻上的不甘,探春远嫁时的不舍,迎春回门时的哭泣。
忽喇喇似大厦倾。
最后,光点停在了一间昏暗的屋子里。
潇湘馆。
窗外竹影摇曳,屋内药味浓重。
宝玉仍然没有回来,黛玉缠绵病榻,牵着床边宝钗的手。
“好姐姐,他若还能回来,也只得你令他周全……他若真是死了,我便在下头,寻他……投胎……”
宝钗看着那个时候的自己,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深夜之中,火盆里的火苗窜动。
原本的诗稿,在里面一点点化灰化烟。
随后,她披上衣服,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宝玉知道黛玉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代表什么,那是回光返照。
她没有喊任何人。
她没有惊动紫鹃。
她走过了沁芳桥,走过了那些早已凋敝的亭台。
最终,她来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她曾荷着花锄,流着泪,将所有落花一一收殓的山坡。
她慢慢矮下身子,坐在旁边石凳上。
看着那个早已平整的土丘,就像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在宝玉、宝钗、探春和湘云的注视下,幻境中的黛玉轻轻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虽然没有声音,但所有人仿佛都听到了她心里的这声叹息。
林黛玉笑了。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那是一个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微笑。
她靠在石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顺着石桌滑落,软软地倒在了那堆满落花的泥土上。
冷月葬花魂。
天地间一片死寂。
直到幻境的时间飞速流转,天空泛起鱼肚白。
惊慌失措的紫鹃一路寻来,在花冢旁看到了那个已经被晨露打湿、早已没了气息的身影。
少女倒在花丛中,嘴角还挂着那一抹释然的笑。
她在最干净的地方,睡得很安详。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种灵魂被抽空的悲鸣。
宝玉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漆黑的岩石,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太痛了。
这比看到她焚稿还要痛。
因为她死得太孤独了。
在他不知道的那个深夜,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她一个人走完了最后的路,一个人把自己还给了大地。
她甚至没有留给他最后一句话,只留给了这个世界一个背影和一个微笑。
整个幻境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接着,周围像碎玻璃一样布满了蛛网裂纹。
查尔斯喷出一口鲜血,双手死死捏住轮椅扶手。
“来吧,你这恶魔……你会对这份痛苦满意的。”
四十一
幻境崩碎。
白茫茫的大地,焚稿的火焰,哭泣的林妹妹,统统化作了虚无。
贾宝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感觉自己像是真的死过了一次,那种心如死灰的感觉依然残留在指尖。
但眼前的一幕,让他屏住了呼吸。
在那漆黑的悬崖边缘,不再是空无一物。
一颗散发着柔和橙色光芒的宝石,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就像是一团凝固的灵魂之火,在永恒的日食下缓缓旋转。
灵魂宝石。
“成……成了?”
宝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真的……骗过了天条?骗过了宇宙?
而蝙蝠侠已经回到了指挥室。
“我分析了这颗星球的行为机制。并不是单纯的以魂换魂,而是一个高维度的精神阈值检测装置。或者说,它要吞噬的不是灵魂,而是一份足以撕裂灵魂的痛苦——他们做到了。”
一旁的查尔斯只是咳嗽,他终于收回了精神力,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们共享着同一段悲剧记忆,痛苦是共鸣的。产生的能量读数甚至超过了真实的死亡。所以……少了谁都不行。”
而彼得只是挡在蝙蝠侠面前,一言不发。
“彼得。”蝙蝠侠停下脚步,“我们没时间争论道德问题。杜姆还在肆虐。”
“你也知道这不道德。”彼得没有让开,“你把他们扔进了地狱,逼他们重新看一遍亲人是怎么死的。”
“我说过。”蝙蝠侠直视着彼得的眼睛,“这是我最不希望启用的计划。我也希望超人能解决一切,或者剩下的三颗宝石能制服杜姆。但现实是,我们快输了,必须有人直视深渊。”
“那你呢?既然只要痛苦和记忆就能骗过那块石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难道你的痛苦不够深吗?还是说,你不敢?!”
彼得不理解。
他也知道蝙蝠侠的故事。
失去了父母,失去了罗宾,背负整个哥谭的黑暗。
蝙蝠侠只是沉默。
轮椅转动的声音传来。查尔斯滑到了两人中间。
“彼得,这几个孩子的悲伤虽然深重,但那是属于人的情感。沃米尔的祭坛可以读取,可以理解。而布鲁斯……不一样。他的痛苦早就不是悲伤了。相信我,将这种级别的精神数据灌入沃米尔,我猜那个系统……会直接崩溃。”
彼得愣住了。
他看着蝙蝠侠。
对宝玉来说,那些痛苦代表着失去。
而对于面前这个男人,犯罪巷的两声枪响代表的是创造。
那个晚上,诞生的是一个被自己的悔恨,痛苦,偏执,无力凝聚而成的永恒怪物。
那份痛苦,甚至足以弑神。
宝玉颤抖着伸出手。
身后的宝钗,探春,湘云也围了上来。
四只手,布满风霜,带着伤痕,同时伸向那团橙色的光芒。
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也没有邪恶的冰冷。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顺着指尖流遍了全身。
宝玉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相反,积压在他心头几年的恐惧,愤怒,悔恨,在这股温暖的冲刷下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
“林妹妹……是你吗?”
“林姐姐……就像她还在一样。”探春擦了擦眼角。
“她是在的。”宝钗含泪笑着,“这石头里,装着这世上所有的情,所有的魂。只要咱们心里还有她,她就在这儿。”
“因为它是由爱构成的。”查尔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虚弱,“好了,孩子们。带着这份礼物回来吧。”
宝玉突然愣了一下。他侧过头,仿佛在聆听风中的某种声音。
“……嘻。”
极轻极脆的笑声。
像是潇湘馆竹林里的风铃,又像是当年他作了一首歪诗后,林妹妹忍不住掩面而笑的声音。
是幻觉吗?是灵魂宝石给他的一点安慰吗?
宝玉不知道。
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手。
“林妹妹,你是在笑我这副狼狈样吗?还是在笑……我终于活的像个人了?”
“爱哥哥,别发愣了!”史湘云一把拉住宝玉的手臂,“走!把那个铁头的魔君打出去!和林姐姐一起!”
四十二
苍穹之上。
用空间宝石传送走超人,再用黑魔法的引力奇点吸走惊奇队长,但杜姆接着就被从固化空气中虚化逃离的幻视打了一拳。
他那张铁面具下的双眼,死死锁定了下方的母舰甲板。
“那个波长……灵魂宝石?原来如此。你们这群蝼蚁,竟然真的通过了那个愚蠢的考验。”
“拿来吧!”
一道蓝色的空间漩涡瞬间在宝玉面前张开。
按照法则,空间应当折叠,那个拿着宝石的小子应该瞬间出现在他的掌心里任他宰割。
然而,宝玉手中的橙色宝石像是受到了挑衅,自动爆发出一团柔和却坚不可摧的橙色光晕。
两股宇宙本源的力量在空中对撞。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法则层面的互相抵消。
那道传送门就像是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魂是唯一的。它拒绝被空间定义。”斯特兰奇冷笑道,“杜姆,你抓不走他们。他们的灵魂现在比你的铁甲还要硬。”
“无所谓。”
杜姆冷哼一声,背后的喷射器猛地爆发,径直冲破音障,轰然砸向母舰甲板。
烟尘散去,毁灭博士的一身绿袍,已经出现在了宝玉等人的面前。
他迈出一步,身上的魔力威压让宝玉差一点坐倒在地。
他看得出来,这小子和旁边三个女孩什么法术都不会,杀他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但他不能用宝石的力量直接轰击,因为灵魂宝石正在全力保护它的持有者。
而且……
杜姆微微侧头。
赤红的披风,金色的光焰,黄色的心灵射线,绿色的魔法阵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只是大笑。
“何其愚蠢,何其浪费。在我的拉托维利亚,你们本该是我的宰相,我的大法师,我的艺术家。”
杜姆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湘云那倔强的脸,扫过宝钗那沉稳的眼,最后落在宝玉身上。
“拥有治国的才能,却被当作礼物送给野蛮人。”
“拥有经世致用的智慧,却只能困在闺阁中做针线。”
“而你贾宝玉……拥有一颗感知万物悲欢的玲珑心,却被视为疯癫的废物。”
“一群天才,却生在一个容不下你们的时代,被那愚蠢的礼教和皇权像碾蚂蚁一样碾碎。”
“把宝石给我——我来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让优越者统治,让平庸者服从,让这种浪费才华的悲剧不再发生。而你们……我会留几个特等席位。”
贾宝玉听着杜姆的话,反而生出一丝荒谬的共鸣。
是啊。
这世道确实不对。
晴雯那样灵巧的人,死前连口水都喝不上。
探春这般有才干的,只能远嫁。
林妹妹那样神仙似的人物,只能在风刀霜剑里枯萎。
那时候,他也曾恨不得把这天捅个窟窿,恨不得这世界毁灭了干净。
但是……
宝玉看了一眼脚下钢铁侠和改造人军团的交火,看了一眼那血流成河的玉门关。
他终于开口了。
“你觉得这世道不对,我也觉得不对。我也不明白,姐姐妹妹们怎么一个个就这么都去了。”
“但我从没想过……血洗天下。这世道确实病了,但我不想治死它。”
杜姆的眼神冷了下来。
“愚蠢。没有力量的仁慈,只是软弱。把宝石给我,你不配拥有它。”
宝玉下意识地将灵魂宝石握得更紧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顺着掌心传遍了全身。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微凉,柔软,瘦弱得仿佛只有骨头,却又带着一种让他魂牵梦绕的熟悉感。
宝玉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在那个名为大观园的梦里,他和她吵过,闹过,哭过,笑过。
他们虽然心意相通,虽然曾共读西厢,但男女大防之下,他们其实……连手都从未真正牵过。
最近的一次,也不过是那次他闻了闻她袖子里的香气,就被她嗔怪了半天。
而现在,在这异世界的战场上,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她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宝玉,别怕。”
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
不仅是她。
宝玉感觉到了更多的重量叠加在他的手上。
那是晴雯尖锐而倔强的指甲,那是迎春颤抖而冰凉的指尖,那是元春厚重而温暖的手掌,那是金钏儿湿漉漉的手……
她们都在。
那些在大观园里消逝的青春,那些被时代碾碎的美好,那些他曾经珍惜却又无力挽留的生命。
她们并没有消失。 她们融进了这颗宝石里,化作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你想要它?”
宝玉不再流泪,而是对着面前不可一世的魔君,露出了这辈子最挑衅的笑容。
“你做梦。”
薛宝钗站在狂风中,看着那个即使被包围依然傲慢的毁灭博士。
透过那张冰冷的铁面具,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灵魂深处的黑洞。
“原来如此。”
宝钗在心中叹息。
杜姆看不起宝玉,觉得他沉溺于儿女情长是软弱。
但在宝钗眼里,杜姆才是那个真正的懦夫。
他拥有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却走不出丧母的阴影。
他想要征服宇宙,却不敢面对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
“你笑我们痴,我们笑你疯。不过如此。”
暗绿的黑魔法已经缠绕上了杜姆双手。
天空电闪雷鸣。
正当杜姆打算引下暗黑闪电的时候,他发现了情况不对。
那不是黑魔法造成的闪电,而是最纯净的雷霆意志本身。
“杜姆!!!”
风暴战斧裹挟着万钧雷霆,陨石般从天而降。
弑神的武器直接撕开了无限宝石的防御,硬生生劈开杜姆胸口的魔法护盾,嵌进了他的铠甲正中。
接着是超越音速的雷神之锤飞来狠狠砸在他脸上。
还没完。
一道彩虹自天际而来,其中甚至包裹着引擎的轰鸣声。
飓风号摩托顺着彩虹桥猛冲,风见志郎一跃而起。
“V3——Kick!”
他瞄准的不是杜姆的头,而是嵌在杜姆胸口的风暴战斧。
这一脚,有二十吨的冲击力。
就像是铁锤砸钉子,几乎将杜姆劈成两半。
索尔和风见志郎终于报了之前被打伤的仇。
不需要再迟疑,也不需要什么指挥,所有人开始了行动。
热视线,光子冲击,博萨特之雷,心灵光束,Decade最终驾驭,一起向杜姆开火。
彼得和史蒂夫则毫不犹豫挡在宝玉四人身前,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所有攻击,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足以重开宇宙的能量洪流,全部轰向了那个倒飞出去的身影。
杜姆身上的两颗无限宝石为了护主,爆发出了极致的光芒。
而宝玉手中的灵魂宝石,以及幻视、斯特兰奇、惊奇队长身上的宝石,也同时产生了共鸣。
六颗无限宝石的力量在这一刻碰撞。
时间停止,空间破碎,现实扭曲。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横扫全场。
宝玉、宝钗、探春、湘云,这四个凡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宇宙级别的能量共振。他们只觉得眼前一黑,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躯壳。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宝玉感觉有一阵微风吹过脸颊,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他睁开眼。
不再是血腥的战场,不再是冰冷的甲板。
眼前是一片翠绿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潇湘馆。
“哎呦,瞧瞧这一家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倒像是去那泥坑里打滚回来了。”
宝玉猛地抬头。
只见在那窗纱下,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衫的女子正侧身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似笑非笑看着他们四人。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
那正是魂牵梦绕的林黛玉。
“你们呀……倒真是好事多磨了。”
四十三
潇湘馆的竹影摇曳,斑驳的光点洒在贾宝玉的脸上。
他跪坐在黛玉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完。
那不是刚才在沃米尔星那种绝望的嚎哭,而是一种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亲人时的宣泄。
“哎哟,快瞧瞧。”
黛玉拿着帕子,并没有去擦自己的眼角,反而笑着去点宝玉的额头。
“以前都是我为你掉眼泪,说是要还你灌溉之恩。如今风水轮流转,反而换成你这泥做的骨肉,在我面前哭成个泪人了。”
她眼波流转,嘴角噙着笑,那模样灵动得让人心醉,哪里还有半点焚稿时的凄凉。
“林妹妹……我……”宝玉抽噎着,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啊,能被她这样数落,哪怕是死也值了。
四个人围坐在黛玉身边,就像当年在大观园里起诗社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谈论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这一路走来的血火与重生。
宝玉讲起了那段乞讨的日子,讲他如何在烂泥里想死,又如何被那个叫彼得·帕克的异邦少年教会拉开窗帘。
宝钗讲起了那间贫寒的小屋,讲她是如何决定古井不波一辈子,直到那个一身品红的混蛋闯进来,告诉她,还有路过这种活法。
湘云更是手舞足蹈,比划着那个巨大的机器人,还有那个自称来自地狱的使者,却比庙里的罗汉还要慈悲。
最后是探春,她讲了番邦的帐篷,讲了祭坛的冷风,讲了那个要挖她心的丈夫,还有那块连酋长的脑袋和她的自我怀疑一起砸碎的盾牌。
他们说个不停。
像是要把这半辈子的委屈,恐惧,惊奇和成长,一股脑地都倒给眼前这个最懂他们的人听。
在这个没有时间流逝的灵魂空间里,他们不再是荣国府的少爷小姐,也不再是末世的幸存者。
他们只是五个久别重逢的家人。
不知过了多久。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
她伸出手,一一抚过他们的脸庞,就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
“好啦,好啦。我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周围的竹林开始慢慢虚化,变成了温暖的橙色光晕。
那是苏醒的前兆。
现实世界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不能永远留在这个梦里。
宝玉慌了,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
“林妹妹,你……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那石头能救你!”
“傻子。我就在你们手里,就在你们心里。”
黛玉摇了摇头,轻轻抽回了手。
在彻底消散之前,黛玉最后一次看向宝玉。
“不过……我们会再见面的。这次,我可没骗你们。”
母舰的甲板上,硝烟正在散去。
那场惊天动地的能量风暴平息后,贾宝玉、薛宝钗、探春和湘云慢慢从昏迷中醒来。
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温暖感消失了,怀里的灵魂宝石也不知去向。
宝玉下意识就要去找,之后看到宝石在史蒂夫手里,安下了心。
杜姆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堆冒着电火花的绿色铠甲碎片,两颗无限宝石的光芒在其中微弱的跳动着。
“……他死了吗?”薛宝钗看着那堆废铁,声音轻得像是在问风。
“没有。”
史蒂夫·罗杰斯收起盾牌,走到那堆铠甲前,捡起那张依然完好无损的铁面具。
“维克多·冯·杜姆是杀不死的。他把自己的意识备份了几千份,散布在多元宇宙的各个角落。”
宝玉只是听着。
“他为了救母亲,每年都会向地狱领主墨菲斯托发起挑战。每一次失败,恶魔都会作为代价,抹除他的一部分记忆,或者拿走他的一份人性。为了对付那个恶魔,为了保证自己不会彻底疯掉或者变成白痴……他想到了这个主意。”
队长将面具扔回废墟中。
“只要他的执念还在,只要他的母亲还在地狱里受苦……我们永远杀不死他。只是这一次,他被阻止了。”
宝钗沉默了。她想起了那个沉香劈山的比喻。
原来,这山永远劈不开。而那个沉香,为了不忘记救母的誓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永生的怪物。
就在此时,一阵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刺耳声音传来。
“姥姥,巧姐,快出来看!”
王家村,板儿指着天空,而刘姥姥只是双手合十,不住念佛。
紫檀堡中,袭人,蒋玉菡,麝月,莲花儿满脸呆滞,抬头看天。
“看天上!”
探春的一声惊呼,打断了众人的沉思。
宝玉猛地抬头。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熟悉的月亮,或者是漫天的星辰。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边缘燃烧着蓝色火焰的裂口。
那道裂口横亘天际,仿佛苍天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而在那只“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虚空,而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宝玉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景象。
那是一座倒悬的城市。
无数座比佛塔还要高千百倍的琉璃巨柱直插云霄,上面闪烁着比上元节花灯还要明亮万倍的彩色流光。 巨大的钢铁甲虫在空中的光带上飞驰,不知疲倦。 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比戏台还要生动的人影。
复仇者大厦的A字招牌,正对着玉门关的烽火台,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那里似乎没有黑夜,只有永恒的光明。
“我的天爷……”湘云吓得跌坐在地上,指着天上那些会动的光点,“那……那就是天庭吗?怎么……怎么会有那么高的楼?那么亮的光?”
眼前的景象甚至超越了他们对神仙世界的想象。那是工业文明的伟力,是钢铁与电气的森林。
彼得摘下面罩,长叹一口气。
“不是天庭,那是曼哈顿……是我的家。”
“你的……家?”
宝玉突然想起来,他这些日子从来没问过自己最好的朋友家乡是什么样子。
然而……这太骇人听闻了。
彼得只是苦笑。
“杜姆在最后一刻,用无限宝石和黑魔法强行打通了维度壁垒。把这里……跟我们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四十四
天空中的裂痕越来越大,纽约的霓虹灯光几乎要照亮玉门关的黑夜。
两个维度的物理法则开始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两个世界现在就是连体婴儿,再不切开,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斯特兰奇道,“好消息是,六颗无限宝石现在都归我们了。”
“必须结束了。”托尼·斯塔克从地面飞回甲板,纳米战甲已经满是破洞,只够保护要害部位。
托尼抬起手,纳米金属如流水般褪去,汇聚在掌心,变成了带有六个凹槽的无限手套。
他一瘸一拐走向超人。
“只有你能胜任这个工作了,大个子,浩克还在地面上乱砸,尚气他们在想办法拉住他。虽然我也很想做那个帅哥,但我……恐怕扛不住这一下。”
超人点点头,将手套慢慢戴上。
宝玉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英雄们要走了。
也好,灵魂宝石在队长手里,林妹妹……想必是安全的。
史蒂夫·罗杰斯走上前,摘下头盔,手掌最后一次按在宝玉肩膀上。
“没关系,孩子们。记住。不管未来的路有多难,不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样……都要挺起胸膛。”
时间宝石,镶嵌。
“嘛,看来我这次的路过也该结束了。”
门矢士抬起相机,随手拍了张照片,对着宝钗笑了笑。
“别送了。反正我只是个路过的假面骑士,不需要谁记住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却微微上扬。
空间宝石,镶嵌。
“恭喜你们。”山城拓也拉下面罩,看了一眼母舰旁边悬浮的雷欧帕顿。
“谁能想到呢?最开始雷欧帕顿只是接收到了彼得的一条求救信号,最后会演变成这么一场精彩的大战?能与你们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心灵宝石,镶嵌。
“对啊……”彼得·帕克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谁能想得到,我最开始只是莫名其妙掉进这里,然后要跟刘姥姥一起去救巧姐呢?”
彼得吸了吸鼻子,给了宝玉一个大大的拥抱。
“嘿,伙计。虽然我们要回去了,但我会想念这里的。想念你的故事,还有……虽然我不懂茶,但你们茶真的不错。”
力量宝石,镶嵌。
贾宝玉终于忍不住了。
他不再顾及什么荣国公的体面,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对着每个人深深地作揖,弯下腰,久久不肯起来。
“谢谢……谢谢你们……”
宝钗、探春和湘云也红着眼眶,对着异世界的朋友们行了万福大礼。
现实宝石,镶嵌。
“好了。”超人只是又笑了笑,“说真的……别怪布鲁斯。”
时间宝石,镶嵌。
“准备好了吗?”托尼问道,“目标是:修复维度裂缝,分离两个宇宙,以及……把那些该死的修卡病毒从这个世界彻底抹除。”
超人点了点头。
灵魂宝石,镶嵌。
彩色的能量洪流瞬间爬满了超人的全身。
他眉头微微一皱,但哪怕是无限宝石狂暴的能量,也无法压弯这个氪星人的脊梁。
但就在那一瞬间,超人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细微,却又极其重要的声音。
超人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如雕塑般完美的脸上,不再是承受反噬的严肃,而是一抹无比舒展,无比温柔的笑容。
“我听到了,愿你们的未来……再无悲伤。”
然后,他打了一个响指。
尾声
阳光。
刺眼、温暖、充满了活力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脸上。
贾宝玉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硝烟味,没有腐烂的血腥气,也没有沃米尔星那令人绝望的寒冷。
只有一股他说不出是什么的清香。
他撑起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儿?
好像是他的卧室,但又完全不像。
原本挂着字画的墙壁变成了洁白的乳胶漆,贴着超凡蜘蛛侠的海报。
等等,不对,宝玉想,彼得为什么会被印到画上?
“我这是……又做梦了?”
宝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记忆还停留在超人那个响指的瞬间。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动静,活像是一只撒欢的小鹿。
“宝玉!还赖床!”
伴随着一声娇喝,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一个少女像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
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淡青色的牛仔短裤,长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甩动。
还没等宝玉看清她的脸,少女已经助跑两步,直接跳了起来。
她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压在了宝玉身上。
宝玉吓的一激灵,想赶紧把这豪放的女子推开。
然而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
虽然现在她的眼睛里只有笑意。
这真的是林妹妹吗?
那个吹风就倒,多走两步路都要喘、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天在吃药的林妹妹?
眼前这个力气大得能把他压在床上起不来的元气少女,真的是她?
黛玉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宝玉的脸颊。
“呆子,不认识我了?”
宝玉不知道说什么好。
想问她的病怎么好了,想问这是哪里,还想问其他人在哪。
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打转。
看着宝玉这副痴傻又委屈的模样,黛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拿着手帕拭泪,也没有说什么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丧气话。
她只是低下头。
大大方方地,在宝玉的面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啾。
之后,黛玉笑着跳下床,拉开了窗帘。
……
地球-616,纽约,皇后区公共图书馆。
彼得·帕克背着书包,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之间。
“中国古典文学……中国古典文学……”
他嘴里碎碎念着,手指滑过一个个书脊。
自从回来之后,他一直忘不了那段经历。虽然托尼说平行宇宙的事情最好别深究,但他还是想知道。
他想知道,他那位名叫贾宝玉的朋友,在做乞丐之前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啊,找到了。”彼得眼睛一亮,从书架的最顶层抽出了一套极厚的书。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借阅台后的管理员是位头发全白的墨镜爷爷,正端着一本漫画,看的津津有味。
“嗨,我要借这本。”
老爷爷推了推墨镜,看了一眼那厚厚的大部头,又看了一眼彼得,脸上露出了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笑容。
“嚯,小伙子,这书可不轻啊。”老爷爷给书盖着章,“这里面装着好几百个人的眼泪,还有一个家族的兴衰。读起来可能会有点心疼。”
“没关系,真正的结局我已经知道了。”彼得笑道,“下次见。”
“去吧,孩子。”老爷爷又拿起了漫画,“那些真挚的情感,那些美好的瞬间,会像钻石一样,永远流传下去,不是吗?”
彼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翻开了第一页。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都只为风月情浓。
扉页上的诗就给了彼得第一个挑战,但他想,就算用上AI翻译,他也想把这个故事读完。
窗外,纽约的车水马龙依旧。 复仇者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在那个遥远的平行时空里,神瑛侍者终于找到了他真正的归宿。
【完】
彩蛋:
零秒。
那是超人打响指的一瞬间,也是时间与空间重组的刹那。
在那无限的白色光芒中,灵魂宝石中的林黛玉,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宏大而温暖的洪流裹挟着,连通了一个浩瀚无边的精神世界。
那是克拉克·肯特的思想。
她看到了头顶裂缝另一侧的纽约,看到了那个叫彼得的少年如何在钢铁丛林中荡秋千。
她看到了那个叫大都会的城市,高楼林立,如水晶般璀璨。
接下来看到的,让她心惊肉跳。
那是超人与佐德将军的死斗。
大都会的钢筋水泥,在氪星人的面前连豆腐都不如。
半个城市成了废墟,而超人为了阻止佐德杀人,硬是拧断了他的脖子。
他是神,黛玉心想,话本子里的神仙也没有如此强大。
可他……为什么抱着妻子痛哭?
他有最强的力量,他做了正确的事,但他现在只是个脆弱的孩子。
而这个时候,身旁的大都会却又消失了。
那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和玉米。
黛玉心里没来由的想起了当初元春省亲时自己替宝玉作的诗。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当时自己只有十二岁,对农业毫无概念,只是诗书中融会贯通,写了这么一首。
而今天,她终于看到了这丰收景象。
堪萨斯州,斯莫维尔小镇。
她看到了那艘落在农田的飞船,飞船上刻着跟超人胸前一样的徽章。
林黛玉突然意识到,超人就是飞船里的婴儿。
原来如此,他如神明般强大,却也只是个身世飘零的孤儿。
而周围的场景很快成了十年后。
在一座略显破旧的谷仓旁,黛玉看到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小男孩。
他正蹲在那艘飞船旁,哭得伤心欲绝。
那种觉得自己是异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的孤独感……黛玉太熟悉了。
“我就不能……永远假装是您的儿子吗?”
听着小男孩的话,黛玉的心又痛了起来。
是啊,不敢多说一句,不肯踏错一步,刚进荣国府的每一天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然后会怎么样?
一个男孩哭的不能自已?
如果是在贾府……
若是贾政,或许会训斥他不成体统。
若是王夫人,或许会叹息命运弄人。
但那个满手老茧,一看就是庄稼汉的男人,只是温厚地笑了。
他蹲下身,紧紧抱住了那个拥有神力却在哭泣的孩子。
“你……一直就是我儿子啊。”
这一句话,比战场上所有的雷鸣都要震耳欲聋。
林黛玉愣住了。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父母。
不求孩子光宗耀祖,不求孩子考取功名,甚至不求孩子是亲生的。 只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爱你。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彼得能即使跌倒也笑着拉宝玉一起站起来。
为什么那个叫史蒂夫的队长能为了陌生人挡下屠刀。
为什么这个拥有神力的超人,会如此温柔地对待世界。
因为他们在爱里长大。
那个地方的父母之爱,毫无功利,不求回报。
那孕育出了这群即使在最黑的夜里也能拉人出来的英雄。
她只是看着那个堪萨斯的小镇,虔诚地合上了双手。
“如果你真的能重写天地……请把我们的世界,也变成这样吧。”
“让宝玉,让宝姐姐,让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能这样幸福活着。”
光芒吞没了她,她想,自己怕是该去投胎了。
……
接收到愿望的无限宝石正在全功率运转。
空间宝石,锁定响指范围,两个宇宙。
时间宝石,锁定同步发生,永久有效。
心灵宝石,识别目标范围内所有生命。
灵魂宝石……
灵魂宝石宕机了。
愿望检定:一个给贾宝玉幸福的世界。
悖论:贾宝玉的幸福世界中,林黛玉等人是不可或缺的核心变量。
执行:生命形式重构。
灵魂宝石,识别本世界的灵魂。
力量宝石,开始稳定供能,增强其他宝石输出能力。
现实宝石,执行底层代码重写。
……
于是,林黛玉醒了过来。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现代卧室里,她拥有了健康的身体,拥有了可以肆意奔跑的双腿。
她看着那个被她扑倒在床上一脸傻样的宝玉,这一次,她发自真心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大观园的灵气,也有堪萨斯阳光的味道。
夜深了,农场里一片宁静,蟋蟀在草丛里弹琴。
屋里暖黄色的灯光下,电视机正在播放一场并不激烈的橄榄球比赛重播。
乔纳森·肯特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老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冰啤酒,惬意地喝了一口。
“玛莎,你看这球传的,跟克拉克小时候扔草垛似的,没准头。”
玛莎·肯特正在一旁织毛衣,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给儿子的圣诞礼物。
“得了吧,克拉克那是怕砸坏了你的拖拉机,故意扔偏的。”
老两口相视一笑,那是几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安宁。
在这个普通的晚上,在这个普通的农场里。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遥远的另一个维度,有一场决定了亿万人生死的神魔之战刚刚落幕。
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不只是养大了一个好人。
这份爱跨越了多元宇宙,不知不觉中修复了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世界。
【全剧终】
番外1:
夜已经很深了。
马里布的海浪声透过微开的缝隙钻进来,和恒温系统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托尼·斯塔克躺在床上,身边的佩珀·波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胸口。
“星期五告诉我你的心率还没降下来。”佩珀的声音带着睡意, “还在想那个平行宇宙的事?”
托尼抬起手,握住了佩珀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有力,甚至因为长期处理文件和穿戴救援装甲而带着薄薄的茧。
“我在想……那个女孩。”托尼轻声说,“不是那个勇敢的探春,也不是那个许愿的黛玉。是那个……已经死掉的。”
佩珀睁开了眼睛,借着月光看着丈夫的侧脸。
她知道托尼指的是谁。
“那个被丈夫折磨致死的女孩?”
“嗯。迎春。”
托尼吐出这个名字,感觉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你知道吗,佩珀?在那边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叫孙绍祖的混蛋,他打她,骂她,把她像个破烂一样扔在角落里。整整一年。而她……她甚至没有尖叫。她没有反抗,没有逃跑,甚至没有求救。她就那样……沉默着死去了。就像一块木头,烂在了泥里。”
托尼转过头,看着佩珀。
“我反复告诉自己,他脑死亡了,他没救了,我是笑着看着他心跳停止的。真的,佩珀,我当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杀人,我觉得我在清理某种……某种会传染的病毒。但我现在躺在这儿,我突然觉得很害怕。我害怕那种沉默。”
佩珀撑起身子,看着这个平时不可一世、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她太清楚这个人了。
他疯狂的炫耀,让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因为他小时候,并不受父亲关心。
而他在迎春身上,看到了最恐怖的可能。
如果自己没有才华,也可能这么默默死去。
“托尼。”佩珀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里不是那里。看着我。”
托尼看着她。
“我会尖叫。”佩珀笑道,“如果你敢惹我生气,我会吼你,我会把你赶出实验室,我会穿着救援装甲追着你打,摩根也会。她今天早上还因为我不让她吃冰激凌,哭得整个屋顶都要掀翻了。”
托尼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是啊。 他的佩珀是 CEO,是女强人。
他的女儿摩根是小公主,是被宠坏的小捣蛋鬼。
她们都很吵。 她们会抱怨,会发脾气,会大笑,会大哭。
她们拥有那个叫迎春的女孩一辈子都不敢拥有的奢侈品——表达自我的权利。
“你说得对。”
托尼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佩珀。他把脸埋在妻子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洗发水的香味,是活着且自由的味道。
“哪怕你吼我也好。”托尼闷声说道,“哪怕摩根把车库炸了也好。”
“只要你们别沉默。永远别像那个女孩一样……安静地死在角落里。”
佩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摩根睡觉一样哄着这个拯救了世界的男人。
“睡吧,托尼。那个女孩已经安息了。你帮她报了仇。而我们会一直吵吵闹闹地活下去。我保证。”
托尼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睡了两个月来最安稳的一场觉。
番外2:
正义联盟瞭望塔,观景台。
巨大的落地窗外,地球正缓缓旋转,呈现出令人心醉的蔚蓝色。
但在克拉克·肯特眼中,这颗星球此刻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羁绊。
他刚刚向神奇女侠戴安娜讲完了所有的故事。
“……还有那个叫探春的女孩。”戴安娜微笑着, “被剥夺了尊严,差点被挖心,最后却敢对着那个怪物的尸体说去死?卡罗尔没看错。这证明了一件事,克拉克。亚马逊的灵魂并不只存在于天堂岛。 哪怕是在那种充满压迫的深闺里,只要给女性一面盾牌,或者仅仅是一个眼神的肯定,她们就能从受害者变成复仇女神。”
克拉克点了点头,目光看向自己右臂的绷带。
那是使用无限宝石重写现实留下的后遗症。
“还有那位指挥官。”克拉克想起了那个并肩作战的身影,“史蒂夫·罗杰斯。美国队长。”
戴安娜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哈……我就知道,我认识叫史蒂夫的男人,就没有太差劲的。”
“看来不管是哪个宇宙,史蒂夫们总是那个最先站出来说不的人。”克拉克感叹道。
戴安娜站起身子,走到窗边。
“看来,就算是超人,也不能总是把世界扛在肩上——养伤的这段时间,你打算干点什么?”
克拉克笑了。
他已经拯救了无数个世界,却似乎很久没有回去看看那个让他成为超人的地方了。
既然那个异世界的女孩都那么向往堪萨斯,他这个堪萨斯的儿子,又有什么理由不回去呢。
“我想……也该回一趟家看看了。我不打算飞回去了。我想……坐飞机。像个普通人一样,买张票,过安检,然后让老爸开着那辆破皮卡来接我。”
戴安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替我向玛莎问好。”
堪萨斯城国际机场(MCI),B航站楼。
没有音爆云,没有红斗篷。
克拉克·肯特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格子衬衫,戴着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混在拥挤的人流中。
露易丝·莱恩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咖啡。
“你是不是嫌太慢了?”露易丝笑道。
“不会的——这样有更多时间能和你坐在一起。”克拉克也笑了。
“你不是在那个世界跟那个小少爷学的这么油嘴滑舌吧?”
“宝玉那个孩子……也没有多么油嘴滑舌。”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玉米清香的热浪扑面而来。这是家的味道。
一辆漆皮有些剥落的红色皮卡正停在路边。
乔纳森·肯特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一顶旧棒球帽扇着风。
玛莎·肯特正垫着脚尖,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
“爸!妈!”
“哦,我的上帝,瞧瞧是谁回来了!”玛莎的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迎上来,给了克拉克一个大大的拥抱。
乔纳森笑着接过露易丝手里的咖啡:“欢迎回家,大记者。”
而作为一个母亲,玛莎没漏过克拉克的异样。
六颗无限宝石灼烧的伤痕即使氪星人也没那么容易痊愈。
“天啊,克拉克,你的胳膊怎么了?看起来……像是被火烫了。”
克拉克下意识地想把袖子放下来。
“没什么,妈。就是……最近工作有点忙,搬了点重东西。”
“别听他瞎说。”
露易丝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克拉克。
“他确实搬了很重的东西。而且……他接住了一个坠落的女孩。”
空气安静了一秒。
玛莎愣住了,她看着儿子。她知道在克拉克的世界里,“接住”可不是什么特别简单的事。
乔纳森·肯特从车斗旁转过身。
老头子看着克拉克那副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又看了看露易丝脸上那种自豪的神情。
他嘴角露出了一丝那种只有父亲才有的狡黠笑容。
“哼。”
乔纳森打开了驾驶座的门,拍了拍车顶。
“我猜,那个女孩肯定不是你吧,露易丝?”
露易丝笑了。
“那当然了。”
露易丝挽住克拉克的左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可不需要他用那么大的劲儿去接。那个女孩……她从很远、很高、很冷的地方掉下来。不过好在……他接住了。”
克拉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回家吧,儿子。”
乔纳森发动了引擎。
“今晚有球赛,还有你妈特意为你烤的牛肉。”
“来了,爸。”
克拉克·肯特坐进了后座。
车窗外,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