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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前几天梦到了潘子。梦里,他还是和以前那样年轻,身上穿着件小马褂,嘴里还叼着根什么东西。远远的,我就看到他冲我招手。一开始我有点紧张,怕是有心鬼借他之名招我魂,后面走近了,才发现确实是他。我看到他嘴巴张张合合的,好像是想跟我说啥东西,但我听不见声音。一般到这个阶段我就醒了。
连续做了几个这样的梦,我开始有点担心了,说会不会是他在下面遇到什么困难了,所以想找我帮忙。
胖子道:“他老人家不是在下面当官了吗,莫不是受冤被贬了想讨个公道?”
我摇摇头,说不清楚,心里还有点惆怅。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广西观落阴的时候,可直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那会儿潘子的形象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他真的来帮我了。一想到这里,过往种种浮现脑海,不禁有些感慨。
胖子继续:“哎,我听说下面的人托梦到阳间是要花钱的,你连续做了几个梦都没听到声音,是不是他那头没钱了啊?要不咱给他烧点电话费呢,有啥需求起码把话讲清楚。”
我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吃完早餐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了几沓纸钱,赶在中午前就给烧过去了。闷油瓶正巧回家,这几天他都在山上巡逻,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不知道干嘛去了。踏进家门就见我撅起屁股在院子角落里蹲着烧纸,脸上还有点困惑。
“跟潘子打视频呢。”胖子解释道。
闷油瓶点点头,把箩筐从背上卸下来,倒出一些草药,脱了衣服就去洗澡了。
中午特意睡了一觉,果然又梦到潘子了。这次的影像清晰了许多,我人也离他更近了。这时我才看清,他嘴里叼着的是根中南海。
“小三爷,来一根啊?”他的声音也和我记忆中一样年轻。
我正想说不行,家里不让抽,但脑子突然转过弯来,心说我这不是在做梦嘛,梦里过过嘴瘾,总不至于被飞坤爸鲁跨界执法吧。于是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接过潘子的烟,背后却有人经过,突然撞了我一下,回头看,是只青色的大孔雀。
那孔雀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开口说起人话来:“帅哥,你衣服真好看。”
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穿着上午在院子里瞎晃悠时穿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盗版可达鸭,心说你这花孔雀居然好这口。
这衣服还是年前镇上服装城清仓二十八块钱三件大甩卖淘来的,我是可达鸭,胖子是妙蛙种子,然后给闷油瓶挑了件皮卡丘。不过他俩嫌弃图案太幼稚,只有我会常在家里穿。
潘子很警惕地看着这只路过的不明孔雀,替我答:“你没自己的衣服穿啊。”
孔雀这时候突然炸毛了,开始发出尖锐的鸣叫,两只眼睛变得血红,脖子往前一抻,就往我身上啄。潘子伸出手将我拦在身后,而我此时被震得耳膜生疼,一下就醒过来了。
醒来第一时间跟闷油瓶说起这个事,闷油瓶听完后眉头紧锁,随后道:“烧纸不够,得烧衣服。”
于是第二天,我们又去了一趟丧葬店,买了一大摞纸扎衣服,然后在店后山上找了块地,给潘子把衣服送过去了。
闷油瓶说,我会做这种梦,大概是因为十月一快到了,底下有东西作祟,潘子来提醒我的。胖子补充说,也可能是潘爷缺衣服穿了,所以托梦给我让我烧点过去。
我数了数买回来的纸扎衣服,有卫衣有西装还有棉袄,再加上棉裤棉靴棉帽,又买了一大叠元宝,估摸着差不多了,就算是那孔雀缠着他要衣服穿,这些也够他俩分着穿一年了。于是一边念着潘子的名字,一边点火开烧。
胖子仁义,给潘子敬了两杯白的,嘴里还念叨着说:“看来全球变暖的风还没吹到地府啊,入冬挺快,以后有困难了尽管跟哥几个说,我们能帮肯定帮。过几年等我和天真都归西了还得拜托您在下面给我们找间豪宅享受享受呢。”
我怒道:“什么过几年,说话吉利点行不行?老子还要长命百岁呢。”
“行行行,我一个人下去住大别墅,你和小哥在上头再快活呗。”胖子也不忌嘴,继续贫。贫完了,开始唱《我想去桂林》,还把词改成了“我想住豪宅”。
被他这么一闹,我什么正经事都忘了,虽然很气,但心里头只想笑。闷油瓶在我旁边蹲着,静静地看着纸衣烧完。
下山的时候已近黄昏,不过这会儿蛇也该收拾收拾冬眠了,所以我们的脚步慢悠悠的,并不着急。我和他们聊起过山风的故事,说以前读书的时候遇到个特别怕蛇的同学,一问才知道原来他爷爷就是被过山风给害死的。这蛇非常记仇,一旦惹到它了,就算是翻山越岭也能跟着你,就为了找个机会报仇。
胖子强调,这儿是福建,不是人怕蛇,是蛇怕人。
正说着,我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很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掠过路边杂草的声音。我立刻回头看,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少爷又犯魔怔了?”胖子见我停下,调侃道。
我没理他,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往刚才发出声音的草丛丢了过去,却没砸到东西。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蛇,心说是不是还有条硬汉不怕冷的还没开始冬眠,正巧听到我们说蛇坏话了所以跟上来听听是怎么个事。但草丛里没东西,再加上光线太暗,我也懒得去深究,觉得要么是这东西跑了,要么是我神经兮兮听错了,也就没再理会了。
心不在焉地回了胖子一句“要是是蛇保佑它第一个就钻你被窝”,继续下山了。
兴许是烧过去的衣服和元宝真的有用,那天晚上我没再梦见潘子。临近天亮时醒了一次,上了个厕所出来正好看到闷油瓶收拾好了准备出门跑步,于是自己回去又睡了场回笼觉。
结果这个回笼觉就睡出问题了。
我闭上眼睛,梦到自己回到了昨天给潘子烧衣服那座山上。三个人正有说有笑往山下去,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于是我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缀在我们身后,黑发如瀑拖在地上,遮住了她一半的身体,露出来的皮肤惨白得像刷了颜料。她的头一直垂着,好像是脖子的肌肉无法用力,撑不起整个脑袋。而在那条宽阔的发缝上,我隐约能看见一个似乎是被石头砸出来的鼓包。
见我们三个停下了,她也停下来,然后开始用那种蚊子一般的声音在低声说什么。
我鼓起勇气拉着闷油瓶往前靠近,终于在离她三步距离的位置听到了她的低语:“求你们啦……求你们啦……给我也买一件衣服吧……”
那一刻,我后背冷汗狂流,瞪大眼睛醒来,一看窗外,天光大亮。
02
胖子听完我的叙述,罕见地沉默了。我看得出来他想找根烟抽,但最近家里正在严格执行禁烟令,把他也连坐了,于是他只能挠挠下巴的胡茬,对我说:“天真,我觉着你这名字取得真有说法:你这人也太他娘邪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摸下巴,道:“我觉得也不全是咱的问题啊。你想想喜来眠的位置,这女鬼的出现,绝对有蹊跷。”
当初买下那块地时,我们三个是特地给看过风水的。闷油瓶为此地毯式巡了一次后山,没发现有什么禁忌,我们才拿下。这里既不聚阴也不成煞,农家乐经营的这么些年,没有发生过灵异事件,财运也亨通,说明风水是不错的。然而,在我们仨给潘子烧纸后的第二天,就出问题了,这里头肯定是有原因的。
首先按照闷油瓶巡山的频率和范围,后山不大可能会出现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野坟。如果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闷油瓶肯定会第一时间跟我们说,或者直接处理掉。所以这个赤身裸体的女鬼不会是后山上的原住民。
其次,她是在我们烧完纸后才跟上来的,说明是被香火吸引过来的,所以有很大概率,她是附近的孤魂野鬼,闻到味道想来讨东西的。
最后,虽然她的声音很小,但我能从口音听出来她并不是本地鬼,因此这个“附近”范围就很广了。那么这里就又有另一个问题:我们给潘子烧的东西其实并不算多,远远不到那种能把十里八乡的野鬼都馋得流口水的地步,味道也不会大到哪里去。所以能被这个味道吸引的她,应该当时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待着,也就是说,她有那么一段时间,在我们三个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一直在这里蛰伏。她想做什么?是她自己来的吗?如果不是,那么又是谁把她带过来的?
如果是有人故意捣鬼,想必多少都会在作案现场留下痕迹。想到这里,我脑子里闪过一连串不对付的人物,心里想的首先是是不是这些人要搞我生意,故出此计策。原来现在商战都这么高级了,还懂得叫神神鬼鬼扣1助力了。不过能干出这事儿的人八成是不了解我和那沙场老板的事情,要想端了喜来眠,给院子里的发财树浇壶开水估计都比给我山上种个女鬼来得有用。
于是柴火面也不吃了,拉着闷油瓶和胖子就往后山上走,势必要揪出点蛛丝马迹来。
三个人先是在山下的竹林找了一圈,没找到,然后原路返回到了昨天给潘子烧纸那处空地。昨天走的时候,我们特意将烧剩下的灰烬都踩灭埋进土里了,可今天挖开,却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正常情况下分解也不能这么快吧?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心说不对劲。
然后我们以这块空地为原点,开始分散开来钻林子里找线索。不知是何原因,女鬼身上没穿衣服,还瘦骨嶙峋的,所以大概率也不会是某座新坟的主人,而是一只四处飘荡无家可归也不得轮回转世的野鬼。
闷油瓶突然叫了我和胖子一声,让我们过去他那边。肯定是有新发现了,我兴奋地跑过去,然后看到闷油瓶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扁了的空易拉罐。
这是一小块由几棵樟树交错形成的空地,地势比较高,旁边是一个低缓的土坡,土坡上稀稀疏疏生长着灌木,多数无人修理,杂草已有半人高。
“谁啊,这么没素质,可乐喝完了也不把罐子丢了!看看,全球变暖就这么来的!”胖子开始嚷嚷了。
我懒得理会他的胡说八道,心说闷油瓶为什么要因为这个铁皮罐子把我们叫过来。紧接着,就看到他起身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有模有样地学起来,最后真给我在这旁边的树下捡到一颗折断了的烟头。
“在林子里抽烟,嘶,难不成是屁股痒了想坐牢?”胖子道。
“这很奇怪啊。”我说,“这人都敢在林子里抽烟了,怎么不把烟抽完就给踩了,这么奢侈?”
“那就是遇上事情了呗。”胖子一个飞踢,把脚边的石子踢下山,“屁滚尿流地跑,烟当然抽不完咯。”
我看向闷油瓶:“小哥,你怎么看?”
闷油瓶用脚扫开这空地上的落叶,又蹲下来盯着那个易拉罐看了很久,最后道:“不止一个人。”
这时,土坡下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动静,我迅速看过去,视野捕捉到一个残影正在向山下滚去。那个瞬间,我其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追,可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另一个残影从我身边快速掠过,紧接着胖子大喝一声,跟着跑下山。
于是我只能跟随大部队,追上去了。
闷油瓶跑得很快,动作里有一种不管前面的东西是人是鬼他都得抓出来遛遛的坚定。我才跑下山,气还没顺匀,就看见他正揪着一个小孩的衣领,而胖子叉腰站在旁边,气势汹汹的样子。定睛一看,那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在闷油瓶手里瑟瑟发抖,便忙让人放开,想问清楚怎么一回事情。
可刚跟那孩子对上眼,我就立刻认出来这是村里小卖部对面那户人家的孩子,叫阿豪,还是个初中生。认识这小孩的契机还是我有一回撞到他背着自己爷爷奶奶学抽烟,好言劝了几句,结果被他误以为是挑衅。也不知道这熊孩子从哪儿知道的闷油瓶的名声,转头就把我那天在小卖部门口和老板聊天时偷偷抽的半根烟告到闷油瓶那里去了,害我吃了好一些苦头。
眼下,我俩面面相觑,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闷油瓶和胖子,道:“你刚跟着我们?”
阿豪怯怯地低着头,没说话。
胖子继续问:“那山上的烟头和可乐罐是你留下的吧?上那儿放风去呢!”
小孩似乎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胖子一指我们后头的山,他就开始发抖。我察觉出一丝异样,上前捏了捏他的肩,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时,他才抬头看向我们,脸上几乎没了血色,舌头也跟打了结似的,秃噜半天嘴皮子才蹦出来一句话:“吴叔,你们这山上,闹鬼了!”
03
后面的事情都是阿豪告诉我的,我也是从他那里才了解了整个闹鬼事件的起因和经过。
山上那烟头确实是他留下的。上周末他和一帮朋友闲着无聊,在这里附近找林子钻,本质上是为了寻求刺激。结果这附近的林子也没什么野猫野狗的,兜了半天觉得没意思,有一个人就提议说敢不敢玩点灵异的东西。
几个男孩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也好面子,都叫着说“好啊好啊”,就跟着那人爬上山,找了块空地。所谓灵异玩法,说直白点就是跟笔仙那样的闲着没事叫个鬼来看看它在做什么的游戏。一群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看了三两部电影就学着里面的手法将一只易拉罐放在中间,然后几个人围成一圈鞠躬,一起低声念叨想叫的魂的名字。*
我一听到这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或许这只一时兴起被招来的鬼并不是他们想见的东西,又或许是这些小孩根本不相信自己做的这些仪式真的有用。总之,鬼是来了,可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给这招来的鬼请走,把没抽完的烟胡乱一踩,就往山下逃命了——万幸没惹上山火,不然十条命都不够这帮小崽子赔的。
胖子听完,摇摇头说:“现在的学生,作业还是太少了。”
阿豪坐在我们的院子里,颤颤巍巍地喝完了一大壶水。我又问他,那你跟着我们干嘛,想再见那女鬼一面?那小子忙摇头,道:“我是之前听村长说吴叔你们家懂点……那方面的事,正巧看到你们往山上去了,就以为是去除鬼了,所以——”
我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答:“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冤有头债有主’?”
阿豪呆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我知道他心里已经门儿清,只是不敢认,于是好心补充:“你自己招来的魂,你得自己把人送走才行。”
“不行,我奶知道了会砍了我的!”他立刻大叫。
我给闷油瓶使了一个眼色,他会意,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小兔崽子,冷道:“现在去做,天黑前能搞定。”
阿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胖子,估摸着也知道我们仨并不是什么善茬,咬咬牙,答应了。
四个人兵分两路,胖子和闷油瓶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纸扎衣服和元宝,我带着兔崽子回到山上等他们带着物资来。
这小子一上山就开始发抖,我让他指一下那天的逃跑线路,他说他不记得了。我又问他你和你朋友当时看到什么了。他顿了一下,抓住我的袖子,低声道:“什么也没看到。”
我没忍住气笑了:“你什么也没看到就被吓跑了?”
他“哎”了一声,继续:“但我们听到声音了,吴叔。就是那种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赤脚踩在树叶上。当时没风,那声音从我们西边的缺口来,然后我们就看到地上那个空易拉罐被一点一点捏扁了。”
我想起梦里那个惨白的鬼影,女人身上确实什么都没穿。于是又问:“那你和你朋友回去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阿豪很认真地想了一下,说没有。我无奈地笑了笑,心说敢情这鬼还挺窝囊的,莫名其妙被叫来了也不生气,既不缠着这帮小崽子报复,又不在山中作怪。哦,也不算吧,我不就被她找上门了,难道我看着很好欺负吗?
这时,他抓住我手臂的手突然一紧,我正想说兄弟我俩还不熟吧,就听到我们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很轻,确实很像有人赤脚在枯叶堆里慢慢行走发出来的动静。
“来了,来了!”那小子本能地想跑,却被我拉住不让动,只能直接把头埋进我手臂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表现得倒是很淡定,毕竟梦里已经打过照面,而且我能察觉到她没有恶意,于是对空气喊话道:“我收到你的消息了,衣服在路上,很快就给你寄过去。小孩不懂事,把你招来了,我让他给你道个歉,你也不要计较,衣服穿上了,就回去吧。”
当然没有人回应我。
那声音越来越近,同时我听到这动静变得越来越嘈杂,就像是有很多人在向我们走来一样。我心一沉,暗叫不好,早知道应该让闷油瓶跟着我的。可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咦,天真呢?”
原来是胖子和闷油瓶来了,那个赤脚踩叶子的声音也被风吹散。我松了一口气,提溜着小孩,四个人回到一开始发现易拉罐的空地,将落叶都清理掉,找了块干燥的地方,点火把买来的纸衣都烧掉了。
烧的过程中,我按着那小子的头,让他一边烧一边道歉。我说,接下来我讲一句你就跟着讲一句。兔崽子点头如捣蒜。
我拿起一双纸鞋丢进火堆里,道:“对不起,我错了,无意冒犯,请原谅。”阿豪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的话。
我继续:“也请原谅我的朋友们,我们都只是学生。”阿豪往火堆里丢了一件衬裙,继续当复读机。
“我保证,我以后认真读书,绝不抽烟,也不再乱打小报告。如有再犯,请飞坤爸鲁严厉处罚。”
阿豪愣了一下,问:“飞坤爸鲁是啥?”
我说:“别问,照我说的做。”他只得照念。
“行了,歉也道了,保证也下了,没事了,走吧。”我站起来,心里有一种小仇得报的快感。四个人等着火完全灭了,才往山下走。把这孩子送回去之后,我们也回家煮饭了。
胖子很好奇我说的打小报告是哪件事,一路都在问我,我坚决不说;于是去骚扰闷油瓶,闷油瓶则干脆两眼一闭,听都不听。
这个时节福建已经降温了,风一吹起来,人坐在外面就容易冷。吃完饭,和闷油瓶一起合力把草席换成棉质床单,又加了张小薄毯在被子上,夜里睡觉才不会着凉。一般换床单之前我都会把它拿出来重新洗一遍再晒一遍,所以钻进被子里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太阳暴晒之后的味道。这种气味让我非常安心,于是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没再回到后山,而是在自家庭院里晒太阳。闷油瓶躺在我旁边,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突然,他坐了起来,死死盯着大门口的方向。
我也坐起来,却在门边上见到了那个苍白的女人。
这回她把衣服穿上了,可脖子还是软的,没办法支起脑袋,黑发依旧遮住了她的脸。她站在院门口的姿势非常局促,似乎是感知到我和闷油瓶的目光,怯怯地开口道:“劳驾……”
我问:“怎么啦,衣服不合身?”
那女人顿了顿,道:“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说:“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帮不了你。”
对方伸出苍白的手指了指我旁边的闷油瓶,回答:“你朋友知道的……我见过他……求你们啦,把我送回去吧……”
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很懵,心说这事儿原来不仅没结束,还跟闷油瓶有关系。这女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说闷油瓶见过她?于是二话不说就把隔壁人被子掀了,跟他复述了我在梦里听到的事情。
“你最近交朋友了?”我问闷油瓶。
闷油瓶听完,眉头紧皱,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把他手拍开,继续问:“你交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闷油瓶摇头,道:“我不认识。”
“可人家说见过你。”我挠了挠下巴,“是不是你跑山的时候撞见的?”
闷油瓶没有回答。第二天天一亮,他就把我叫起来,两个人出门往山上走。我们走的路线不是从店后山出发那一条,而是要往更深的地方去。
一大早的做这种空腹有氧运动,我有点扛不住,到了后半程几乎是走十步就得歇两步。闷油瓶也没催我,我一停下来喘气,他就自觉地从包里掏出水瓶递给我喝。我问他,有吃的没有。他拿出来几块红薯干,还有两颗大白兔奶糖。出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往包里塞了很多吃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们要往哪里去?”我问他。
“山里,快到了。”闷油瓶道。
“你想起来在哪儿了?”我又问。
闷油瓶“嗯”了一声,应该是表示他知道了。
我们在山谷里一块背阴的坑地停下。人走的路不通这里,因此这一小块地植被茂密,大树参天。走进去了,还颇有点阴凉的感觉。
闷油瓶带着我在树林里东绕西绕的,最后竟找到一处破败的神龛。这神龛的顶已经塌了一半,里面没有神像,倒是有一只缺了一个口子的瓷碟。
闷油瓶把从家里拿来的食物取出来,整整齐齐码在这只瓷碟上,然后对着这个空神龛拜了三拜。我看着虽然疑惑,但也照做。
这个仪式做完之后,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叠元宝递给我,让我烧掉。我悄悄问他,这烧给谁。闷油瓶说:“给她引路的。”
我点点头,一边想着那个苍白女人的模样,一边点燃手里的元宝。谷地风弱,纸堆燃烧得很慢,我祈祷着这气息能够被她感受到,从而知晓回家的方向。
离开的时候,我禁不住好奇心,去问闷油瓶,这个空神龛供奉的是谁。闷油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道:“以前闹饥荒,这里死了很多人。但有的人不是被饿死的,而是为了不连累家人,躲进山里自杀。”
我落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地方的,又是怎么知道这段历史的,我无从得知。我想到那个女人怯懦的模样,大抵知道落到如今结局,也并非她所愿。
世间万物本就无常,或许很久很久之后,我会像梦到她一样梦到胖子让我给他送衣服。他大概会叼着烟来,还会要求我买点贵价牌子烧给他,好让他在底下穿着有面儿。而等到我下去陪他了,我们大概又会去骚扰闷油瓶,心安理得地命令他烧这烧那,好让他别忘了我们。那个时候,闷油瓶会想什么呢?是会觉得我们好笑,还是会觉得我们太烦人?
正恍神时,走在前面的闷油瓶突然停了下来,害我一个没注意撞到他的后背。“怎么啦?”我说。闷油瓶静静地看着我,半晌,拉起我的手,将我从纷纷扰扰的思绪中牵出来,稳稳落回地上。
“回家吧。”他对我说。
我点点头,回握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向家的方向迈去。
尾声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还有那只花孔雀。
这也要托闷油瓶的福。前些天他从山里采回来的草药起了大作用,我们把女人送回去后,他就从草药堆里捡了一把艾草煮烂再捣成泥,每天晚上都拿来给我洗澡用。
他说,尽管这件事情结束了,但难免还会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东西趁虚而入。所以保险起见,还是拿点艾草防身较为妥当。
那天见到的那座空神龛让我心里某个地方长了一根刺,每每想到闷油瓶对我说的那段故事,就忍不住叹气。胖子见我这样,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开始念叨:“天真你这样总叹气不行啊。人财神爷说了,一直叹气可是会把财运叹走的。”
我说:“你咒谁呢?”
胖子哼了一声:“谁叹气我咒谁。”
我不占理,所以不跟他吵,同时也不想将这点忧伤传递给他。于是这座空神龛就成了我和闷油瓶之间的小秘密。
在那之后,只要他进山,我就会问他:“去吗?”而只要我这么一问,闷油瓶就会点头答应,然后等着我用吃的和元宝将他的背包填满,让他沉甸甸地背着上山去。
山下,平淡的日子还在继续。
作为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那帮贪玩的小兔崽子们最终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不过这次经历把他们吓得不轻,日后也该对鬼神之事抱有点敬畏之心了。
至于阿豪那小子,自然没有百分百遵守誓言,只是装装样子乖了几天,过段时间,我再去小卖部买东西,依旧能抓到他偷偷抽烟。毕竟飞坤爸鲁不是在谁那里都有震慑力,而我也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比牛都倔,所以也不想再干预他人命运,随他去了。
有天早上,胖子跟我说,他昨晚梦到我爷爷了。
我听了,觉得奇怪,心说你都没见过他老人家,人怎么会入你的梦。
胖子继续:“你爷爷是被那几条狗引来的。来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知道他肯定是来找你的,只是昨天你和小哥都不在,所以只能我接待了他。”
这更奇怪了。这老头闲着没事来找我干什么?难不成我爸忘记给他烧纸了,想找孙子要点零用钱花花?我这儿是什么许愿池吗,都把我当阿拉丁神灯了?
我道:“他在梦里说啥了。”
胖子摇摇头,道:“什么也没说,估计是想省电话费。茶也不喝,径直就往屋子里钻,把咱家参观完了,一声不吭就走了。哦,临走前看了我一眼,估摸着意思是让我告诉你他来过了,叫你给他回个电话。”
“穿衣服了吗?”我又问。
胖子怒道:“老爷子好着呢,你咋这么糟蹋你爷!”
“我想着他是不是也缺衣服穿了。”我耸肩,“要不咱搞个副业得了——地府速递,衣服家具等大件行李均可送达,收个快递费,主要赚两界货币差价。”
胖子剔牙:“这是咱俩仙去后的职业规划,目前暂不考虑。”
我陪他扯皮:“人都挂了还想着打工,让小哥知道了每天含泪在咱俩坟头烧元宝。”
“不拼搏怎么住豪宅啊!”胖子表现得雄心壮志,说完了又开始唱“我想住豪宅”。我听着,无奈地笑了。
不知是不是这场对话给我带来了一定的心理暗示,当天晚上我真的就梦到我爷爷了。
印象中,这老头子称不上慈眉善目,还总爱给我讲斗里的邪事来吓唬我。他离世的时候我年纪尚小,除了听来的故事和他身边的狗,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锚点其实已经非常模糊。
这些年来,即使我犯浑掘了他的坟,他也没有给我托梦,说过我什么。所以这次突然到访雨村,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梦里我正和闷油瓶坐在院子里编簸箕,抬头一看,才见有一个老头子正拄着拐杖,立在门边望着我们,目光十分锐利。
“爷爷。”我立即想起胖子早上跟我说的话,叫了他一声,然后起身想去迎接,“您怎么来了?我爹让您给我带话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理我,径直走进院子,果真像胖子所说的那样在屋里绕了一圈之后出来,再回到我面前。这时,闷油瓶放下手里的簸箕,也站起来,引得老头子看过去。
空气中似乎有那么一点尴尬。我正想让个身位说句“你们聊”就开溜,老头子却突然叫住了我,还是叫的大名。
我预感大事不妙,但只能硬着头皮接话:“爷爷,您是不是缺零花了,要不我给您汇点过去?”可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他手里的拐杖凌空一飞,下意识闭眼挨打,却没感受到疼。于是眼睛睁开一条缝,这才瞧见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怒气冲天,不知怎的让我没来由想起那只抢人衣服的青色大孔雀。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宛若雷公,将我一下惊醒:“臭小子!你怎么能和张起灵搞在一起!”
我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去摇旁边的闷油瓶。他也坐起来,问我什么事情。我没看他,只抓着他的手呆愣愣地看着窗外如水的月色,喃喃道:“咱俩得空了得去给我爷爷烧点纸。”
“做梦了?”闷油瓶问我。
我点点头,其余的什么也没说。平复了一下心跳,拉着他重新躺下睡了。可临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我爷爷关公似的红脸,头皮一阵发麻,只好叹了口气,补充:“再烧点衣服吧,买名牌的,当我们孝敬他了。”
END
注释:
*易拉罐招魂术:似乎是来自日本民间的一种招魂方法,传说只要找一块空地,几个人将一只易拉罐围在一起,并在西边留一个缺口,先鞠躬轻声念出想找的魂魄的名字,对方就会应声而来。一般仪式结束之后需要将客鬼请走,跟笔仙类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