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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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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15
Words:
12,77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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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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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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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艾因x小画家】蓝色情人

Summary:

但我们还有艺术;她是不会说谎的真实,你便只需对心里的那些蓝色诚实。

 

* 想要探讨一下“创伤”相关的记忆
* 第一人称,有原创配角,时间线为【现代初识后】
* blue=蓝色=忧郁的

Notes:

ooc属于我,不要judge角色🥹
艾因和主人公共同的创伤记忆和艺术人格,导向了我理解这一关系的唯一性。这一篇文也是由此而来。
非常稚嫩的小长篇,真的很感谢能收获到美好的共鸣…祝每个读到的你都能流动去想去的季节!!

Work Text:

蓝色情人

 

1.最初的蓝色

 

对我来说,秋冬之交总是最为难捱。

这并非是由于换季时如影随形的大小感冒,也并非是古往今来人们悲秋的旧病。
我想,只是因为在这种转秋入冬的时节,灌入肺腑的空气一日寒于一日,总让头脑格外清醒。
投身艺术的人最忌过于清醒,我自然深谙此理。我知道自己也往往是要带些迷糊和混沌,像痴儿,像醉翁,才能攀登到艺术浪漫的那一层去的。
平时的我也着迷于作画时屏蔽外界一切嘈杂的感觉,心无旁骛,只独自同内心展开毫无保留的交流。
虽说画技还远远有进步的余地,但起码在艺术的心境方面还是有所体悟的吧。
我这样深信着。

而晚秋初冬之风将握笔的我吹回世俗,吹得我手指发颤,晕开我笔尖色彩,画布上便因此映出一处突兀的败笔。
我心中一滞,呆愣地看着那向四周扩散而去的蓝色色块。笔尖明明只停滞数秒而已,那色块中心的颜色就已深得接近于黑。
风从敞开的窗口闯入,牵起身旁埋头作画的同学的发丝,送来护发精华的清香,不知是采自哪种花的香气。
短短几秒间,有苦涩漫上心头。
我像被吞入蓝色色块的深潭,短暂地失去知觉。当再睁眼时,就已回到记忆中的某时某处。眼前所见皆为蓝,鼻尖充盈皆为清雅又苦涩的花香。
我被困于这片蓝色之中,不知归途。

“怎么了?”
最后,是同学小千略带担忧的询问,才将我拉回地面。
“没事的,只是稍微发下呆。”
我回过神来,轻轻摇头,终于记起要将已经快要汲干颜料的笔尖从画布上挪开。
“可能是因为换季吧,我一到这种时节都会不太舒服。正常啦,不用太担心。”
小千表情仍像是有些担忧,但也知道多问无益,点点头继续手上的作业。
她笔下的是一只鸟儿,站在枝头,展开着稍显稚嫩的翅膀。
但笔触却并不如往常的一气呵成,像是画者心有顾虑。

过几天就是这次美术大作业的截止日了,我们都有着同样的苦恼。
“怎么画都感觉画不出想表达的那种振翅欲飞的感觉。”
“我懂的…”
我定了定神,端详起她的画来。画上的小鸟通体灰褐色,羽毛蓬松却略显稀疏,尚未长出完整的飞羽。站在枝头,轻振双翅,抬头向着如水洗过的碧空。
“或许在它脚下的空中再加几小片飘落的羽毛呢?”我提议道。
总是要将一些东西抛在身后,才能够出发。
她点点头。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又摇摇头:“总觉得还差那么点意思,毕竟风砚学长要求太高了。”
听到那个名字,我也跟着叹了口气。
眼前仿佛浮现出某位助教温柔又暗藏危险的笑容来。
感觉拳头莫名硬硬的。

我放下笔,转了转手腕。骨节的微酸感稍稍缓解,但心里的脱力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看来,一时半会是无法再聚拢起向“艺术浪漫之层”攀升的力气了。
艺术之思是强求不来的东西。我想着,不如干脆停笔“清醒”一段时间,倒也是顺其自然。

 

2.乘着记忆里,蓝色的风

 

那阵深秋的风,将我吹向了梦里无边的海。
眼前只有朦胧的、浮动着的一片蓝紫色,其中摇曳生姿的是什么,我无法看得真切。
但那种梦境一样的颜色,让我不禁想起只曾经在地理书上看见过的挪威峡湾。丝绸质地般的靛蓝,浓郁但不失沉静,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我眨眨眼,终于努力看清——组成这海的,是一丛丛的蓝色风信子。
清丽淡雅,香气沁人,在风中摇曳时,就像是海面泛着清盈的微波。

美丽的风信子园。
我的母亲就葬在这里。

有长辈不遗余力的照顾,同学朋友温暖的关爱,我已经成长到能够跟他人坦然说明她已离去这一事实的年纪。
人道时间如流水,经年累月,能使内心的高墙坍圮。我常想,或许这种坦然,也是时间带给我的一种乐观的恩赐。

风停了,我醒来。低头看是被口水沾湿的画纸,是我的梦境留下的唯一现实痕迹;抬头看是画室不知何时被关上的窗户,阻隔了寒风对身体的侵袭。
但我究竟是没有福气接到这份好意。鼻腔发痒,来不及暗道不好,一个喷嚏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成。
“都说了让你回去睡嘛…!”身旁一只手递来纸巾。
我偏头,迷糊间撞上小千关切的眼神。
“谢谢小千。”我接过纸巾,“是你关的窗户吗?太贴心啦。”
听到我的话,小千眨了眨眼,露出有些微妙的笑容。
“我粗心成那样,可想不到这么周到,”她语调轻快,“刚刚艾因同学来过了,他让关的。”
“…艾因?”
我还没能从那个梦中回过神来,只茫然地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两遍。

艾因,艾因。
简单,又富有音韵感。在心中念起时,就像有一只手轻轻拨动了不知哪处的琴弦,发出明晰又清脆的音色,演奏出的旋律却并不单调。
“就是爱乐者社团的那个钢琴天才呀。皮肤很白,小脸,很清秀的那个。看起来冷淡,但却是个细心的好人啊。”
她的语调像船尾微微上翘。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坐在钢琴前的身影。
清瘦的身形,纯白的衬衫,在钢琴键上舞动着的纤细手指,还有那天,被钢琴声填满的清音楼。
…当然,还有他乌鸦一样漆黑的壮汉保镖。
对我来说,是不可能忘记的景象。
从有些戏剧化的初见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像一个神秘的咒语,同他的钢琴声一同辗转着萦绕在心头。

“爱乐者社团好像很满意咱们美术系这次帮忙设计的音乐会宣传手册,许长安团长还特地送了好多张票来呢。”
小千变魔术般掏出两张设计精美的入场券。
“这倒是意料之中啦。”小千笑容明媚,“意外的是,没想到艾因同学也会亲自来!那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牌——艾因诶!”
噗,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忍不住因为小千有趣的形容笑出声。
“你说,”我假装正色,“咱们艺术生是不是别人看起来都奇奇怪怪、神神秘秘的啊?”
“那我倒是异类了,毕竟我这个人一眼就望到底了。”小千轻快地笑着答道,朝我递过来一张入场券。
我伸手接过,端详着票面。“圣塞西尔爱乐者社团——深秋之旅交响音乐会”几个烫金的艺术体大字赫然映于纸上。
竟然还是尊贵S席。
时间正是三天后的周六。
“走吗?”
“走啊。”
正好这个作业做得我们双双陷入瓶颈,趁这个机会去逃离,喘口气。
就这样,我们爽快达成了艺术生之间的共识。

 

3.致爱丽丝

 

在交响乐中,钢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毕竟体量也确实够大。”我淡淡想着,却仍继续着手上滑动鼠标的动作。
体量够大,就总是被单独摆在舞台的一侧,在空间位置上就已经和整个乐团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更何况,钢琴其实并不属于传统交响乐团的常规编制。它敲击式的奏法,音色明确又略显刚硬,常常很难同管弦连绵的音色交织融合,所以,在交响乐表演中,往往起到一个点缀性的作用。
换言之,是交响乐表演中的配角。

配角。
我滑动鼠标滚轮的手一滞,光标就这样停留在了这两个字眼上。
…这实在是很难和那个艾因同学扯上关系的一个词。
在音乐方面,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外行人。我无法将乐器和它们的音色一一对应,平时唱歌也充其量是能娱乐自己的水平,然而作为艺术的“同道中人”,我自认为有一个很娴熟的技能,就是感受和把握作品中流露出的情感。
在艺术这件事上,灵气和情感是始终不会说谎的。
人类对这种东西的感知根植于天性。无论怎样藏锋守拙,它都会在想法化作文字、画笔亲吻纸张、手指抚摸琴键的那一刻,迸发出强烈的色彩。
那天的我就确确实实看到了那样的色彩。
在他指尖流动的音乐,流淌出多彩的形体,给整座清音楼都涂抹上绚丽的颜色。

而独属于他的“画笔”,在交响乐表演中却摇身一变为辅助乐器,让我有些疑惑的同时,也感到头在隐隐作痛。
美术系这次承接爱乐者社团的宣传手册设计业务,我也抱着赚点综测、多多实践的心,报名了这次设计活动,并成功入选了设计小组。
经过讨论,小组最终决定给这次交响乐表演出现的每一种乐器都设计专属图标,要求突出这种乐器的象征特色。
交响乐团常见的组成是弦乐、铜管、木管和打击乐。但是,很不幸,我被分到的设计任务恰好是特殊的“编外人员”——钢琴。
…这可是爱乐者社团的王牌乐器,说是整个社团的门面也不为过。
我感到有些惴惴不安。万一设计得不好,估计会影响到整个演出的宣传效果。
为了不出什么纰漏,我只好在繁忙的课余时间,顶着大黑眼圈恶补交响乐表演的相关知识。
于是,就看到了对于交响乐中钢琴的说明。
在那之后,我又陆续找了几个有钢琴参与的交响乐表演的视频。在无法和管弦的音乐交织合奏时,钢琴大多都隐没在舞台的黑暗中,而只有演出到中段,所有乐器的声音渐渐淡出,只留下它自己在舞台上独奏的时候,人们才会更多地注意到它。
这种王牌乐器和交响乐配角的矛盾,无疑提升了设计难度。我没法不感到苦恼,却也被一种求知心驱使,手上查找资料的动作丝毫不停。

指针已经不知不觉指向了黎明时的五点,为了这次设计所做的前期准备终于足够多。
敲下笔记的最后一个字,我终于如释重负。转了转酸涩的眼珠,我将视线从电脑屏幕挪开,抬头望向窗外。
眼前涂抹开的,依旧是夜晚浓重的黑。
然而,天空和琴宁岛的海面交接的部分,已经开始被稀释成一种丝绸般质感的深蓝。
我放空思绪,静坐着等待。直到天空的底部被稀释得更蓝,窗外的世界在视野中愈发清晰。
除了海浪拍打石岸的声音之外,世界不再有多余的声音。
跟随着海浪起伏的节奏,我的心中响起了那日的钢琴曲,宁静、婉转,带着并不浓重的、质感轻盈的悲伤。
弹奏这首曲子的主角,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我将一切都交给想象。
渐渐地,鸟儿清脆的啁啾、单车行过的响铃,四周的声音逐渐参与进来,和那首钢琴曲汇成一曲温柔的合奏。
在那样熟悉的,那样怀念的,像风信子一般的一片蓝色中,我轻呼一口气。
下定了决心。我抬笔,向画板倾注我心中的所有灵感。

 

4.为你而存在的舞台

 

日复一日,被深秋的风吹拂着,在开演那一天,我很不幸地被感冒造访。
虽说最近确实也没有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在早上醒来,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睡饱后充足的能量,而是喉咙的疼痛,真的很难不感到郁闷。
“怎么偏偏还是今天。”
耳朵里传来细线摩擦般的声音。这几天时常耳鸣,我安慰自己是那天的乐音以一种另类的方式残存。
我嘟囔几句,叹着气翻了个身。心中的天秤微微向“鸽了小千”的那一边倾斜。
床头柜上的台历映入眼帘。“27”这个日期被红色的墨水笔圈了出来,足够惹眼。
台历旁边放着音乐会的宣传手册,封面已经被我翻看得有些发皱。

上面,印着各式乐器的图像设计。
我一眼就清楚小提琴出自谁的手笔——只有小千会大胆用如此“张扬”的金白斜线,把琴弓画得像一道惊雷劈开天幕。完美地彰显着小提琴身为旋律主角的存在感。
小号赤红的焰舌卷出喇叭口,设计灵感应是取自胜利的号角,明快的声音也恰好相配。
而长笛音色梦幻,总让人联想到童话,于是披上轻盈的薄纱,被野花藤蔓托举在半空,气质相衬。
…大家果真都毫不客气,让乐器都活成了它们最本质的模样。

我缓缓从床上支起身体,轮流地给予它们注视。
像是在轻声进行没人能听到的对话,一个、一个,直到属于我的那一个。
纯黑的琴身,黑白的琴键,乍一看规矩得很,和普通钢琴并无二致。
然而,钢琴的琴键微弯成弧形,像海浪一般起伏。
从琴键之间流淌出淡蓝的光雾,起初朦胧透明,随着延展,慢慢凝成如深蓝带紫的水流,像风信子沉入夜海,将整个钢琴都环绕于其中。

我注视着它,喉咙的疼痛好像也变轻了些。
这是我做出的创意。说心里话,我相当自豪。
一想到来音乐会的观众们,哪怕不会认真关注每一个笔触和细节,但多少都会向它们投注眼神,我就觉得自己有一种必须亲自见证的迫切感。
…忽然就理解了那些执意要来看孩子们第一次演出的家长。
起码,我不甘心不去!
这种念头仿佛涌出力量,要将我从床上推起。
首先得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好好把感冒药喝了才行…!

 

5.独白与对话

于是,以那张门票领路,被感冒造访的我,被牵引入音乐构筑的另一个世界。
置身其中,如同步入深海的国度,忘却陆地上的繁杂,只能听见水流声和人鱼的呢喃。
这场交响乐会,带我短暂地逃离了这个季节。

最后,是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将我拉回现实。
“大家都先别急着走,晚点儿等观众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块来合照吧!”
“真的非常感谢美术系同学们的付出。”
是许长安团长在美术系的设计群里发的消息。
身边的人已经开始纷纷起身离场。我转头,刚好和小千对视,看到她眼角还没拭干的泪花。
“我真的看不了这种大家一起努力协作的演出,太美好了。”她表情有点苦涩。
“这不就是你作为艺术生的‘奇怪’之处之一了?”我忍不住开起玩笑。
我俩一起笑起来。
“我好喜欢低音提琴,就是音色有点低沉,每次想听的时候都要辨认好一会儿。”小千擦了擦眼角,有些遗憾地说,“你有哪个比较喜欢的乐器吗?”
“我…”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掠过舞台。
在捕捉到台上那个身影时,话语不禁一怔。
身穿全黑礼服的艾因尚未离开舞台。一旁的许长安正和他说着些什么,还时不时做出拜托的手势。
估计是想艾因参加之后的合照环节吧。
艾因的一张俊脸上写着不情愿,估摸着也是对这种流程颇为棘手的类型。
他不想做的事,别人能劝成吗?我忍不住好奇。
而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艾因并未转身离开,而是微微点头,应是同意了这样的要求。
也对,大家合力完成这样一场表演,他的钢琴声又是如此不可或缺。如果能在最后留下一张合照,也算是相当圆满美好的结束。

我回味着他的钢琴声。
在激越的管弦合奏戛然而止之时,舞台的灯光变幻,只剩下他和钢琴被照亮。
艾因的手指在琴键上翩跹,灵巧地指引着所有音符的流向,仿佛牵引着月下潮汐。
那乐音如海流无尽地流入我心底,带着深海独有的孤独和静谧,也裹挟着浪花碎裂后,沙粒的粗砺与灼热…
一直到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管乐和弦乐再度汇流,我都仿佛被吞没于其中,失去现实的触感。
我几乎可以确信,将钢琴设计成那样的蓝色并没有错。
直到最后,全体表演者起身谢幕,我才恍惚回忆起咳嗽的方法。

或许,我对交响乐中钢琴“配角”的认知本就是一种谬误。
在这样的合作演出中,所有乐器都并非能简单地用主角和配角来解读。
因为,它们并非独立地念着独白,也并非是用一种话语来衬托别的谁,而是用自己的声音汇成包容彼此的宇宙。
而艾因手中的钢琴,承担的恰是这场对话承前启后的角色。
那样丰沛的情感、精湛的演绎,已经成功地将一场表演联结成最完整的模样。

我喜欢…
“钢琴。”
我轻轻地说。
像是感知到我的回应,艾因也恰在此时望来。我们的目光越过散场的人潮、沸腾的空气,碰撞与交汇。
隔着口罩,我的脸隐隐发烫。我无法将它怪罪于感冒。

 

6.乐章偏离,心生涟漪

 

直到被安排站到艾因身旁时,我才后知后觉,事情似乎已经朝着我最初并未预测到的方向驰去。
“原来我学姐在那边!不好意思,我可能得换一下位置…!”
话音未落,小千就像只灵巧的猹似的从我身边窜走了。
于是,只剩我一人留在原地——艾因的身旁。尴尬地,站成一棵僵硬的树。
摄像的同学已经在喊倒数。
身旁的艾因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和话语,几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动过一个像素点,我甚至要怀疑他已经进入了某种心流状态。
而我则手脚也不知要往哪儿放,无助左右望望,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转向镜头,提起嘴角,抬起两只手作剪刀状。
闪光灯闪过,不敢想映照出了我多么尴尬的样子。
“好——!”
摄影同学一喊收工,许多人都快活地蹦上前去查看成片,而我和艾因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站在原处不动。
这下好了,站成了两棵并列的树。

我感到喉咙处冲上一股“必须说点什么”的压力,像是再憋两秒就会窒息。
“你的钢琴…很棒!”
…没话找话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吗?
听到这句话的艾因转过头看向我,没有立刻回应。
我简直想化身鸵鸟把头埋进土里。
“呃…感觉很贵!”我胡乱补充,“没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种贵气!”
要是我这棵树能光合作用就好了,起码还能假装自己不是闲的。
“哦?”
“不不,我是说,”我努力让脑子冷静下来一些,“钢琴本身在管弦乐里并不算那么突出,但是你却完全赋予它卓越的表现。我想这就是你表演的一种魅力,不管在哪里都会很亮眼…”
我越说越小声。
然而下一秒,艾因却轻轻噗嗤一声,像是被逗笑。
“谢谢。你的设计,也不赖。”
我愣住了。
我有些惊讶于他注意到了钢琴是我的设计。毕竟上面并没有署名。
“…有发的。”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戏,他淡淡补充。
“啊?”我懵。
“我说,有发的。图案的设计负责人都有专门的一张记录表。”
“哦——”我终于回过神来,“谢谢…!”
满足的小苗又在心里昂起了头。设计得到钢琴演奏者本人的肯定,实在是再高不过的评价了。得意一下也并不过分吧!
“只是,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蓝色。”
艾因接着问。舞台光打在他侧向这边的脸上,投下深隽的影。
“啊…”
我顿住。

为什么是蓝色?

起初,我也对这样的选择有所迟疑。
主打色对艺术设计来说非常重要,通常奠定了整个作品的基调。因此,在颜色的选择上,绝不能随意怠慢。
而在看过他的表演后,迟疑已然烟消云散;我无比确信那是最佳选择。
“只是,钢琴这种乐器,会让我自然想到蓝色。虽说不像小提琴那样亮,也不像小号那样烈,”思考片刻后,我回答,“但是却有一种…变化感。”
话一出口,我便感到一丝不安。毕竟,我不能保证他人能理解我一些过于抽象的感知。
而身旁的艾因却点了点头,不轻不重,恰好是我能明确感知到的幅度。
看似冷淡的他,却毫不吝啬地给予倾听的反应,这一点让我感觉受到鼓舞。于是我收敛起最初的尴尬和不适应,继续说了下去。
“明说的话,就是一种会跟随着情绪改变深浅的质感吧。”
轻的时候,像浅蓝,是清晨的琴宁岛海面,尚未被海风吹皱。
手指加重敲击,像将浅蓝厚涂,是有海豚腾起又落入,击起壮丽的浪花。
“情绪酝酿到深处,弹奏变快、变得有力,总让我觉得…诡谲又壮丽,就像海底的潮往上推的感觉。”
我忍不住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划起来。就像是拿着沾了颜料的画笔,涂抹出隐形的色块。那是属于我的武器,日夜相伴,是我最熟悉的伙伴。
“这时候,它就会变成那种…接近于黑的深蓝。”
“…所以,你觉得它是一种会变化的蓝色。”
“是的,所以也做了那样渐变的设计。”
想起它,我忍不住欣慰地笑了笑。
其实,我并没有说,对于他这个人,我同样感觉到那种多变的、内在的蓝——安静的激情,浪潮一般无止境的天赋,还有…可能隐约相通的,和我类似的一种蓝色的迷惘。
但我暂且还是把这种想法藏在心里,只寄望于那架钢琴能替我有所表达。
“原来是这样的蓝。”
艾因轻声作结。
他形状漂亮的眼睛里并未乘有太强烈的情绪,一如往常的平静。而我不觉得那平静将我拒之门外。
这一次,借着这些坦白,我甩出一只恰好可以通向那深处的锚;内里蕴藏的火焰灼灼,叫嚣着艺术的热情,像着迷般忍不住要去伸手触碰,哪怕将我一同点燃。

我们的对话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那边许长安刚招呼完其他管弦乐的成员,就一路踩着风小跑过来,巡回慰问。
“太感谢你们的配合了!这次真的顺利到有点感动的程度——”
他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即便是在骤冷的深秋里也冒着细汗。
“你也辛苦了,许团长。”我由衷回应。
许团长随意一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艾因,突然露出有点意味不明的惊讶。
“诶,艾因,你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啊?”
话刚出口,我几乎能听见空气里的线“啪”的一下绷断。
我屏住了呼吸。
身旁的艾因像被按错了一枚琴键。 完美的乐章,突然出现了一小处旋律的偏离。
“没有。”
短促、克制,他的声音像是将错响的音阶迅速压回原有的节奏。
“哎别这样,你明显就很开心嘛。”许长安笑得更自在,丝毫不在意别人死活。
这时,碰巧小千也折了回来。她眼神扫过我们,像是捕捉到什么微妙的残影,狡黠地挑起眉梢。
“嗯~看来留下了还蛮不错的回忆嘛?”
尾音里的调侃难以隐藏。
我:…
一个个的到底在乱说些什么啊——
探讨模式被掐断,尴尬卷土重来。
我这棵树,光合作用是没有的,蒸腾作用倒是很厉害,头顶都要冒热气了…

而艾因…又是怎样想的呢?
我忍不住偷偷去瞄身边的他。
他的耳廓静静染上一些颜色。
或许我能相信,那不仅是暖色舞台光的缘故。

 

7.为我呈上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

 

而这股风意外地吹了很久,从深秋吹到冬,竟丝毫未有要停的迹象。
这样的季节,无论去寻多少温暖,冷峻依旧是它不变的主基调。
自演出那天起,气温直转而下。我的感冒也愈演愈烈。

为了保暖,我开始围起厚厚的蓝色围巾。这恰好是和冬天很配的颜色。
给大白买了蓝色的毛绒猫窝。毛绒绒的大白,躺在里面恰好相配。
购入了蓝色的棉绒睡衣。恰好放在购物车里很久了。

没错…我开始痴迷蓝色。
但我知道,我并不是爱蓝色。我只是有一种和它相处的迫切。

我没有把那张映出“蓝色败笔”的画当作失败品扔掉。
或许它有可挽救的余地,我不想半途而废。但哪怕是那场短暂的逃离,也并未浇灌我枯竭的灵感。我无法再下笔。
“烦死了。”我对自己说,赌气般地将画笔甩在一旁。
于是,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我独自对着那滩蓝色发呆。
近似于黑的深蓝。
忽然就想起艾因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那天弹奏钢琴时的忘我和一气呵成,还有他那句“原来是这样的蓝”。
比起想好再做,干脆先做再说。我抄起笔,开始宣泄般地大笔涂抹——
因此,风砚布置的美术作业,我最后决定上交那幅画的“最终版本”。

大抹狂乱的蓝为底色,如惊涛骇浪。
大致汇聚成心脏的形状。
我随心地改变颜料的用量,给海面做出风信子花瓣般的层次感,又像心脏自然的褶皱。
银色的雷电如利刃划过画布上颜色最深处,是那日我在失神时笔尖拥抱之处。一块接近于黑的深蓝,流出的却是纯红的血。
那血汩汩流下,转眼又变幻成扬帆的船。
像潮汐席卷夕阳,火焰燃烧于海水之上。
对比度很高的蓝色和红色,刺眼又夺目。

并没有什么精心的构图,这只是追随本能,从蓝色自然而然诞生的一幅画。分明是狂乱没有章法,但却因此带有独属于“我”的色彩。
我酣畅淋漓。看着这幅画,舒畅地笑了。

小千看过这幅画,双眼瞪大。
“好…艺术!这很小画家。”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你的那幅画后来怎么样了?”
听到我的发问,小千俏皮地吐了吐舌。
“我后来想了想,还是想更直白有力地表达‘振翅欲飞的感觉’,”她笑着展开了画布,“所以——锵锵!”
她在靠近树干的内侧画上了一只鸟窝,一只体型更大的母鸟坐于其中,像是有些怅惘地望着幼鸟振翅的方向。

“加上母亲,是不是更能让人联想到幼鸟要出发了呢?”
画卷展开,看清内容的那一瞬,一种恐慌依旧袭上心头。
艺术真是不会撒谎的存在,它永远映照观者的心。

 

8.万物的锚点

 

艾因对耳中的节奏进行最终确认后,摘下了耳机,按下了保存键。
这首曲目的母带就这样制作完成。
母带生成的那一刻,总让人想起“唯一的原初”——作为最终源文件,不管今后如何复制、复制品又经历怎样的变迁,它都将保持最初的模样。
似乎总是一个站在原点目送出发的角色,但又自然地留下最深的烙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工作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哪怕是一直坐在屏幕前,手脚也并不冰冷。
入冬的脚步总是匆忙,这几天的风更为强劲,时不时突然用力地撞击窗门,发出闷顿的声响,像是谁在呼喊着要他想起——这样的日子,在记忆里总伴随着咳嗽声。旁人不需细听,也能分辨那声音主人的病痛与虚弱。一声、两声,时弱时响,有时刻意用笑意来掩藏;那温柔又虚弱的笑,连同咳嗽,一同撞进尚且稚嫩的心灵,留下不会消退的痕迹。

 

9.这声音来自你的海,你身体里的宇宙

 

都说病来如山倒。那幅画交上去后,我发了一场烧,也因此对现实的感知变得有些模糊。虽说仍能听见电视里传来的声响、感觉到鼻尖开裂的刺痛,但总有一种不真切,像是海面上传来的呼喊。
为身体着想,请了一周假。每天就在家里待着,听听播客、摸摸大白,泡上一杯热牛奶,日子也并非不好过。
对于我的这场休假,最开心的莫过于大白。小猫只知道人可以多陪陪它。半倚在沙发上时,常能见着它迈着优雅猫步朝着这边走来,喵喵唤着,尾巴立得比船的桅杆还直。
这一日,我也照例等着它慢慢踱步过来,准备伸手将它抱进怀里。就在这时,门铃毫无征兆地响起。
我的家并不常有人来访。小千今天满课,叶瑄也暂时去了其他世界…还有谁会来呢?
我脑子飞速地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却没有任何头绪。
带着满心疑惑,我抓起口罩,压低脚步声走到门边,朝猫眼往外望去——
门外的艾因被包裹在暖烘烘的红黑色里。猫眼镜头毫不手软,将他平素稍显锐利的五官,偷偷圆成了有些柔软的弧度。
冷淡系钢琴天才,此刻竟有种小猫的软萌感。
我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眼大白。
这太缺德了。赶紧憋住笑。

“顺路。”他的手骨节泛着微红,递来精致的包装袋,“给病人的慰问品,热牛奶布丁,街角那家店上的新品。”
依旧是像敲击音阶一样干脆利落。
我看着他的脸。
他包得很严实,红黑配色的摇粒绒衬得他皮肤更白,几乎有种玻璃般剔透的质感。冬天凛冽,让他的五官轮廓映得更加清晰和锐利,刚刚猫眼里的形象,忽然显得像是一场奇妙的错觉。
风又掠过门廊,我示意他进屋来坐坐。
“冬天的海可以带来很多灵感,我习惯来这边采风。”他正打算进来,却在看见大白的一瞬间,身形微微顿住,“…我不知道你还养猫。”
这个微妙的反应…
我眼珠一转。嗯,我这是发现了些什么吗?
大白看着这位红黑的“不速之客”,从容地舔了舔爪子。
艾因眼神牢牢黏在大白身上,嘴里却继续念着,“在学校碰到你满课的朋友,拜托我来顺路看看。不是特地…来的。”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大白就突然开始大声喵喵叫起来,迈着优雅猫步,向前逼近。
他这下终于被“逼退”到门边,“…你别过来。”
我几乎是趣味盎然地看着这奇妙的化学反应,全程连回话都忘记。直到这时,才恍然记起自己身为猫主人的职责。
“啊,好,明白,谢谢艾因。也谢谢小千。”我一把将大白捞起,“不好意思,它叫大白,比较喜欢…逗新朋友。”
“…你刚刚是笑了吧?”
“啊?哪有,哪有。”
我拼命压下嘴角,忽然意识到自己本就戴着口罩,于是赶紧把弯了的眼角提回原位。感觉做这个动作简直要比喝苦得要死的药汤还难。
“就是有吧。”
“没,没有的事。”
“…”

最终,以大白被我牢牢锁在怀里为条件,他肯坐下来。
“还劳烦你来看我,谢谢。”我感谢他。
“不用。也只是顺路。”
他依旧放不下他的“顺路”设定。
但并不会让人反感。他的所有话语,落到我耳里都并不冷淡。我只是从善如流地接受,心里默默将这归类为他独特的人情味。
“真好啊,如果不是生病,我几天也要去海边写生来着的。”
这并非客套。四季的海都有它的美。而初冬的海最为空旷和纯净,游客也少,倘若海风再温柔些,便是我心中为海作画的最佳季节。
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艾因,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别人家里,但并不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看向我这边。加上刚刚被大白“压制”的余韵,我这下真觉得他有那么一瞬间像只乖巧的猫。
“急什么?冬天还长着。病人就该好好休息。”
“那倒也是。”
天气预报也告诉我,过几日会稍微回暖。
或许等到那时候,身体的病症会减轻,心底忧郁的蓝色,也会被冲刷成更加适合冬天的浅色吧。
“话说回来,艾因怎么会想冬天来海边采风?”
“你也常在冬天去采风吧?”
“嗯,冬天的颜色会变得不一样。”我点点头,“海和天的颜色都变得更浅,沙滩和岩石褪成细腻的灰调,很特别。只要风不是太大,就老爱往那边跑。”
所以一到冬天,一个美术生本就日常不够的白颜料更是雪上加霜。
“其实,声音的颜色也是这样。”
“声音的颜色?”我忍不住重复,“是说,声音的颜色…也会变化吗?”
我自诩非常熟悉冬天的海。岩石的肌理,海浪的线条,干枯的树木枝干,踩在不算松软的沙滩上时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所有这些,我都曾细细地感受与描摹过。而或许正是因为冬天的海有它独特的风物,已让我如此目不暇接,才顾不上耳朵的感受了。
“嗯。”艾因轻轻往沙发背上一靠,淡淡解释道,“不过,是变得更深。就是你那天说的——深蓝。”
我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好像可以懂。是因为冬天的海浪更急、更澎湃,给人一种更压抑的深色感?”
“也可以这么理解。”
他语气并无波动,像是在接纳这份理解的同时,又在等待着一个更接近他心中的答案。
我好奇心更盛:“所以,是另有原因?”
声音里的求知心可能太过热烈,他偏过眼,轻轻避开我的视线。
而偏偏我是个一讨论这些就变得稍微鲁莽的性子。我继续不懈地追问:“这种感受,是不是天生的呢,还是…咳、咳…”
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病号。话问得太急,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咳嗽了两声。“…不好意思。还是说,有什么契机或者老师的教导?”
像是被这几声咳嗽扯回现实,他偏离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我的脸上。那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惊讶,又很快重回平静。
我突然意识到刚刚他的沉默并非是觉得被冒犯,只是被扯入记忆迷蒙的湖水。
“都有。非要说的话,后者更多一些。”
等他再开口,声音已比刚刚更轻、更低,像滴落着回忆里带出的晶莹。
“小时候刚接触钢琴,不顺心的时候,有人…不,我妈妈,会带我去‘找寻灵感’。那时候也常去海边。”
啊,那应该就是那时候被点拨了?伯母莫非也是一位钢琴家…
不过担心打断他,我只在心里想想,并没有问出口。
“…不过,说是找寻灵感,其实也只是孩子的玩耍罢了。通常时间也不长。”他继续说下去,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点,像无声敲击乐句,“准确来说,是我在玩,她只是在旁边看着。”
“有一次是初冬,她带我去海边。那天风不大,但浪声很响。我蹲在沙滩上听海螺里腔体的共鸣声,听见她叫我…一抬头,就看见她穿着深蓝色的棉绒大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那是我第一次将这些声音和色彩紧密联系起来。之后,就常常这样去理解事物的声音。”
艾因的语气里有柔软的怀念,像那一幕在他眼底泛光。
看着他,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原来是这样。可以听出来,你们关系很好。”
所以这份爱给他留下了一份取之不竭的宝藏,只要他想,永远都能从中取出艺术灵感。
他没有回答。

我们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像是各自被心事牵着,沉入不同的记忆深处。
外面风依旧吹,叩动窗门;屋内暖气很足,并不觉得冷。
大白也抵不住困意,窝在我怀里睡得安稳。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艾因,你有兴趣看一副画吗?也是蓝色为主题的。”我问他,“我想…跟你分享一下。因为这幅画的灵感,也是来自我的妈妈。”
他静静地看着我,点了点头。眼睛里是炽热的光彩,比任何火焰都要明亮。

 

10. I wanna drop my rhythm on your fear…

 

“因因,在自然的声音之外,也不要错过人的声音…”记忆里总有这样的声音响起,“那些,也是世界为你准备的礼物。”
轻柔、带着爱意浓浓,像在哼一首令人怀念的童谣。
让人联想到温室的昙花在白日也奇迹般绽放的瞬间,还有将海螺贴近耳边时传来的蓝色潮声,始终在身体的血管中循环共振。

艾因感觉有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将手中的企划书放下。
进入深秋时节,许长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灵机一动,打算让爱乐者社团举办一场管弦乐表演。
因此,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请艾因作为钢琴担当上场。
“艾因艾因,拜托了!有艾因一起表演,绝对会办得相当顺利的!到时候门票也一定可以大卖…啊已经想象到那个天国般的场景了…”
他的样子,哪怕下一秒给艾因当场行个标准土下座也不奇怪。
当然,最初艾因选择了拒绝。
许长安不死心,将企划书塞给他,让他一定要“再考虑考虑”。

“虽然让我来说可能会有点奇怪,”我想起美术课上会有的“接力绘画”,用手轻轻顺着怀里大白的毛,“但是这还挺像你给我的感觉。让我猜猜…是担心合奏可能‘稀释’你个人的表达?”
艾因的目光扫过来,里面闪过一丝淡淡的光。
“听起来有些傲慢?”他不否认,“但我确实到那时为止只弹独奏。”
“并不,感觉有你个人的风格。”我坦诚,“独奏的话可以尽情地表达,但是合奏就…需要克制和配合。”
“嗯。”
我突然想起他被许长安拜托合照的那天,他一脸不愿、但仍然留下来的模样。
“那许长安还真有一手,竟然能说服你。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想做的事,无论是谁也…”
我又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堪堪打住。
可尾音还没散尽,我就听见他笑了,笑得很轻。
“你的直觉对了。”
惊讶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他上扬的嘴角。比起温和无澜的海面,更像向天昂扬的帆。
“我改了主意,不是因为谁的说服。”他的话语像在坚定地敲击琴键,“只是因为我想。”
“我想知道,在群体叙事里,我的音乐又会有怎样崭新的面貌。”
我心中一阵波动。
那他确实做到了。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去挖掘新的自我表达,这是真正的艺术家的骄傲。

“不过,也还有其他原因。”
“嗯?”我看向他。
“偶尔像这样维持和周边的联结,也不算坏。”他看向我,声音依旧是艾因式的气定神闲,“就像一场…冬天的艺术采风。”

我的脸又不合时宜地热起来。
不得不说,这感冒的威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11.让蓝色自然流淌

 

“正如大家所见,在设计这幅画的时候,我采用了‘蓝色’作为意象核心,由它来构建整个画面。”
回到校园的第二天,我站在讲台前,介绍着我的作品。
我紧握着左手,手心发热。在上场前,我悄悄往那儿点了一些蓝色颜料。
像是佩戴上独特的勋章,那点蓝色,如风信子将我陪伴。
鼻腔通气,喉咙舒畅,我的感冒已经完全康复,就连声音也中气十足,前段时间的病症好像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它真实地存在,而我接纳了它。
“确实是独特的设计,笔触也是相当狂放。”台下的风砚学长转动手中红笔,笑意依旧,但炯炯目光感觉要把我穿透,“完成这个非命题式作业时,为何会想到用蓝色作为创作核心?整幅画又是如何构思的?”
我微微侧身,看向身边画布。上面是独属于我的蓝。我们并肩站着,好像风信子一同摇曳在风里。
“其实没有太过刻意地去构思,只是忠实地跟着我的画笔走,最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实诚。
教室陷入一片寂静。
而至于我的灵感来源…
“…是蓝色风信子。就是,墓园里会种的那种。”
“墓园?”
“对,墓园,就是埋葬死者的地方。”
教室里更静了,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坐在前排的小千一副简直要晕过去的表情。
“噢,不好意思。”我回过神来,“墓…呃,这个事暂且不提。
“我同蓝色的风信子结缘很深。在思考这个作业的时候,曾闻到深秋的香气,让我自然而然地想起蓝色风信子,也回想起了那种蓝色的心境。
“我发现有一些…过去的困顿和悲伤,不像我想的那样,能随时间自然地抚平。但我能用艺术尽情地表达它,然后,尝试去接受它。
“这段时间,我又去看了它们一次,可惜最近实在太冷,风信子基本都没开。但即便是如此,也已经很满足了。
“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画下了这幅画。”
我再次无限爱怜地看向这幅画,忍不住嘴角上扬。
它成就我,我成就它,我们一起成为台上的主角。
而将它带来这个世界的,不仅是我,还有我爱的、思念的妈妈。

“其实,某种意义上,”我转头看向风砚,“这也算是我的家族产业。”
难道我又语出惊人了吗。只见小千一把捂住了脸。
风砚手里的红笔“啪”的一下轻敲在我的评分表上,笑容依旧。
“虽然不知道具体在说些什么,”他笑眯眯的,“但是,不错,很好的家族产业。”
“谢谢学长的理解。”我俏皮地眨眨眼,“观画者的理解,就是对它最好的投资。”
教室里响起了抑制不住的笑声。小千把脸捂得更实了。

“不对啊,这应该只是普通感冒才对啊。”答辩结束后,教室外,小千抓着我的肩膀狂晃,“你到底是谁,快把我认识的小画家还给我——”
“别晃了姐姐,再晃魂儿都要出来了…”我抓紧求饶。
我手里还牢牢抓着画稿。手心上的蓝色,和它相互呼应。
“这次换了风格啦?”这时一位同学路过,拍了拍我的手臂。“答辩的时候也是,完全语不惊人死不休!你也太酷了!”
“风砚学长那个表情,我憋得可难受…下次作业我也要走这个路线!”
她们一起大笑。
“不过说实话,蛮打动人的。”笑完,前一位同学凑近我,轻轻眨眼,“表达自我、表达内心,这就是咱画画的意义吧。”
我对她回以真心的微笑。

“正如你看到的,”我轻拍小千的手,安抚道,“大家都还蛮认同我的新风格。”
“嗯…”小千终于缓缓把我放开,“其实你的作品不管是什么风格,都一直很好啦,只是…”
她没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
“抱歉,这段时间让你担心啦。”
“抱什么歉!”小千破颜一笑,“你病好了,心情也好了,那就是最好的。”

我缓步走在去清音楼的路上。进入到十二月,空气依旧是沁骨的寒冷,但今天有毛毛的阳光,洒在身上,像用鹅毛棒柔柔地挠心底。赶着去上下一节课的同学骑着小共享从我身边堪堪驶过,车铃声在空气中漾出急促但并不焦躁的波纹。同学们东奔西走,步履有匆有缓,却并不沉重。
我感受着冬天带给我的一切,轻微发白的视野,比往常清晰的思绪,还有带有清浅颜色的声音。
感冒不再困扰我,脚步和心都变得轻盈。
年轻时的忧思总被看轻,但我们都知道它实际的重量。它或许不会消失,也难以轻易减轻,但我们终究有学着和它共处的方法。

“听说,有人今天在作业答辩场上推销她的‘家族产业’?”
一段即兴旋律结束,有颗圆圆的头从琴谱后冒出,嘴角上翘,露出饶有趣味的笑。
艾因戴着顶柔软的毛线帽,头顶坠着颗不太安分的小球,随着他的语调晃出轻快的节奏,柔和了他五官的线条。哪怕是故意调侃的话语,落在我耳里也变得没有攻击力。
我已经放下包,在离他不远的椅子上坐下。
“行了行了,除非艾因也要做投资人,不然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冬日的阳光从琴房的窗口探入。我感受着它难得的慈爱,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行。要我投资多少?”
“一首很贵的钢琴曲。”

分别前,艾因给了我一份文件。
“许长安非要我顺手带一份给你。”艾因挑挑眉,“你随意看看吧。实在不感兴趣的话,扔了也行。”
我接过来,看到封面上醒目的字样——“深秋之后·冬夜艺术盛典 企划书”。
深秋刚过去,马不停蹄就冲进冬夜吗?许团长也是很有策划思维了。
我在心里偷偷辛辣。

没错…冬天还很长。
但是我们还有艺术;还有飞扬的画笔,跃动的琴键。
无论是青春的锈迹,还是记忆的潮闷,你都可以放心地交给她。
她是不会说谎的真实,你便只需对心里的那些蓝色诚实。
她给予蓝色流动,而非稀释;你只是接受她的引领,直到流动至想去的季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