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上卷·咫尺
第一封信
坂田银时,我没想到战后仍能看见这个名字。
看清收件人的时候,我的大脑空白了片刻,河流似的信件在我手下淌过去,滚滚向前。工作量骤增的同事发出不满抱怨,我回过神来,慌忙道歉。
但那张信捏在手里,像攥着根烙铁,烫得要命。我犹豫着扫了一眼上司,狗头天人在格挡后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头顶,其他同事仍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我。我定了定神,佯作无事将它扔进废弃筐。“坂田银时”四个字晃晃悠悠,掉进成筐的杂乱信封中,又被很快掩埋。
下一波信很快被倒上生产线,我再度投入到机械的分拣工作中,眼与手并用,飞快将不同信件丢入对应的分类框。只是大脑心不在焉,我想象他收不到信时候的表情,愤怒吗,困惑吗?
对于我能耽误这位白夜叉大人的信件,我感到超乎寻常的报复快意。
我知道这种想法下作,但没有任何的负罪感。仍在攘夷部队的时候,我就单纯地不喜欢他。攘夷四天王中,鬼兵队总督善于谋划,用兵如神常常出奇制胜;桂小太郎顾全大局性格稳重;坂本辰马虽然不常在战场上活跃,但托他的福,军需和口粮都不曾断过。
时至今日,我也依然感激他们,他们像是火种,点燃了人们一度灰暗绝望的心。
正是因为我对他们怀有极高敬意,我才更不能理解坂田银时被抬到同一高度的理由。我承认他的确剑术高超惊如鬼神,但仅止于此。战争不是逞一人之勇就能胜利的东西,他太自大,许多时候他的做法与其说是战术,不如说是破罐子破摔。
因为被敌人包围,所以干脆炸掉船只,借爆炸掩护,划小艇分散包抄?我听说这计划的时候被愚蠢的几乎笑出声来。
我不止一次在酒醉后高声抱怨这位“白夜叉”大人的荒唐可笑,某一日同僚找上门来,又用怜悯的口吻,说总督正在找你。
“让你平时总抱怨坂田大人,这下怕是要吃禁闭了。”同僚幸灾乐祸地说。
我瞪他一眼,推开他往总督的帐篷走,而身后爆发出连串大笑。
至于我为什么把这天记得如此清楚?
理由很简单,这一天总督把我叫去——与同僚预想的不同,他没有责骂我,只笑了笑,说银时那人,虽然混账不靠谱,但……
他停顿一下,递来张纸。
我接过打开,三两眼扫完内容,又怀疑自己看错,但总督的神情柔和,迎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轻轻点头。
“什么意思,是要将我调到坂田银……大人的手下吗?”
调令猝不及防,我如遭雷击。
“对,银时找我要的你,他有重要的事情,找我要可信的人。”
我犹豫再三,咬牙接下任命。
然后,我成为白夜叉麾下的传令兵。
再然后,我因为他的私事失去一条腿。
而在我养伤的半年里,他没来看过我一次,也没向我说出任何一句对不起。
我恨他,所以,我不会为偷信而道歉。
-
三个小时后,我在待退回的仓库中找到那封信,又编造谎言骗过同僚,成功将它带回了家。
打开信封之前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信封放在桌上,我盯着它,像和他做无声的对峙,坂田银时四个字流露出嘲讽,田字张开嘴对我说话,横纵的线开开合合,像兽夹咬得铿锵作响。
他说,什么啊大森,只不过是一条腿而已,战场上常有的事情啦。
他说,不说这个了,去给我买个帕菲回来吧。
……闭嘴。
闭嘴、闭嘴……你这——
我咬紧牙关,一把抓起信封撕开信舌,里头的照片哒地掉在桌面,露出好几张熟悉的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背景似乎是攘夷营地,总督与白夜叉扯着对方衣领互相谩骂,桂小太郎好声好气劝架,后头的坂本辰马注意到镜头,没心没肺比了个耶。
就连我也入了镜,半个肩膀挡在镜头左侧,我呆呆坐了一会,花了些时间回忆我当时究竟在做什么,劝架吗,还是只是看热闹?
我甚至紧接着回想起更多,镜头最右侧的百夜擦……他怀里抱着的面包应当是我跑腿买来的,照片散发出热腾腾的香甜味道,我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才意识到那样的甜蜜气味其实来源于记忆。
我翻过照片,桂小太郎在背后写下留言,我逐字逐句读了两遍,又忍不住翻回去,照片上的坂田银时与我对视,我想着桂所说的话。想着想着,一个想法正在缓慢成型。
我要找到坂田银时。
1
周末,我出发前往信件上的地址。
头一天晚上,我仔仔细细刮去胡茬,梳好发髻,找出压箱底的袴与羽织熨平折痕穿上,一瘸一拐走到镜前站定。镜中男人眉头紧皱,阴沉地回看我。我冷眼端详他不对称的发髻;下巴脸颊脏兮兮的胡青;袖口折痕生硬——羽织放在箱子里太久了,折痕坚硬如纸痕,我低头捋平,如此几次,手指倒刺钩住布料丝线时的梗塞感令人心烦。手指抽开时随之带起几根丝线。丝线虫子似的趴在布料上,难看而刺眼至极。
搞砸了,偏在这种时候……偏在这种时候!!!无名火翻翻滚滚冲到头顶,我张嘴想骂,然而抬眼时镜子里男人以窘迫神情躲躲闪闪看我。我呆了半晌,好似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湿淋淋冰冰凉,我醒过神,茫茫然环顾四周。榻榻米与房间角落受了潮,长出成片霉菌;纸门上的破洞草草用报纸糊裹,挂在墙上的工作服已经浆洗到发白,膝盖打了补丁。
我的困窘如此现实,想象因而愚蠢无比。
我到底在做什么?
太蠢了。
疲惫忽然而至,如海潮洗去我仅剩的力气。我强撑着起身关灯,试图入睡。房间里漆黑一片,唯有日光灯管还在放射微弱荧光,嗡嗡,嗡嗡,偷信得了报应,白日的墨字钻进耳朵,桂小太郎一遍遍忧虑地重复:
“银时,我找了你很久,但没有你的消息。”
那位不可一世的白夜叉也离开了战场吗?如此不言不语地消失在友人面前,是否意味着他也与我一样,沦落成了平凡人,变得落魄、平庸,找不到自己的归属。从前视为生命的剑只能搁置在剑架上落满尘灰。
我为他的沉默暗自做好讥讽他的准备,也想好我敲门时候的表情与台词。
-
到达时是正午,太阳明晃晃的,世界渗出油光,腻着一汪汪的白。临到目的地时司机踩下刹车。转头露出犹豫表情,说前头是天人的地盘,他不愿再往深处开,我无话可说,只好付钱下车,顶着烈日一瘸一拐往深处走。
这一带是工业区,工厂密布,几名守门的天人龇牙咧嘴地在我路过时发出威吓,也有人学我歪斜的走路姿势,我尽量目不斜视往前走,假装没注意到身后的恶意视线。
没有刀了。我忍耐地对自己说,伸手扯了扯汗湿的后襟,掌心全是黏腻的汗。没有办法的,我对自己重复,禁刀令发布之后,即使是攘夷志士,也不敢公然带刀。再说,就算有刀,又能怎么样呢,这个国家已经是天人的了。
是的,并不是我丧失了志气,我只是做出英明选择。而且,谁都会这样的吧,即使是坂田银时,方才那样的情况,即使是他,也只能像我这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走吧。
乱七八糟的想着,我心里舒服一些,又慢慢往深处走去。
走到时已经将近黄昏,下班的工人们如同沉默的河流,被呆立的我劈散开来,弯弯曲曲地朝自己的住处去。
“那个……”我清清喉咙,求助路过的年轻男人,“请问,坂田银时在这里吗?”
“谁?”
“一个白头发的,天然卷的——”
“啊,你说那个带着木刀的小哥吗?”
“木刀?”我心里一跳,下意识反驳,“废刀令颁布的现在,他怎么能还带着刀。”
“因为这一片没人能打得过他。”那年轻男人耸耸肩,又给我指路,“你去那里看看吧。”
我谢过他,顺着方向往里走,不多时便找到信封上的地址,眼前的草房比我想象的更为破败,我松了口气,将这房屋与自己的住处做比较,不乏快意的想,这就是他“坚持携刀”的代价吧。人果然还是应当认清自我。
就着破碎的窗玻璃,我重新梳理发髻,抹去额头汗水,整理起褶的衣领,又拍去灰尘,我竭力使自己维持应有的、胜利者的体面。
然后,我伸手敲门,在脚步声渐近的时候,我用力清了清嗓子。
“您好。”我率先开口,“请问坂田银时——”
刚打开的门砰的摔上了。
“……”搞什么。
我心生不满。门缝里的一瞥让我看清对方并非坂田银时,身高也矮,看起来像个小孩。我又敲了两下,说明来意,挑选自我介绍的用词时卡了壳,我究竟是战友还是下属,或者说仇人?
最后用了以前认识的人这样的称呼。
屋里沉默好一会,门吱呀向内打开,门缝里露出小孩不情不愿的脸。他用挑剔目光上下打量我好一会,才闷闷地说:“不在,走了。”
“什么?”
“银桑啦。”他不耐烦地加大声音,接着像意识到不对,警惕四顾之后又压低了,含含糊糊地说,“……反正他已经走了,不在这里,你找他有事吗?”
“我来送信。”我重复。
“信?”小孩惊异地睁大眼睛,很快,他像是下定决心,打开了门,“进来吧。”
我跟着他往里走,屋里破得很,硬邦邦的薄被靠在墙角,用得太久了,发霉的稻草从纸被里支离地戳出来。我环顾一圈,没找到坂田银时曾留宿的证据。
我盘腿坐下,很快,小孩抱着木刀过来,坐在我面前,像有了依仗,他的语气从警惕变得老气横秋。
“你是怎么认识银桑的?”
“我从前是他的下属。”
“他是做什么的?”
“你不知道吗?”我反问他。
小孩有点难堪,恼羞成怒地嚷嚷:“只是确认你的身份而已!”
我没接这句话,宽正大狱的阴影仍未散去。我想保住我的工作。
今天或许见不到坂田银时了。我想。起身与孩子道别,孩子没回答, 只是咬紧嘴唇,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点点头,起身往外走,没走两步,他忽然冲过来抓住我衣角。
“等等,你是好人对吧!”他的声音带出哭腔,认真向我确认,“你真的是银桑的朋友对吧!”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低声问,看见小孩很用力地蹭了一下眼角。
“请你……”他哽了一下,慢慢松开我的衣袖,“请你救救他吧。”
眼泪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冲出深痕。我抿抿嘴唇,在多事和甩手走人之间犹豫,天平两端,武士的过去与邮差的现实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你们不是同伴吗?”孩子看出我的犹豫,“是同伴的话——”
“曾经是。”我顿了顿,“……我和那家伙不一样。”
说出这样的话时,我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迎着孩子困惑失望的眼神,我长长吐出口气,又在心里默念一遍。
是的,我和那家伙不一样。那家伙自以为是、冷酷、狂妄。我与他不同。
那杠杆颤了颤,腰间虚空的长刀在左侧压上沉重砝码。
长久的沉默后,我长叹一口气:“跟我说说看吧,小鬼。”
2
小孩把一切和盘托出。
他是突然出现在这一带的,银发、红瞳、木刀,开始人们都以为他是天人,远远看见他就会畏惧地低下头,有些人为了避免麻烦,甚至会远远避开。没人和他说过话,也没人知道他是谁。
“那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我忍不住问。
小孩反问我:“你知道天人会找我们这些孤儿征收保护费吗?”
“我……”我艰难停顿一会,“我知道。”
这样的世道,即使我并非受害者,但类似的事情,从战场至今,我看过太多。
那其实并不算保护费,只是些地位极低的天人试图在他们身上寻找乐子和压榨金钱。天人内部等级森严,但无论怎样,在金字塔最下层垫着的,都是人类。
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候,坂田银时出现在他们面前。
“银桑很厉害。”小孩挥舞着拳头,“用一把木刀,随便就赶跑了那些带着枪的天人。”
“我知道。”我回答他,“那之后呢?”
“那之后……”
那之后,这群孤儿像是找到主心骨,三天两头地往坂田银时所栖身的破庙跑,坂田银时对此烦不胜烦,但也没撵他们,一来二去,在外界眼中,他成了孤儿们的老大,天人们在他这里吃了几回苦头后,也不再敢找孤儿们的麻烦。
“尽管很短。”小孩说,“那是我们过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我不做声,静静等待故事的转折。转折出现在孤儿群中的女孩身上。
“她是——”小孩犹豫着,不知如何形容,“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很高兴地拿给银桑看,我们不认字,所以他会读给我们听。”
“信是她父亲寄来的,说找了她很久,要接她回江户。”
“我们都很替她高兴,因为她和我们不同。我们都是战争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有她,是在五六岁的时候被母亲扔在这附近的。她母亲是游女,几年前这附近打仗,乱得要命,她和她母亲走散了。”
“她总叨叨着要回家,说她爸爸是个厉害的攘夷志士,还说她爸爸肯定会来找她。前段时间,报纸上说攘夷志士输了的时候她还哭了好久。”
“宽政大狱……吗?”
“应该是吧,我好像听大人说过。”小孩为不太熟悉的名词停顿片刻,又说,“她父亲跟她约好时间和地点,要她一个人去。”
“……然后她和坂田银时都没有回来?”
小孩吃惊地看我一眼,说:“对,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起来,不知道如何解释。一个致使游女怀孕产子的攘夷浪士,在战败后忽然写信试图寻回孩子,又强调要她孤身前往,这事情怎么听都不像件好事。
但个中缘由,又不方便与小孩说清。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孩子希冀地看着我,问我能不能找到坂田银时。
我反问他:“你要找到他干什么?他不是能被困在这种地方的人。”
小孩噎了一下,目光黯淡,慢慢低下头去说他知道,但他们被他照顾了这么久,如果因为女孩的事情又害他身陷困境……
“那又怎么样?”我越发尖刻地问,“就算知道了,你们可以救他吗,连他都改变不了的事情,你们就可以做什么吗?”
连他都无法战胜的敌人,你们就可以战胜吗?连他都无法打赢的战争,你还心存什么幻想,驱逐天人,根本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而已。这个国家已经落入了天人手中。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小孩咬牙切齿打断我,一转身抄起木刀朝我打来,我轻而易举夺走他的木刀,而他空着双手愣愣看我许久,忽然冷笑起来。
“你学过剑术,是吧?”
“你们这些有能力的武士大人,因为自己能吃得饱穿得暖,就认为天人在这个国家横行霸道根本不是什么坏事。你们……你们根本就看不见!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们会做什么!”
“我们根本就不指望你们能站出来做什么!但是!”他气红了眼睛,抡起拳头打我,像只龇牙咧嘴的野狗,“我不允许你这么说银桑!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才是真正的武士,他教过我们,我们必须去战斗才行, 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
小孩软弱的拳头砸在身上,一点都不痛,但他的话字字像针,扎得我疼痛不已。我涨红了脸,一把推开他,粗鲁拽起裤腿向他展示断肢下固定的义肢。他看得呆住了。
我盯着孩子的惊恐神情,心里浮现出的是莫名的残酷快意。我一字一顿:“看见了吗?”
“大叔……”
“这就是我追求信念的结果,这就是相信坂田银时的结局!”我的语气冰冷,像宣告面前孩子的命运,他的大话我听过太多太多,那人天生一张蛊惑人心的嘴,曾几何时,曾几何时,我信他与其余三人曾空口画出的未来。
我信他们在酒后的大话,说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我们都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阶级,没有限制,人人平等,至于未来,只要你努力,就会有。
“听着,他能轻易说出这种大话,是因为他不是普通人。”这话我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坂田银时能做到的事情,我们是做不到的,我们没法手劈大炮,我们也没法以一敌百,在这个世界上,英雄有英雄的活法,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活法,小子,听他那一套说辞,你只会变得和我一样。”
“但、”他呆住好久,才慢慢坐起来,我放下裤腿,低头拍掉褶皱,听见他说,“但既然他这么厉害,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你既然这么讨厌他,又为什么要特地来送这封信,你想看他的笑话吗?”
我整理裤脚的动作顿住了,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苦笑。半天前我笃定自己是来看他的笑话,但现在,我却又摸不透自己的心情。
我吐出口气,瞥向窗外,天色近黑了,天边只剩蒙蒙的一线光,偶尔路过的人都看不清面容,光渗进轮廓里,像打上一圈绒绒的边。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但我想找到他。”
一个小时后,我在坂田银时曾栖身的破庙里,找到第二封信。
寄信人是高杉晋助。
第二封信
那信里居然提到我,但并不多,寥寥几句带过我当下情况,之后是反复的涂改,像斟酌字句,一些不成句的词语被掩盖在凌乱墨迹之后,再看不清。
最后他只平静留下一句。高杉晋助说:银时,鬼兵队没了。
这语气实在很软弱,如果不是认出他的笔迹,我会怀疑这封信另有他人代笔。鬼兵队没了……我在心里默念两遍,倏然想起前不久看见的新闻,用大大的,炫耀的字眼,赤红版头挂满报亭与书店,像无数招摇的血色旗帜。
“多名攘夷浪士于河滩被斩首”。
我没看过那张报纸,每次路过时我都自欺欺人加快脚步,想着黑白照片上十余颗不甘头颅,大约不会有我熟悉的脸。
一定不会有吧,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攘夷军有那么多人,无论如何不该……
不会的,不会的。
但高杉晋助说:银时,鬼兵队没了。
“这是前几天银桑收到的那封信。”小孩说,“上面说了什么?”
“嗯……嗯?”我回过神应和几声,想把信纸原样折叠好塞回信封,但手指头不听使唤,信封变得好窄,而折叠起来的信纸坚硬无比,像已死之人不愿闭上的眼睛,不愿弯曲的手指,它死死卡在那里,不肯这样乖乖地被塞进包装,就此丢进记忆的尘埃深处。我变换角度试图完好无损的将它装回信封,但做不到,如此几次,折角撞出深痕。
小孩震惊地注视片刻,忍不住开口:“……我替你塞吧。”
我听不见,仍和信封较劲,小孩看不过去,要从我手里抢下他:“这是银桑的东西!”他瞪着我。
我不松手,两相争执之下,信封里飘飘悠悠掉下来张东西,被小孩眼疾手快捞住,他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又抬眼看我。这些孤儿是如此会察言观色,以至于在我隐姓埋名的寥寥数语中便猜测出了我与坂田银时旧日身份。
“你……”他停顿一下,语气放得小心翼翼,“大叔,你要看吗?”
我瞥过一眼,透过薄薄的新闻纸,红渗出来,鲜血淋漓。
我最终也没有勇气接过那张报纸,小孩帮我装回信封里,递回给我前他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只目送我失魂落魄离开。
临出门前,我听见他突兀叫我:“大叔!”
“你会……你会找到银桑吧?”他的声音里仍暗含希冀,而我沉默许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复又迈开脚步。
到家已是深夜。我在玄关瘫坐好久,才攒出些许力气慢慢卸去义肢,做简单的收拾,我累极了,在后脑勺沾上枕头的一瞬便睡熟过去,好像从高空坠落,又像是有人逆放胶片,无尽的风自下而上,既承托着我又拖拽着我,我开始变得年轻,断肢重生,皱纹不再,活力重新回到我的身体,我变得挺拔、朝气、充满希望。
我坠入遍地硝烟的战场,用十年前的,年轻的姿态。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三十五岁,被困在地牢里,对即将到来的每个清晨充满恐惧,每次听见脚步靠近我便战战发抖,自欺欺人地抱住头。直到它远去许久,我才敢慢慢抬头,心里浮现的是哀愁的庆幸。
我又活过一天。
然后,炮火撼动大地,地牢摇摇欲坠,石块如雨,老鼠与小虫在脏水横流的地面慌乱逃窜,我疯了似的跳起来,踹着墙面想让手从镣铐中松脱,但不行。震动愈烈,墙壁崩裂绽开裂纹,狂吼和惨叫响在我头顶,我跟着大吼求他们救我,但声音淹没在隆隆炮火声中,没人听得见。
没人救我,敌人近在眼前,没人顾得上一个逃兵,人人都是逃兵。
我在簌簌而下的石沙里崩溃坐倒,几只慌乱的小虫从我脚下爬过,我猛地用手按住,砂石的粗粝触感之外,虫豸在疯狂挣扎。指缝间乱动的触须挤出来,我盯着它看了一会,苦笑起来,慢慢松开了手。
两只虫唰的跑远了,我抬着手,目光茫然地追着它们,觉得它们像是我,又觉得它们远比我自由的多。
就跑吧。我想,就代替我跑出去,跑得越远越好,我是失败的逃兵,但你们或许能替我——
下一秒变故横生,震动再起,我大叫着抱头蹲下,飞快坠落的石块挡住我追逐视线,满地都是腾起的烟尘,我看不清它究竟是逃走了还是被压死了。不知过了多久,震动终于再度停息,我发冷地扶着墙站起来,目光仍在满地狼藉中不甘搜索——或许、或许……
就在此时,许久未曾打开的地牢大门忽然被人砰的踹开,日光针似的扎进我眼底,我捂着眼睛惨叫一声,弯下腰去,几个人走下来,我浑身发抖,听见几人脚步将近,听见冷刃出鞘,听见长刃破空,我双眼紧闭,万念俱灰地想来生我宁愿做一只小小虫豸,尽管一生短如浮光掠影,但仍有逃跑的自由。
但预料的疼痛并未降临,只是手腕忽然一轻。我颤巍巍睁开眼睛,发觉铁链已被斩断。白发的鬼大咧咧对我摆手:“快跑吧,大叔,这里一会儿就要塌了。”
台阶上等候的另一人低低催他:“银时。”
“这就来了。”他提高声音应,一弯腰把我拽起来,拖着我往外走。
我踉踉跄跄跟着他,被他们拖着带离战场。也拖离梦境。
然后我醒过来。
洗漱、上班,大半天我都心不在焉,想着梦与昨日遭遇,那两封信如今躺在我抽屉里,像个让人坐立难安的秘密。
中午吃饭时,相熟的后辈关心地问我怎么了,我敷衍应过,又调转话题问起最近形势——我不太看报纸,那上面的好消息通常对我来说并非如此。
后辈想了想,说出的几个消息不痛不痒,和我想听的没多大关系。
我不做声的听,忍不住想坂田银时的消失是否是因为入狱,但以他的实力,到底奉行所要出动多少人手,才能将他擒拿归案。
除非……除非他是自愿的。
我悚然一惊,霍然站起。
“大森先生?”
“现在几点?”我匆匆问他。
“中午十二点多……您要去哪?”
我顾不上回答,一瘸一拐往办公室走,不长的一段路我走得满头大汗,在心里暗自祈祷自己可以赶上。很快下午两点的工作铃声便会敲响,而分拣送信的邮递员会在铃响之前分拣完毕,送往对应的收件地址。
小孩不认字,我写了半封意识到这点,又另抽出张纸画上地图,思来想去,临封口时,我又在信封角落添了个蓬乱毛头以免小孩不肯打开。
有惊无险,信在两点前妥帖交到对应地区的邮差手中。之后就是坐立难安的等待。
傍晚,我慢慢走出邮局大门,不出意外,小孩蹲在花坛边目光灼灼地看我。我对他笑笑,问他:“要吃晚饭吗?”
他戒备地看我:“你找我干嘛?”
我想了想说:“ 如果他被抓了,我或许能找到能救他的人。”
小孩的眼睛亮起来,我轻咳一声,领他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吃饭。
我的想法很简单。
破庙里找到的信没贴邮票,报纸的日期也离现在很近。这意味着寄信人并非通过邮筒投递,而是通过某种方式直接送到坂田银时的手中。
如果我猜得没错,高杉晋助现下就在江户。
我离开战场的时候攘夷志士尚且处于上风,不过一年,攘夷军便彻底溃败,坂田银时隐匿踪迹,桂小太郎与高杉晋助沦为通缉犯,坂本辰马不知所踪,而我曾经熟悉的战友们则变成报纸上一颗颗僵硬头颅。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高杉晋助的信中又为什么出现我的名字。
小孩很机灵,来找我不忘带上女孩父亲的信,我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句尾的签名好久,这名字好熟悉。
吉村亮介……
我翻来覆去把这名字叨念几遍,好似闪电劈开迷雾,我悚然一惊,终于想起这名字的主人:
多年前我在鬼兵队中曾与这人有过短暂交集。我与他同是传信兵,而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手指捏皱信纸,我浑身冰凉,眼前闪过漆黑柜台后那张没什么明显特征的,微笑着的,青年的脸。
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在执行秘密任务,我并未多嘴过问任何,如许多日常一样,我们告别,各自离去。
当夜,我被伏击,失去右腿。
第三封信
找到高杉晋助的过程意外顺利。
我在报纸上加急刊登了一个小小广告,在极不显眼的位置,内容是收购货物,在广告的最后,我写上请联系吉村亮介,后面附了一串虚假的电话号码。
这是攘夷时期传递信件的常用手段,电话号码与广告中藏着交易的时间与地点,还有相关信息。
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下午,地点是人烟稠密的商店街,我怕招来意外祸患,因而刻意选择了多有天人出没的店铺。
等待的时间漫长无比,但心里惦记着事情,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我谢绝后辈的酒局邀约,每天下班后按时回家。但回家也并没什么事情可做,只是盯着衣柜发呆。
那里躺着我的长刀,在天人到处搜索攘夷浪士的时候,我将武士的荣耀连同自尊裹上厚厚白布,一同压进了衣柜最底层。
如今我再度想起它,原因却不再是想向天人宣战,只是胆怯于联系到老上司时,他是否会加害于我。
就这样犹豫到第三天晚上,临出门前,我犹豫再三,还是从衣柜里找出许久不用的匕首,我拉紧窗帘,站在黑暗里生疏地挥舞刀刃,感觉那破空声刺耳到难以忍受。
窗外掠过灯光时我下意识将匕首藏到身后,害怕被影子暴露我手持刀刃的证据。废刀令正盛,政府提供的举报奖励丰厚至极。街头巷尾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眼睛。我浑身紧绷地等了好一会,直到声音与灯光远去好久,我才放松下来,心有余悸地将匕首放回原处。
出门时我两手空空。
到约定地点时距离见面时间还有五分钟,我找了家咖啡店坐下,隔着透明橱窗观察街对面的见面地点。卖章鱼丸子的店铺人满为患,年轻女孩排出长长队伍,其中不少是和异性来的,两个人亲密地挨在一起。
很快,时间走过半小时,我没找到目标,买完章鱼小丸子的人四散而去,除去灯下长椅上约会的年轻男女,没人左手端小丸子右手提一袋蔬菜,在左数第十个路灯下逗留。
杯子里的咖啡冷透了。我收回目光,有点失望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我猜错了吗,还是因为时间太久所以记错了暗号传递的方法?
脑子里转着种种想法,失望有困惑有,但渐渐的,种种郁闷情绪褪去,浮上来的竟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我失神片刻,忽然想,我真的需要知道那些事情吗,我真的想见到坂田银时吗?
明明最开始,我只是想看看他的笑话,但他的笑话比之如今的平静生活,又值几何?
这么想着,我又瞧了眼窗外。约会的年轻男女嬉笑着离开了,只剩几张冰冷桌椅,接触不良的路灯时不时闪烁一下,照亮地面几摊水渍。
怕是等不到了,走吧。
下定决心,我喝掉最后一点冰凉咖啡,起身结账。长着牛头的天人老板皱着眉头从上到下打量我三遍,嘟哝一句,最后报出的价格数倍于我点的那杯便宜咖啡。
“下贱的人类占据我店里的位置也需要额外付费。”他讥笑着说,“毕竟被你们坐过之后,我还要花好几瓶消毒液额外打扫。”
店里哄堂大笑,我涨红了脸,几次想争辩,但看看周边那些奇形怪状妖魔鬼怪的脸,又隐忍回去。我掏出钱包,数了几遍,抽出唯一一张大额钞票,给的时候我几乎后悔起为什么没带匕首出门。
老板粗暴地抽走那张钞票,在验钞机上来来回回验过几次,用夸张到令人作呕的表情看着我笑:“居然是真钞!”
我不做声,在他身后的镜面里看见自己惨白的脸与低垂的手指。最后我低下头去,轻声说麻烦你了,转过身往外走。
身后响起哄堂大笑,又被缓缓合拢的玻璃门隔绝,我拖着脚步慢慢往家走,路灯一个接一个被我甩在身后,我站在黑暗里,扭头看向身后灯火辉煌。又往家走,浑浑噩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方才的事,如果坂田银时在场……
灯红酒绿以一种残酷而不为任何人改变的方式继续闪烁,更大的恶与更深沉的黑暗不会因为微小的光亮而改变。
但是,但是。
脚步渐渐放慢,我站在原地发呆。夜风冰凉,一只野猫从余光里窜过去,带翻了一小捆垃圾。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流淌在血管里,逼迫着我去做些什么。
……不甘心,想做些什么,绝不该也不能这样结束。
在我意识到之前,双脚违背意志,擅自移动起来。开始脚步还犹豫,很快,我一瘸一拐的奔跑起来,旧城区的种种荒凉景象被我甩在身后,余光里流过灯管招牌流光溢彩的残影。
……像是命运。
转眼便到约定地。章鱼丸子店门前排起新的客人,我撑着膝盖喘息不停,我歇了片刻,迎着周围男女惊异的目光抹掉额头密密汗水,一瘸一拐往队伍的最后方去。
章鱼丸子花掉了我钱包里最后的钱。两袋空空,我端着纸盒慢慢走出人群,在第十个路灯旁的长椅坐下,灯光闪的人心烦意乱,我抬头去看,几只蝇虫在灯下追逐不停,随着灯光亮灭时聚时散,让我想起地牢里那只被我放跑的小虫。
我看了一会,叉了一颗章鱼丸子送进嘴里,久不吃这样的零嘴,乍一入口,木鱼花鲜美酱料甜蜜,脆脆的面壳下裹着滚烫新鲜的章鱼肉。乍一吃真是美味。我一连吃了三颗,上牙膛几乎烫没了知觉才慢慢放下牙签。
街对面,咖啡店还开着,明净的橱窗玻璃后头,天人们衣冠楚楚低声谈笑,看着看着,我捂着嘴打了个嗝,咖啡的味道混着胃酸的恶心气味翻上来,我感觉胃闷闷的发痛。
它的存在与我此时此刻坐在这里一样可笑。
玻璃后头,牛头天人殷勤地为两名豹头天人递上优惠券,我不做声地盯着他们,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问:“你就是吉村亮介?”
我一激灵,猛地跳将起来,身后伸来一双手,将我死死压回座椅上,又用布牢牢捂住我的嘴,不过几秒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的时候我不敢睁眼,只敢通过声音判断周围情况。双手双脚都没被绑着,这让我心里安慰一些。心里正七上八下,忽然听见一声低笑,我怔了怔,因为那声音实在很熟悉。
“别装了,起来吧。”
是高杉晋助。
我迟疑片刻,老老实实睁开眼睛,看见斜倚矮榻的男人神情莫测看我。似乎是熟悉样貌,然而左眼的厚厚绷带与极花哨的外袍又如此违和。
久别未见,我与他都像换了人间。一时心情复杂,我花了些时间将这人与我记忆中的那位做对照。本能告诉我面前的高杉与我认识的差别巨大,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只是我突然很想问问关于鬼兵队的事情。那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个经久荒诞的噩梦呢?
“总督。”我停顿片刻,艰难地把那冲动咽回去,只低声说,“……好久不见。”
“在报纸上刊登那篇广告的人是你?”
“是。”
“为什么署吉村亮介。”
“有人托我找到他,您知道吉村亮介现在在哪吗?”
“知道。”高杉呼出口烟气,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他在狱里。”
“银时当着同心的面砍伤吉村亮介,随后被捕入狱。”
高杉下属跟着补充了更多细节,详实之处如同他身处现场。坂田银时如何提前藏起女孩,自己孤身前往约定地点,如何独自探听到男人的求饶。
“……将、将我的女儿给你们好了!放过我!反正那只是个臭婊子生的贱货。”
坂田银时没让吉村亮介再有伤害女孩的机会,用木刀打晕了他。随后当着所有同心的面,他眼也不抬地说:“没错,我就是这个人渣的女儿,要带走的话就带走我吧。”
“我白夜叉和这人渣的头已经够分量了吧,所以,别再追捕其他人了。”
这真的是他说出的话吗?我不敢置信。迎着我质疑视线,高杉晋助漫不经心点头,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听见坂田银时如此自称。
……竟是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我心里五味杂陈,脑海里盘旋着种种念头,最后脱口而出的仍是:“……但、但他是白夜叉啊。”
“白夜叉?”高杉反问,又笑一声,神情隐没在烟雾之后,并看不清,“现在的他,只是条可怜的狗。”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高杉那句话听起来非常寂寥。
关于坂田银时的话题到此为止,高杉晋助再度审问我来意,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也没什么再隐瞒下去的必要性。很快,我尽数交代出一切。出于一种私心,我隐瞒下信件里照片的事。高杉似笑非笑的样子看得我心里发虚,说到最后,那目光让我几乎无法承受,只好借着打理衣服低下头来。
“……所以我想通过广告,联系到你们,问问坂田……大人的情况。”我如此收尾。
厅堂里陷入寂静,高杉的沉默让人不安,我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的左眼怎么了,鬼兵队为什么没了,桂先生呢?
但我不敢问,面前的高杉像是座沉默的火山,我害怕那些文字中迸出的火星会轻易将他引燃。
一直站到我身体发木,手指僵冷,高杉才说:“……所以你第二次做了逃兵,是吗?”
“我没有!”我脱口反驳,逃兵这个词刺痛了我的神经末梢,我尖锐的否认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而高杉垂眼静静看我,那简直像是怜悯。
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给予我勇气,我瞪着他,一字一顿:“我没有再当逃兵。”
“你确实没有当逃兵。”出乎我意料,高杉点点头赞同我的话,他说,“因为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士兵,也不再是一个武士。”
“大森,你灵魂的剑已经跟着那条腿一起折断了。”
他的话把我钉穿在原地,我看着他,那柄话语的利箭在我心口留下空洞,我猝不及防,明明想要争辩,但又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释然。
是吗,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武士了。
见我沉默,高杉磕了磕烟袋,站起身来。我余光瞥见随从下意识伸手上前,又犹豫顿住,高杉撞到我肩膀,不似有意,但没任何表示。他身形微晃,接着继续往前走。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下意识转过身去,犹豫的话语脱口之前,我迟来的意识到他紫发下的绷带白得扎眼。
战场上不乏伤了眼睛的士兵,也见过他们痊愈后的样子,视野缺失之后对距离与空间的观感总与常人不同。拿取东西都成难事,更别说用剑使刀。
我怔了怔,一下子想起某次战役,幕府军包围我们几日几夜,拖到最后,我们弹尽粮绝几乎绝望的时候,染血刀尖忽从狂笑的天人心口透出,旋即下劈,利落地将其一分为二,淡红色的温热血雾里,高杉漠然振血收刀。
那一刀震慑了在场所有人。在无数沉默的视线中,高杉晋助彬彬有礼地冲我一点头:“抱歉,来迟了。”
他话音未落,我身后的攘夷军忽然爆出浪潮般的欢呼。
那刀给我的印象太深,那是怎样惊世的刀法,能只凭一刀就叫局势反转。我想象不出。
我喉咙发紧,望着他,想在这场战争里人人都失去一切,竟连他们也无法幸免。
正想着,脖侧忽然一凉,冰冷刀刃抵住皮肤炸起汗毛,高杉手执短刀漠然看我。我心中一凛,讷讷垂眼。半晌,忽然听得他低低一笑,“即使是这样的刀,杀几十个幕府走狗也和杀鸡没什么区别。”
“……是我冒犯了。”
高杉说:“跟我来。”
我们穿行在房间里,路过走廊某扇半开的窗时我才意识到此刻我身处河船,水流温柔地涌动,木窗框起半轮冰凉明月。
走进书房时高杉撞到门框,动作跟着停顿。我下意识要扶,记起这人的自尊心,又慢慢收回手去,房间里杂乱得很,文书与信件堆满大半个桌子,高杉在桌上翻找片刻,将一封信丢给我,我伸手接住,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高杉收
“……什么……意思?”我茫然问他。
“你想知道吧,我在信中提到你的原因。”
我慢慢点头。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呼唤,是下属端来汤药,高杉应了一声,自顾自往外走。
“总督,我——”
“看吧。”高杉摆摆手,出去了,甚至贴心为我带上了门。
我仍在犹豫,手里薄薄的信纸像有千钧之重,沉甸甸的,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过了许久,我终于劝服自己,抽出信纸展开。
坂田银时说:“你记得大森那家伙吗?我现在想想,觉得那家伙或许是有大智慧的。高杉,能做逃兵,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啊。”
逃兵……
这个词语触动沉寂的神经,我拿着信纸呆愣片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坂田银时在我面前似乎说过一样的话。
我还记得那是个炎热的夜晚,轮到我与坂田银时值夜,那时我还未到鬼兵队,跟着坂田银时熟悉攘夷军的各项事务。我与他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两座哈欠连天的门神。
“大森。”他撅了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含含糊糊问我,“你为什么被关在那里了啊。”
“因为……”我停顿一下,“我当了逃兵。”
“逃兵?”他思索片刻, 又笑,“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挺厉害的。”
“厉害?”我惊异反问。
“对。”坂田银时双手背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边,甚至更远的地方,连着声音都变得缥缈起来,“你不觉得,能逃跑,是件很厉害的事情吗?”
第四封信
1
我不那么认为。
但我终于想起我厌烦坂田银时的开始。
他对我说:大森,做逃兵,是件很厉害的事情啊。
他说出那话的一瞬间,好像浑身血液冲上头顶,我只觉头晕目眩。
“为……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反问。
“因为那意味着,你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坂田银时说,“尽管你会把一些东西丢在身后,但那并不意味着你是懦夫,那只是意味着,在两件事情上,你选择了更重要的去做。”
紧紧攥着的手指冰凉,我望着自己的脚尖,目光攀着他裤脚往上,想看看他的表情,但视线太沉,刀刃太冷,头颅太重。我盯着他腰间刀镡,脑海中闪过一万句辩解的话,愤怒和羞耻在我脑海中来回拉锯。儿时父亲的教诲扎着我的耳朵。
他说,作为一个武士,没什么比你信奉的君主更重要了。
但我为了自己的性命,背弃了家族、荣耀、主君。
对有士籍的我来说,没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
那么,坂田银时呢?
既无士籍,如此强大,理所应当不会失去任何东西的他们,为什么走上战场,又有什么能比他们的生命更为重要?
“你上战场也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吗?”我问他,仍没抬头。
然后,我听见坂田银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息。他垂在身侧的手虚握又松开,抓住腰间的刀。我看见他的拇指顺着边缘摩挲,停顿片刻,用力下压。浮雕图案与并不平整的金属边缘陷进皮肤,烙下痕迹,刀在鞘中颤抖,声音像摔碎一个瓷器。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心里泛起不安,又不敢说些什么,只能忍受沉默的熬煎。
半晌,他才回答我:“对我们来说,这场战争就是一切。”
他这轻描淡写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边,我猛地抬头盯着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呼哧呼哧地喘气。
坂田银时吃惊地抬起眼睛看我,半晌小心翼翼问我怎么了。
“你……吃坏肚子了?”
我无暇与他辩解这突如而至的情绪从何而起。
我直挺挺戳在他面前,死死睁着两只眼睛,腮帮两侧的肌肉涨鼓如搐动的青蛙,感觉视野模糊。
但那与坂田银时无关,只是我那破破烂烂的自尊忽然苏醒,它原来是柄断刀,在泥沙中掩埋好久,生锈卷刃。刀柄上的残肢仍不肯松手。我顺着残肢看见父亲不肯合拢的干涸眼球,它灰蒙蒙的,瞳孔扩散开,混沌一片,像死鱼腐烂的眼睛。
它看着我,费力地说:“武士……不能……失去他的刀……”
我想起来。
我想起父亲是怎样细心养护家里那两套刻有家纹的餐具;记得父亲每天早上醒来要做的事情,擦拭佩刀,然后出门检查家纹旗的情况。白底黑字的大旗在门前招摇着。我们这样的下级武士,拥有特别赐予的家纹与姓氏是一种难言的幸运,父亲告诉我:白旗自源氏而起,与暴戾的赤旗不同,白旗清净无垢,意味着有神明寄宿其上。
我其实不懂父亲对于武士身份的执念,它在战争年代换不来一粒米,一个面包,但它能支撑起父亲的精神,能让他在这样的残酷时代里依然精神矍铄,野心勃勃,想要再在他的主君麾下征战,赢回新的荣誉。
我记得父亲两鬓泛白,记得父亲在出征前夜小心翼翼拿出他珍藏了半生的刀,第一千遍告诉我它的来历:它曾在危急时刻让爷爷救下主君,那么,它也一定会为我们带来幸运。
“我会带着它,悠介。”父亲站起身来,将刀插到腰侧,笑着对我伸出手,“走吧,战场可等不了人啊!”
我记得这些,我记得我们离家时除了干粮,唯一的行李只有家纹旗帜与长刀;我记得父亲的憧憬,也记得奔波的劳累,与我抱怨时父亲严厉的呵斥。
“这样的苦都吃不得,你要如何做一个武士!”
我不敢回嘴,只畏惧地看一眼父亲腰间的长刀,我与父亲灰头土脸,唯有它光洁如新。我想我不如父亲有勇气或许正是因为这把刀,父亲说它足以断铁碎金,而我的刀……我低头看向它,它破破烂烂,刀刃布满豁口,但我别无他法,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武器。
但父亲也不用它——那把长刀。他说频繁使用会使寄宿其上的神明发怒,不再庇佑我们。
“只有最紧急的时候,才能拔出它。”父亲如此告诫我,他坐在我对面擦刀,一遍一遍,雪亮的刀刃映出他着迷沉醉的眼睛,我盯着他,想父亲究竟在刀刃的倒影里看见了怎样的自己。是功成名就衣食无忧,还是拔刀护主,自此名留青史。
我不得而知,并不敢问,只敢猜测,但我知道,父亲一直在等,等这把祖传好刀出鞘的机会。
我记得那是个阴天。
凌晨时我们收营,背起行囊,依照主君的吩咐排成方阵——兵书上说,这样的阵型可以出色地应对多样的兵种,主君与父亲对此深信不疑,推崇备至。
我们奔波二十里地,终于赶到情报中的地点:深灰色土地一望无际,天空低得仿佛压在头顶,不知从何处传来嗡嗡声,像巨大的虫鸣。
没有敌人。
而后,天际响起轰鸣,无数飞船撤去伪装,如同蝗灾,狂笑着倾泻下卵似的炮火。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那意味着天人与幕府的博弈以幕府的全面溃败告终,幕府让出最后一道防线,闭上眼睛不听不看。任凭天人用闻所未闻的恐怖武器,千百遍的犁平田野,毁灭村落。
我们呆呆地看着,只能看着,甚至丧失反抗的欲望,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没来得及留下任何东西。我沉浸在虚无绝望的情绪里,直到身边的父亲大吼着拔出佩刀,又将旗帜绑在头上。
“为了武士的光荣!!!”他大声吼叫,双手持刀冲向前方,前方是无垠旷野,是炮火如雨,他冲进去,奋不顾身,一往无前,挥舞着那把曾为“大森”带来一切的刀——
刀刃上寄宿着神明。父亲说,所以,会赢的。
父亲的身影在不断炸开的土坑与炮弹中渺小又单薄,我看着他越过一个土坑,又是一个,他踉踉跄跄,摔倒又爬起,然而刀刃始终不曾蒙尘,就像父亲的身影,始终不曾倒下。
啊啊……那一定是把……被神灵庇佑的刀。
我被父亲的勇武感染,抓住佩刀,颤抖着迈出一步,渐渐开始奔跑,我将要追随着父亲的脚步,在神的注视与指引下,以武士的身份骄傲地战斗,然后死去。
炮火不知何时停止了。飞船开始降落,我心中充盈着奇妙的信心与勇气, 父亲已经拔出了这把刀,我们便可以战胜一切。
父亲冲到飞船前,冲他们高高举起长刀,飞船的门缓缓开启,舱内喷出白雾,几名天人说笑着走出舱门,随即注意到父亲。
“愚蠢的猴子。”那天人讥笑着说,随手端起他手中的枪,扣下扳机。
砰。
子弹轻而易举打断父亲的刀,威力不减,旋即钻进我父亲的额头。
长刀的碎片隔着数百米扎进我的眼睛,我刹住脚步,目眦欲裂地看着父亲被子弹带着栽倒在地,他起不来了,天人如同死神向他步步逼近,在他尚有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充血的双眼暴突,两眼瞪着灰沉天空,双手仍在泥地里急切摸索。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他的刀。
然后,我做了逃兵。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神,也没有武士了。
父亲不是,我也不是。
但坂田银时是。
我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候挥舞着剑的是坂田银时,会发生什么;或者站在父亲身后的是坂田银时,又会发生什么。
这末世的武士用他高高在上的傲慢宽恕了我的罪行,单方面地允许我脱离愧怍的无边苦海。他宽容地认同我所做的违背人性的一切。
因为他那么强,因为他拥有选择。
最后我说:“白夜叉大人,我没有重要的东西要守护,我只是怕死,你太高看我了。”
他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沉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我回到营房休息,睡下前心里浮起的是些许后悔。我意气用事说出那样的话,是否不待醒来便要被赶离攘夷军。若是离开攘夷军,在这样的年代,我又能在哪里生活呢?
我在茫然和混乱里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我得到调令:从这一刻开始,我被正式编入鬼兵队。
2
在房间里呆了没多久,高杉下属不耐烦地来敲门,问我还要在里面呆多久,我匆忙应声,脑子里仍想着信中种种,身体则机械地跟着年轻男人再度穿过幽深长廊,回到那个灯火明亮的大厅。
高杉晋助靠在门边悠悠抽着烟袋,像没看见我,我一步步靠近他,擦肩时我的脚步忽然停顿。男人警惕地推搡我一下,催促我快些离开。
我没理会,只盯着高杉,半晌问他:“当年,为什么会将我调到鬼兵队?”
高杉晋助低低笑了一声,侧过脸看我,那只被层层裹缠的左眼透过纱布以诡谲的幽深目光打量着我,像从地狱投来的一瞥。
“是银时那家伙拜托的我。”他慢慢说,“他说,‘大森那家伙,或许能帮上忙,但是在那之前,他得先在战场上活下来’,那家伙难得求我一次,所以我答应了,将你放在了我的鬼兵队里。”
“为什么……”我喃喃,很快想起什么,又问,“你就……你就不怕我举报你们的位置吗?”
“你不会。”高杉晋助说,目光似有深意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我还要问,但被下属打断。
“行了!快走!”下属高声呵斥我,旋即,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挟制住我,将我拖离花船。我毫无抵抗之意,任凭他们摆弄,直到被丢到岸边。
河岸湿冷,我呆呆望着几人背影渐行渐远,才慢慢坐起身。一个东西从怀里滑出来,我低下头,看见那封信横在我膝上,静静与我对视。
-
那信躺在我怀里,像个烫手山芋。
我不明白它出现的原因,我没有带走它的记忆,若说是总督所为,未免又有些荒唐。
一来我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二来这么做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攘夷志士纵有谋划,也与我这种普通人无关。
但、但我又无法横下心来将它丢弃。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将信与刀一起压进橱柜最深处。
信的内容并未为我解明任何答案,反而让我越发困惑。那晚关于逃兵的对话中哪个关键词让坂田银时认为我是个“可用的人”,话又说回来,帮他跑腿买些零嘴,便是可用吗?
种种困惑烦躁困扰着我。之后数月,高杉那诡谲而饱含深意的目光始终在我梦境的最深处逡巡不去,我总在梦中惊醒。睡眠不好,白日的精神跟着越来越差,上司找我谈过一次话,言辞委婉,我听出他题外话,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应是。
辗转反侧一夜,清晨时我黑着眼圈下定决心,要将信与刀尽数丢弃。
我不知道高杉晋助在谋划什么,但如今的我既不是武士也没有第二条腿可供他们砍伤。在这样的时代,自保才是上上之选。
恰是周末,我惶惶挨过白日,只觉度日如年。深夜时我裹好头巾,揣上信与刀出门,想趁夜将他们一并丢进河水之中。
江户的夜晚热闹又寂静,我绕开打更人轻手轻脚走向河边,草鞋在石板路的水雾上留下脚印。直到水流声近在咫尺,我才松了口气,脸上跟着露出笑容。
就在此时。
远处忽然有人大声呼救,声音刺耳,撕裂了寂静。
“着火了!!二丁目的长屋着火了!!!”
城市骚动起来,火光映红半边天空,居民与店家匆忙奔逃,消防队员很快赶到,一桶一桶的水被从河川运往火灾现场。
我惶惶挤在人群里,怀中信与长刀烫手至极,我尽量低着头,快步想离开这里,但人群如此拥挤,我踉跄前进,像一尾垂死挣扎的鱼。
就在这时,有人抓住我衣袖,我浑身一震,抬头四顾。发觉不知何时,几名身穿浅葱色羽织的浪人已经隐隐约约将我包围。领头的男人目光冷冷扫过我怀里长刀,沉声问我:“那是什么?”
3
在审讯室度过的三天,我不想再回忆,也回忆不起来。最后的印象停留在男人阴沉的脸,我浑浑噩噩,鼻青脸肿坐在他对面,不知第多少次重复那只是我父亲的东西,我从家里的角落找出来,太害怕了,想连夜丢掉。我是个邮差,不是什么攘夷志士,请你……请你放过我吧。
“那封信也是?”那男人嗤笑,尾音如同他上扬眼尾,凶狠锋利地一闪,像把镰刀要割断我的喉咙。
我一抖,挨过的私刑压着我深深低下头去,预备好忍受拳脚。但忐忑等了好久,等来的只是咔嚓一声。烟味涌进我鼻腔。我抬起头,看见男人叼着细烟,正慢条斯理把奇形怪状的打火机收进口袋。烟头红光如同幽幽鬼火。他深深吸气,那红光便跟着烧上去,颤颤巍巍的烟灰随着他说话抖动。
“总悟,你跟近藤先生先出去。”
“哎——可怕,可怕。”稍小一些的拖长声音回答,“接下来的东西可不是大猩猩能看的,近藤先生,我们走吧。”
两人的声音和脚步远了。抽烟的男人不紧不慢抽掉最后一口,他摘下烟头,烟屁股撵灭进烟灰缸时刺啦一声。我不敢动,余光里沉重逼近的阴影告知我男人站了起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远离又折返。
而后,一块毛巾被丢在我面前。我怔了怔,抬眼看见他正用干净的布擦拭棍棒,棍棒上血迹层叠,他漫不经心地跟我说:“咬住那个,别吵着近藤先生。”
……之后的事情我不想回忆。
-
刑罚室里只我一人。土方十四郎在半刻前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出了门。我想土方十四郎可能打坏了我的耳膜。刑房沉寂无比。我在这种恐怖的静寂里倾听耳膜与身上每一个伤口的尖叫,疼痛在脑子里爆炸一万次,我却连呻吟也做不到。
不是我的错。我想。我不该受这样的拷打。
那信是高杉晋助强塞给我,本就与我无关。
土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决心说出一切,我费力地在耳鸣声中辨别他在门外如何将烟头掷在地上,用脚撵灭,然后握住门把开门。我在他进门的第一瞬就竭力抬起头来,张开流血的嘴巴冲他开口:“我——”
血卡住我的喉咙,我咳了一下,气管呼哧呼哧地工作:“我什么都交代。”
“哦?”他用一种阴郁到恐怖的表情审视我,我怔了怔,不知道他如此反应的理由。他蹲下来,抖出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喷到我脸上,我咳了几声,听见他说,
“交代什么,都说说看吧。是交代你是前攘夷浪士的事,还是你私下仍然与攘夷浪士保持来往的事,还是说——”
土方十四郎顿了顿,随手将烟头丢开,他站起身,手摁在他佩刀刀柄,居高临下地问我:“你们策划共同谋杀了幕府官员的事?”
“……什么?”
“别装傻了。刚刚传来的消息,高杉晋助在一家料亭谋杀了十余名幕府官员,你就是他们的幌子吧,真是大费周章,好大的一场戏。特意在报纸上登载你们攘夷浪士之间的暗号,让我们盯上你,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甚至还写了幕府线人的名字。不愧是曾经的鬼兵队总督高杉晋助。”
“……我听不懂。”
那些句子在我脑子里炸开,碎片嵌入记忆,回忆里的照片流了血。
土方的脸阴沉下去,眼角上扬绷紧,像一把刀,我听见拇指推开刀镡的声音,这把刀将要为了他所守护的东西把我杀死,就像我们曾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就像是高杉晋助对我所做的那样。
我呆住了。
一些碎片在脑海里闪回,河水潮湿的气味,高杉晋助冷酷的表情,他意味深长的话,全无道理的行为——将我带到那房间里,又给我看那封信。
那些毫无必要也并无逻辑的行为原来只是要为塞信寻一个理由——他缺一个栽赃陷害的好对象,一个迷惑人心的靶子。
……而我还在愚蠢的认为,他于我有恩,我该感激。
我疯了似的大叫一声,推开土方连滚带爬地要往门外冲,我要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如此对我!攘夷军已然拿走我那么多东西,却还要、还要——
视野里白光一闪,土方拔出刀来,我恨极也怒极,梗着脖子迎刀而上,嘶声叫喊:“为什么!”
“幕府需要替罪羊,我们也需要东西安抚上头,才能有调查案件的喘息机会。”土方十四郎表情沉沉,轻而易举用刀尖止住我咽喉,“别动,如果你不想现在就被我砍掉头死在这里的。”
“但那是高杉晋助陷害我!我没有做那些事!我承认我曾经是攘夷浪士但我早就不敢了!我恨他们!我被他们砍了一条腿,你看!你看!”
我手忙脚乱去扯裤腿,扯了几次才扯上去,从前避之不及的伤痛竟是我如今自证的手段,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总要活下去。
土方十四郎的刀尖缓缓落下去,擦着我指缘从上到下,划开布料,我的义肢暴露出来,斑驳、丑陋,但真之又真。他扯着嘴角笑一下,双手握住刀柄猛地用力刺下,刀刃穿透我大腿钉进地面,疼痛顺着血管神经上行,我呆滞几秒,才惨叫出声。
他在我的惨叫声里松开手,甩掉手上血迹,重新点起一支烟,语气放得很沉,说:“你不知道吗,在这个时代,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继续站在这里。”
官僚的代行人道出如此言论,荒谬得让人想要发笑。但我笑不出来,只想到高杉晋助。
他仍站在这片土地上,却是以全然不同的姿态。
鬼兵队的高杉晋助死了,他的灵魂藏在队旗里藏在河滩上的头颅里,它被折断了染血了烧毁了,浓烟腾腾而起火光遮天蔽日,一日一夜再一日,空气里弥散着燃烧的臭味,灰烬里走出复活的恶魔。
他管自己叫高杉晋助。
剧痛的恍惚里我脑子里闪过这样的想法,想要流泪,但流不出来,水分与血和求生意志顺着伤口淌出去,我浑身发抖,徒劳伸手试图捂住伤口,想这或许就是我的死期。
土方笑了一声,像看出我想法,他拔起刀,细心从怀里抽出软布擦拭,又大步走回桌边,抽出一沓文件递到我面前:“摁手印,沾你自己的血。”
“……不是我。”
"都无关紧要。你摁不摁也无关紧要。你应该知道。"土方说,“做个聪明人。”
事到如今我再没有跟他讨价还价的力气,也没有这样的资本。我木然趁着满手的血摁向纸面,土方用力压着我的手指,确保指纹附着的血液已经完完全全地渗透进去,才肯松开我。我望着土方仔细检查文件的样子,忽然觉得眩晕和恶心。
我要死了。
死亡如此真切又近在咫尺,任何一个极小的动作都让我的肌肉开始痉挛,我恐怖地望着那扇门,明白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
老天似乎听见我的想法。笃笃笃三声门响。我惊得几乎跳起来。土方不看我,只皱皱眉,走过去打开反锁的门,白光顺着渐宽缝隙涌入的一瞬,我的眼睛充满绝望的泪水。
“什么事?”我听见土方问。
“土方先生,有您的一封加急信。”
“信?放到我的桌上就好,你——”
“那可不行。”来人打断他,“这可是一封送往地狱的邮件,收件人必须是幕府的走狗才行。”
来人大笑起来,我听见土方气急败坏的骂声和陡然出现的爆炸声混在一起,然后气浪汹涌地冲进来。五年的战场经验让我本能地连滚带爬地找到掩体扑倒。玻璃窗砰地炸开,碎玻璃落我满身,混乱的脚步声在狭小而烟雾弥漫的审讯室游荡,我听见无数人在大喊:
“是桂,桂小太郎!”
“小心,别让他跑了,他是逃跑的小太郎!”
就在这些嘈杂的怒吼声中,有人轻柔地扶起我,我浑浑噩噩听见他在我耳边说话,爆炸震伤了我的耳膜,我听不太清。但我由衷的笑出了声。
无关紧要。我知道,无论他说的是什么,我都将免于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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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桂小太郎那里躲了整整半个月,看着电视上每天都在循环播报我的通缉令,在休养的时间里,我从桂小太郎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我被捕第三天,高杉晋助犯下震惊全国的大案,于料亭屠杀十余名幕府高官,在这之前,送马町监狱有大量犯人逃脱。这些事秘而未宣。浪士组正处在要提拔的档口,两件事加在一起,幕府给了浪士组极大的压力。以至于土方十四郎做出那样残酷行径,试图严讯逼供,拷打成招。
我不做声的听着这一切,尽量不去想桂小太郎救下我的理由,不去想入狱又逃狱的坂田银时,也不去想高杉晋助的用意。
“那与我无关。”我看着桂,“你为什么要救我。”
“银时和高杉是为一件事而行动的,尽管他们都没有告诉我。”桂小太郎神情严肃,“我要阻止他们。为此,我需要你的力量。”
“虽然很抱歉,但还是要麻烦你重新回忆起来。那天,你失去腿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沉默不语,而桂小太郎凝视着我,表情隐含歉意,因此显得真诚。但这种真诚又实在虚假。因为他和我都心知肚明,此时此刻,我没有选择。
愤怒与怨恨都随着血流尽了,我只觉得疲惫。
“桂先生,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我问他,“当年你也在场。”
“坂田银时托我买东西的时候你在场;我将东西带回来的时候你也在场。那封寄给坂本辰马的信是你亲手交予我,上面写了你的名字。你还想问什么?就连坂田银时要杀我的时候,你一样也在场不是吗?”
我越说越乏,说到最后几乎厌烦地皱起眉头。一种味同嚼蜡的腻歪感从我说出的每句话里渗出来,我能想象出桂小太郎那故作的惊讶表情,如同我现在看到的那样,他神情惊异,像对我所说的一切一无所知。并不意外,作为领袖他总有天生的好演技。解释是徒废唇舌,我摆摆手,太累了,我无力也不愿再与桂小太郎辩论。我弯腰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往门外走,想单方面结束这场对话。但出于意料,桂小太郎拉住我,力气极大,扯得我一个趔趄。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银时怎么会杀你!那封信又……”他语气激烈,随后声音渐低,像想明白什么,他脸色忽然苍白,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艰难说出后半句,"……辰马没能收到那封信,是吗?"
“你不知道?”
我感觉莫名其妙,但桂小太郎的表情可怕起来,手指如铁钳攥得我胳膊生疼。
“……桂先生?”
他没回答我,只是慢慢松开手,这一个动作像抽走他浑身力气,桂小太郎整个人颓然坐倒下去,失神地喃喃重复:难怪、难怪……
这反应不似作伪,我望着他耷拉的肩膀愣在原地。头回见桂小太郎如此模样。我一时动摇,迟疑着想莫非其中真有误会。
空气凝滞,我在犹豫是否要开口询问。而桂小太郎久久沉默着,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我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的发抖。但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片刻的沉默后,桂小太郎抬起头,对我苦笑,说:“……抱歉。”
5
桂小太郎说了个故事。
关于他们三人如何相遇,又如何走上战场,他说得很慢,词句清晰,把一些无聊小事说的细碎而长。那其中,不可一世的白夜叉与鬼兵队总督在童年时所做出的,上房揭瓦的淘气往事听得我也跟着笑,忍不住说没想到他们小时候竟是这样的人。
是啊。桂也笑,那两个家伙……其实私下并不是那样的。
战场上总是身不由己,一旦走上战场,就要面临牺牲。
他似有深意地看我一眼,那阳光灿烂又鸡飞狗跳的童年随之被一带而过,我跟着他的叙述再度走上战场,寻找,追逐,再失去,再寻找,然后是,无可阻挡的别离。
“你送出的那封信。”桂小太郎慢慢地说,“正是我们为救出松阳老师所做出的,最后的努力。”
我不作声,等着他后文。而桂小太郎的表现与方才的滔滔不绝截然不同。他说得短而费力,句与句之间间隔着大段的沉默。那种沉默是凝固的,可见的,它横亘在简短潦草的叙述中,像斜插在喉管里的鱼刺,他每多挤出一句,就像咽下一口饭团,刺就插的更深。
信交给你。我们三人出发前去营救松阳。同志中有叛徒。我和高杉被俘作为人质。
银时、银时为了救我们……
那句话说的太艰难了,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喉咙也痛起来,那根鱼刺沉沉的往下坠去,一路划开喉管胃袋,肠穿肚烂,无声的出血淹没感官。每一个字,每一个发声,都弥漫着愧疚的血腥气。
“桂先生,那之后呢?”我几乎听不下去,好意让他越过这部分继续往下说。而桂小太郎轻轻摇头。痛苦至极也清醒至极,在几次深呼吸后,他眉头紧皱,清晰无比地说完了那句话。
“银时为了救我们,亲手杀死了松阳老师。”
我几乎忘记,与我不同,桂小太郎从不逃避任何痛苦。
“那之后。”像逾过一个艰难关节,桂小太郎的叙述重新顺畅起来,“我们带着松阳老师的遗骨离开,真是……无比漫长的一夜啊。快天亮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河滩附近掩埋了松阳老师。”
我尽量不去想这句话背后隐藏着怎么样的残酷含义。也不愿去想。
……而在那之后。
“最先离开的是银时,然后是高杉。”桂沉默一会,有点无奈地笑笑,“那么吵的两个人不在身边了,有时候也会觉得,是不是现在这样,太安静了呢。”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像在倾听,我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听见窗外传来啾啾鸟鸣。
桂那样的出神只维持了一瞬,很快,他就收回视线与心绪,抱歉地说:“一不小心就说多了,净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看来我也是年纪大了啊。”
迎着他的注视,我沉默很久,最后只干瘪地提了下嘴角,权当回答。想说的很多,但精疲力竭,情绪干涸了,杂质沉积在血管里,随着呼吸簌簌的干裂起皮,刀片似的割伤了我。我闻见呼吸里的血腥气。
而桂小太郎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然后疲惫地说:“抱歉。”
第二遍。抱歉。
“……什么?”
“或许现在说这句话已经太迟了。”桂小太郎说。
随即,他闭了闭眼,右手撑住榻榻米调整姿势变为正坐。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我心脏乱跳脸色苍白,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我死死盯着桂小太郎牙关紧咬,脸颊肌肉绷得乱跳,额头沁出汗水。而桂小太郎抬眼看我,那表情近乎是平静的,嘴角甚至带一点释然的微笑。
他张开嘴,将要把那个词第三遍脱口。一种热意冲上脸颊,视野也跟着模糊,我大脑一片空白,声音颤抖地冲他大吼:“不许说!!!”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允许不允许不可能!凭什么!
”闭嘴,闭嘴,不行。”模糊的泪水里我感觉到桂小太郎担忧的视线。眼泪多么软弱啊,若是父亲看到我这幅模样,大约又要训斥我不是个武士了吧。 但不行,绝不行。我抓住桂小太郎的肩膀,推搡他,让他直起腰来,但他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别扭而又沉默的姿势望着我,我推他,高声叫骂,骂的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我能听见我撕裂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个损坏的八音盒。但控制不了,太痛了,我痛得浑身发抖,那些情绪碎片被激烈流动的血液席卷着割碎了我,让我变成一个裹满肉泥淤血的皮袋,而血好像永不竭尽似的那么流淌着,产生着,折磨着我。
我听见叹息声,桂小太郎把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
桂小太郎第三次说:“抱歉,因为我们的过失,让你遭了许多的罪。”
他的掌心是温暖的。
我僵在那里,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而他回以深深一礼,礼得坚定、坦然、纯粹,并不因为此刻我此刻的疯狂而显出任何傲慢。我听见额头触及地面时的簌簌声响。他的手移开了,带走暖意也带走我浑身力气。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说不出任何话,只是眼泪一直流。
“你太自私了,桂先生。”我哽咽着说,“你说了这些话之后,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桂小太郎笑了一下,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接过来,听见他以一种柔和悠然的语气低声说:“总有办法的,大森,只要还活着,就总有办法的。”
我擦了把脸,茫然地盯着那块湿淋淋的手帕看,它是浅蓝色的,像桂小太郎的话,它从我闭塞的耳朵柔和的淌进去,溶化了那些锋利陈旧的碎片,湿润的情绪复又充盈起来,汹涌着决了堤。
我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孩子。
6
淤积的眼泪流尽了,身体也就跟着轻松起来。桂小太郎着人奉上新茶,茶水滚烫,熨帖着冰冷掌心。我抱着茶杯发呆,想世界如此奇妙。几个月前我还因为仇恨彻夜难眠,现在却已经能心平气和与桂小太郎坐在一起,聊起从前的事。
从前仇恨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拒绝去想过去经历中的种种古怪之处。但如今云开雾散,我忽然察觉许多违和。坂田银时为什么突然大费周章将我调进鬼兵队,又为什么突然将我调回他身边,却又只差使我做些简单的跑腿工作。他是没脑子没错,但也绝不至于会为些口舌之欲大费周章。战场上半个月没有补给是常有的事。吃树皮草根皮带,我们都经历过,但印象里坂田银时一直都笑嘻嘻的,从未抱怨一句。
他真的会因为一己私欲,在攘夷军捉襟见肘的时候差遣我去买些昂贵的日用品和消遣吗?
我忽然好奇起这一切背后的原因。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可以逼我直面无数个深夜的噩梦。我沉默许久,半晌艰难道:
“我记得那天晚霞很好……”
那是个普通且寻常的好日子,我记得。
坂田银时轻描淡写将那封信交予我,打发我去三十余里之外的镇里买些甜食来。我正与其他战友打牌,对他打断我的好运气心怀不满,但坏情绪也并未持续多久,出去跑一趟总能有些外快。
我花了几分钟收集其他战友的需求,烟酒、零食,零零总总的纸条塞了一口袋,我笑着告别他们出门,路过庭院时看见高杉,我愣了愣,其实事后想来,那时候就该觉得不对。鬼兵队作为突击队常年在外游荡,不怎么有回到驻地的机会。
我低头行礼,叫我不要多礼的却是另一个声音,桂也在。紧接着是第三个声音。
“喂,有些武家长男,不要以为摆出一张臭脸就可以欺负别人的手下。”
坂田银时扯着嗓子叫唤,紧接着一枚啃干净的桃核咕噜噜滚到我面前,沾满尘土。
“坂田银时!”高杉晋助咬牙切齿。
我抬起眼,看见坂田银时轻巧跃下落地,敏捷躲开高杉的掷击。桂在一旁连连叹气,见我仍停留在原地,他瞧了眼天色,对我一笑:“快去吧,别耽误了时间。”
我早该想到,在如此旷日持久的紧张战事下,这三人几乎不会有什么聚在一起的机会。
我点点头,领命去了,不是什么急事,我慢悠悠骑着马,一个时辰才行到镇上,到时天还没黑,黄昏是温柔的淡紫色。马拴在远郊无人河边。我揣着信孤身进入,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牵着孩子匆匆走过,头压得很低。街道上的人寥寥无几,几处建筑残骸只剩骨架,突兀地横陈在完好的破旧建筑上,像躯体上的腐烂脓疮。
但没人觉得不对。
战争已经波及了这里吗?我心里一惊,低下头踩着屋檐阴影行走,跟着加快脚步。如此光景……心里五味杂陈,前些日子这里还有几分活气,我记得有个小姑娘蜷在路边卖花,我买了一朵,她对我笑,说谢谢,我左思右想,在坂田银时的糖里捻出一颗偷偷放进小姑娘手心。
不知道那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说到糖,也知道坂田银时这样大脑空空如也的人,才会在这种局势下还惦记着甜食吧。
一路胡思乱想,身体也还警惕着,但还好,没遇上什么天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过半个镇子,走到时天已近黑,糖铺的拉门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我的心悬起来,左手扶住刀鞘,屏息走上前去,先左右探看一番,临近的铺子都歇业了,远处只有个殡葬的铺子还悬着个雪白的灯笼。在昏黄的夜色里像把飘摇的鬼火。
我更为不安,心里头骂了坂田银时好半天才提气敲门,里头咚一声,过了一会才有人慢吞吞应声,我对了暗号,走进去,柜台昏暗得很,玻璃柜里头暗影憧憧的,看不清上头贴的标签。
“买糖。”我说,盯着玻璃柜后头的暗影,心里头升起警戒。
“哎呀。”有个声音接话,紧接着,一个脑袋从玻璃柜后头探出来,满脸是血,冲着我笑。
我吓了一跳,本能先于意识,刀锵地出了鞘,对面那人见我紧张,手忙脚乱地摆手,三两下用袖子蹭净脸,又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我拔出刀来,眯着眼审视那人面目,看着看着便觉得眼熟。对面看我神情逐渐放松,脸上笑容跟着越发明显,他努努嘴,说:“大森先生还记得我吗?在鬼兵队的时候,我们住一个营房呢。”
“……吉村?”我皱着眉头,半晌从记忆里翻出个名字,那像是线头,引出关于他的更多回忆,我想了一会,试探性地问,“吉村亮介?”
“对。”他嘿嘿一笑,“就是我。好久不见啊,大森先生,我还以为是谁突然报出队里的暗号呢,吓我一跳。”
“鬼兵队内使用的暗号与我们并不相同。”听到这里,桂打断我,又叹气,“……不怪你,是我和银时的决定出了问题,我们以为引入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传递最重要的消息,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消息泄露。”
“是我们错了,害了松阳老师,也害了你。”
“什么……意思?”
桂沉默片刻,下定决心似的,他轻声说:“我们曾经失败过许多次。”
“很多次,我们差一点点就能救出松阳老师。但总是会踏入敌人的陷阱,又或者是敌人提前知道了消息,已经提前转移。但每失败一次,敌人的警惕心就会越高,我们能救下老师的几率也就越渺茫。”
“我们不明白消息为什么会走漏,但走漏消息无非就是几个途径,发信人、传递消息的人、调查的人,其中有人出卖了我们。”
“在我们几乎绝望的时候,银时提出了一个想法,就是我刚刚所说的,让一个不知情的人参与其中。”
“如果整个调查中,除了我们三人,没有人知道自己在调查的是什么,那自然也没有泄露的可能。这个方法很偏门,但确实是银时会想出来的方法。”
“我没听懂。”
桂想了想,给我举了个例子:“如果你想知道一个地方是否有敌人,你会怎么判断。”
“找斥候潜入。”我不假思索。
“正常的思路是这样的。”桂说,“但银时的想法不同。有人的地方就有消耗,军队需要吃饭、需要住处、需要大量的用品,只要抓住这一点并事先调查,敌人的行踪就能轻而易举暴露在我们面前。”
“所、所以……”
“所以他会经常让你跟零食、烟酒这类的铺子接触,看似是胡闹,但确实很多情报,都来源于他们,那次也是一样,他们的情报是完全正确的,松阳老师就在那个镇子里。”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所以那封信里到底有什么?”
听桂的意思,那天晚上他们就发动突袭并且失败,而我送出的信为什么又能如此致命,轻而易举葬送了所有人的未来。
桂做了个手势,端起温冷的茶水喝了一口:“你说完之后,我会告诉你这件事的。现在,先往后说,吉村亮介,对你说什么了?”
7
桂小太郎鼓励地对我点点头,神情专注而暗含期待。我犹豫一下,低头假装挪动茶杯以避开他目光。那目光里的期许太沉,让我一瞬甚至起了编瞒的心思。这样沉重的寄托,绝不该建立在如此平凡的词句上。
况且,若我说了实话,当桂小太郎看清我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之后,他会把我丢出去交给警察吗?从前的桂小太郎一定不会。但攘夷军覆灭的今天,坂田银时锒铛入狱又越狱、高杉晋助言语怪异且犯下大案,桂小太郎即使变成另一番模样,想来也并不稀奇。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沉默让人焦躁。桂小太郎注意到我的犹豫,上半身微微前倾,靠近过来,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低声重复:“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忍不住往后仰了仰以避开桂的目光,迟疑半晌才低声说,“他问我来做什么。”
我没敢抬头看他,但从影子里读出他的停顿,他的视线黏在我发顶,我脸颊发烫,在他质问我之前慌忙找补:“……但,但我没有直说。”
我确实没有直说。无论怎样,他满脸是血出现在糖果店也太过可疑。我问他身在此处的原因。吉村亮介笑容倏然一收,神情戒备,目光错也不错地盯着我,盯得我浑身发毛。我疑心自己说错了话,问他怎么了。他并不接话,上下打量我片刻,谨慎地说:“暗号。”
“什么?”我下意识问。
“不知道吗……?”我看见他放在柜台的双手收回去,随后喀一声响——那是刀镡磕碰刀鞘的声音,他的肩膀压下去,身体重心随着动作有微妙改变,那双冰冷眼睛紧紧锁定我。我觉得自己像面对一条人立而起嘶嘶作响的蛇。
我激灵一下,猛地后退几步,警惕问他:“做什么!”
大脑很乱,弥漫的血腥味让人精神紧绷,心脏快从嗓子里蹦出来。我在与他对峙的短暂寂静中疯狂回想我说错了什么导致他如此警戒,又忍不住回忆他是何流派。倘若极擅拔刀术又或是示现流出身,以我这稀松二五眼的剑术,今日或许小命不保。大约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都会胡思乱想吧,在如此紧张的瞬息中我甚至想到坂田银时。
要不是来给他买糖!哪有这档子事!
这么想着,对坂田银时的愤怒给予我一点勇气。我快速说:“什么暗号?我是奉坂田大人的命令来这里采买。倒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村亮介紧绷的表情闻言放松了些,只含糊答道“是任务”。我没多想,但见他左手一直未离开刀柄,便以为他仍对我半信半疑。随后,他与我确认情况——驻地何处、长官名谁,我一一作答,急于作证,没对他产生任何怀疑。鬼兵队本就与攘夷军任务不同,又因为“奇袭”属性,常有秘密任务,我也在鬼兵队待过,对这些事有所知晓。
所以我没对他产生怀疑。
……我竟没对他产生任何怀疑!
话说到这里,我只感觉脑子嗡的一下,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桂小太郎,他神情莫辨,见我抬眼觑他,甚至好脾气地对我微笑一下。
……即使我是个白痴,话说到这里,也该明白吉村亮介是个天大的叛徒。
“桂先生,这……这……”我结巴起来,感觉浑身血都冷了,“我……”
“请安心。我绝没有任何指责你的意思。你虽然身处计划中,但对整个计划并不知情,以至于甚至连累你受伤。”他深吸一口气,“今天拜托你回忆旧事,也只是找出银时与高杉行动的理由。”
“……他们杀幕府那些官员,不是为了复仇吗?”我低声问,“……我觉得他们没做什么坏事。”
桂小太郎点头,像是认同我的说法。我在街头巷尾见过他的通缉令,在一众凶神恶煞的杀人犯里眉目柔和得像个误入其中的清秀女人——如果标题不是“连续爆炸案主谋在逃”的话。
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想必不会为几个幕府官员的死亡伤心流泪。旧友为陈案复仇,于他来说合该是件值得拍手称快的好事。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他神情忧虑,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快意。我猜不出他的目的。
想是看出我的想法,桂小太郎低声叹气,端起了杯子,但并不喝,只是心不在焉地慢慢转着它。像是借着这时间琢磨说辞。
“幕府走狗当然该死。只是……”他顿了顿,终于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只是一种预感。毕竟从小到大,那两个家伙瞒着我去做的事情,没一件是好事。”
“高杉没有回信,银时也没有。我……我调查了死亡官员的身份,确实作恶多端,但都是战后新上任的人,与当年的旧案没有关联。查来查去,唯一查到的可能性就是其中一位或许与吉村亮介有所关联。吉村亮介……说实话我调查之后才知道这人曾在鬼兵队待过,并且你在养伤期间报告过,你曾见过他。”
“……我确实报告过。”我缓缓说,伤口好像又疼起来,我幻觉闻见养伤时一直萦绕鼻尖的霉味。无数噩梦里我看见我的伤口爬满霉斑,“……但无人理会。”
桂小太郎的嘴唇动了动,我定定凝视着他,他的动作停顿,慢慢将杯子放回托盘,我的目光跟着落下去,发现他前襟被攥出一团突兀褶皱。像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深呼吸,三两下掸去褶皱,半晌说,“……抱歉。”
我一时听不出他的抱歉是针对这细枝末节的失礼还是对我当时的处境。但时过境迁,我与他心平气和坐在这里,说着从前的事,我也渐渐能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当时困境。坂本辰马退出战场,老师被杀,坂田银时无故消失,高杉晋助随后离开。只留下他出于责任与大义焦头烂额地收拾攘夷军的烂摊子。
将心比心,他在那样的处境中仍能想起来我这倒霉伤兵,已是了不得的思虑周全。
“……时局所致,不是桂先生的错。”我低声说,“您当时处在那种状况下,仍能托人为我寄来抚恤金,我已经很感激。”
这话我说得真心实意,想来世间一切宽容大度,大约都靠将心比心与时间消弭。
桂闻言一怔,我也跟着心里一跳,问他怎么了。
“那时候太乱了。”桂小太郎沉默片刻,“从你受伤,到攘夷军溃败,幕府正式与天人签约,前后不过一周的时间。等我遣散剩余同志,收拾好种种乱局,已是一年后。”
一年后,我已经伤愈,离开那里前往江户。我听出他的意思,那钱并非桂小太郎出面筹措。但……但如果不是桂小太郎,还能是谁?
我茫然起来,桂小太郎却笑笑,岔开话题,让我接着说。
我花了些时间才想起我方才说到哪里,心里又是一跳,觑着桂小太郎我讷讷起来,一时间甚至不敢说下去了。但他摇摇头,说,请继续吧。
他神情平静,消减了我的些许不安。到底是旧事,并且我也付出足够代价。想到这里,我便继续说了下去。
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吉村亮介“打消”了对我的怀疑。甚至找来杆秤为我称了糖果。我提着沾血的油纸包转身出门,又依照坂田银时的纸条绕了大半城市买到其他东西,烟、酒、糖果、日常杂物,提在手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包,我朝城外走,行到河边,细碎的星星在漆黑河水里浮沉,夜风温和,马在河岸踱步,见我归来,打了个亲密的响鼻。
一大包东西挂在马鞍侧,我翻身上马,夜风拂面,吹散我鼻端隐约血味。哒哒马蹄惊散荒郊几只野鸟。我嗅见青草的气味,想着那一大包东西除去坂田银时的要求能赚多少外快。算着算着,心情就好起来。我畅快地打了个悠长呼哨,马收到指令,狂奔起来,飞快地将那破败城镇扔在身后。
更晚一些的时候,我回到营地。出乎我的意料,营门前远远守着三个来回踱步的身影。马慢下来,我牵着马绳,任由它慢慢踱步过去,走得近了,其中一人出声问:“买到了吗?”
我听出那是坂田银时的声音。便应了声,我下了马,借着营房两侧火把看清那是桂与高杉,低头行礼。
“东西都买到了吗?”高杉低声说。
我怔了怔,三个人朝我围拢过来,火光在夜风里晃动,也在三人侧脸镀下波动的暗影,不知为何,我从他们看似随意的表情里读出焦灼。
“大森?”桂小太郎催促我。
“……有些没买到。”我回过神,手忙脚乱往外掏东西,坂田银时没要,只催着我拿出纸条。我被他催得心里发慌,慌慌张张打开纸条时手一哆嗦,险些掉到地上。一直沉默的坂田银时一把夺过去,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也在抖——大约是幻觉,我那时这么想。刽子手们手比刀更冷,心比铁更硬。刀如性命,手不稳的人用不好刀。
坂田银时飞快拆开纸条,借着火光一目十行地扫完内容,又揪成一团攥在手里。抬眼看向另外两人。沉默蔓延开来,不知过了多久,坂田银时忽然大喘了口气——像是方才忘了呼吸,这会终于回过神了。在桂小太郎难以描述的深沉叹息里,坂田银时晃了晃,整个人脱力似的,缓缓跪倒下去。他把纸团攥得那么紧,以至于整个人发起抖来。
我吓了一跳,却见高杉大步走过去把他扯起来,扯过他衣领狠狠给了他一头槌。我确信高杉几乎用了浑身的力气,头骨撞击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坂田银时被他撞得一个倒仰,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再站定的时候,他几乎茫然地望着高杉,半天没什么动作。又半晌,两行鼻血缓缓流了下来。
高杉也是一样,他吸了吸鼻子,一抬手抹掉鼻血。他盯着坂田银时,表情堪称凶狠,声音却瓮声瓮气,显得有点滑稽。
“还不到放松的时候,银时。”他低声说,慢慢松开了坂田银时的衣领。
坂田银时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擦脸。再抬起头的时候,鼻血和其他的什么在他脸上糊得乱七八糟,让人没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三个人对视片刻,是桂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是坂田银时。三个人空荡荡的笑声乱七八糟地响了几声,像试吹坏掉的喇叭。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我在一旁茫然地旁观他们彼此碰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最后的最后,桂小太郎转过来面朝我,诚恳地说:“大森,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
“……去通知辰马那家伙……是吗?”
一直沉默听着的桂小太郎发出轻声叹息。打断我的回忆。相同的声音说着相同的话,跨越数年重新回荡在我耳边,这让我感觉有点恍惚。只是彼时他语气激昂兴奋透出期待,此时却沉沉低哑。
“你们那晚到底去做了什么?”
桂小太郎沉默了片刻:“我们通过纸条确定关押松阳老师的队伍此时正身处城中。那只队伍将押着他途径此地,前往送马町监狱进行最后的审讯,然后问斩。”
送马町监狱地处幕府腹地,彼时幕府正与天人和谈,大量的天人军队都据守此地,即使他们三人剑术高超能以一当百,也无法抵抗成千上万的炮火与士兵。
桂小太郎静静地说:“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第五封信
1
桂小太郎从怀里掏出封信给我,摸起来有些厚度,我没深想,反正桂小太郎发布命令从来也是这样事无巨细的长篇大论。顶着三个人的沉沉视线我郑重把它揣到怀里,复又翻身上马。临离开前坂田银时忽然叫住我:“大森!”
“什么?”我勒马扭头看他。
坂田银时笑了笑,抛给我什么,我扬手接住,困惑地摊开五指细看——一颗巧克力好端端躺在我掌心,锡纸包裹的天人甜点,也不知在坂田银时怀里放了多久,摸起来软趴趴的,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我出身士族,家里对男丁管教严苛,常说甜食让人软弱,等大了些,又在各处颠沛流离,没机会也没心思吃这些甜蜜浮华的小玩意儿。我瞧了坂田银时一眼,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坂田银时笑着抬起手,做了个喝酒的姿势,对我说:“快去快回。回来请你喝酒。”
有人请我喝酒自是好的。坂本辰马因伤退出前线,在百余公里外后方的某个城镇养伤,深夜路途枯燥,想着任务完成后的酒会,总会让人觉得有所期待。我也笑起来,颔首答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时候,乃至很久以后我都不明白,坂田银时为什么要突然提出请我喝酒。受伤期间我满心怨恨,想过嘲讽、想过另有深意,唯独没想过那只是场单纯的庆功宴——且庆祝的内容与我无关。
不论后事,起码在出发的那一刻,他们都深信即将迎来一场迟来的盛大重逢。
桂小太郎出神地听着,许久未曾出声。我停下话头,看着他那张俊秀沉默的脸。良久,桂小太郎伸手扶了下额头,抬眼看向我。一种漆黑情绪从他的瞳孔中慢慢地浸出来,我心里一跳,下意识避开他目光。那双眼睛陷在阴影中,极黑极深,涌出的情绪如水,极幽极冷。那瞳孔深不见底,让人疑心尽头是否在认知的极限之外,黄泉之中。
“……桂先生?”我小心翼翼。
而他只是沉默,而我掌心沁出汗水,咽着喉咙觑他神情。阴影投进他眼底深潭,我如伊邪那支胆战心惊,在错眼的一瞬里,于漆黑水面中窥见了鬼。
我不敢再看,战战兢兢收回目光,心里一阵阵发冷。想他在恨什么,幕府吗,天人吗,还是说……不慎毁了一切的我?
这么一想,我忽然坐立不安起来,左右扫视着周围环境,一眼瞧见桂小太郎膝边佩刀,我呼吸一滞,焦灼地闭了闭眼,悔得想把这条舌头割下去。与桂小太郎说这些做什么呢!糖铺发生的事情天知地知,吉村亮介知我知。如今吉村亮介已经成为坂田银时刀下亡魂。我若不说,谁又能知道!
屋里头静得要命,又似乎吵闹无比,我疑神疑鬼,疑心窗下虫鸣与屋檐暗影都别有隐情。而桂小太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摆摆手,声音低沉地命令我:“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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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腿的半年里,我藏在那间三叠的,满是霉味的房间里,镇痛的药让我失去时间空间的概念,长久浮沉在幻想与现实的边界。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总在最深的噩梦里梦见那天。
那天,我奉命送信给坂本辰马,独自穿越小镇时于暗巷遭遇截杀。
袭击者三人,戴斗笠,着僧衣,使禅杖。那几乎不算是战斗,只是单方面的虐杀。领头者一杖刺穿马腹,马匹哀嚎着轰然倒下,我连滚带爬从马身下爬出来,那三人低头俯视我,竟是一模一样的,挑不出特征的杀手的脸孔。惨白面孔面无表情,教人想起深夜里哀叫的枭。
“交出来。”一模一样的嘶哑的声音说。
“什、什么?”我慌乱地摸索长刀,拄着它试图站起来往后退,被马压到的那条腿甫一触地,疼痛好似闪电劈开我脊椎窜进脑海,额头唰地沁出一层冷汗。我闷哼一声,很艰难地把那声痛咽回肚里。
“信。”
“……什么信?我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我只是、只是——”
我往后退,没两步,被仍濒死喘息的马绊了个倒仰,狼狈摔倒,我在马血里打了个滚,呻吟着想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刷刷几声,像是禅杖上的铜环相互碰撞。一个人走近过来,嚓,一下,禅杖刺穿我小腿将我牢牢钉在地面,我惨叫起来,痛得打滚,十指深深抠进地面,石块劈开指甲,我感觉不到,浑身上下唯一能知觉的地方只剩伤处。冰冷尖锐的金属刺穿皮肤肌肉,残忍地钉穿本已折断的腿骨,让我在这被血濡湿的地面生了金属的根。
其余两人围拢过来,从我怀里抢走信,信在我模糊的视野里通红一片,世界通红一片,我死死握紧拳头,但还能做什么。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痛极的泪和汗像雨一样落下去,混进血与土中。
他们拿着信走了。丢下等死的我,在深巷里。我趴在那里,痛极地嚎哭了一场,然后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天色微明,青石板上覆着蒙蒙的水气。我看不清东西,身体一直发抖,感觉霜雪顺着禅杖渗进骨髓,冷彻心扉。我要死了,我想,我要死了。
父亲死前那灰沉扩张的瞳孔在我眼前一晃,我呆呆想了一会,又将目光移向禅杖。看着看着,眼泪不自觉沁出来,无声地顺着脸廓往下流。我绝望地、痛苦地抓住禅杖,像一棵树将要拔出它的根。
我不想死。我心里澄明一片也绝望一片地想,我要活。
我用刀割下衣角卷在嘴里,一点一点,布料吸收掉我所有眼泪、所有血液、所有哀嚎、所有哭泣。我拄着禅杖,拄着我的根,拖着淋漓的腿,半拖半爬地朝巷口的亮光去,朝着希望去。
短短十余米我像爬了一生,爬到巷口时我慢慢抬起头,看见朝阳正升起,光芒万丈。橙红的光照在我脸上眼睛里,刺痛难忍,但是是温暖的。我眼也不敢眨,望着它好一会,又哭又笑地捂住了脸。
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
只记得我拄着杖不停歇地往外走。禅杖伤了我的腿,又成为我的腿。我不辨方向也不明终点,只是走。整个小镇都像死了,没人醒来,没人说话,没人注意我。最后的意识丧失前,我在一个后院找到头骡子,把自己死死绑在骡子身上,用禅杖刺伤了它。
“……跑吧。”我气息微弱,抱着它的脖子,“跑。”
骡子嘶哑地大叫一声,甩开蹶子狂奔起来。
我在骡子背上昏昏沉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在某个荒郊,骡子甩脱我的束缚往远处去,我摔下来,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面朝下停住了。脸颊下压着坚硬的鹅卵石,视野里是片河滩,震耳欲聋的耳鸣中能依稀辨别出潺潺流水。但随即,一切都暗下去,我残破的感官所能辨别到的,竟唯有我掌心紧握的那根禅杖。
我怕是真要死了。我想,来个人救救我吧,谁都好,神啊,佛啊,鬼啊,无论是谁,请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阵簌簌声,由远及近,像是脚步声。我想呼救,想挥动手脚引起注意。但手脚太沉,血太冰冷,心脏血管里像结了一段段的冰。我动弹不得,只能在心里绝望的呼号:请救救我、救救我——
那双脚走近过来。
我所能看见的先是一双脚,穿草鞋、绑腿,再往上,我看见脏兮兮的白裤子,飘扬的破破烂烂的白色外袍,以及一把滴血的、发着抖的刀。
那人像看见我,停住了。于是他飞扬的白色衣袍、白色裤腿复又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盯着那双靠近过来的草鞋,与始终垂落着发抖的刀尖,银白的刀,刃端坑坑洼洼,刀尖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那双脚在我面前停住了。我动弹不得,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阴影压下来,像是他弯下腰,从我手里抽走了禅杖。
“……乌鸦的东西。”那个人低声说,声音很疲惫,很空白。他沉默一会,远远丢开了禅杖。我听见它摔进溪水里,哗啦一下。
我想呼救,但视野不受控制地渐渐变暗,身体也一点点变冷,只剩耳朵还徒劳地醒着,被动地捕捉周遭声音。
我在一片混沌里模模糊糊地感觉那人的声音熟悉。
是谁?
卡拉卡拉卡拉卡拉……一种奇怪的,金属与金属磕碰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发抖的刀。远远的,有人在说话,像叫那人的名字,我听不清内容,但很快,另一个人走过来,声音变得清晰低沉,他沉默了一会,低声说:“走吧,银时,走吧。”
另一个人沉默了很久,慢慢地回答说:“……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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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这句话。”桂小太郎低声说,“你知道你当时的样子吗?”
“白乌鸦离开了,留下我们和松阳老师的尸体,银时和高杉打了一架……不,那不是打架,而是厮杀。我拦住了他们,说起码别在松阳老师的面前这么做。尸体被白乌鸦一把火烧尽了,我们没法收殓,于是带着老师的头下了山。”
桂小太郎停了停,微微的笑了一下,笑容里甚至带着一点恍惚:“但那时候,我甚至痛恨自己这么清醒。只是……我们有必须要做的事啊”。
坂田银时和高杉晋助可以互相叫骂,彼此厮杀,可以肆无忌惮地仇恨任何人。但桂小太郎不行,因为他有必须要做的事。
他要看见日本的黎明。
这一瞬间,望着始终理智平静的桂小太郎,我几乎悚然地想,他是向谁承诺,又向谁立誓。是怎么样的誓言几乎剥夺他作为人的种种贪欲感情,教他始终不得不像精密机器一样行事为人,把软弱、痛苦、绝望都踩在脚下,背负起作为弟子、将领的罪孽,平静地对同样绝望的两个人说:”我们还有该做的事。“
“那之后。”桂低声说,”我们在埋葬老师的路上看见一个濒死的人。面朝下倒在河滩,大半身子浸在河水里,衣服被血沁透了,看不出颜色。他手里死死抓着一把禅杖。那是白乌鸦的东西。”
我慢慢抬起眼睛看他。
“那条河的上游正在山崖附近,我们在那晚杀了太多的人,有一两个人被河水冲到下游不是件稀奇事情。”桂小太郎静静凝视着我,“那天晚上很冷。高杉捧着老师的头,走得很快,没注意到尸体。而银时看见了,他朝着尸体走过去……”
他朝着尸体走过去。
那是……是的,我记得那是怎样冻彻心扉的寒冷夜晚,记得结冰的睫毛,记得呼出的温热白气,记得呼吸时鼻腔里刀割似的疼,也记得河水里的冰渣。
睽违数年,我才迟到的得知,我们曾被同一时间的寒冷夜晚冻结肺腑,那晚的冰冷月光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落在我们被剖开的热气腾腾的内腑上,结了冰棱似的霜,自此永不融化,在此后千万个日日夜夜中刺痛着我们。
我们纵马出发。
我纵马出发。
我们遭遇敌人。
我遭遇敌人。
我们被俘,而银时被迫在我们当中做出选择。
我被重伤,他们在我怀中夺走信,把我留在原地等死。
银时杀了老师。
我拔起那根贯穿我身体的禅杖。
我们收殓老师的遗骸。
我在绝望中紧紧抱住骡子的脖子。
那晚的夜风彻骨的冷。
那晚的夜风彻骨的冷。
我们走过山崖,走过树林,走过草甸,走到河滩。
骡子奔过城镇,奔过荒野,奔过草甸,将我扔在河滩。
银时看见尸体,他朝着尸体走过去。
我倒在那里,看见白色的鬼朝着我走过来。
银时拔起禅杖。
我听见禅杖落水的声音。
银时望着这个濒死的白乌鸦,发着抖说:
濒死的我倒在河水中,听见曾救过我的上司低声说: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
我要杀了他。
这句话盘亘在我的记忆里,是我无法逃脱的噩梦,也是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无数个重新练习行走的湿热午后我被汗水糊住眼睛,在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想:
我要活下去,活到很久之后,活到可以见到坂田银时悲惨下场的那一天。
我茫然地望着桂小太郎,眼眶发热,很有流泪的冲动,但眼睛干涩。都流尽了,连疲惫也是,这个漫长的午后如此干燥灼热,轻易蒸发掉我所有眼泪与爱恨。让我成为虚空、轮廓、与空洞。
“桂先生。”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但耳边响起虚幻清脆的破碎声,那或许是我脆弱的形体又或者仅是我未曾察觉过的容器。我的内里蒸发殆尽,躯壳也碎成万千碎片。此时此刻的我,未来还要经历无数分秒的我,又该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
我搞不懂。
于是我第二次问他:“桂先生,我该怎么活下去?你们呢?”
桂小太郎笑了笑,第二次回答我:“总有办法的,大森,只要还活着,就总有办法的。”
2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咚咚咚咚咚咚,脚步飞速接近,砰的一声,纸门重重撞在门框上的声音险些让我跳起来。桂的下属闯进来,气息不稳地大声报告:“找、找到坂田大人与总督了!”
桂小太郎霍然站起:“在哪!”
男人飞速报告了地点情况,事情比桂想象得还要糟糕。两人与浪士组冲突后负伤隐匿。而壬生狼兀自不肯罢休,正于街上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捕。
“点几个人跟我走。”桂小太郎语速极快,拾起佩刀急匆匆往门口走,走到门前时他脚步一顿,又转身看我:
“对了大森。你要跟我去吗?”他犹豫一下,“或者直接离开。之后我恐怕无暇再顾及你了。”
我摇摇头。
桂小太郎笑了笑,最后说:“大森,我很羡慕你啊。”
“桂先生。”我低下头对他行礼,“祝您武运昌隆。”
桂小太郎点点头,急匆匆离开了。
外头沸反盈天的吵闹着。我静静地坐了一会,扭头看向窗外。已然入夜了,河岸对面却还亮着光,墙壁上阴影时明时暗起起伏伏,浪士组声势如此浩大,想必那三人今晚的状况都不会太好过。
他们会活下来吗,还是像他们的老师一样,殉道死于这时代?但无论如何想必今夜之后,他们都不会再在意我这样的小人物了吧。
这么想着,心里忽然就轻松起来。我站起来,拍拍裤腿褶皱,拄着拐慢慢往外走。今晚外头那么乱,浪士组大约顾不上我。如我所想,路过的浪士组队士并未给拉低笠帽的我多一分眼神。
转过街角、转过小巷,家门出现在我眼前,许久不见,打补丁的窗纸和长霉的门板都让我感觉心情平静。远方传来爆炸声,我扭过头,看见远处的城市乱成一团,警灯在此起彼伏地狂乱闪烁,像场华丽的表现秀。我不再看,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就在此时,黑暗里忽然伸出只手,紧紧抓住我胳膊。我一惊,心脏狂跳起来,险些扔开了钥匙。
“大叔。”有人叫我,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矮小身影从黑暗里闪出来。是那个在找坂田银时的孩子。他神情有点慌张。
“是你?你还在找坂田大人吗。”我松了口气,“他的朋友去找他了,不会有什么的,放心好了。”
“不是。”出乎我意料,孩子摇摇头否认我的话,“我们前几天就找到他了。”
“但是不对,那个人,银桑一定是被那个怪人胁迫了。”
小孩说话颠三倒四,我困惑地皱起眉,让他冷静下来再细说。小孩咽了咽喉咙。有点艰难地讲明事情经过。
我离开后,他们仍没有放弃找寻坂田银时。流浪的孩子分布在城市各处,有自己的关系网,很快,就有孩子报告说发现了坂田银时的行踪。
这不是很好吗。我说,能找到他问问女孩的去向。
“一点也不好!”孩子拼命摇头,“我偷偷跟过去,看见他和一个怪人在吵架,身边还带着一个被绑起来的小孩。他们好像是要用这个孩子和警察谈判。然后……然后……”
孩子颤抖起来,咬着嘴唇犹豫好半晌,才说出那句话:“他们要把江户炸飞。”
我听到这里,一时犹豫该不该相信孩子的话。但他见我沉默,也看出我的怀疑,又急忙说出另一人形容。花哨外袍、左眼缠裹绷带、绿色眼睛。种种细节指向那个唯一的可能性:高杉晋助。
“大叔,你真的要相信我!”他快哭了。
而我心下沉重,沉默望他许久才沉重地点了头,说,我信你。
由不得我不信。高杉晋助既能将从前下属当作弃子,用以迷惑警察目光,蛊惑挚友与他一同复仇又有什么不可能。桂小太郎那担忧目光在我眼前一闪,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想桂小太郎的担忧或许真的不是全无可能。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急转,我深呼吸几次,低声问他:“他们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就、就在今晚。”
3
我从不知道城市里有如此多的密道。钻出一个狗洞又转进下水道,恶臭让人喘不过气,走出很长一段顺着梯子上爬,挪开垃圾箱又是一个井盖。
不知在下水道绕了多久,小孩爬上竖梯,谨慎地推开一点井盖向外窥探,外头的嘈杂声顺着缝隙涌进来,我心里一动,在那些混乱的声音里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小孩探明外头情况,朝我打了个手势,就要下来商量后续。我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他困惑地瞧了我一眼,但听了话。缝隙将外头种种对话全盘照收。我屏气凝神地听了片刻,在两个浪士喋喋不休的抱怨里听出些许端倪。
高杉晋助于料亭谋杀十余名幕府高官,当日在场的还有一位高官幼子。幼子那一夜不明去向,贵族本家震怒,向警察施压要求他们全须全尾地找回孩子。
浪士组连轴转了数日,终于查清孩子下落。孩子还活着,但是作为人质被两名逃犯带在身侧。报告呈上去,本家大喜,勒令他们带回孩子,也带回那两名逃犯的首级。
于是连日博弈追捕,铺天盖地的围剿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正是今晚。数十米外一栋废弃楼里藏着逃犯与人质。浪士组得知消息,早早布控清空街道,又借调来其余警察组织的人,是势在必得的架势,要将犯人一举拿下。
看似是一边倒的局面。但我与孩子对视一眼,心里明白,或许落进陷阱的并不是那两人。
“怎么办?”两个警察的声音远去了,小孩放下井盖,跳下来小声问我。
我定定看着他,心里一个冒险的计划在缓慢成型,这不是我的风格,来这里就不会是我的风格,但为什么还是来到这里了呢?
我低声问他:“你相信我吗?”
那孩子望着我,不假思索点了头。
-
几分钟后,我拎着他找上警察。年轻男人神情不耐地冲我摆摆手,说有多远滚多远,小心误伤。
“我是来投案自首的。”我说,“我是前些日子料亭谋杀案的嫌疑从犯,你能查到我的通缉令。”
浪人一怔,半信半疑领着我们拨开荷枪实弹的人群,走到最靠近大楼的地方——废弃楼外头拉起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厚重大门被血迹染红。
土方十四郎正与近藤说话,余光扫过我们时他动作稍顿,旋即冲近藤点点头示意对话终止。随后,他摘下烟扔到地上用鞋底碾灭。向我走来。
“说说看。”他皱眉看我。
“我想和您做笔交易。”我低声说,讨好地把小孩推到身前。小孩呆住了,一旁的警察将他拖到一边,他挣扎起来,用不可置信的受伤目光瞪我。我不做理会,专心和土方说话,“这个小子曾经收留过攘夷浪士,对他们有恩。如果用他来交换人质,他们肯定会答应。之后,等那位少爷出来,只要把这栋楼连着犯人一起解决就好,您说是吗?”
土方十四郎用怀疑目光打量我,半晌说:“做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既然桂那家伙愿意来救你,说明你对他们有用。大森悠介,我调查过,你做过三年攘夷军,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他神色狐疑地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搭上刀鞘。我在嘈杂里分辨出几声机簧弹出的轻响——是其余的浪人组队士推刀出鞘。群狼环伺,本该万分紧张的时刻。但我抬眼看向土方十四郎,心情分外平静。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我语气坦然,“我不是他们那样的英雄,被夺走一条腿……那样的经历,一次就够了。这也是我想要的交换条件,我把这孩子给你,然后,你撤销对我的通缉令。我很喜欢我的邮差工作。”
土方十四郎没有回答,只是点起根烟,烟雾带一点呛人气味模糊视线,也模糊他莫测神情。我静静等他的回答。在漫长的等待里嗅见烟味,看见零散的烟灰随着他动作飘落。
一根烟吸至尽头,暗红火星最后闪烁一下,颤巍巍要烧上过滤嘴。土方十四郎丢开烟蒂,长长叹了口气,像下定决心,他瞥我一眼:“你要怎么做?”
我想了想:“给我一个喇叭。”
土方愣了愣,有点哭笑不得地招手叫来属下。没多久,一个喇叭送到我面前,我接过喇叭,看了土方一眼,土方看懂了,挥手让大部队后退,浪人们哗啦啦退后一大圈,警戒线前,只剩我和土方近藤,还有挣扎不断的孩子。
“喂喂!!”我举起喇叭试音,呲呲啦啦的声波借助扩音器洪亮地扩展开,确保能传到废弃大楼的每个角落,“里面的犯人!里面的犯人听好!如果不想这个孩子死掉的话!就释放人质!”
大楼死寂一片,土方十四郎眉头紧锁,来回扫视大楼不肯放过任何怪异细节。说话的间隙里余光闪过微弱光亮,很隐蔽,一闪即逝。我心里一跳,是狙击手。
喇叭重复几遍,楼里未有任何回应。我把喇叭递到小孩嘴边,警察扯下堵口的布,小孩眼睛通红,咬牙切齿瞪我,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土方啧了一声,警察收到指令,拔刀出鞘,刃尖抵住孩子喉咙,片刻,一缕细细的血顺着皮肤纹路流下来。小孩绝望地看了我一眼,旋即紧紧闭上眼睛,哑声说:“要杀便杀。”
我看见他恐惧的泪水濡湿了睫毛。
紧贴他嘴边的喇叭将他这沙哑弱小的抵抗忠实地转播出去,靠近顶楼的某个窗口附近有什么晃过去。土方眼睛骤然一亮,肩背挺直了,从警察手中接过望远镜细细观察片刻,朝某处打了个手势。
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支小队已经开始行动。
我有点焦躁地攥了攥手,夜风寒冷,吹得手脚冰凉,心口也是,一阵阵的发冷发慌。我赌对坂田银时的人性——无论如何他不会对孩子的生死袖手旁观,但事情一旦开始绝不会轻易停止,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料。
也不知过去多久,楼里忽然传出响动。像是脚步声,哒、哒、哒,从上到下,身后响起齐刷刷的金属磕碰声,我在余光里看见一排冰冷黑色枪口。
我紧紧盯着废楼大门,脏污的玻璃后有人握住门把手,门朝外一点点打开,锈蚀的部件吱嘎作响,听的人牙根发酸。
然后,一个身穿染血华服的孩子被推出来,孩子半低着头,衣服很凌乱,腰带松松散散地挂在布料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个年轻男人紧紧跟在他身后,银色卷发,他腰间插两把长刀,亚麻色和服破旧得很,沾满尘灰。
坂田银时。他的目光投向我,但神情平静,我没敢接他目光,心里忐忑得很,也猜不出他想法。或许压根就没认出我吧。我想。
警察们用望远镜确认了孩子的身份。土方十四郎推了我一把,我犹豫片刻,抓住孩子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簌簌声响,眉心发紧,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看见坂田银时眉心闪着激光红点。
距离两三步的时候坂田银时停住了,朝我伸出手。而我犹豫一下,扭头看向身后,土方用喇叭喊:“先放了藤原家的少爷,不然——”
下一瞬,极尖锐的风声擦过我耳畔,在坂田银时脚边炸起一捧烟尘,无数红点忽而浮现在他眉心咽喉,致命的光点层层叠叠,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
“你的脑子就会变成烂西瓜。”土方慢悠悠说,“识相的话就把藤原少爷交出来,我做主让你留个全尸怎么样,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吧,这位绑架犯大人。”
“听起来对我没有好处呢,条子大人。”坂田银时扯起嘴角笑,一副混不吝的青皮模样,“想开枪的话就尽管开吧,如果不想这小鬼能留全尸的话。”
说着,他单手扯开衣襟,向所有人展示衣服下捆得整整齐齐的雷管,我听见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惊呼,而喇叭暴躁地沉默着。这赌上生死的混混却在浑不在意地笑,好像会随时炸成肉泥的并不是他。
明明此时此刻我也身处险境,但看着这样的坂田银时,我却忽然想笑。
“人给我。”他第二遍朝我伸出手。
“……给他。”喇叭忍耐着说。
我抬眼冲坂田银时笑笑,把孩子推过去,孩子踉跄两下,被坂田银时稳稳接住。坂田银时安抚似的拍拍他头顶,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孩子听着,眼睛倏然睁大。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贵族孩子忽然猛地一挣!坂田银时猝不及防,竟被他脱了手。浪人们一下子骚动起来,喇叭里在声嘶力竭地喊:“来人,保护藤原少爷!!”
小少爷撞开我,跌跌撞撞朝着警察狂奔,我听见他又哭又笑,朝着前来迎接他的警察们憎恨地尖叫:“杀了这群贱民!他们竟敢杀了我父亲!”
砰。一声枪响畏畏缩缩地炸开,落在我脚边,像是发令哨,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我僵在原地,不可抑制地发抖。枪林弹雨中熟悉的恐惧复又笼罩住我,地上乱七八糟的弹孔炸穿了人间。父亲透过它们自地狱投来遥远而近乎憎恨的一瞥。
你在做什么,你在怕什么,你这样还算是武士吗?
“什么啊。”就在此时,一个懒散声音忽然响起。我回过神来,愣愣看着那说话的男人散漫地把手搭上腰间刀鞘。面对足以把我们轰成肉泥的枪炮,坂田银时随意无比也傲慢无比地,拔出了那把破破烂烂的刀。
然后是我见过了许多许多次的神迹。
刀刃轻易斩裂子弹切开地面,乱风中狂舞的碎屑划破脸颊手背,刺痛不已。不知何时世界安静下来,我能听见弹壳掉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像是碎珠断玉。最后一枚弹壳落下去,叮一声。身后很遥远的地方有人失态地在喊叫:“怪物……是怪物啊。”
然后,那把破烂长刀擦着我耳边凶狠地被掷出去,咄一声直插在贵族少爷脚边,刀刃深入地面大半,还在微微蜂鸣。贵族少爷哆嗦着倏然停步,怯懦地望着那把兀自摇曳的长刀,一时竟不敢动了。
坂田银时维持着那个掷出的姿势在我耳边轻声笑了一下:“大森,你倒还是老样子。”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大脑还混乱着,方才的刀光仍残留在我的视网膜上,我茫茫然应了,听见他小声说:“带着他们俩,跑。”
身后的警察断断续续反应过来,要前去迎接贵族少爷,坂田银时用力推了我们一把,忽然咆哮起来:“跑!!!”
来不及思考,腿比思维更快,听从命令已成我的本能,我一把薅住还在发呆的孩子,扭头就要去抓那个几乎吓尿了裤子的贵族少爷。男孩被我拖着跑出两步,反应过来,蹿出去抓住小少爷,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我追着他们,跌跌撞撞要逃离这战场。身后,刀剑刮擦出清越声响。那大约是场毫无胜算的混战,但我知道赢家是谁。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我忽然笑出了声。
混战遮住狙击手们的视线。我们趁乱绕到大楼背后,想寻个僻静角落离开。被拖着走的贵族少爷在情绪激动地叫骂,反反复复地说你们这些贱民,怎么敢,怎么敢!小孩的脚步慢下来,拎着乱动的贵族少爷,不耐烦地将他扔在一个僻静的花坛背后。
“银桑是在救你的命!”他瞪着小少爷,一把扯开他脏兮兮的外衣,里头一样,整整齐齐捆着好几排雷管,“你不懂感恩就算了还讲这种话,贵族了不起啊!”
我愣了愣,这才明白刚刚坂田银时在孩子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小贵族横眉竖眼的冲他吼,“我根本不怕!这都是假的!”
“假的?”
“对啊,那个男人身上的也是假的,我亲眼看见他收集的卫生纸筒。”小贵族不耐烦地挥开小孩的手,理理衣服站起来,很高傲地哼了一声,“果然是平民的下作手段。等着吧,等我回到家里,你们都要死。杀了我父亲的那两个混蛋不用说,那些没用的警察也要死。至于你们——”
他带着鄙夷神情上下打量我们片刻,开恩似的:“算了,念在你们好歹把我带出来的份上,就切你们几根手指吧。”
“……你!”小孩气急,扑上去挥拳就打。
两个孩子打成一团。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一声很低的哼笑。声音很轻,几乎像是错觉。我一怔,有点迟疑地看向四周。黑黢黢的废弃大楼残破不堪,夜风卷过破碎窗棂,像尖利的哭声。
……错觉吗?
不,不对。剥离风声剥离人声,远方的混乱在极速接近,我头皮发紧浑身发麻,在种种噪声背后,忽而捕捉到一种再熟悉不过的,令人血液冰凉的闷响。
砰。
混乱转眼追至身后,我大脑一片空白,忽而拔足狂奔,朝两个小孩厮打的地方扑去,子弹撕裂皮肉震断骨头,仍兀自震动不休,疼痛几乎撕碎思维与肉体,我沉重无比地扑倒在地,两个小孩在我怀里尖叫,剧痛烧起来,轻易溶解意识。眼前暗下去,我听见小孩在问我为什么,听见贵族少爷在哭,听见一个耳熟至极的声音又惊又怒地响起来。
“高杉——”
那是坂田银时的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花,身体好冷。我在濒死的痛苦里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扶起我,骂我白痴,又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呢。
我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力气随着血流尽了,眼睛也睁不开,很痛苦。但我从未觉得如此畅快。这长达数月的迷茫与莫名其妙的追寻在这一刻忽然就有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我要告诉他,我必须告诉他,尽管这个答案愚蠢且自私无比,但我必须传达出来,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父亲,为所有死去的攘夷军,为这个行将死去的时代,也为所有无名的英雄。
我气息微弱,嘴唇费力地颤动着,我感觉到坂田银时靠近过来,静静等待我的答案。我知道他会听,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曾沉默地聆听战友的遗言,我知道这句话,那些遗言会成为枷锁轻易束缚他一生,也知道这些轻飘飘的死者的愿望会引领他走向死亡。
但原谅我们吧。我们只是无能的凡人,没用的逃兵。
“因为……”
我费力地说:“因为……这个世界还需要英雄的存在。”
我感觉到他身体忽而一顿,听见他嘶哑地说好,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笑了笑,随后心满意足地陷入黑暗。
抱歉啊坂田大人,就把这句话,当成是我最后的报复吧。
4
又半月。
我从病房醒来,浪士组——不,真选组派人来过一次,告诉我通缉令撤销的事实。
“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很多事。”那个不起眼的队士说。
我昏迷后,浪士组包围坂田银时,他没有挣扎,只是放下我,又拎起贵族少爷的衣领,问他是否知道谁救了他。
“让这家伙得到他应有的报酬,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的⚪⚪拧下来。”他说,“这家伙是了不起的武士。”
我心口发热,却又不知该对这评价作何回应,于是只好摆出张沉默而木讷的脸。
队士察言观色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本可以抓到坂田银时,但桂小太郎中途赶到,带走了坂田银时和孩子,只剩下我还在原地,他们把我和贵族少爷带回医院,我被送进手术室接受治疗,贵族少爷没受外伤,医生为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并从他身上解下了那些雷管。
“那些雷管是真的。”队士说,“你真的救他一命。”
他们猜测那枚子弹是想激发少爷身上的雷管,因为我横插一手,这才保下少爷一条命来。贵族本家对我护卫有功十分满意,赏了我许多东西,又撤销了对我的通缉。我伤愈后便能回到邮局继续工作。
我谢过队士,目送他离开医院,继续养伤。
出院当天,我在床头柜上发现不知谁放下的草莓牛奶与美味棒。很久以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一觉醒来,一笔钱躺在我床头柜上,没名没姓,里头的钞票零零散散,很旧,塞得乱七八糟,但点完发现这笔钱数目不小,我没打听到那笔钱是谁送来,但出于困窘,我收下了它,并用它买下义肢。
护士替我办完手续,进门时我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床头柜干干净净。
“什么都不带吗?”她很诧异。
我笑笑,问她:“真选组给了我一大笔奖金,我想在这里换条新的假肢,您能带我去吗?”
她点头说好。
一个月后,我来医院领我的新假肢,并把旧假肢永远留在了那里。
我回到岗位工作,同事和领导热烈地迎接了我,并绝口不提通缉令相关的任何事情。我对此感激不已,一年后的某一天,我在电视上看见贵族少爷被刺杀的消息。
又过几日,穷凶极恶的歹徒高杉晋助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
下卷·天涯
很奇妙,高杉晋助头一个想到的共犯,竟仍是坂田银时。
第一封信
1
天阴沉沉的。才下午,房间里却昏暗的很,只有一点稀薄日光渗进来,给潮湿发霉的榻榻米与衣挂渡上层灰蒙蒙的影。房间只有一叠半,潮湿阴冷,坚硬的薄被裹着一层霉味,隔壁男男女女的尖声调笑与电视声音混成一团,惹人心烦。
高杉晋助叼着早已熄灭的烟杆,蘸着黯淡光影慢慢写一封信。笔有千钧,顿在信纸上晕染出大片墨迹。墨迹沾湿纸下垫着的浴衣,他毫无所觉,像出了神。隔壁不知为何传来高亢尖叫,尖叫唤回高杉的魂,那只迟缓暗沉的绿眼珠动了动,转向窗户的方向——雨水淅淅沥沥,砸得窗纸沙沙作响。
下雨了。他想。然后提起毛笔写:
银时,鬼兵队没了。
2
信是高杉自己去送的。
没什么特别理由,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想去便去了。他与银时他们本也就是这样的关系。高杉晋助揣着信出门,撑起纸伞,纸伞隔绝雨幕也隔绝其他,高杉听见自己的木屐踩过水坑,啪嗒啪嗒,深夜的江户湿漉漉的,像座冰冷发霉的木头迷宫。他的步伐缓慢,因为怀里的信沉重易碎,像一块将要化开的薄冰。
太碍事了,他想。
-
远远的就看见破庙还亮着灯。
高杉晋助跨过水坑,然后又是一个,泥地破破烂烂大坑连小坑,木屐齿沾满泥浆,系绳也是。他皱皱眉,想坂田银时怎么选了这么个破地方。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攀着这想法往下:
银时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他离开了——他为什么离开——因为我们打了一架——我们为什么打架?
因为老师死了。被银时杀了。
……奇怪的要命,他好像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他和坂田银时在不久前几乎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分道扬镳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高杉晋助抬手敲门的手顿住了。好像要敲下去的那不是门而是烧得滚烫的铁。他静静站了一会,把手放下了,转而去拿怀里的信。
扔掉算了。高杉心想,比喂狗强。
就在这时,破庙的门吱呀一声朝内打开,门后站着的坂田银时皱着眉瞧他一眼,从他手里抽走了信。
“道歉信?喂,起码拿个甜品礼盒来吧。”坂田银时低头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展开言辞寥寥,坂田银时一眼扫完内容,忽然就沉默下来。
银时,鬼兵队没了。
那封信替高杉晋助说。
屋里篝火烧的噼啪作响,而屋外漆黑的雨还在下。坂田银时与高杉晋助隔着窄窄一道门槛面对着面,被同一句话里非人的悲怆钉死了生根了发芽了。谁都说不出话来,世界寂静无比。
……但雨声如瀑。
但雨声如瀑。
良久。
高杉晋助说:“我要杀光他们,你来不来?”
坂田银时说:“……抱歉。”
高杉晋助冷笑起来,坂田银时用两个字引燃了他。火光明明灭灭,冒出腾腾黑烟,黑烟流过五脏七窍遮蔽感官,直至明火熊熊,点亮了他。他那灰沉的绿眼珠冷冷的发起光来,像毒刃淬火。坂田银时静静看着他,以表情告知他答案。这个夜晚陌生而荒谬无比,他循着惰性前来此处寻找共犯,但共犯牙爪尽失,字字句句在与他做最后的道别。一切从前均已远去,只有他还困在这潮湿漆黑的迷宫里,做着从前的梦。
高杉晋助再也无法忍受,于是转身就走。泥坑水洼被他大步踩碎,他步履不停,丢下那封信像丢下一捧玻璃碎片,再没什么能妨碍他大步行走。他飞快踩着雨水冲进黑暗,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3
高杉晋助觉得自己与其说是需要共犯,倒不如说是种懒惰的惯性。
共犯们就像影子,自打他在松下书塾重生开始就合情合理地发生着,是法则是现象也是无可动摇的现实。就像人要呼吸鱼要清水,干坏事也必须三人同行——哪怕只是跟着添乱。高杉晋助从未设想过自己会一个人去做什么,在他,或者在其他两人的概念里,唯一能将他们分开的或许只有死亡。
但也不无道理,那一夜在山崖上死去的远不止是松阳老师。他活了又死死了又活,形体的存在像是怨念的集合,恨是筋骨怒是血肉,高杉晋助窥视镜子中的自己,左眼的黑暗是绝对真实而右眼所见之人额生双角。是鬼。
鬼不该有影子,也不该有共犯。他该找的从头到尾也绝不是共犯,而是伥鬼。
镜中的高杉晋助微笑起来,紧接着,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行开来。
确定目标、调查行踪、计划方法,攘夷志士们四散各处,虽然处境艰难,但关系网仍在,高杉想做事并不太难。
目标确定的颇为随意,某天傍晚,他与人约好在吉原喝酒,六叠的房间大大小小挤了十来个放浪形骸的男人女人,有人喝酒调情,也有人抱着话筒鬼哭狼嚎。角落里两人对坐,对接人滔滔不绝,而高杉沉默不语,只一杯接一杯的饮酒。后半夜安静下来,人们两两成对各自离开,只剩电视还干巴巴的放着。对接人晓得高杉脾气,拿着遥控器跳过种种深夜节目,停在白天的新闻复播——演播厅里大腹便便的贵族正与主持和专家谈论近期政策,呼吁人们举报攘夷浪士这类极端分子,尽早让社会恢复安全。
新闻权当背景音,对接人调低音量放下遥控器,扭过头正想继续,却见高杉不知何时抬了眼,正盯着电视,神情莫测。
“他是谁?”
“藤原家的当家,是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呢。”
高杉晋助低笑一声,没回答,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杯顿在桌面咄一声。酒酣正好,高杉晋助起身抓起外袍,边穿边往外走。
“高杉大人……?”
对接人惊疑不定,残灯昏昏,只够勉强照亮矮桌周边。那花哨衣角匆匆一闪,便与主人一同隐入黑暗。脚步声停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只剩电视里的藤原还在喋喋不休。又半晌,黑暗里传出高杉晋助淡淡的声音。
“找到他。”他说。
4
几日后,藤原家主的资料如约摆在高杉面前。高杉就着烛光漫不经心的读到最后,目光在末尾停了几秒——对接人擅自揣测他心意,加了句和藤原家主完全无关的补充。
又:坂田大人入狱。
后头用蝇头小字简短叙述了情况。大约偷的官方笔录,许多地方——例如银时的动机,都叙述的语焉不详。但也有好处,警察档案里身份做不得假,被银时伤了的那位,名字清清楚楚地横在上头:吉村亮介。
高杉不太关心坂田银时为什么和别人起了冲突,爱出头的混球总有他的理由。至于吉村亮介,他在这烂大街的名字里察觉到一丝致命的似曾相识。
但这并不重要。除了复仇没有什么是重要的。高杉取笔磨墨铺开信纸,时机已到,伥鬼们蠢蠢欲动,预备好将任何人拖下地狱。
游船驶过暗流,烛光不稳,笔尖墨滴颤颤巍巍,直到啪一声落下,渗进纸里。
-
几日后的深夜,三丁目的破旧仓库着了火。
又几日,二丁目的酒店不慎失火,火势殃及半条长街,一人受伤。
月末的某个深夜,伊势町堀的米河岸*(米河岸:伊势町堀两侧的仓库俗称,日本桥川前的被称为米河岸,运河拐弯的地方被称为盐河岸,运河两侧开满稻米批发店以及腌鱼等干货的批发商店,这些店铺与江户的民生息息相关)发生火灾,大火烧毁了小半排稻米仓库,米市盐市不得不短暂停业修整。
于是随之而来的,江户米价暴涨,穷人无法买到粮食,日子越发困苦,走投无路之人众多,抢劫杀人时有发生,接连不断的报案让警察部门焦头烂额。
困境层层提报,一直递到松平片栗虎的案前。松平若有所思叼着雪茄读完报告,伸手拿起电话。听筒铃响三声,被人接起又挂断。不过片刻,有人推门而入。松平眼也不抬,只招手让他过来,脚步声靠近,在桌前投下阴影,松平夹着雪茄将文件推到男人面前。飘散的未熄火星吞噬“将军”二字,在纸面上留下洞眼。
“如何?”
“既然松平公想做的话。”佐佐木扫了一眼,“那就试试吧。”
当夜,刺猬头的高大男人领着两只不大不小臭着脸的尾巴,带着满脸憧憬跨进了武家府邸。
-
浪士组被正式收编,即使只能承担一些非常基础的跑现场工作,依然很大程度上的缓解了警察部门的压力。
次月初,岛原大火。死伤者十余,其中不乏幕府官员。幕府高层震怒,要求警察厅抽调大量警力彻查纵火案。几天后的清晨,一群同心闯进闹市踢翻摊位,碎布纸屑漫天。路人纷纷惊呼躲避。同心们围拢上来,摊贩面色一变,转身要跑,被一拥而上的同心们摁倒制服。
午后,嫌疑人被押往刑房送审,残酷的刑讯一直持续到当日深夜。牢房昏暗,浑身是血的男人气息奄奄,咕哝着嘴角溢出血沫。
同心以为他终于愿意松口,满心期待地凑了过去,灼热的血腥气扑上同心耳边,他听见男人嘶哑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他心生不祥。
男人不答,只是越笑越大声,他像疯了,嘶哑疯狂的笑声在狭窄刑室里回荡开来,混着越来越剧烈的咳嗽,他的脸色由白转青,身体剧烈痉挛。肉眼可见的生气正从他身上散去。男人临死前发灰蒙翳的眼睛死死盯着同心。嘴唇艰难地一张一合,能看见染血的牙齿。
“……去死吧。”他轻声说。
年轻同心愣在那里,身上的血仍未冷透,密闭的刑室里竟像有风卷过,吹的他止不住发抖。资历高些的同心看出他心生胆怯,了然地拍拍他肩膀:“服毒了。这是那些浪人的老手段,没事,见得多了就好了。”
“可是……”他茫然地扭头去望前辈,前辈对他笑笑,但每一根蜷曲的皱纹都写满冷漠的不以为然。
“行啦。一会尸体抬出去之前按个手印,这案子就结了。”
同心们用还温热的血摁下手印,又盖上印章。案件有能应付上级的证据和尸体,足以结案。凌晨两点,同心们三三两两走出派出所,搭伴朝附近的居酒屋去。夜风掠过年轻同心失神的脸庞,携着腥气扑鼻的死亡冲过大半江户城,咚地撞响了神田川某艘游船的窗。
-
砰。
高杉晋助呼出最后一口烟雾,目视着它被一阵风卷散,抬手关上了窗。
房间里安静下来,高杉倚窗仍慢慢抽他的烟,身后的桂小太郎声音沉沉,问他:“高杉,关于最近的火灾,你要做什么。”
“假发。”高杉反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送信。”
他没问谁的信。但桂小太郎自顾自接着说:“是银时的信。我去监狱里想救他,但他不愿意走,只说你上次给他寄了信,他闲着也是闲着,出狱是不愿出了,但回你一封信还是可以的。我正好来找你,就给你带来了。”
高杉晋助拿烟管的手攥紧了。桂低头找信,袖子里一大堆东西,美味棒、炸弹、洗发水护发素的小样,乱七八糟地掏出来,高杉晋助啧了一声,厌烦地撂下烟管,一回身推开了窗,略带水腥气的风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也吹散房间里的烟味,但并不能消减掉他的烦躁半分。
“……啊,找到了。”
桂小太郎把信递到他眼前。高杉瞥了一眼,没接。桂也没说什么,只说:“我放你桌子上了。”
“你的伤好点了吗?”桂又说,他总有那种能无视气氛喋喋不休的本领,“我上次碰到一个医生,他说你这种伤最好、”
“你到底还要这么装傻到什么时候?”
高杉打断他,说话时表情倒还平静,只是攥紧烟管的手背爆出青筋。桂小太郎住了嘴,怔愣的表情像看一个陌生人。高杉冷笑起来:“傻笑着跑到监狱里去,又跑到我这里来,你想做什么?友好的过家家游戏吗?还是觉得只要你说了我们就会像从前一样,再扮作愚蠢的好伙伴,然后——”
然后——然后?
一句话说得太长,到句尾就总觉缺氧。高杉晋助停在这要命的然后这里长吸一口气,冲进肺里的氧气让他头晕目眩,于是忘记‘然后’之后的种种可能。
高杉晋助短暂地失了语。
桂小太郎笑了一下,说:“我以为你忘记我们是同伴的事呢。”
又说,“然后什么?然后再失去一切吗?”
高杉晋助脸色铁青,桂小太郎的话像打在他肋骨上一击重拳,他觉得憋闷又感到一种混乱的疼,他不理解桂小太郎怎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失去”这样的字眼。一撇一横一撇一捺,兽夹似的紧紧钳住他,肋骨折断刺破肺泡,徒劳呼进的空气顺着破口逃逸进体腔,在撕裂的痛苦里寻找出口。他不知自己该停止呼吸还是该任凭自己被呼吸撕碎。无论怎样都是痛的,他进退维谷。
而桂小太郎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他已经再平静不过的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他搞不懂桂小太郎,于是指着门嘶哑地说:“滚。”
“高杉……”
“假发。”高杉说,“同伴这样的东西,对复仇来说毫无意义。我这只左眼能看见的,也只有名为复仇的这一条路。挡在我面前的都是敌人。”
“你要阻止我吗?”高杉问他。
“……如果必要的话,我会的。”桂深深看他,“赌上松下书塾弟子之名。我不会让你做出让老师蒙羞的事。”
高杉冷笑起来。说得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让松下书塾蒙羞?松下书塾压根已经不存在了。他懒得和桂再理论,扔下他往外走,桂在身后问他:“银时打伤的同志叫吉村亮介,我调查了一下,他曾经是鬼兵队的人。你知道他为什么和银时起冲突吗?”
高杉晋助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地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就剩下桂一人,门和窗都开着,略带腥气的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吹乱桂小太郎的长发。桂小太郎定定看着打开的门好久,终于挫败地苦笑起来。他环顾房间,船舱窄小混乱,桌面堆满文件,床榻凌乱,但被褥整齐。床榻墨迹枕边烟灰,细枝末节种种,在他眼前拼凑出无数失眠的漫漫长夜——与他在监狱所见别无二致。
……也和他自己的房间没什么区别。
桂小太郎叹了口气,捡起被风吹落的信,把它放回原位,用镇纸压好。他盯着信封上坂田银时的名字沉默半晌,莫名想起高杉的话,又想叹气了。
“白痴吗……”他自言自语,“谁会管即将反目成仇的敌人叫假发啊。”
5
桂小太郎带走了他手下那些有意见的人。高杉对他的多管闲事没什么意见,横竖这人婆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但桂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在意起来,吉村亮介,他从记忆深处翻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吉村亮介对他静静微笑,仿佛胜券在握。
“你不敢杀我。”吉村亮介玩味非常地重复,“高杉晋助,你不敢杀我。”
高杉迟疑片刻,伸手拿起信封。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在老师去世前已被他逐出鬼兵队。这本该是这人与他们唯一的联系,但为什么会在离开鬼兵队的两年后,又与坂田银时发生冲突。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高杉晋助不再犹豫,撕开了信。
-
坂田银时那狗屁不通颠三倒四的信,一言以蔽之,他做了个梦。
梦里太阳将要落山,黄昏冰冷而黏稠,像树脂流淌开来,将一切包裹纳入。坂田银时坐在树上慢慢啃一颗桃,没头没脑想,他们搞不好都是琥珀里的虫子。
桃子啃到最后远远望见有人沿着小路走来,走近一些了,规规矩矩地跟他打招呼,但耷拉着个脸,表情写满不情愿。
桂把信递过去,说了些什么,那人领命接下,翻身上马要往外走,坂田银时莫名坐直了,望着他背影,忽然叫他:“喂!”
那人没回头。
坂田银时慌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慌,但心跳鼓噪如雷掌心全是汗水,一种崩塌的预感笼罩住他,像大雨倾盆。坂田银时跳下树——太紧张,甚至踉跄一下,他大喊:“喂——喂——”
“喂——大森——大森悠介!!!”
桂和高杉用莫名表情看他,他顾不得,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把扯住马鞍,马吓了一跳,险些尥蹶子把他踢倒在地,但坂田银时没管。马上的男人终于回过头来瞧他,表情里写满莫名和不耐,但语气倒是还很克制,问他:“坂田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坂田银时动了动嘴唇,迟疑一下,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犹豫地望着大森沉默好久,最后慢慢松开了手。
“……路上小心。”他说,“……回来请你喝酒。”
就是这样一场荒诞的梦,他没头没脑地把这个梦讲给他听,莫名其妙地像很久以前的深夜他被坂田银时自顾自摇醒,溜出去喝酒。
但并不再是从前了,世界和友情都天翻地覆,他们或许反目成仇,但将等待死亡的深夜里,坂田银时从噩梦中惊醒,思来想去能收下这封信的人,竟然只有他高杉晋助。
这其实和他去送那封信的想法也没太大区别——跟本能差不太多的该死惰性。
但高杉晋助烦死这种腻歪又没必要的默契了。
高杉晋助点起烟,吸了半管,逸散的烟雾带走思绪与回忆,他往后读。
一场梦醒,坂田银时呆呆望着墙角发光的蛛网好久,终于在混乱不堪的思绪里找出他梦里原来想说的话。
快跑。他想说的其实是这个才对。
坂田银时在信的最后写,高杉,能做逃兵,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啊。
高杉盯着这句话,忽然冷笑起来。这是单纯的感叹吗,抑或者其实是一场隐晦的劝诫,他们失去了要守护的东西,但总还有地方可逃,逃开仇恨,逃开从前。
所以别再钻牛角尖了。我们面前的并非只有那一条复仇的路。
高杉晋助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很有冲去监狱拎起坂田银时领子的冲动,他要问问他:
你要做的逃兵,就是去送死吗?
但他问不出口,因为他想做的其实和坂田银时没什么区别。两颗炸弹,一颗在监狱里向内塌陷,一颗积攒燃料等待引爆世界的时机。
兜兜转转,坂田银时竟仍是他的共犯。
高杉晋助笑不出来。
第二封信
久经战场的直觉催促高杉对吉村亮介投入更多关注。但计划正顺利推行,很快便到他绸缪已久的关键时刻。高杉犹豫片刻,决定暂且把这人搁置一旁,等到事情结束后再做打算。
火灾仍在继续发生,江户尘烟漫天,百姓食无饱腹衣不蔽体,正经历漫长时代中最为酷热的一个初秋。下属们不理解高杉晋助一意孤行点火的用意,高杉没解释,也懒得解释,不断有人离开,也有新的人加入。只有一件事出乎高杉意料——桂小太郎出手替他压下许多声音和麻烦。不知何时起以稳健著称的桂小太郎名字前头也与他一样添上过激二字。过激攘夷志士桂小太郎,过激攘夷志士高杉晋助。高杉认为这是嘉奖而桂小太郎却只是叹气。高杉看他笑话,问他怎么想。桂沉默好久,说我怎么想并不重要,高杉,但日本需要这样的混乱,只有搅乱阴云才有看见黎明的希望。
后面就都沉默下去,两个头戴斗笠的假和尚戳在树荫里目视一队警察急匆匆路过,过一会,一个小偷狂奔过去,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受害者,桂小太郎看不下去,使了些小手段让小偷摔了个狗吃屎。受害者冲上去,大吼着挥拳便砸,小偷蜷在地上抱头大喊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只是……我只是太饿了。
桂小太郎闭了闭眼,不忍地别开目光。高杉晋助眯着眼睛,慢慢吸完一管烟,他敲掉烟灰把烟管收进袖子里,弯腰掸开衣角褶皱。桂小太郎注意到,问他要走了吗。高杉嗯了一声,说:“去见一个人。”
“谁?”
“能搅散这团阴云的人。”
-
又半月,下属将一张报纸带到高杉面前,豆腐块大小的一小块广告,不知情的人看来只是收购货物,但高杉看出其中玄机——旧鬼兵队的密文,短短几行里藏着时间地点。最后的署名写:如有需求,请联系吉村亮介。
吉村亮介……高杉眉头紧皱,报纸在掌中攥出深痕,心中不安愈演愈烈。太过巧合了,他疑心自己错过什么,但怎么会,计划已在他脑中推算数百遍,除非银时假发横插一杠,否则绝无失败的可能。
下属低眉敛目等候他的吩咐。高杉定定思索片刻,半晌说:“……去查查是谁发的广告。”
下属领命去了,效率很高,凌晨时便接到调查结果。发广告的人倒不是吉村亮介,但仍是旧人,大森悠介。高杉晋助撑住额头,望着纸上墨字表情阴晴不定,一时疑心自己是否掉入了他人的圈套。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银时梦中的故人,竟在几日后真的重新在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但不管如何,或许唯一的好事是,大森这家伙还活着吧。
有消息的旧部大都变成头颅一颗,对比来看,连没消息都成为了好事一桩,无论是否有阴谋,大森还活着,已能让他得到一点安慰。
高杉长长吐了口气,敲桌招下属进来。
“查查大森。”他说,“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又发生了什么。”
下属再度领命,于次日深夜带回厚厚一沓档案。高杉从后往前翻:入职档案里大森拘谨地微笑着;三个月前的复查报告——患者左下肢缺失,目前与义肢磨合良好。高杉的心悬起来,不详预感越发强烈。他继续翻,许久前大森购买义肢的记录——最便宜老旧的款式,只够他歪歪扭扭日常行走。
但他是什么时候伤的腿。高杉晋助心跳越来越快,那天晚上……没错,那天晚上他为他们三人送信,翻身上马时明明四肢健全……
对了,信,桂写给辰马的信送到了吗?
那太过漫长的夜晚几乎毁灭了他,使他今天才想起这件致命的事来!
高杉晋助抓住纸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有什么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哪里出了问题。
他好半天才翻开下一页。
纸张翻折过去,露出下头的报告,边角粘了星星点点的血,纸张发黄折痕很深,写信人字迹端正但笔划颤抖,像在经历痛苦。
他往下读,一字一句,高杉晋助化作幽灵随着大森出发,重新回到那个夜晚,看见他不曾看见的残酷的另一面。
他看着,一直看着,看着大森告别他们三人,进入小镇;看着大森挑开门帘迈进糖果店;高杉晋助手脚冰凉头晕目眩。那昏暗柜台后,满脸是血的吉村亮介探出头来——
……吉村亮介……吉村亮介!
嘭!
桌面杂物被横扫一地时发出好大声响。下属吓了一跳,半晌才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了。倏然暴起的高杉死死咬牙,攥信的指节透出死的苍白,嘴唇颤动,像要说话,又像只是将要呕吐时艰难万分的忍耐。又过片刻,面色惨白的绿眼睛雕像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疲倦地对下属说:“……出去吧。”
“……您还好吗?”下属问他。
高杉晋助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下属犹豫一下,遵从他的吩咐转身出门。临出门前高杉叫住他,哑声问他是否一切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如果、如果……
我不知道。下属说,但我从鬼兵队开始就一直跟随您,您想做的,都是对的。
高杉晋助怔住了,而下属笑笑,说您好好休息。
他关门出去了,守在门前静静站了片刻,听见里头传来稀里哗啦一阵响动,像打翻了什么。过了不知多久,高杉晋助推门出来,袖角前襟染了大片墨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他脸色苍白神情冷峻,绷紧的嘴角藏起种种动摇疲惫。使他看起来坚不可摧。
“这封信之前在谁手里?”高杉问。
“之前鬼兵队留在江户的钉子。他收到后想转交给您或者桂先生,但联系不上,就一直留在……高杉大人?”
高杉抄起长刀插入腰侧,与下属擦肩往外走。
“您要去哪?”
高杉晋助闭了闭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送马町监狱。”
送马町监狱,坂田银时与吉村亮介的关押地。
下属小心应下,看了一眼高杉腰侧的刀,没敢问他夜闯监狱带刀是为了什么。
他扭头匆匆去安排了。留高杉独自站在甲板上。高杉眯起眼睛望着月亮,左手搭在刀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刀镡。
2
到达监狱时已是深夜。没人点灯,任凭过道里月光横流。栏杆投下暗影,高杉晋助跨过它们也跨过犯人或沉默或疯癫的剪影,像涉水而行。
一个软塌塌的影子浮木似的拦住他。高杉晋助侧过脸去,看见正发呆的坂田银时。
“哟。”他开了口。
坂田银时没回头,只低笑一声:“梦游吗你?”
“那真是糟糕的恶梦。”
高杉停顿片刻,决定切入正题,“你为什么和吉村亮介起了冲突?”
“假发那家伙也问了这个。怎么?那家伙有问题吗?”
高杉没接话,坂田银时也没继续追问,只三两句道尽来因去果。高杉听完嗤笑一声,反问他:“让小鬼终生都背上害死你的愧疚,就是你的武士道吗坂田银时。”
坂田银时表情僵硬一瞬,终于扭过头看他,逆着月光,高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仍能从他攥紧的拳头里看清他所思所想。高杉晋助从他那近乎恼羞成怒的沉默里感觉到极大的快意,于是笑出了声。
坂田银时也笑,说那你呢?
“违背武士道的人是你才对吧。做出这些违背松阳教诲的事,自愿放弃松阳换给你的那条命,高杉,就算到了地狱,你又要怎么去见松阳?”
高杉笑不出来了。
口无遮拦得了报应,坂田银时睚眦必报,针锋相对地回敬了他。两个人冷冷地对视着,高杉晋助听见自己混乱浑浊的呼吸声,也听见坂田银时的。他想坂田银时怎么不跳起来给他一拳,这样自己则可以顺理成章地对他那张烦人的脸来一个痛快至极的回礼。
但坂田银时没有。做不到。高杉晋助的目光从他脚踝沉重镣铐挪到他枯骨似的胳膊,再往上,平静而死气沉沉的一张脸,望着他。
颤栗过电似的窜过脊梁,高杉晋助打了个冷颤,随即悚然地意识到,坂田银时大概真的要死了。
他的死亡将成为一个正逼近的,毫无疑问的确定的事实。
而这与幕府、与他当下所处的环境全然无关,他不会死于幕府的刑罚,也不会死于判决。幕府杀不了他,连他高杉晋助也不行。因为在种种外物夺走他的生命之前,坂田银时已经擅自切断根茎,自顾自地枯萎了。
想到这里,高杉晋助一时竟说不出话。然而死党多年,坂田银时早从他变换神情里把他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没心没肺地乐了两声:“少干缺德事儿吧你。”
“不跟松阳老师告我的状吗?”
坂田银时沉默一会,说:“……地狱见不到松阳。”
地狱见不到,人间就能见到了吗?到哪里都见不到松阳,松阳老师已经死了。高杉晋助想。
他望着坂田银时那张没精打采的蠢脸,有心把这句话说出来看看坂田银时的反应,但其实根本不用看,他知道坂田银时多半会回以他漫长的沉默,或者“……我知道。”
但他又知道什么。他杀了松阳老师,又擅自让自己和桂背负上如此沉重的罪名,然后两手一摊,摆出这么个臊眉耷眼的模样说他现在就要去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他和桂还困在无数个夜里,而擅自替他们做出选择的坂田银时,竟然就要扔下这个巨大的烂摊子去找松阳老师告他们的黑状。
高杉晋助神情冰冷,看着坂田银时的独眼里浮现出憎恶。他总这样擅自憎恨一切。
高杉晋助憎恨坂田银时如今处境也憎恨坂田银时如今选择,他憎恨坂田银时那夜的选择逼迫自己和桂背上沉重罪名也憎恨坂田银时如此对待自己。他憎恨死亡,憎恨带走松阳的死亡和将要带走坂田银时的万念俱灰的死亡,憎恨那些为复仇出现的死亡,那些死去的枯骨与信任的情谊推着他,使他无法停下脚步;高杉憎恨不愿带走自己的死亡;他憎恨自己,恨自己不肯自我了结,恨自己仍像有要做的事情,但根本没有,怎么会有,这是一场华丽的复仇还是一场华丽的自杀,很难分清,他唯一知道的是坂田银时说得没错,地狱确实不会有松阳老师。因为他自那夜开始就被困在地狱日夜受业火熬煎,火光熊熊烧烂皮肉烧化骨头,他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了数百万次,在这数百万次的昏迷里一次也没见过松阳。
只是在地狱的他一人就够,他懒得再见坂田银时那张蠢脸了。
“一周后,今户桥菊屋。”高杉晋助忽然说,“我要杀人,你来不来?”
坂田银时怔了怔,他望着高杉晋助,渐渐从他那不动如山的冷漠面孔里瞧出一点可怕的端倪。虚幻的雨声淅淅沥沥地下,而窗外的月光仍静默地照耀着。坂田银时心脏狂跳,艰难开口问他:“……是谁?”
“不重要。”
“不重要?”
“银时。”高杉晋助说,“别装傻了。”
坂田银时没听懂。高杉从他困惑的表情里得到答案。他古怪地笑了一下,转身往监狱的更深处走。坂田银时在他身后大叫:“高杉,喂,高杉!!”
高杉晋助头也不回,把坂田银时的声音和困惑都一起扔在身后,他心里浮起一种恶作剧似的快意,石块投进死水漾起层层涟漪,那句不重要的闲谈是死而复生的诅咒,会在这一秒之后的时时刻刻困住坂田银时。高杉晋助想,想死哪那么容易,白痴。下周见。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久,高杉晋助在某个不起眼的边监找到吉村亮介。吉村亮介瘦的像把骷髅架子,唯有一双眼睛亮得诡异,他坐在黑暗里,但高杉只看见监牢里点着两把飘摇的鬼火。
“……高杉?”吉村亮介盯着他,像看怪物。半晌,他迟疑地叫出他名字,“高杉晋助?”
“吉村。”高杉说,“看来你还没得到教训。”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吉村停顿一会,“你得救我出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来救我的。”吉村亮介笃定地微笑着,“鬼兵队总督……不,是前总督绝不做无意义的事。如果你是来救那位白夜叉的话,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既然你特意绕路来找我,就说明你有要问我的事。”
“聪明。”高杉说,“你还和以前一样聪明到恶心。”
“承蒙您关照。”吉田亮介说,“那么,高杉大人,您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我本来确实是来找你做交易的。”高杉顿了顿,“但我改主意了。”
“……什么意思?”
高杉晋助不答,左手漫不经心搭上刀柄,锵一声,刀刃出鞘,倾泻而下的月光洗濯了它,为刀刃蒙上苍白的霜。监狱从未这么冷过,石板地面生锈栏杆,都结了冻人的霜。高杉晋助踩着结冰的月光步步逼近,像是死神。
吉村亮介面色微变:“……你要杀我?”
“……等、等等!”他大叫起来,哆嗦着往后退去,但身后墙壁冰冷坚硬,挡住他退路,“杀了我会后悔的!!”
没人管他,只有死的阴影粘稠地涌过来,如巨蛇吞下他腿脚腰腹,而那驾驭死兽的人在他面前停步,面无表情居高临下视他难堪情状。吉村亮介满头大汗,高杉晋助那只死的左眼隔着绷带牢牢攫住了他,要将他拖往地狱。电光石火里一道细细亮光倏然劈开种种可怖幻象,吉村亮介牙关紧咬忽而横了心大叫:
“你不能杀我!!”
“高杉!!”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重叠,响在耳边。高杉晋助动作顿了顿,扭头去看,栏杆外头坂田银时眉头紧皱,问他为什么。
“……哟。”高杉晋助古怪地笑了笑,“过家家结束了吗?”
“……你在干什么?”坂田银时答非所问,“再过一会就要来人了,趁现在快走。”
高杉晋助没有说话,余光里吉村亮介用口型提醒他仍有利用价值。
“高杉!”身后的坂田银时仍在催,语气满是恼火。
就在此时,长廊尽头忽然传来混乱呼喊,急促的脚步声正飞速靠近,坂田银时越来越急的催促与吉村急切的求饶声都被那混乱卷入,声浪越大脚步越急,咚咚咚咚咚咚!!鼓点急促疯狂,要将这密密织成的疯狂曲进行推上绝对的高潮。高杉晋助卷在这浪潮般的噪声里,被一声高过一声的催逼推着,要他做出选择。
三条路摆在他面前,他可以杀死吉村亮介;也可以听从坂田银时的规劝离开,或是干脆和坂田银时一样放弃一切,将选择交予他人——
交予他人……是吗?
倒也不坏。
高杉晋助忽而狂笑起来,像想起什么好笑笑话。狱卒脚步隆隆震动地砖,余光里已能看见长刀刀尖。来不及逃跑了,狱卒已然追至!
坂田银时几乎疯了,他骂了一声。第一个冲来的狱卒只觉手腕剧痛,眼前跟着白光一闪!
坂田银时沉着脸抢下他长刀,斜斜上撩掀翻第二人攻势,左手没闲着,咬着牙攥紧了,一拳砸在头一人脸上,砰一声闷响,那人当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坂田银时面沉似水,抬脚把他踹飞出去。
栅栏外头打成一团,而高杉晋助冷眼旁观。这场混战很快便至尾声,遍地昏迷的狱卒中坂田银时脱力地歪靠住墙壁,很疲惫地抹了把脸。
“这不会就是我的报应吧。”坂田银时自语,苦笑起来。
此时,一个狱卒摇摇晃晃站起来,攥着短刀不声不响朝坂田银时背心刺去。他大概衰弱得很了,竟没发觉。高杉晋助拔了刀,刀刃穿透身体又抽离,温热血雾喷出来,他隔着满眼红色看见坂田银时震惊神情。尸体抽搐着倒下去,高杉振血收刀,冷冷问他:“堂堂白夜叉居然会被这种货色偷袭,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我该问的!”坂田银时火了,几步迈过去扯着高杉衣领,恶狠狠问他,“为什么杀他!!他是无辜的吧!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
“为什么?!”高杉晋助冷笑起来,“银时。你太天真了。”
他挥开坂田银时的手,尸体流出的血把月光和他们的双手染成红色。高杉晋助神情冷漠地捋平衣领,又环视四周。地上躺满昏迷的狱卒,而站着的从前的战友们看他像一个魔鬼。
浸在月光血池里的魔鬼残酷地说:“银时,别忘了,五天后,今户桥菊屋。”
吉村亮介鬼火似的眼睛里闪出火花似的狂喜。高杉晋助捕捉到它,在心里发出嘲讽冷笑。坂田银时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问出任何什么。
高杉晋助圆满完成了今夜的任务,比他来时预想的还要漂亮。红色月光将要退潮,显出粗糙的灰砖形状。这漫长的一夜就要结束。高杉晋助深深看了坂田银时一眼,推开他往来处走去。被他推开半步的坂田银时一动不动地站着,略长的额发投下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3
几名下属依照高杉晋助的吩咐时刻关注送马町监狱的动静。高杉晋助望着摇曳烛光发了一时片刻的呆,就着烛火点燃烟杆,吸了半管,起身去洗漱收拾。
很累了,大脑却还不分昼夜地活跃着,一遍又一遍地推算计划的种种可能。他和衣躺了片刻,睡不着,便爬起来翻看信件。看着看着,那些熟悉字迹渐渐模糊,漩涡般旋转起来。信纸从他指间飘飘摇摇地落下去,无声地落了地。
高杉晋助伏在桌面,打了个并不愉快的盹儿。
-
高杉晋助做了个梦。
梦里他双眼健全,朋友俱在,坂田银时和桂小太郎还没用那种陌生表情看他,他也能毫无负担理直气壮地说:喂,别死啊。
那是个阴天,更晚的时候下了雨,泥土、坟墓、帐篷、衣服和人们的脸都湿漉漉的。他记得。
营救松阳老师的行动又失败了,去时十个同门,回来时算上他们只剩五个,剩下五个同门的尸体被迫留在幕府军的地盘里,没能带回来。
回来的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语,后半程下了雨,雨水打湿头发衣物,他冷得要命,伤口被水泡过又像火烧那么疼。他走在最后,看见前头的人肩膀颤抖。高杉晋助咬紧牙关,喉咙里卡着生刺的悲音,像受了潮的哑炮。
深夜时回到营地,宿舍已经鼾声一片,他们三个却睡不着,聚在火桶边死气沉沉地坐着,火光映在他们没精打采的暗淡眼睛里。高杉晋助伸出手烤火,伤口被水泡的发白,皮肉翻卷开,麻木的疼。另外两人的情况也是如此。银时去找酒,没什么收获。但难受,怎么都难受,衣服潮着难受伤口泡得难受,头疼的难受心也难受。不该淋那场雨,雨水淤积在心的空洞里沤得泥泞漆黑,渗进血管里,流经四肢百骸想找一个出口。高杉晋助用力闭上眼睛,又一下,把它们紧紧关在身体里。
坂田银时转了一圈,找来半盒受潮的烟丝与一根变形的烟杆。桂小太郎犹豫一下,高杉伸手接过来,不慎熟练地往烟锅里塞进烟丝,借火点燃。他生疏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要命,高杉晋助捂着嘴咬牙闷闷咳嗽一声,又递给坂田银时。坂田银时接了,也吸一口,然后是桂。
少年人嘶哑的咳嗽声在窄小潮湿的帐篷里此起彼伏,火光映着他们咳嗽时佝偻的细瘦影子。没人停下,烟管在他们指间轮转交换,烟窝里暗红色的火星水位线似的降下去,那感觉很像输液,这是一场注定无解的关怀治疗。淡白的烟雾注入血管,弥漫开来,使一切都成为烟雾之后的朦胧影子。
那是他初次吸烟。奇怪的很,明明是三人共享,却只有他迷恋上烟草。
一团烟丝吸到尽头,烟杆轮到高杉手里。高杉敲掉烟灰收起烟杆,桂环视朋友们一圈,声音嘶哑地说:明天还有事,都去睡吧。
于是各自离开。高杉晋助回到营帐,疲倦地倒在床上,困倦旋即席卷而来,黑暗一瞬就淹没了视野。他昏睡过去,但睡得不好,一整夜里意识都浮浮沉沉,总梦见火光里老师温和的脸。
“你要保护好他们。”他听见老师说。
高杉晋助点头说好,想伸手把老师拉出火海。但不行,他碰不到,火光和松阳都像天人科技里头那种稀罕的投影。他着急起来,扑进那虚幻的火里,但那火竟是真实的,烧得他剧痛难当。老师,老师!他大叫起来,你出来,你出来,我们会救你的!所以——所以——
年幼的高杉晋助嘶声大喊,句到半截只觉喉头发哽,嘴皮也哆嗦,半天没说出后头的话,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无助攫住了他,高杉晋助鼻尖发酸眼前跟着模糊一片,眨眼时眼泪忽然落下一滴。滴到手背上。然而就在此时,哗啦啦哗啦啦,天降大雨,瓢泼大雨转眼泼熄大火,村塾残骸冒出腾腾黑烟。高杉晋助抹了把脸,看见面前站着烧焦的骷髅,骷髅颔骨张合吱嘎作响:“你救不了我。你去吧。”
高杉说:“我可以的,老师,你相信我。我答应过——”
“大家呢?”骷髅轻声说,“你答应过,保护好他们了吗?”
梦到最后高杉晋助满身冷汗惊醒,帐篷外天光大亮,而他盯着破洞失神好久,才攒足力气起身。
一整个白日都浑浑噩噩,临傍晚时帐篷外人声嘈杂,高杉抬眼,看见桂小太郎扶着浑身是血的坂田银时跨进帐篷。高杉一惊,起身问他们怎么了。
桂小太郎叹气:“银时这家伙,去把同伴们带回来了。”顿了顿又忍不住数落,“太危险了!”
坂田银时白衣服被血浸透,手里拎着的长刀只剩半截卷刃,他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预备以沉默对抗任何指责。
高杉深吸一口气,问他:“为什么不叫上我们,我们不是同伴吗?”
“这里只有我才有这样任性的资格吧。毕竟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的事情吧。而且……”
而且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同伴,如果连尸骨都没法带回来的话,又该怎么面对松阳。
坂田银时笑了一下,后头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每个人都听得懂。
桂沉重地叹了口气,话到这里,他再说不出任何抱怨与指责,只好催着坂田银时去收拾休息。坂田银时应了声。高杉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挂帘后,室内只剩他与桂小太郎,一片静寂里桂忽然叫他:“高杉。”
高杉晋助嗯了一声,转过脸瞧见桂小太郎神情凝重,从袖中取出封信,高杉不知为何心跳飞快,他咽下种种疑问,默不作声接过展开,密密匝匝的一页纸,条理清晰地标注出几次行动中种种古怪。高杉屏息一目十行看完,在缺氧的眩晕里天旋地转地从记忆里拎出过于熟悉的一张脸。
……有头绪吗?
桂察觉他表情不对,以口型问。高杉雕塑似的杵在在那里,表情变换莫测,桂小太郎从他紧咬牙关与绷紧鼓起的两颊肌肉里读出不可置信与憎恨。
于是桂小太郎叹了口气,从高杉手里抽走纸张喂进烛火,飞灰四散,橙红火焰吞噬字迹也点燃他们的眼睛。快烧完的时候桂小太郎松了手,一团火悠悠落地,碎成满地尘灰的时候高杉晋助终于记起呼吸,鲸吞般长吸一口气,缺氧使他身体微晃,饮进的空气又给予他憎恨的燃料。高杉晋助起身拿起佩刀往外走。桂皱起眉头,问他是谁,高杉不答,只一把挥开了桂小太郎抓他的手。
掀帘出门,初秋黄昏温凉的风柔和地迎接了他,但吹不散他眼底火光。绿眼睛头里血光腾腾,攥刀的指节青白一片,高杉满身杀气闯过半个军营冲进树林,锋利草叶在皮肤上划出血痕,他像没感觉。深深浅浅的绿流过他眼角,像他眼睛的碧绿融在水里,流了无声的泪,又被吹干在微凉的风里。
路至尽头浓绿骤然裂开,将死的黄昏撞进他眼底,高杉花了几秒适应光线,看见淡红夕阳在溪流里浮沉,天色透明且灰,慢慢地黑下去。水边吉村亮介扭头看他,神情诧异地问:“总督,有什么事吗?”
高杉晋助问:“为什么?”
“您在说什么?”
“昨天下午你在哪里?”
“……我在出任务。”
“6月11日你在哪里?”
“我在……”
“三月初的那次行动你在哪里?”
“我、”
吉村亮介额头冒汗说不出话,黯淡天光里模糊人影提刀步步逼近,草叶刷刷作响,刀刃凌凌清光映出吉村佯装镇定的眼睛。飒飒、飒飒。鞋底擦着草叶步步接近,一臂距离之外,那漆黑影子停了步。
夜色森冷流水潺潺,树林安静地近乎冷酷,使得刀刃细微的颤抖几乎震耳欲聋。
黑暗里高杉晋助声音嘶哑,举刀抵住他咽喉,第二次问他:“……为什么。”
“你不能杀我。”吉村亮介答非所问,说话时咽喉震动,刀尖划上皮肤留下伤痕,“他们在我身体里装了感应器,一旦我死亡,消息会立刻传到他们那里,届时那位的安全,就没法保证了。”
“……我不信。”
“您尽可以试试。”吉村说。
他冲高杉晋助微笑一下。
高杉晋助握刀的手冷得像冰,黑暗里只隐约浮现出吉村侧坐的沉静轮廓,他盯着那影子,想一息之间自己能杀死他多少次,刺穿喉管钉穿心脏剖开肚腹,吉村曾害他们已与老师错过多少次又将要错过老师多少次。他大可以这样做,将吉村大卸八块再将尸体带到同伴墓前,这是迟来的赔罪。他知道吉村所言是假,什么狗屁感应器!假的一望皆知假的令人啼笑皆非,但夜晚这么冷,他握住一把利刃像握住一块正融化的冰,锐利无双的刀刃从他指间湿哒哒滴落,打湿鞋袜。
那些滴落的勇气在地上重新结了坚不可摧的冰……让他无法动弹一分。
“你不敢杀我。”吉村亮介微笑起来,仿佛胜券在握,他咀嚼这句话,玩味非常地重复,“高杉晋助,你不敢杀我。”
没人回答,唯有浑浊的呼吸越发粗重。黑暗里高杉晋助的轮廓与表情都模糊不清,只有一点微光洗涤刀刃,能让人借着月光勉强看清映在上头一双血的眼睛……像是野兽。
……不对,不对!
吉村忽而心头发寒,本能让他猛地往后闪去,但来不及了,高杉晋助狠狠一拳砸在他心口,闷痛从胸口炸开,血液被高压推挤着疯狂逃逸寻找出口,吉村喷出口血,踉跄失衡往后摔倒,冷水呛进鼻腔气管,窒息的剧烈痛苦使他如同一条脱水的鱼疯狂挣扎,痉挛的手指搅散溪底细沙,将溪水染得浑浊一片。高杉晋助扑上去抓住他的头发狠狠砸进水底。如此反复。
高杉晋助近乎失控了,漫溢而出的情绪堵塞喉咙与感官,胸口憋闷无比,耳边什么在隆隆地响,几乎淹没一切,冷风吹得脸颊好痛,眼睛好痛,喉咙好痛,浑身都痛,隆隆耳鸣与几乎让人流泪的疼痛里高杉晋助听见有声音遥远模糊,一遍一遍说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松阳老师他——
明明说好的——
那是谁的声音?声音听起来竟比他还要痛苦。
肺里灌满冰冷河水,濒死的痛苦里吉村亮介艰难地咳嗽着,口中鼻中溢出粉色的血。他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在呛咳里艰难地发出声音。
“因、因为……”
残酷的水刑停下了,像被按下暂停键。
“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吉村亮介低声说,“……也想让同伴活下去。”
“高杉大人,大家来这里是为了向幕府复仇,不是为了单纯满足你们的愿望……你们是很厉害没错。但我们的命未免就比你们的、比你们老师的更轻贱。”
“或许很对不起你们,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与你们相比我可能就是个小人,但高杉大人,谁规定这世界上人人都要做个英雄?”
吉村亮介对高杉笑了笑,那一直紧绷着的,似乎预备讨好所有人的眼角眉梢随着这笑放松开来,像对什么终于释然。他终于说出一直想说的,不曾也不敢说的话。只是太残酷了,太残酷了。高杉晋助两眼通红掐住他脖子,发狠地拼命压进水里。更深,更深,手指深深嵌进泥沙里,被石头硌破划破,他没感觉,声音颤抖哽咽一遍遍要他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妈的闭嘴。但谁在说话,怎么说话,只有徒劳又徒劳的一大串泡泡咕噜噜滚出水面,又是一团,然后渐渐小下去,水面变得平静,紧抓他手腕的手指也失去力气,那只手软软摔进水面时高杉晋助怔在那里,想搞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他们错了吗,吉村错了吗?他们不想死,不想让松阳死,吉村不想死,那些同伴也是。都没错,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要怎么办,放弃松阳老师吗?不,不可能,不对,但不借助他人的力量一样不可能……我们毕竟只是人啊,普通人,平凡人,仅此而已。
松阳老师……老师,你从未教过我这些啊。老师,我该怎么办。
最后一团濒死的泡泡冒出来,高杉晋助眨一下眼睛,眼睛干涩得要命,又滚烫得发痛,两滴眼泪啪地掉进水里消失不见,轻易带走他所有力气。紧扼的手指一点点放开,将要溺死的人奋起最后力气呛咳着掀开他,一扭身逃走了。高杉往后摔倒,湿漉漉的草地柔软地接纳了他,晃动模糊的视线里一轮明月冉冉地升起来,视野里尽是跳动的光斑,像是记忆里的星星。这么亮……这么亮的星星,他在很久以前也见过一次。
-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吧,但不要害怕。肉体会消亡,你们的道与灵魂却会像那些星星一样,在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中传承下去,闪闪发亮。”
“灵魂……与武士道?”
“没错。此时此刻我也可以看见哦,是非常——非常明亮,又璀璨的星星。”
继承了我的武士道与信念的你们,正在璀璨无比的闪耀着。
后面银时大概大喊了什么松阳你也太肉麻了之类的话,高杉记不清了。但唯独老师说这句话时那笃定的神情,高杉却一直记得很清楚。
怎么尽在这种时候想起以前的事情呢?
高杉忽然想笑,于是他就真的笑了一下,月亮太刺眼了,眼睛像被灼伤似的,痛得要命。他坐起来想躲开光线,但没有用,滚烫的东西一直从眼睛里渗出来,风吹过又变得一片冰凉。泥坑里积聚起小小的水洼,水洼倒映着天空,也映出高杉的脸。高杉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那片水洼,水洼里倒映出闪耀的星星,正俯瞰着他。
浓绿近黑的大地,流淌着细细的,闪亮的河流。看不见他。
……看不见他。
夜色浓稠近黑,溪流边飘荡着无边雾气,一个黑点模糊地留在那里,那么小,分不清是石头还是野兽。大约是野兽吧,因为就在这时,森林湖里忽然荡开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声带不堪重负,裂帛似的撕开沉重尾音。
那条兽呕吐似地呕出那撕心裂肺的悲声,悲声盘旋在寂静夜色中,久久不散。
-
高杉晋助惊醒过来,抬眼看见桌面残蜡横流,窗外天光大亮。门外传来笃笃笃三声——有人敲门。
意识还混沌着,大脑也不清醒,他应了声,旋即有人推门而入,低声告知将到约定时间,请他早做准备。高杉神情倦而冷淡,声音沙哑地说知道了。
“您感冒了吗?”属下怔了怔,“我稍后为您叫医生——”
“不用。”高杉顿了顿,“只是没睡好。”
属下犹豫一下,没再说什么,告退去了,将要掩门而去的时候高杉忽然叫住他:“等下。”
“是今天吗?”
他说的是大森悠介登报寻找吉村亮介的事。
“是,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如果幕府的人出现,我们的人会优先保护大森的安全。”
这是他之前的想法,虽然不大清楚大森发布广告的缘由,但这套密文在幕府内已不再是什么秘密,如果他放手不管,等到约定时间大森出现在那里,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
高杉垂眼,看见昨夜的信静静躺在地上,透过满篇墨字能听见坂田银时啰里八嗦地感叹:能做逃兵其实是件幸福的事情。高杉冷笑一下,他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折叠再折叠,放进信封。他想银时又知道什么?他已经错了一次,因此绝不能错第二次,因此哪怕走在错误的,会被老师憎恶的道路上……
也没办法,绝不能再回头了。
“计划有变。”他停顿一下,“把大森带来。”
“……好。”
下属的身影消失在逐渐闭合的门缝里,房间里重新暗下去,高杉晋助把信封倒扣在桌面上,好像看不见心里就能好过一点儿似的,但那些都不重要。
他已经下定决心。
第三封信
1
计划和高杉晋助想象的一样顺利。
大森被捕那天夜里,送马町监狱传来犯人越狱的消息,高杉晋助亲手点着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把火。火光映亮大半个江户城,热风呼啸飞灰弥漫,无数人踉跄奔逃,支离破碎的哭喊被狂风席卷着直冲而起,掠过高杉晋助沉静的绿色眼睛。
“这样一来,可就真没办法回头了。”身边人说,“高杉君。”
尚未开放的航站楼荒凉一片,用于太空旅行的特种玻璃隔绝噪音,使巨大玻璃幕墙成为屏风,映出高楼之下寂静的地狱绘图。
“无所谓。”高杉轻声说,仍长久望着窗外,“就算不点这把火,这里本身也和地狱没有区别。”
“就连精英也没法否认这一点啊。”佐佐木合上手机,“只是,你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想要的东西……吗?”高杉低声重复,像出了神,目光追着狂风里一张单薄纸屑,风卷摧枯拉朽卷着它翻翻滚滚扶摇直上,然而就在此时,云层里炸开惨白电光,啪嗒啪嗒,玻璃上摔碎水珠两粒,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又见一道雪亮闪光几乎劈碎半个夜空,眨眼间大雨倾盆而下,玻璃上雨幕层层叠叠地漫下去,模糊了两人视线,通红的江户城暗下去,很快便成木炭一样的黑。黑黢黢的城市死气沉沉,只剩几缕黑烟还在渺渺的升起来,又很快被雨水淹没,这场凡尘的火柴薪将尽,烟与那破碎纸屑一同都被磅礴暴雨打碎,成了泥水里的一粒灰。
于是最终……也未能上达天听。
高杉晋助收回目光,佐佐木异三郎透过玻璃望着他,仍在等他的答案。
“我想要的吗?”高杉晋助语气平静,“我只是想要毁灭罢了。这个江户也好,这个令人厌烦的世界也好,还是头顶这个令人气闷的天也好,佐佐木阁下,人在地狱待久了,就会想看看,天上面的人间,究竟是什么样的。”
高杉晋助许诺今夜便派人告知佐佐木他的要求,恐怖分子慷慨无比地允诺:无论佐佐木是否答应,约定的计划都会如期展开。佐佐木打开手机查看邮件,漫不经心重复说‘只想毁灭……是吧?’。高杉晋助抬眼看他,精英漠然的表情被屏幕照亮一小块,单片镜反射出他的屏幕内容:邮件发送,发送失败,再发送……
高杉晋助心里微动。佐佐木异三郎已经发送了多少次失败的邮件,又在未来还将发送多少次?他不清楚,也不关心,但只有一点他确定无比。
“佐佐木阁下。”高杉晋助低笑一声,“说不定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
-
这日深夜传来消息,逃狱的吉村亮介自某处密道离开后二十分钟,今户桥菊屋忽然被大批警察组织包围,抓了里头正寻欢作乐的十来个攘夷浪士,又一小时,桂那边递话过来,询问斋藤一派干部被抓是否与他有关。
斋藤党是偏向桂小太郎的稳健派,在高杉主导近日的连环纵火案中他们给高杉带来不少麻烦。又一小时,新的消息传回来,吉村亮介自密道再次出现后被他们扣下,密道通向天守阁。
除此之外,信的最后附上草图一张,几笔勾出张模糊的刺青图案,又说有在接应吉村亮介的人身上看见这样的图案,不知是否能成为线索。
可以,当然可以,怎么不行。高杉晋助冷笑起来,模糊画面在死的左眼前闪动,从银时挥刀到白乌鸦掷出毒针的回忆,照片似的被仇恨塑封至今,鲜艳无比也清晰无比的,以帧为单位自他眼前飞闪过去。
是的……他在白乌鸦身上也看见过那样一个纹样。
一切如他所想。
真相草蛇灰线次第浮现,他循照计划一寸寸一分分,毫不偏离地走在自己预定的道路上,未曾犹豫一分。高杉晋助神情冷定,挽袖舔笔给佐佐木异三郎回信,纹样附在信的最后,他封信署名,嘱咐属下快马加鞭送到佐佐木手中。
属下领命去了,临走时关门的风惹得烛光微晃,高杉伸手护了一下,抽出烟管借烛火点燃,递到嘴边深吸一口,尼古丁在肺里滚过一圈又被呼出,如此抽到烟丝见底,房间里烟雾弥漫。高杉晋助神情漠然地敲掉烟灰,又用新的烟丝填满,金属烟锅边缘滚烫,他徒手压实烟丝,却没觉得烫或痛。很奇怪,明明真正杀死老师的凶手身份将要明了,他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一种困懒的厌倦烟雾般轻柔地拢住他。高杉晋助想,假如没有大森的信与那个漫长的梦,现在明明正是令人狂喜的胜利时刻才是。
桂小太郎的信仍躺在他桌上,像无声的注视,也像无声的劝告。高杉晋助瞥了一眼,呼出烟气遮挡友人担忧视线,苍白的烟雾在狭窄室内凝聚、升腾、扭曲、幻化,渐渐在高杉怔忪目光里凝出一张熟悉面容。死去的师长微笑着,叫他高杉,高杉。
思绪恍惚间高杉想:老师,你是来责备我的吗?责备我做出不符合武士道的行为,责备我接下来的计划,如果让你知道我将要做出这样的事,或许会将我逐出师门吧。
但老师,松阳老师,哪怕责骂也好,哪怕再有一次也好,也想听见你的声音,请再教导我一次吧。
“老师……”想着想着,喉咙里竟真的滚出一句几近于梦呓的自语。高杉晋助自嘲地笑了一声,低低地,恍惚地说,“我该怎么做呢?”
老师,我已经就快要……没法回头了。
凌晨三点,佐佐木的手信终于送到,天道众,八咫鸦,种种困惑纠结尘埃落地,高杉晋助记住这六个字,然后平静地销毁了纸条。
这一夜热闹非凡,天将亮的时候又有人拍门,声音急促,咣咣咣咣咣,高杉开了门,接到劈头盖脸一句:“你究竟要干什么?”
高杉没说话,屋里烟气顺着门缝拍到来人脸上,呛得坂田银时咳嗽不停。高杉淡淡看他一眼,领坂田银时来的属下便领会他想法,上前一步说:坂田大人,我带您去休息的地方。
坂田银时不肯走,一伸手扯住高杉前襟,咳得发红的眼睛盯着高杉晋助,咳嗽间漏出断续词句,纠缠不休地问他放火是要做什么,又为什么。只是腹中空空,喘不上气的间隙里自肚腹滚出隆隆两声雷鸣,监狱里没吃的,也正常,以他在监狱里那个衰弱的样子,能逃狱后找到这里,已算是意志力惊人。一旁属下还在耐心劝慰,说总督大人就在这里,您有话可以休息好再说不迟。这话说得很周全,坂田银时略一迟疑,慢慢松开高杉衣领,说也行,高杉你小子等着。
高杉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只在坂田银时松手后漫不经心掸了掸衣襟褶皱,抬眼时坂田银时跟着属下正往外走,脚步微晃背影瘦削,破烂衣服染满陈旧血迹,高杉晋助对他的背影说:“银时,磨利你的刀。”
坂田银时去吃饭,高杉晋助则收拾收拾出门,计划的一应细节均要他来确认,忙得团团乱转,接下来的两天里他没见到坂田银时,有属下说坂田银时来找过他,不止一次,他听完没做理会,把坂田银时跟桂的口信一样放置一旁,并非刻意躲避,只是时间不凑巧,况且就算见了能说些什么?他跟坂田银时条分缕析地说清计划细节,说尽管我是害死老师的元凶又害你做出如此残忍的选择,即使如此我还要毫不动摇地走下去直到毁灭一切直到胸中怒火熄灭,如此而已。那坂田银时又能回他什么,桂小太郎呢?
他不想听他们的回答,也觉得没必要。
计划当晚,高杉晋助带上两把刀敲开坂田银时的门,坂田银时侧坐在窗边发呆,表情与在监狱时无二。高杉晋助没说什么,把刀扔给他,说:“走。”
高杉晋助扔完转身就走,走出半条走廊身后才跟上另一个脚步声,两把刀在两人腰间卡啦啦响,坂田银时在他身后问,说你到底要做什么,高杉对此沉默不语。两人上车,开往预定地点。菊屋今夜歌舞升平,高杉晋助打了一个完美的时间差,周五的稽查让大员们放松了警惕,认为若要议事,没有比菊屋更安全的地方。这是完美的灯下黑,于双方都是。
和室歌舞升平,两人在隔壁房间静静等待时机,屋里很安静,屏风与蜡烛将气氛渲染得昏暗迷离,高杉晋助托着烟管吞云吐雾,矮桌另一侧的坂田银时低头摆弄刀,忽然没头没脑开口问他:你记得之前我们一起去花街吗?
他说的是四人同去花街,结果他们两个人却为同一个艺伎起争执的事。高杉晋助笑笑,然后说:忘记了。
是吗。坂田银时轻声说。
隔壁声音渐小,想是酒过三巡将要带着女人各自散去。高杉晋助磕掉烟灰,站起身示意坂田银时做好准备,坂田银时一愣:“喂。高杉——”
“银时,不要手软。”高杉晋助打断他,“别忘记。所有人,都是我们的仇人。”
他弯腰拿起刀,看见坂田银时无声攥紧了拳,毫无意外,抛却感情抛却仁义道德,高杉晋助是绝顶的聪明人,他了解同伴胜过自己,所以也知道该如何利用坂田银时。
银时是把好刀,他知道。
高杉晋助低笑起来,面朝纸墙,闭上眼深深吸气,吸——呼——,吸——呼——,如此数次,长刀横在眼前寸寸拔出,高杉晋助表情平静而近乎虔诚,在心里对松阳说,老师,这是最初的祭品。
刀光斩裂纸墙,纸与木头呻吟着向后倒去,高杉晋助在人群的尖叫声中冲入欢乐场,坂田银时慢他半步紧随其后,利刃洞穿胸肺切断骨头,一具具尸体倒下去,热血喷他满头满脸也模糊视野,世界蒙上血色而使人失去形状都成为浴血的畜兽。血雨与惨叫里高杉晋助忽而狂笑不止。这些人,自以为高贵能制定规则,驱使手下犯下暴行,视松下书塾的同门如猪如狗,如今他们跪在自己面前哀嚎求饶,又与畜生有何区别。
男人女人老人,一个又一个人在他面前倒下去,血糊满掌心黏腻一片,几乎握不住刀,高杉晋助杀得两眼通红,连身份也懒得辨认,在这室内又非银时的人,便都杀了!杀到最后斜刺里探出只手紧紧掐住他手腕,高杉晋助下意识一挣,竟没挣开。他怔了怔,循着那手往上看去,坂田银时眉头紧锁,看着他轻声说:“高杉,够了吧。”
……什么?
坂田银时的声音朦朦胧胧,像隔着层纱,他慢慢眨了一下眼,抬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环顾四周。好安静。不知何时连求饶和尖叫都消失了。蜡烛在闯进时就已被打翻,和室里一片黑暗,窗缝里渗进的微弱月光描摹出遍地尸体的轮廓,榻榻米上积了薄薄一层血,浓稠黏腻。脚边坐倒着一个孩子,已吓得哭不出声,正无声地抽噎,层层泪水冲刷开脸上的血迹。
“已经都杀了。所以,够了吧。”坂田银时低声说,“这只是个孩子,高杉。”
极度的疯狂与兴奋正潮水般缓慢退去,以至于大脑甚至出现短暂的空白,高杉晋助声音嘶哑,好半晌才说:“……放开。”
坂田银时依言松开手。高杉晋助定了神,抵着孩子心口的长刀收回鞘里,孩子瘫软下来,哭泣不止。他活动一下手腕。听见楼下正传来嘈杂声响——大批人马正在接近。
“走。”他当机立断。
“等——”
“你想办法解决。”几个字的功夫高杉已走出老远,声音小的快听不清了。坂田银时恨得咬牙,但也来不及多想,左顾右盼间已能听见楼梯处咚咚作响,他一横心,拎起吓尿裤子的小贵族,拔腿三两步追上高杉,旋即消失在准备好的密道中——
算了,先跑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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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后续情况高杉晋助不太关心,只嘱咐属下看管好。留不留他的命不是什么大事儿,但留下也不是全无好处。倘若当家与继承人都死在恐怖袭击中,藤原家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凶手,但如果宝贵的继承人还活着就是另一回事了,如何夺回继承人才是他们首先考虑的。
除此之外,藤原家人丁兴旺分家众多,如今继承人空悬,分家定会蠢蠢欲动,这就够藤原家乱上好一阵子了。
考虑到这些,高杉才任凭坂田银时带回了这个烫手山芋的孩子。
无论如何,纵火案频发本已是当值官员失职,手握实权的藤原家主又身首异处,再加之松平片栗虎暗中相助,阻碍佐佐木爬上高位的障碍已经扫清大半。
不出数日,朝中传出佐佐木升职的消息,升职当夜佐佐木设宴款待同僚,宴会将结束时佐佐木借酒意离席去庭院醒酒,由他新收养的女孩作陪,佐佐木喝多了,在庭院角落吐了一遭,下人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佐佐木换了身衣服,回到宴会中去。觥筹交错宾客尽欢,热闹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尽兴了的客人们才乘车陆陆续续离去,停车场里很乱,没人注意到那个帮佐佐木收拾的小厮也换了身衣服,转身登上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车。
计划顺利推进,高杉晋助得到他想要的进一步情报。然而复仇如猿猴捞月,天道众与八咫鸦,越了解就越遥远,他要如何报复且毁灭一个自古存在且把控着数百星球的幕后组织。高杉晋助冷笑起来,想正好,区区地球不够给松阳老师陪葬,要整个宇宙,这才够看。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想要触及天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小贵族的存在与坂田银时才是他眼前的大麻烦。小贵族留在他手里固然能一定程度上减轻藤原家施加的压力,但幕府走狗的嗅觉越来越灵敏,虽说还未搜索到他们的藏身处,但各地暗桩已被拔出不少,一直留着他并不是长久之计。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笃笃笃,没等他开口那人便闯进屋来,木门撞到墙壁砰一声巨响。高杉抬眼,看见坂田银时好严肃一张脸。
“你到底要干什么?”坂田银时质问他。
自打他逃狱以来好像就只会重复这句话似的,高杉晋助厌倦地往后靠去,语带嘲讽地重复:“我要做什么呢?”
“高杉!”坂田银时真火了,几步跨进来一把扯住他衣领,声音里压着怒意,“你要做什么我不管,纵火犯也好,杀掉那些幕府走狗也罢,要杀就杀了。但大森他是同伴!!你疯了!!”
“假发说的?”
“是我在问你!”坂田银时冲他吼,“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做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件事,银时。”高杉冷笑起来,抓住坂田银时的手腕往外拉,坂田银时不肯松手,紧抓他要一个解释。两人拔河似的僵持半晌,是坂田银时着火的表情先一点点冷下去,高杉晋助眨也不眨地盯着坂田银时的脸看,没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失望、困惑、不解,那些残存的信赖,高杉晋助照单全收,不可逃避,他对自己说,既然已经决定要走的道路,那么就该有与他们敌对的觉悟。
坂田银时失望地看着他,手一点点松开,垂下去,手臂上印着一圈发白的指痕,他直起腰来,盯着高杉晋助的眼睛,轻声说:“高杉,松阳不会想看见的,这样的复仇。”
高杉晋助奇怪地笑了一下:“这样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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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银时走后,高杉晋助给桂小太郎回了信。
面对他们的失望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信送出后他甚至觉得轻松一些,像心里沉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小孩试图逃跑了几次,给高杉带来很大麻烦,又一次抓回来之后,他让人把贵族小孩监禁起来。坂田银时来找过他,大概是为这件事。但高杉晋助不再见他,因为知道就算见了也说不了什么别的。
高杉晋助感觉自己适应的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好。他忙得要命,忙到发小们的心情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无聊小事,反正本就不再是同路人了。高杉配合佐佐木扫清障碍,招收部下——地下消息传递的比他想象得更快,大量对现状不满的同志希望加入他的组织,组织壮大起来,不再是残兵败党的聚集处,他真正再度拥有了自己的兵马;高杉尽力在站稳脚跟的基础上伸出更多触角寻找更多的合作者,江户、日本,乃至宇宙,他从佐佐木口中得知春雨的存在,航站楼即将建成,一旦可以通航站楼进入宇宙,便可与宇宙海盗们接触,现在只需蛰伏收集情报。
转变出现在半个月后的夜里。
新招收的部下里有警察安插的卧底,卧底工作能力出众,循着细节顺藤摸瓜,找到高杉安置藤原树理的据点——坂田银时与吉村亮介也都还在那里。在他听说的时候,已有大批警察在上下游及沿岸设卡围困了画舫。有属下冒死冲出包围圈,这才将消息带到在外的高杉面前——为了躲坂田银时他这几日都留在其他据点,算是逃过麻烦。
画舫大约已成瓮中之鳖,好在那里没什么重要机密,至于小孩,死就死了,另个角度来看,坂田银时在场,不至于顾不了一个小孩的周全。谋士们七嘴八舌劝高杉放弃画舫转而撤向更隐蔽的据点,暂且隐藏一段时间,等到风声过去再从长计议。
高杉皱了皱眉,没理左右,让来报信的属下先去治伤,转身又去拿刀,这是要前去的意思了。左右大惊失色,连声要他顾全大局。
“总督大人!”有人一叠声的劝,“就算您想去救出被困在那里的同伴,也不必亲自前去啊。”
说话间高杉已走到门口,屋子里乱哄哄的,让人觉得厌烦。这些新加入的攘夷浪士冲着料亭谋杀案的名头加入,他们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至于他们又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高杉不关心。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被质问“为私愿牺牲他人性命”时,会犹豫会放下手中长刀的鬼兵队总督了。他已尝到犹豫的苦果,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他是如此,这些人亦然,如果要怪,就怪这个糟糕透了的,腐烂的时代吧。
高杉晋助厌倦地一摆手,连解释也欠奉地,抬腿迈出了房间。
为什么要亲自去?这问题真够蠢的,还能有什么理由?自然是因为,那里有他必须要做的,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事情了。
画舫在中上游被困,高杉却没往画舫那去,反而绕了路从下游逆流而上,走了一段,隔着好几座桥就能看见河中间冒着熊熊火光,近一些的地方,岸边拉起长长警戒线,线后零零散散站着四五个手持武器的警察。高杉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又扭头审视周围环境,这里原是荒郊,但树林与零散几处房子都被前些日子的大火波及,因此现在并没有人,只剩烧焦的断壁残垣。
他原地坐下来,不急不缓,掏出烟管慢慢地吸一支烟。烟窝积满烟灰,火光见底时水面忽然涌出几圈异常波纹,诡谲黑影在火光漂浮的粼粼水面下一闪,哗啦一声,湿淋淋一颗头颅破水而出,吉村亮介呛咳着大口喘息,艰难往岸上爬,随后是第二个,藤原树理被一双手托举着从深水里现了身,这两人湿漉漉狼狈至极,四肢着地爬上泥岸,垂首喘息不停。
高杉晋助磕掉烟灰,把还温热的烟管揣回袖子里,反手握住刀柄——皮革与木头坚硬温凉,触感暗淡地传至掌心,给予他平静。他站起身,不紧不慢迈开脚步,啪哒、啪哒,脚步声吸引两人注意。吉村亮介抬起头,视线相接时高杉晋助从吉村亮介的眼睛里读出恐惧,那张熟悉的脸肌肉搐动,想说什么又被呕吐似的咳嗽声打断。等一下,求求你,等一下,他从那张脸上读到这些,但心情平静,高杉晋助的心为这种心平气和震荡一下,心跳跟着乱了拍。他下意识攥紧刀柄,想为什么,不该如此,又想本该如此,早该如此。
就在此时,破水声第三次响起,哗啦一声,水声与咳嗽里有人断断续续叫他名字:“高杉——高杉,你要、你要做什么。”
熟悉到令人厌烦的声音与熟悉到令人厌烦的话。高杉晋助瞥去一眼,不会水的蠢货终于艰难爬上岸来,形容比那两个人狼狈许多,落水狗似的坂田银时望着他,脸色惨白眼下黑青,脸上手上伤口渗出淡红的血。
高杉晋助漠然收回目光,拔刀。拔刀的那一瞬他已明了刀将以怎样的轨迹行进又会留下怎样的伤口。好稀奇的体验,他想,那不是凡尘的眼睛能看见的东西。腔子里一颗冰凝的心,冰里封着他那颗死去的眼睛,像万年的冰层里埋葬着蒙尘的绿宝石。冰有万千切面也映照万千世界,万千绿瞳与记忆碎片交错着,像重复曝光的胶卷。高杉晋助因此看见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盯着未来,一条长路自吉村亮介的脊骨延伸出去,他杀死他像铺上路面最后一块砖。然而总有意外,总有意外。刀刃挥出一瞬高杉晋助忽而心有所感,瞥见吉村亮介嘴角露出微笑,脱口呼唤:“银时大人,银时大人。”
那声音与名字是咒语。过去的武神被召自此地,凶蛮如此,悍然抓住他的刀。
滴答。
血从紧攥的掌心滴落,渗进泥土。攥刀的蠢货挡在吉村亮介身前,气息不稳望着他,半晌扯起嘴角笑,低声说:“……终于肯出现了啊,你个混蛋。”
“松手。”高杉说。
坂田银时不肯,攥刀的手指用力,微妙的坚硬触感自刀身传递到高杉掌心——刀刃深切进皮肉卡在坂田银时指骨。疼痛让他身体微弓,两个人的距离极近,几乎额头相碰。高杉晋助能看清坂田银时额头渗出的每一滴冷汗。而坂田银时咬牙切齿,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高杉,你、!”
未竟的话被刀锋扫断,高杉晋助漠然收刀,抬眼看见坂田银时踉跄站稳,用不可置信神情看他,高杉晋助低笑一下,问他:“银时,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让开,否则面前挡着的是你,我也照杀不误。”
他没开玩笑。真的没开。深入指骨的伤痕是残酷证明。坂田银时的手软软垂下去,死死盯住高杉的血红瞳孔缩成细细一点。再慢一秒,乃至一毫秒,高杉晋助的诡谲刀路就会平平削掉他的手指。
坂田银时咬牙,伤痕累累的手攥紧了,血从他指缝里淅淅沥沥渗出去,他深呼吸,吸——呼——,吸————,屏息,
呼————
一口气呼到尽头,两片肺叶干瘪如放气的气球,二氧化碳裹着坂田银时的志气与信念滚滚逃离,留下枯槁的坂田银时沙哑而疲惫地重复:“……为什么?”
为什么?
那颗死去的眼睛代替高杉晋助看着他,冰做的心为它隔离五感也隔绝记忆,它麻木而忠实地为高杉晋助摄录一切,仅此而已。得益于此,高杉晋助得以没有任何包袱的平静地说: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一点隐秘的喜悦。
“知道什么?”
“知道……”高杉晋助停顿一下说,“那家伙没跟你说吗?”
“我没听。”坂田银时回答,“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老师他——”
“但那又怎么样!!!”
高杉晋助一时间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不懂坂田银时为什么可以说出“不重要”这样的话,而坂田银时打断他,比他吼得还要大声,吼得唾沫星子四溅额头脖颈迸出青筋,几乎破了音。坂田银时大踏步走到他面前揪住他衣领——第几次了,同样的场面出现太多次高杉晋助甚至感觉恍惚,恍惚让他忘记反驳也忘记说话,坂田银时冲他吼:“给我咬紧牙关!白痴!!”
什么?他来不及想,几乎是下意识地咬住了牙,下一秒,额头迎来剧痛,嗡——一下,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花了几秒才从坂田银时同样红肿的额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蠢货给他狠狠一击头槌。
滚烫的疼痛里高杉晋助呆住了,而坂田银时悲哀地看着他,看着他现在活着的眼睛,与从前死去的眼睛。
名为坂田银时的,高杉晋助从前的战友、兄弟、亲人;高杉晋助现在的仇敌、棋子、障碍,深深看着他。
远方传来轰然巨响,像是燃烧许久的画舫终于崩塌,烧焦的木头顺着神田川滚滚而下,水面铺开一片橘红火光。额头疼痛不已,疲倦涌上来,而紧攥他衣领的罪魁祸首低下头去。高杉晋助听见坂田银时低低的,疲惫地说:
“高杉……听我说,吉村那家伙做过什么根本无关紧要,我从来也不在乎这家伙的性命,但我救下他的理由……我挡在你刀前的理由——”
“松阳已经死了,高杉。”他声音沙哑,“无论他做过什么,无论杀死他多少次,松阳都已经回不来了……高杉,老师他,松阳他已经死了!”
“我没法让松阳再回到松下书塾,但至少,我现在还能阻止你,阻止吉田松阳心爱的弟子——在你付出一切,走上这条毫无意义的复仇之路之前。”
“所以……”坂田银时深吸一口气,高杉晋助察觉他肩膀颤抖,紧攥他衣领的手越攥越紧,伤口的血渗进布料,冰冷潮湿地黏着心口,不舒服极了。坂田银时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高杉晋助想,这样沙哑发黏的声音,像被混浊江水淘洗过,沾满泥沙。而他的声音却与坂田银时不同,坚硬冰冷,像一块冰。
高杉晋助听见那块冰说:“所以,那又怎么样?”
坂田银时楞住了,猛地抬起头下意识想去看高杉的表情。但高杉动作比他更快,横斩的刀刃斩裂空气,在视网膜中留下弯月似的残影,那泓被血染红的月影如此清晰、明亮、持久,以至于抹去了其他他所能看见的一切。坂田银时捂着腹部伤口缓缓跪倒在地,高杉晋助越过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与坂田银时擦肩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他和服下摆。高杉晋助不做理会,踢开他继续前行,吉村亮介在路的尽头等待着他,神情平静,像是认清此处已是死地。
“不想再说什么吗?”高杉说,“在临死之前。”
“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前的高杉总督的话,我会说的。”吉村亮介回答,“但现在,没有任何说的必要了。”
“高杉晋助,从前你会为同伴的死而愧疚,甚至因此放弃追究我的背叛;今天你却为了杀死我,而选择与试图阻止你的同伴刀刃相向。坂田银时想阻止你的理由,你心里恐怕比我更清楚吧。”
吉村亮介笑起来,水面上火光未息,粼粼火光投下波动暗影,竟使他的笑容有种异样的险恶与诡谲,他语气轻柔:“恐怕那位白夜叉已经意识到,一旦让你杀死我,你就没法再回头了。高杉晋助,复仇之火只会引来更大的复仇,在你毁灭一切之前,它绝没有任何熄灭的可能。”
高杉听完,平静问他:“这就是遗言了吗?”
吉村亮介大笑起来,笑声在河岸边回荡不休,又被风穿透,像是鬼哭。高杉晋助举起刀的时候发觉吉村亮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怕死,高杉知道,当然知道,吉村亮介曾为活下去做出许多无法被原谅的事,但此时此刻当他知道死期将至,他却对自己放声大笑,他在笑什么,又开口说了什么?高杉不知道,也并不关心。刀刃挥出时一腔血直冲天际,吉村亮介的头颅高高飞起来,最后一个音节还堵在舌头上,表情扭曲笑容残存,留有依稀意识的眼睛一眨,高杉看见他眼角渗出水痕两滴,高杉晋助收刀振血,听见身后坂田银时咬牙切齿撕心裂肺地吼:高杉!!高杉晋助!!你他妈疯了!!
高杉晋助平静无波地收刀回鞘,头颅落水时孩子的尖叫与吉村亮介的遗言直到此时,才堪堪与坂田银时的咆哮一起灌进他耳朵里。
沸反盈天的嘈杂里吉村亮介笑着说:“高杉晋助,我不会为所做的事情道歉。你和你的同伴所期望的那个时代注定不会到来,因为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就是地狱本身啊。想在地狱看见黎明,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东西不是吗?”
高杉晋助想着这句话,想着他仇人的遗言,想着老师,想着假发和他的黎明,想着身后的坂田银时和伤口,也想他自己。想着想着,像听见什么有趣笑话似的,他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丢开刀跪倒下去,笑出眼泪。
眼前一片模糊,不知道过去多久,怒吼和哭声都弱下去,河岸好安静,想必那些警察也散去了吧。虫鸣和着宁静的水声成为这个夜晚最后的尾声和余韵,高杉晋助心底某个地方轻轻颤了颤,他慢慢抬起眼睛,看见无头尸体与啜泣的孩子身后,宽广星空下深蓝河水正温柔地涌动着,冲洗着,将其中沉浮的一切,星月、枯枝、残骸、灰烬、尸体、眼泪、爱恨、恩仇都冲洗得发白泛灰,仿佛历经年岁。
村塾前也有这样一条河,而那条河中所浮沉的,他们无法再找回的少年时光和与松阳相处的珍贵点滴,也一定像褪色的相片一样模糊不清了吧。
坂田银时声音嘶哑地问他:“高杉,你的复仇结束了吗?”
高杉循声扭头看他,目光相遇的一瞬,他忽然笑了一下。
坂田银时怔了怔,那笑容既不疯狂也不嘲讽,相反,非常柔和,尽管他脸上沾满血迹,尽管他刚刚当真要杀了自己,但看见这样的高杉的一瞬间,坂田银时也忍不住笑了笑,他心里浮起一种非常奇怪的期待。期待高杉在这一刻能彻底释然,能放下没用的仇恨,重新成为松下书塾的高杉晋助。
高杉站起来,弯腰捡起他的刀,插回腰侧,朝坂田银时走过去,对他伸出手。坂田银时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被他拉起来。他的心情莫名轻松,甚至久违地找回了插科打诨的心情。
坂田银时嘴角上扬语气放松,说:“高杉,你——”
“银时。”但高杉叫他,语气一样平和。高杉晋助放开他的手,留他在原地——坂田银时嘴角还凝着那混球似的笑,高杉晋助越过他,往前走,把最后的话和坂田银时都一同留在身后:
“别说傻话了。”
坂田银时的笑容僵在那里,没营养的笑话冷却了,硬硬地卡在喉咙口,他怔住好久才想起来扭头去看高杉晋助的背影,那身披破烂蝴蝶外套的熟悉背影越走越远,腰间的刀摇摇晃晃,直到它消失在黑暗深处,高杉晋助都再也没有回头。
【高杉,你的复仇结束了吗?】
【别说傻话了。】
这回答似乎没头没尾,但坂田银时听懂他的潜台词,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痛恨过自己能明白高杉在想什么。
别说傻话了。我的复仇才正要开始。
所以,别来挡路。
银时。
-
这一夜有那么长,长得坂田银时精疲力尽,让他没法对这样荒谬的结局再有任何痛苦感受,更何况他来之前也早有如此预感,高杉晋助性格如此,因而命运如此,而他即使明了一切,也依然无法放下从前情谊,因此前来阻拦。这样看来,这一夜竟像是命运安排好的一场悲惨戏剧。他与高杉都是台上演员,等到大幕拉开聚光灯亮起,背景音乐悲怆动人,八百万诸神于夜幕下齐聚,无论他们再不情不愿,不甘不舍,好戏仍会开场。
坂田银时想到这里,干巴巴地笑了。他笑了一声,又一声,攥紧拳头时伤口的刺痛让他低下头去,五指摊开,掌心指腹两道刻骨伤痕,他盯着伤口,忽然想:
叫什么银时,既然是敌人的话,倒是给我叫全名啊。
……白痴。
2
坂田银时带走了藤原树理。
佐佐木异三郎对此不置可否,高杉晋助也就当这件事已经过去。两人话题很快转入其他方向。佐佐木异三郎需要高杉晋助帮他扫清仕途种种障碍,高杉晋助也需要佐佐木异三郎步步高升,越靠近幕府核心,就离天更近一分。两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转眼一个下午过去,天色渐晚,房间里也暗下去,水一样昏沉的寂静在窄小的空间里涌动,纸上墨字化开了,只剩波动着的模糊形状,看不分明。谈话接近尾声,佐佐木异三郎长长吐出口气,疲倦地抬手揉捏鼻梁,恰逢此时手机嗡嗡震动——来了消息,他打开屏幕,屏幕一小方白色的光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高杉晋助默不作声抬起眼睛,等他后文。佐佐木的目光从屏幕移向他。
“高杉君。”他忽然说,“复仇的滋味如何?”
“……是关于藤原的消息?”
“聪明,藤原分家比我们想的更废物。”佐佐木啪地合上手机,“精英的做法当然该万无一失,预防万一,还是灭口比较好。”
高杉晋助没说话,手指搭在桌面无意识轻敲,笃、笃,像在思考,又像只是出神。
“你在犹豫什么?”
“我只是在想,贵族的葬礼,果然还是要盛大,这才够看吧。”
佐佐木拊掌大笑,说不愧是精英看中的人,高杉君,你实在非常有趣,并且优秀。
高杉点烟,一缕缈缈的烟升起来,吸——呼——,呼出的烟气弥漫开来,遮住了佐佐木的表情,但挡不住他的笑声,高杉晋助打断他:“今天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佐佐木异三郎从善如流站起身来与他告别,高杉懒得起身送他,只点点头目送佐佐木吱呀打开木门,灰色冰冷的光线越过佐佐木的肩膀照进来,高杉眯了下眼,听见佐佐木忽然说:“那个问题。”
“请别误会,我不是作为合作者向你提问,而是作为同类的请求。”
“作为精英的同类吗?那可真是荣幸啊。”
“是作为……复仇者的同类。”佐佐木微笑起来,“但现在看来,即使是精英,也觉得现在就问这个问题实在太早了。”
“胆怯了吗?”
“只是不到时机。”佐佐木说。他迈开脚步,背对高杉挥挥手,“我会再问你的,在旧世界的废墟上。”
佐佐木异三郎这么说着,携着黄昏告别去了,高杉静静坐在黑暗里,感觉困倦和疲惫涌上来,于是顺从本能伏在案上,静静睡去了。手臂下压着坚硬的笔杆,佐佐木的声音在他的梦里一遍遍回荡。
【复仇的滋味如何?】
梦里的高杉晋助神情恍惚举目四望,触目皆是虚空。有声音在低沉地诵。
*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虚空的虚空,一切皆是虚空。
一切皆是虚空。
*引自圣经传道书2:11
第四封信
1
然而没空伤怀。计划亟需继续推行。藤原家不断施压,逼迫警察如阴沟里的老鼠满城乱窜,试图抓到犯人。与此同时,佐佐木异三郎也日日发来消息催促,藤原临死反扑,朝中一样情况不佳,他步步维艰,只能从高杉这里寻求突破。
高杉晋助计划引发一场华丽的爆炸以匹配小孩尊贵的贵族身份,也好将死讯告知天下。只是坂田银时阴魂不散,劫走藤原树理的计划屡次推行不顺。高杉晋助烦得透顶,但也没什么其他办法。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招调虎离山。
他上门坦诚计划,用玩味语气描摹引爆孩子天守阁一片废墟的情景,坂田银时左手握住刀柄挡在孩子面前,防御且警醒的姿态,神情冷得像冰。那表情有点陌生,高杉晋助花了几秒才捋顺这其中原因,他从前是坂田银时身后的位置,因而也没太看过他面对敌人的表情。属实正常。
过去像幻灯片的投影一样从他和坂田银时身上流过去,光影变幻时间朦胧,小孩脸上笼着他幼年的虚影,而他亦然。曾杀死的敌人们显了形,身份与立场都模糊如洇湿的墨,层层叠叠,交错融合。
高杉晋助看着藤原树理,看着被坂田银时护在身后的孩子,看着被坂田银时护在身后的,幼年的高杉晋助,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
我非杀死他不可。
高杉晋助悚然一惊。就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样残酷的事实。
他就这样轻率地决定了一个陌生孩子的死,由自己亲手创造的死;他要犯下会被松阳老师鄙弃的,会被逐出松下书塾的罪。放火也好策划也罢,他竭力使自己与那些无辜的,不当存在的死亡分割开来,好像心里还有一丝侥幸,倘若有一天还能——或许还能站在松阳老师面前,历数着这些死亡为自己辩解:老师,我没有办法,我……我没有办法。
但……撒娇够了,逃避够了,他应当面对自己,他必须面对自己。既然已经犯下永堕地狱的罪过,又为什么不肯捅破最后的窗户纸,为什么还在为一个孩子的死犹豫不决。他放下的火曾杀死过千百个这样的孩子,也破坏过千百个这样的家庭,有千百个家庭正流下同样苦咸的眼泪,与他共享憎恨,憎恨在发酵,盘踞在江户上方呼啸浮沉,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沼泽吧,人人泥沼深陷,到那时只需一个火星,就可以引爆。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既然明明已经做过千百次,轮到自己动手时,又为什么犹豫不决。
太难看了。他对自己说,太难看了。高杉晋助。
下定决心只是一瞬间的事。
“银时,让开。”
坂田银时拔刀,以行动告诉他答案,高杉晋助亦拔刀回击,刀刃相撞刮擦,金石之声激越刺耳。战斗间几个属下团团而上,卷走孩子。坂田银时咬牙,拧身要追,高杉察觉到他想法,刀锋横扫斩断他去路。
“你——”
坂田银时暴怒的目光中高杉放声狂笑:
“银时!好好看清楚,你面前的敌人是谁!”
“我看得见!!”坂田银时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吼回去,“我一直看得见!甚至比你看到的要更清楚!!”
警笛声尖锐刺耳,余光里红光狂闪,染红整片不详的余光。呲呲啦啦的喇叭声好像罩在黑暗街道上一张干涩的塑料薄膜,有人大声劝降,声音静了片刻,换了新的人接过喇叭说话,声音熟悉地让两个人都是一怔。
“……如果不想这个孩子死掉的话,就释放人质!”
喇叭沙沙作响,像正移交到另一个人手中,片刻,一个孩子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要杀便杀。”
声音落进耳朵里就融成一捧沙,坂田银时脸上肌肉轻微抽搐一下,只一下,高杉晋助看在眼里,问他:“打算怎么办?”
如今只一条路摆在坂田银时面前,如果必须牺牲某人才能继续前进,藤原树理当是最佳人选。坂田银时眼皮耷拉,盯着他破破烂烂的长刀,嘴唇蠕动像是自言自语,想来该在骂人。高杉晋助和自己打赌,他盯着坂田银时,读他唇语。HUN——ZHANG——
混账。
高杉微微一笑。他赢了。不打架的时候总是他赢。做决定不过瞬息,坂田银时远远丢开刀,刀刃落地当啷一声,他冲高杉伸出手:““……我带他下去。把雷管给我。”
“做什么?”
“大森那家伙,我们已经欠了他那么多。他该回到他自己的生活里去。”坂田银时说,“救一个贵族的功劳,用来换条子取消掉那个通缉令,应当绰绰有余吧。”
“……给他。”
坂田银时神情平静接过雷管,又套好和服。他带着孩子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停下来扭头看他。
“高杉。”
他停顿一下,脸上闪过种种复杂神情,后悔有自责有遗憾有犹豫有,唯独没有仇恨,他不恨任何人。但任何人里并不包括他自己。
嗯。
高杉晋助静静看他,不后悔不自责不遗憾不犹豫,只是憎恨,他恨天恨地恨天道众也恨幕府,他恨吉村亮介,恨吉村亮介是天道众的傀儡,棋子一颗;也恨桂小太郎,恨桂小太郎与他同为天平一端的筹码;最恨坂田银时,恨那只手残忍将他所爱的一并夺走,却留下长久的伤口和记忆,恨他留下他们一条命,这并非幸运而是惩罚,踩着老师的尸体活下来从此就被困在生命的囚笼里受无尽的苦。
高杉晋助不恨自己,唯独不恨自己。不敢恨不愿恨不能恨,恨是尖牙长刀,刀刃朝内便会毁坏肉体,一个老师换来他与桂小太郎肉身两具,他们是松阳生命重量的证明,不敢伤不敢恨,他要自己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那时候。”坂田银时轻声说,“我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脑子里想着的尽是复仇之类的事,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强,如果我够强,是不是或许我可以救下老师,也可以救下你们。因为一直想着这些,所以在河边看见大森的时候,我说出了那样的话……我没救他,因此害他失去一条腿,从此只能踉踉跄跄的过活。可以说,他今天所遭遇的所有事,都是我的过错。”
“我总梦见他,在梦里,那家伙总是拿着那封信走掉,我怎么喊也喊不回来。一转眼他又满脸是血地问我,说他想报答我,所以即使再害怕,也没有去做逃兵,但是却得到这样的结果。他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他。”
“我不知道你的选择是不是正确,我也不在乎。高杉,反正我们的手上都已经沾了太多的血了,但是,只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他深深望着高杉晋助,“……我再也不想在梦里看见那样一张脸了。”
坂田银时说完这些,如释重负地吐了口长气,最后笑了一下,带着孩子离开。脚步声蹬蹬蹬蹬往下延伸,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高杉晋助听着那声音,想着坂田银时的话。
他当然听懂这些话,银时因为险些害死大森至今也自责不停,并决定不再因为仇恨轻易伤害他人,以此对他做最后的劝告。只是,只是,高杉晋助失笑,想他该怎么跟银时说呢?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也同样能看见一张染血的脸啊。吉村亮介,在无数次的午夜梦回里笑着问他:“高杉大人,那时候为什么不杀了我呢?如果杀了我的话,或许您的老师就不用死了。”
都是一样的,银时。我们都是被那些染血的目光推着,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无论我们如何抵抗如何不甘,那些目光也从未离开,那推着我们的力量也绝不会停止。于是我们就这样被推着,在那漫长的一夜中,走进各自命运的歧路。
这条路会怎样继续延伸呢?
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的我们,会因为走上这条岔路,而最终远隔天涯吗?
不远处的窗边传来一声细细尖啸,砰的炸起喧哗人声,嘈杂隔着玻璃朦朦胧胧,听不分明。整栋楼嗡嗡震颤起来,头顶传来巨大嗡鸣——盘旋的直升机正在天台缓慢降落。
“总督,该走了。”有人低声说。
高杉嗯一声,路过窗边时他瞥一眼楼下,坂田银时正扶起受伤的大森。又子收起枪,语气不甘,问他这样就可以了吗?
“就这样吧。”高杉说,“我欠那家伙的人情,这样就算还清了。”
人情还清了,但对他的复仇大业并无太多作用。藤原树理回到藤原家第一件事便是下令肃清绑架他的恐怖分子们——高杉晋助与坂田银时赫然在列,至于护卫有功的大森悠介,小贵族早把他忘到脑后,保护贵族本就是这些平民该做的事情才对吧。这不过是他做好了本职工作而已,没什么稀奇。
大森的通缉令仍挂在街头巷尾。几日后佐佐木在朝堂上提起这件事,言藤原家幼子历经磨难在曾经的攘夷浪士帮助下顺利归家,是桩美谈。如今民心动荡,应当对其大赏特赏。这是宣传幕府宽宏的大好机会。
又一个月,街头巷尾的通缉令换了一批,上头再不见大森悠介的名字。大森回到邮局上班的第一天,同事们以盛大仪式迎接了他,盛赞他是英雄。
坂田银时再没有消息。桂小太郎仍作为恐怖分子大为活跃,高杉自己的造反事业也在磕磕绊绊推行当中,藤原树理很快继位,小贵族聪颖守旧,在朝堂上十分活跃,给佐佐木带来很大麻烦。佐佐木抱怨过几次,高杉都充耳不闻。
某次酒后,佐佐木又问起高杉当时想法。高杉仍以沉默应对,佐佐木以探究神情审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高杉君,做个交换如何?”
佐佐木从口袋里抽出封信推到高杉面前,那信封陈旧染血,字迹端正,有些眼熟。高杉怔了怔。他从最近一个字开始读:
桂小太郎寄,坂本辰马收。
冷风自未关严的窗缝卷入,吹得纸张猎猎作响,淡红的风自十年前涤荡而来,高杉舌根发木发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从哪里拿到的?”
"松平公要借真选组的成立重整警察系统,正在整理库房,我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想着你或许需要,所以特地带来——对了,还请别误会,精英不会犯那种平民的错误,我并没有查看里面的内容,离开前也已经删除了关于这封信的所有记录。什么,你说这是很厉害的事情?没有,这对于精英来说本就是轻而——"
“佐佐木。”高杉打断他,“……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没有杀死藤原树理的原因。别误会,我只是想更了解我的盟友。我们的联盟将会持续很长时间,我有必要了解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以便我做出更好的决策。”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同盟当成弃子吗?”
“如果是你,也会做同样的事。高杉君,我们不是在过家家或者做一些平民做不到却对精英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要对抗的,是比这封信、比夺取这封信的力量更残酷、更黑暗的存在。作为精英,想让自己获胜的几率更大,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所以你把那个孩子——今井信女带在身边,这就是精英能成为赢家的秘诀?”
佐佐木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更深地推向高杉。
高杉沉默许久:“……下次动手是什么时候?”
动手的机会在大半年后。
藤原树理回家后分外疑神疑鬼,出入从不提前告知他人,偶尔的公开露面也被保安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并找不到下手时机。唯一的机会在大半年后的初诣,将军亲临神社参拜,届时百官随行,为了保证将军的安全以及交通通畅,百官均不能携带护卫。
高杉晋助用大半年的时间调查流程,内化钉子,制定计划。鬼兵队有条不紊地发展自己的势力。他偶尔接到桂小太郎的信件,长篇大论地唠叨些黎明啊未来的废话。他不回信。但桂也不觉得颓丧,仍给他写,很多封信结尾有凌乱墨迹,像写了又划去,高杉晋助在长条墨痕下认出熟悉名字的影子,坂田银时、坂本辰马,大森悠介又或者其他同僚。句子的其他字迹都已分辨不清,因而也看不出桂小太郎提起他们的原因。但不是什么紧要事,桂划掉想必也是明白再提起他们也只是徒增惦念。
计划开始前一天晚上,庭院里点着蒙蒙的灯烛,有人敲门,笃笃几声,而后推门而入,高杉正歪靠榻上抽着烟管,房间里烟气缭绕,高杉晋助闻声抬眼,看见丝绸似的淡白烟气笼着熟悉人影。高杉。那人开口叫他,我要去扫墓,你去不去?
扫谁的墓?
从前的战友的,松阳老师的,还有许许多多没有看见黎明的那些人。高杉,一起去吧,起码告诉他们,仍有人在为黎明奋斗。
高杉笑起来,说他到松阳面前要说什么,说抱歉啊老师,我伤了银时,杀了许许多多无辜的人,明天我要去杀死一个孩子,无关复仇也无关愤怒,只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我要夺走一个十余岁孩子的生命就像天道众从你的羽翼下夺走我们。当我脱下愤怒的躯壳赤条条软弱地站在你面前,冰冷的雨会洗掉我所有的借口和虚假,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事情发展至今已不能简单地用复仇或者怒火总结。一个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人绝不会走到今天。时至今日我已失去最初的初心和最初的愿望,我将为了老师也为全新的鬼兵队,为我新的同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假发,我没脸在老师面前说这些,所以你去吧,去吧。替我向老师也向他们问好。
再见。再见。
桂小太郎叹息着去了,他的叹息融进烟里,就成了雾,雾气潮湿冰冷,沾湿衣袖也沾湿皮肤。遥远的地方传来空旷钟响,当——当——当——当——,更远处传来咻——一声尖啸,一束亮光拔地而起,炸成了一朵冲天的灿烂烟花。在无数人的欢呼与期盼中,接二连三炸开的花团点亮了整片夜空,空寂的宅邸骚动起来,又子的欢呼声与武市的说话声混在一处。烟花爆竹的火药气味随着灰尘涌进来,高杉听着又子的笑声,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要怎么做来着?
【一百零八钟声清除烦恼。银时,晋助,来,要像小太郎一样,二礼二拍手一礼,虔诚地感谢神明哦,】
【什么啊,我才不信神这种东西,松阳你根本其实也不信吧。】
【银时,这并非“信仰”,只是“愿望”。】
【老师的意思就是,只要相信,然后努力,就会实现啦。你白痴吗?】
关于从前的回忆尽是以吵吵闹闹作结。钟声层层回荡,高杉听着听着,竟真的觉得心里似乎轻松一些。他吐出口气,起身拎起外袍,边走边穿,散开的衣摆拂过矮桌也拂开那些浮尘般的念想,月色灿烂辉煌,把矮桌照得澄明一片。不惹分毫尘埃。
尘埃落定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坂田银时-
元月一日,新年伊始,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楼下的老太婆一大早哐哐哐敲响房门,在坂田银时困倦的抱怨里不由分说闯进门去抱出被褥:“去,把枕头也拿着,还有橱柜里的那些。”
“干什么啊今天可是周末啊,周末哦!拿破仑被吵醒了也会——”
“闭嘴快点干活。”登势不客气地打断他,她动作利索,说话间已经抱着被子一脚踢开二楼拉门。坂田银时悻悻闭了嘴,老老实实抱着其余被褥跟她出门,两个人蹬蹬噔噔快下到一楼,坂田银时眼尖看见几个神情警醒的警卫迎面走过来,他心里发紧,把脸埋进被褥低了又低,隔着棉花听见登势若无其事搭话:“做什么去?”
“中午的初诣啦,正拜托我们巡逻呢。”警卫是登势酒馆熟客,熟门熟路抱怨起来,登势往前走两步,朝着他们迎上去,腾出细细一条道通向酒馆,坂田银时默不作声抱着被子挤进去,在酒馆门关上的一瞬听见警卫困惑的声音漏进来:“那位是……?”
“新来的帮工。”
登势轻描淡写的声音被门隔绝,显得模糊温吞。坂田银时面色如常放下被子,直起身来目光扫视一圈落在柜台后头,身后门吱嘎打开,他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去,走进来的登势叹了口气,说这么紧张干什么,还有,你的刀不在那里。
“……哈?”
“一个小小酒馆的小帮工,也不需要那种打打杀杀的东西吧。”登势点起烟,语气淡淡,“我收到楼上的橱柜里了。”
坂田银时怔了怔,忽然明白登势大早上闯进房间的原因,将军率领百官初诣,途径路上定然戒严,他久留暴露在巡逻警卫视线之下不是上策,但要说躲在哪里……
电视新闻的声音嘈杂起来,画面从演播厅切换到初诣现场,允许平民围观的一小段街道两侧挤满蚁群似的围观群众,漂亮的女记者微笑着将话筒递给被高高举起的孩子,背景音里播音室里的主持人还在说:前来观看庆典的人们仍在持续涌入,预计很快就会关闭通道,如有想来参与的人请尽快入场。
尽快入场。当然该尽快入场,摩肩接踵的大好庆典,这是绝好的灯下黑。坂田银时套上外套竖起衣领,又随手摸来登势的头巾,一裹一包藏起银色天然卷。出门前对镜自视,臊眉搭眼的大众脸男人打着哈欠回看他,一张不甚讨喜的,没什么精神的,醉鬼的脸。坂田银时忍不住笑了下,任谁也认不出来吧,这竟是杀人无数的凶犯的脸。
种种念想从他脑子里浮尘般掠去,坂田银时推开后门,略低头躲过几个警察巡视的目光,几步便消失在涌往祭典的人群之中。空气冰冷但人群火热喧嚣,人群流向祭典街道像岩浆流入死水,宽敞的街道两侧各隔出一段供以人群伫立,岩浆冷却了,固定成冷硬的一团。但不安的分子们仍滚烫着蠢蠢欲动。坂田银时挤在人群里左摇右摆,一股热腾腾的人味儿在鼻腔里发酵,耳朵里灌进太多声音,以至于无法分辨任何竟成为白噪音似的背景,数不清几只脚从他长靴上踏过去,抱怨此起彼伏,又被更大声的欢欣期待掩盖。
也不清楚等了多久,日头自东转中,明明是深冬,衣服里却闷了一层潮汗。坂田银时啧一声,踮起脚朝远处看,砖石铺平的宽敞街道笔直地向远处延伸而去,其上空空荡荡。那些好面子的贵族和大官什么时候才来?晒得太久站得太久,他啧一声,心生一点怨气。然而就在此时,余光忽然闪过一点亮光,只一瞬,坂田银时心里一惊,目光下意识去找,然而人群太挤了,一点闪光转瞬便消失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
衣服里头的潮汗冷却了,轻飘飘的心沉了又沉,坂田银时盯着那人消失的地方好半晌,犹豫该不该追。那会是刀刃反光吗,还是自己看错?说不定是手表,又或者别的可以反光的小饰品,都说不定,但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场合……
高杉冷漠的眼睛从他脑海里闪过去。
嗡————!
恰逢此时,一声悠长低沉的号角声层层涌来,打断坂田银时纷乱思绪。安静下来的人群与他一同看向路的尽头。长队肃穆庄重足踏波浪,黑压压一片缓缓行来。声波打碎记忆,碎片四散,让他对记忆中干涸血色再无半分多余感受。坂田银时出神听着,心和神都空空荡荡,只觉那声音如同涨潮,号角声与脚步声一浪高过一浪,水汽扑面之时长队终于缓缓行到面前,持号角者持长矛者持剑者持扇者,四人八人一组从他面前步伐沉稳地踏过去,而后是华丽的漆色架笼,一架接着一架,由四名轿夫抬着,也走过去,半挽竹帘后头影影绰绰露出重臣与贵族们矜贵高傲的侧脸。队伍似乎长无止境,日至中天,影子都成为人们脚下小小的一圆黑,又被烦躁的汗水打湿。冲刷而过的海浪随着持号角者的远去而远去,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平民们的窃窃私语如退潮后的沙滩,贝类与小小的生物谨慎地冒了头。
烦躁与不安在发酵,随着长队的行进渐成声势,警察大声呼喝的声音淹没在声浪里,人们在说话,七嘴八舌,蜂群似的絮语中有声音落了单,孤零零掉进坂田银时耳朵里。
为什么?那个声音说。
涨潮是一瞬间的事。
好像一点火星掉进油锅,哗啦啦溅开滚烫喧哗,哪里沸反盈天地吵闹起来,人群相互推搡,有人叫骂起来,但听不清说什么,只有暴躁的恶意顺着浪似的人群推推搡搡地传染开来。东倒西歪的人群里坂田银时跌跌撞撞,像暴雨里岌岌可危的一叶小舟。心脏咚咚狂跳,不详的预感越发真实,坂田银时心下烦躁,想废物条子们在做什么,这么乱的现状,在场又有那么多的天皇贵胄,是趁乱刺杀的好机会,那些猪一样的贵族死了倒是没什么,但依照现在的拥挤程度,平民的死伤只会是高官们的数十倍。到底——
袖子沉沉往下一坠,坂田银时猛地回过神,低头看见一只手死死抓住他袖角,指尖泛出不详青紫,谁?他抓住那只手顺着往上看,两具身体像紧紧咬合的齿轮截断他目光,叫他看不见后头的情况。喂……!他下意识想拨拉开面前的人,但涨潮是如此迅疾、无情、又冷酷。另一波浪潮已至了,人群挣扎着摇摆不停,争执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听不清了,只余哭喊。
坂田银时的耳畔胀满哭喊,哭喊,哭喊,哭喊震天。停下,停下,别再走了,好痛,让我站起来,别挤我,让我出去。
细流的声音汇聚成河,又渐至江流,江流携千钧泥沙汹涌而下,浩浩荡荡冲进他脑海,竟顷刻止了息。
世界空前安静大海一片碧蓝,江流入海无声无息,只余海面波纹层层漾开,咸腥味道的风把那万千魂灵的最后一丝余息送进他耳朵里:
……救救我。那声音几不可闻地说。
他抓住那只手,咬紧牙关把那人拉向身边,齿轮们发出痛苦尖嚎,坂田银时两眼通红,以近乎咆哮的呵斥想让他们闭嘴,但他没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是一场漫长痛苦的拔河,坂田银时几乎能听见皮肤崩开的吱嘎呻吟。他咬着后槽牙,在满鼻满口的血腥味道里一寸寸一分分,把那人拉出齿轮的拧搅,小臂,大臂,肩膀……只差一点了,但一点又是多少?
他几乎陷入一种狂乱的绝望之中,坂田银时说不清这种痛苦的执着究竟来源何处,他只是痛苦,痛苦万分,抓住的那只手沉在血海深处,而往前往后极目远眺,红海浩瀚不见边,他足下不过方寸立锥之地,他救不了战友,救不了松阳,救不了高杉,救不了任何人。在几乎力竭的拉锯里坂田银时喉头发哽,咬着牙想神啊,哪怕是一个人,一个人也好,我要救他,我得救他,我必须救他。
大约神佛真的听见了他的祈祷了吧。因为就在这时,齿轮忽然松了开来。
看见黑发从齿轮间渗出时坂田银时内心涌出一点狂喜,小臂青筋暴起,那人出生一般的从两个人的肩膀之中娩出湿漉漉的一个头顶,外头发出山呼海啸的惊叫,坂田银时毫不关心,他再也没那么多精力去关心那么多的人与那么多的事,他从来不是也没法成为一个英雄。所以,只一个,一个人就够。
他从没有如此一刻,那么感谢过所谓神佛。他们大约真是仁慈的吧,因为竟也愿为他一只孤零零的鬼降下蛛丝。那人从松动的齿轮间湿漉漉软绵绵跌向他,极度的狂喜中坂田银时一把接住他,无处倾吐的喜悦让他下意识抬起头来说些什么,和千百次的日常一样,坂田银时嘴角略带笑意抬起头,看见那只神情平淡的,深绿色的眼睛。
……高杉?
“杀人了!!!杀人了!!!”
歇斯底里的人群开始四散奔逃,震天的哭喊声里,坂田银时茫然地搂着他救下的人,与高高站在架笼上的人对上了眼。
那是很熟悉的绿色眼睛,很熟悉的漠然表情,很熟悉的高杉晋助高高站在架笼顶上,对神情呆愣的坂田银时轻轻摇晃一下手里的东西——藤原树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对他投来怨恨与恐惧的注视。坂田银时呆呆的,呆呆地看着他们,高杉晋助垂眼看着他,嘲弄似的勾起嘴角一笑。他身后的年轻女孩大笑起来,对天鸣枪数次。砰!砰!砰!砰!
然后,逃避子弹的人群如海流,冲洗着他,裹挟着他,押送着他,逆着往前去的高杉晋助,与他擦了肩。
这一瞬间,高杉晋助的心里泛起奇妙的预感,或许这就是结局了。有一瞬间坂田银时离他所在的架笼近得他一伸手就能够到,藤原树理的血滴到他肩膀脸上,只一瞬,人群裹着坂田银时往他身后走,翻翻滚滚地退往了海洋,逃往了过去的最深处。退潮与涨潮来得一样迅疾,也一样残酷,被潮水遮掩的尸体、爱恨与生死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沙滩之上,得以重见天日。
高杉晋助垂眼,轻轻地笑了一下,想下次见面,或许他们之间,就已经相隔天涯之远了吧。
他没有回头。
-
坂田银时再回过神时,面前是一张晃动的,陌生的脸。那人神情怜悯,嘴唇张合,不知在说什么。坂田银时茫然而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又是一下,那人柔和地抓住他的手往外拉,他什么也不想思考了,于是顺从地松开了手,那人从他手里接过去什么东西,平放到地上,转身和身后的人说些什么。坂田银时木讷而迟钝的目光缓缓的,缓缓的落下去,生锈的脖颈吱嘎作响,大脑也是,他的目光先坠到自己的手上,手背虎口全是指甲抠出的伤痕,他握着一只手,指甲劈断几块,指尖发青发紫的手。
啊……是那个我救回来的人。
这个认识让他心里泛起一点点的暖意,好像他能为高杉晋助浩如烟海的罪行赎清一厘似的,但那本就是他的罪才是,如果没有杀死老师,高杉,或者他,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往上看。
看见布满指印的小臂,大臂,看见肩膀,坂田银时的目光在这里停顿了片刻,再往上,麻布的短打干瘪地笼出这人的身体轮廓。哪里好像有问题,他不愿去想了。再往上,青紫暴突的死人的脸,口鼻流下通红的血,痛苦万分地瞪着他。
前来收尾的警察和同伴说完话,抖开白布罩住那人的身体,短打承受不住白布的重量,依着那人的身形服帖地倒下去,塌陷的胸腔像黑洞一样紧紧吸住坂田银时的目光,他呆呆地盯着,只能盯着,耳边有人模糊地在说,你还好吗?别太自责,你已经很努力了。
你已经很努力了。坂田银时为这话笑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他寂寥而荒谬的笑声被那塌陷的,黑洞一样的胸腔吸收,很快消散了。警察表情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转身走了——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没空安慰心理受创的年轻男人。
坂田银时没出声,也没理他,仍坐在那里。他坐了好久好久,从天亮坐到天黑,坐到尸体都从他面前清走离开,坐到深夜开始下雨,湿漉漉的漆黑的江户给予他最后的沉静与体面。坐到一把伞挡在他头顶,挡住雨水,带来遮蔽也带走遮蔽,他满脸苍白雨水,仍望着深夜寂静的江户。目光尽头,天守阁灯火通明。他有无数无法言说的感受与无数无法量化的痛苦,但那些都溶在雨里,静悄悄地顺着下水道消失了。坂田银时的心里空空荡荡,那是一片漆黑而宁静的海域,有一叶小帆悬停在海面中央,天与海的界限模糊不清,仿佛世界尽头,似乎还有个很贴切的词可以形容这样的地方,但他想不起来。
孤帆轻轻晃动,他倚着桅杆出神望着海面的极远处,云层里滚来几声沉闷雷鸣,暴风雨就要来了。
“婆婆。”坂田银时没头没脑说,“所谓的神,真是全天下最烂的混账啊。”
“你才知道吗?”登势说,“回去了。”
坂田银时嗯一声,撑着腿站起来,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那个词是什么,那是一个那么远,那么远的,空无一人的地方。
如果要说的话,那一定是,远如天涯了吧。
~拝啓十年前の君へ~
第五封信
而这些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呢?
航站楼一日比一日高,在某一日终于拔地而起宣告落成;街面上新潮的店面变多了,天人与穿着时兴的年轻人自由出入在摩天大楼中,没人再去古老的剃头屋和团子店;科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发展起来,不过数年的功夫,电与燃油机的应用就全面取代了古老的油灯和马车。
嗯……还有什么呢?
对了对了,歌舞伎町登势酒馆的楼上,开了一家名为万事屋的店铺,老板是个银发红眼的年轻男人,店里还有两个帮工的小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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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银时这日醒的很早,但没起,结结实实赖了会床。
说是赖床,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他不看书不看报,万事屋也没个手机以供他玩耍。他就着客厅里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困倦地打了会盹儿,隔着纸门,电视里正放时代剧,天南海北的角色拉着荒腔走板的口音不知说些什么,那些嘈杂而遥远的声音像是河流,冲洗着他。他的意识浮浮沉沉,不知怎么的,竟梦见了从前的战友。
是个高大然而面相愁苦的家伙,说话总爱自砭。他在梦里记不起这人的名字,却记得这人在他手下当过差,这人不太看得惯他,做事却很认真。是个连眼底的不以为然都藏不住的,单纯的家伙。闲聊时坂田银时如此评价他。
梦里似乎是个阴天,又似乎将要入夜,总之客厅很暗,小小的电视屏幕是客厅唯一的光源,电视里放着又臭又长的时代剧,剃着月代头的武士走过漫长华丽的回廊,镜头追着他们的背影,偶尔有细白花瓣扫过画面,视线跟着一转,庭院里白色樱雪凋零不息。坂田银时撑着头看,忽然想,这样凋谢的樱花,就跟纸钱一样。
这样看来,这倒像是一场无人到场的,孤独的葬礼了。
正这么想着,走廊尽头的纸门忽然打开,里头黑洞洞的,一丝光也没有。月代头武士径直跨进去,纸门缓慢关闭收拢黑暗。就在背影将要被吞没的前一刹,那武士忽然回过头来,对坂田银时笑了笑。
那笑容实在很熟悉,但却又看不清容貌。
等、等等……!
仿佛过电似的,坂田银时倏然站了起来,下意识伸手要拉,一句“等等”不上不下卡在喉咙口。电视节目演到最后,ED滚过长长的staff表,一日的节目播完了,屏幕上显出七彩的雪花球,细细的电流声弥漫在房间里。坂田银时愣头愣脑地与它对视半晌,慢慢慢慢的,放下了那只伸出去拉人的手。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用力抿了下嘴唇,感觉自己实在是有点蠢。
就是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既无情节也不帅气的梦。
然后他醒过来。
工作约在了下午。上午没什么事情,三个人呆在家里横竖也是无聊,干脆下楼找登势打打牙祭。登势也不跟他们客气,端出两盘零食作为报酬,打发他们做开店前的准备。三个人拎着抹布慢腾腾擦桌子,时不时就桌边沙发缝里发现的东西做简单评论,说两句又斗起嘴来。凯瑟琳和小玉围着吧台聊客人的八卦,登势在旁边抽着烟听。偶尔三个人吵得太厉害,登势便指挥小玉给他们端去盘小食,算是堵嘴。
几个人闹腾到中午,顺理成章在登势这蹭了顿饭。摆碗筷的时候门外有人喊:“坂田银时——坂田银时——在家吗?有你的快递。”
“银酱买东西了吗?”神乐跳起来,“啊!过分!明明都不让我电视购物!”
“买个屁。”坂田银时也纳闷。
他站起来,像压弹簧似的把乱蹦的小姑娘压回座位上。扬声应着外头的快递员,边走过去开门。送快递的小哥年纪很轻,穿深蓝色的制服。坂田银时报上姓名,小哥冲他拘谨地微笑一下,双手将回执单递到他手里:“请在这里盖章。”
“啊,稍等。”
印章放在万事屋玄关矮柜上,坂田银时回去取了一趟,盖章签名。快递小哥把东西递给他,坂田银时接过来,发现是个牛皮纸打包的包裹,他掂量了一下,不算轻,但很厚实,也不像有什么炸弹的样子。想到这里,他抬眼去瞧快递员,没看见那双标志性的粗眉毛。便松了口气,带着点好奇拆开了包裹。
抽开麻绳,打开层层包裹的黄色牛皮纸,坂田银时看见里头东西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些——整整齐齐一摞信封,最上头那封的字迹陌生又熟悉,是很沉稳端正的字,写着坂田银时收,落款是大森悠介。
坂田银时拆信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那个梦来,心里跟着浮起些不祥预感。送信的小哥见他停下动作来,也有点好奇,开口问他那包裹里是究竟是些什么。
“你认识这个寄信的人吗?”坂田银时问。
“大森前辈吗?”小哥很爽朗地笑,“他是我师傅。”
“师傅?”
“对,您不认识他吗?他一直在江户邮局工作,不过最近他提前退休啦,说要回老家看看。”
“他的腿好些了吗?”
“腿?”小哥一愣,半晌才意识到坂田银时问的是什么,“您说他那条伤腿的话,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他自己对这件事也不很在意呢,偶尔有新人说些冒犯的话,他也不放在心上。”
“他离职之前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这个包裹,说这个包裹非常重要,要我务必送到。”小哥说着,摸着后脑勺笑起来,“他这么说,反倒让我好奇起来了,想说里面装着的不会是什么金银珠宝吧哈哈哈。”
坂田银时没理他,低头拆信。知道大森如今身体康健后他便把心揣回了肚子里。他小心翼翼撕开封口,倒出信件,出乎意料,里头是张小小的纸条与一颗廉价的巧克力,坂田银时只看了一眼,便笑了起来,接着原模原样地把纸条装了回去。
“上头写的什么?”小哥好奇的问。
“唔……谁知道呢。”坂田银时笑了笑,目光越过小哥,看见江户今日晴空万里,他的心情忽然好极了,“不过,说不定是真是一大笔金银财宝哦。”
或者说,那是比财宝更为宝贵的东西吧。
他最终没在小哥嘴里打听出大森的养老地在哪里。而记忆中他们似乎也没聊过类似的话题。一来大森不很待见他,二来于他们来说,家乡又实在太遥远而虚无缥缈。如此一来,他或许再没法与大森见上一面,去说上那句迟来的抱歉,又或者是与他喝上那杯约定好的酒。
快递小哥与他再没什么可聊的,告别去了。坂田银时提着包裹站在登势酒馆门前,琢磨着大森的来信与往日种种。忽然发觉他这一生,似乎总在与很多人错过。
他差一步抓住松阳的衣角;差一步看透天道众的阴谋;险些葬送大森的性命;差一步救下那个贵族孩子——藤原树理,很多年后他也依然会在梦中想起这件事,当时如果真的救下藤原树理,高杉晋助的宿命是否又会有另一种可能;那么,很理所应当的,他差一步救下高杉;差一步救下松阳。
他总在错过,慢一步,差一点,无数次无数次地伸出手去,差着短短一厘,那些人的衣角擦着他指尖消散了,徒留他站在原地,守着从前的旧梦,一遍又一遍看着自己的双手。
坂田银时想着想着,便当真慢慢地抬起手去,捏起拇指食指,他透过那个缝隙看向天空,明明捏的那样紧,指缝里头却还渗进晴蓝、暖风、日光。不过咫尺的缝隙里,竟仍能承载如此多的声色……像是宇宙。
他的一生曾与许多个圆满失之咫尺,那无数个咫尺所丈量开的遗憾,让他最初的旧梦远在天涯之外。
但也正因如此,他被这无数个咫尺所指引着走进的无数歧途,在许多年后看来,他竟像是走过了一个无尽的圆,在偏离幸福的许多年后,以另一种残忍但平静的方式,求得了另一种圆满。
他最终还是听见了松阳的那句夸奖;也最终与高杉晋助冰释前嫌;时代滚滚向前,但仍留给孤胆的英雄最后一点温存,万事屋还在,登势也还康健,歌舞伎町今天也热闹非凡;而在他心里记挂半生的那个错误,也在迟到许多年后,得到了释怀。
这样就够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