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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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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30
Words:
14,0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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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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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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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鹿野】死生

Summary:

SUM:
厚厚积雪的下面有什么?
鹿野合上书,心平气和地想,我该回去看看。

Work Text:

0
这周的感知组会也是鹿野去。
本来依照惯例,组会这种纯领任务和感知上级精神的场所,各个感知小组都会派个没有任务的闲职去应付——鹿野刚入感知组时也干过这活儿。去了两三次,鹿野赢得全体同僚一致好评,甚至有人特地找到她当时的组长,求他一直让鹿野去开会。前组长征求了她的意见,发现她没太大所谓,于是鹿野开会就成了个约定俗成的事儿。这事儿发展到后来,其他组的人都会提前打听鹿野的日程,如果本周鹿野不幸出差,大家甚至会趁着消息没传开,偷偷找人换班——以求不去鹿野空缺的会议。
至于为什么如此,也很简单——因为鹿野不卖任何人面子。
年轻的感知者能力强、脾气硬。无论与会者地位如何,只要主持人开始浪费时间,鹿野必然开口打断。任何会议——也别管之前能开两小时还是三小时,只要鹿野到场,会议时间都会被压缩到二十分钟以内。
这个习惯一直被保留到如今,鹿野升为组长之后也是如此。

1
这次的会议主持人看着眼生。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主持人兀自滔滔不绝,台下鹿野漫不经心捧着册子翻看新的任务资料,资料厚厚一摞,哗哗的翻页声盖不住隔壁两个新人的聊天声。两个人压低声音讨论上一个会议主持人的去处——那是个不太讨喜的妖精,说话拖沓且刻薄。鹿野不买他帐,在会上语气冷漠地打断过他很多次,叫他别浪费时间。
一个人说大概是特别讨人厌被调去做别的了吧,另一个说或许是高升了呢,听说他战斗能力挺强的。
鹿野翻页的手停顿一下,说:“他死了。”
“……啊?”
“屠古,之前的主持人。”
“哎……为、为什么?”
两人惊得结巴。台上新主持人正点到鹿野的名字。鹿野像没听见,语气平静地继续说:“我指挥失误。”
“特别表扬鹿野小组。”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引来各异目光。上周的任务动静不小,总馆感知组出动,但因为情况复杂,紧急从附近调来鹿野小组帮忙。现场状况瞬息万变,队伍不得不分两路追截,一路由总馆的人带队,另一路的指挥责任就落在了鹿野身上。
“……尽管当时情况非常危急,但最后还是以最小的牺牲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一个词闪电般劈开温吞言语,鹿野怔了怔,仿佛不可思议反问:“牺牲?”
在主持人讪讪的沉默中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鹿野语气冷冷,“上周行动,感知组死亡两人。屠古,能力是心灵系和御灵系-金;桑乌,能力是生灵系和造物系。他们有名字,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也配来做感知组的调度?”
房间里寂静如死,没人说话,都说不出话。明明是初夏的好季节,房间里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冷。新人神情不安地搓了搓胳膊,下意识看了一眼主持人的位置——上周开会时他们还偷笑着讨论屠古被鹿野怼完难看的脸色,今日再来这里,他便消失了,消失得这样突然、这样快,快得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他的名字。
死一样的寂静里,鹿野说完她想说的,瞥一眼脸色发青的主持人,问他:“还有别的事?”
主持人勉强摇一摇头,嘴巴张了张,竟没说出话。鹿野嗤一声废物,撂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感知者起身往外走,没人出声也没人拦她,鹿野脚步不停,硬底靴哒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快消失的时候满屋子静止的人终于陆陆续续回过神来。面色难看的主持人长长吐出口气来,迎着众人玩味的目光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了声“散了吧”。

2
在下午的修行开始之前,鹿野先回了趟家。
鹿野住会馆宿舍,一室一厅,不大,其实她升组长后可以换去更大的房子,但没什么必要,她整日不着家,不是出任务就是在训练场。家对她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大也没用,反正对她来说也都只用个卧室。
也是这个原因,鹿野没往家里再添置什么东西。她开门脱鞋,窗帘没拉开,屋里黑黢黢的,鹿野光着脚往里走,边走边拆发辫。卧室前横着个喝空的酒瓶,鹿野一脚踢开,酒瓶咕噜噜滚到墙边,撞倒了其他酒瓶,稀里哗啦的响。
鹿野没管,闷头栽到床上,柔软的床铺平和地接纳了她,她维持着那个栽进去的奇怪姿势躺了片刻,感觉疲惫与困意天幕似的压下来,沉重万分,鹿野几乎就要立刻昏睡过去。但她不肯,也不知是和谁较劲,逼着自己睁开眼睛,咬着牙掀开那些沉重的倦怠一股脑爬起来烧水。烧水的间隙里,她收拾了客厅,酒瓶打包扔掉,衣服全丢进洗衣盆,随身金属替她老老实实搓起衣服来。烧好水洗完澡,收拾干净出来没忘记换套干净被褥,鹿野坐在床边调闹铃——一个半小时后叫她起床。
明明下午没有任何工作,但她仍只允许自己休息一时半刻。也不知为什么,鹿野不肯放过自己,今日也是如此,她去开会,看完资料脑子也过完下一次任务的计划,她和调度争执拌嘴,下午也不肯休息,仿佛精力无穷无尽,没人看出她整夜失眠——只有满地的酒瓶知道。鹿野不肯让任何人瞧出一点错处和脆弱来。
闹铃调好叮咚一声响,鹿野躺下闭眼,然而大脑兀自不肯休息,想法与画面仍在疯狂乱转,旋涡般绞着她,把她拖往极黑的最深处,最深处的噩梦死水一潭,水面漆黑只见波纹阵阵,又半晌,沉水里缓缓浮出张惨白的死人脸,怔怔望着她。
是桑乌。
梦里的鹿野动也不动地看着那张脸。她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忍耐就好,直到这些噩梦过去,直到我变得更强。

不知第多少次,鹿野听见梦里的自己说:“桑乌,你与屠古去那一边。”
“是。”
“人质那边周旋不了多久,你们先去。人太多了,屠古是心灵系,在撤离人质的时候能帮上忙,你是造物系,尽量迷惑他们的视线,不要和他们正面产生冲突,救人是最主要的,不要轻易战斗。”
“是。那另一边……”
“我去解决。”
“太危险了!”
高塔上风声凌冽,碎发狂舞,抽在脸上有细微的痒痛。鹿野在梦里听见自己哼笑一声,傲慢地反问:“你以为我是谁?”
桑乌便笑,说:“是害死我的人。”
梦里的桑乌口中鼻中流出血来,呛得咳嗽不停,断断续续说:“鹿野大人,你这样厉害,却救不下我们吗?”
梦每每就到这里,又周而复始。鹿野在梦中沉思不停,苦苦求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不知多少次她将那个反问“你以为我是谁”的鹿野推落高塔,高塔下尸体层层堆叠,是她曾做过的所有选择与尝试。桑乌眼中涌出眼泪,等她开红瞳观万相,明察秋毫,从万千选择里择出一点生机,哪怕在梦中也给她活下去的丁点想望。
然而追毫并未全能,城市与血泪都在鹿野眼中褪去了颜色,唯有星星点点的红色水一样顺着城市的描线流淌向前,不止歇地走向那笔直的、既已发生的、唯一的路的过去。
“我……”
她张口想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谁能在梦里骗过自己呢?
她白日里夸口,“这是我的失误”,然而并无失误,如今的结果甚至已是她能交出的最好答卷。失神中鹿野眼前晃过师父的背影,心神震动间脱口喃喃:“……你或许有机会活下来。”
一场梦醒,再一看床边闹铃,还没到起床的时间。但也无妨,能浅睡片刻精神头已缓过来许多。鹿野利落地翻身下床,极快速地收拾了一通,没时间浪费了。她推门时想:
只要我像无限那么强。就一定可以。

4
深夜里的种种动摇她不曾让任何人发现。白日里,鹿野作为执行者与组长的工作仍在继续,至于其他时间,鹿野不肯让自己休息一分,全用来修炼。付出总有回报,转眼半年过去,鹿野小队声名鹊起,队内死亡率是感知组内最低,任务却又总是完成得十分漂亮。总馆发下许多次表彰,鹿野都神情淡淡地接了,并不说什么。她手下的组员来来去去,一些人死了,一些人调离了,也有新人进来,新人看她总是满怀憧憬与欢喜,鹿野出任务从来亲力亲为,有危险也总是自己冲在最前头,谁都喜欢在这样利落又护短的上司手下做事。
日子还是那么过,她依然修行,也依然失眠,梦里质问她的旧人多了几位,高塔下的尸体又堆叠得高了几分。鹿野并不着急,忍受与漠视痛苦已成为她的习惯,半年不够就一年,两年,十年,只要时间够长,她总能习惯这样的失去和死亡。
深冬的一天早上,鹿野照例收拾完酒瓶洗漱,洗漱完梳头时打结的头发缠在木梳上,梳不大通,鹿野皱皱眉,找了瓶发油顺着打结的地方倒下去。香气甜蜜的发油渗进绞缠的大团头发里,鹿野尝试梳了两下,没有梳开,外头闹铃滴滴滴响起来——到了要出门的时候了,鹿野啧了声,动作很粗暴地又扯了两下,但发团不为所动,好像打定主意要和梳子海誓山盟地过完一生,闹钟仍在滴滴滴叫个不停,声音刺耳尖锐,惹人心烦。鹿野面色阴沉,放开梳子定定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几秒,忽地并指一点,随身金属化作短刀,利落地截断头发,断发与梳子哒地掉到地上,鹿野没管它们,对着镜子简单修了发尾,原先披肩的头发如今堪堪长过下颔,在脑后只勉强能扎起刺刺的小辫。鹿野扎好头发,最后瞥了眼镜中自己,没什么问题。
鹿野转身出门,脱离了身体的头发像团杂草似的躺在瓷砖地面,在鹿野离开后被随身金属丢进了垃圾桶。咚一声。
她去会馆,路上认识她的人频频侧目,好像对她换发型这件事有点惊奇,但没人问她,都知道鹿野大人是忙人,不肯在闲聊上浪费时间。这日感知组的任务有点麻烦,收工后已是傍晚,鹿野收拾好东西,去修炼场的路上有人叫住她,语调有些吃惊地问她:“你剪头发啦?”
鹿野顿了顿,扭头看去,晴岚快两步赶上她来,很自然地挎住她胳膊:“好久不见啦。”
鹿野嗯一声,放慢了一点脚步,她步子迈得大,即使如此,晴岚也仍要快些走才能跟上她。鹿野听见晴岚不停歇地问,有好好吃饭吗,有好好睡觉吗,头发怎么枯成这样啦,我记得你之前发质很好呀。鹿野——
“嗯。”
鹿野胡乱嗯一声,她从晴岚的语气里读出忧虑,不肯看她。刻意放慢的脚步在朋友的担忧中乱了节奏,两人气氛怪异地走了一阵,走到修炼场前时晴岚忽然拉住她,鹿野顿了顿,问她怎么了。晴岚不说话,放开她胳膊绕到鹿野正面来,这下避不开了,鹿野与她对视,若无其事又问一遍,怎么了?晴岚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鹿野从她皱起的眉头与微抿的嘴角里看出一点难过,这点难过让鹿野忽然发起蒙来,她想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记忆里浮起一张更年轻稚嫩的面孔,也曾用这样难过的表情望着她,那张脸与面前的忽而重合起来,好像时光倒流,鹿野一时分不清晴岚看的是十三岁的自己还是四十岁的自己,抑或两者都是。
晴岚看了她片刻,大声宣布:“我饿了。”
“啊?”
“我们去吃饭吧。”晴岚的语气温柔而不容置疑,在她犹豫的时候又补充,“就当陪陪我。”
鹿野说好。晴岚就又挽起她,两个人往传送门去。鹿野回头看了眼训练场,在心里飞速计算起今天浪费的时间要如何弥补,今天的训练内容又该如何均摊到后续的日程中。纷乱思绪里鹿野听见晴岚叫她,她回过神来,问怎么了,晴岚说我跟不上你啦,你走慢点。
鹿野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嗯一声。晴岚鼻头微红,说话时呵出一点白雾,又对她笑,说今年真冷啊。去年这会儿还没这么冷呢。鹿野跟着她的话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没什么印象,四季很模糊,能想起来的都是任务和训练的事儿,因此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只嗯的应了声。
到了粤东会馆,有妖精迎着她们入座。晴岚点了几样,把菜单递给鹿野,问她还有什么要吃的,鹿野摇摇头,说都差不多,你看着来就行。晴岚想了想,拉回菜单勾勾划划又加了几样,下了单。等单的时候鹿野终于想起问问晴岚去她所属分会馆的缘由,晴岚说也是些工作交接。饭菜陆续上桌,鹿野端起碗吃饭,风卷残云似的,菜没上一半,鹿野已经叫人添了第二碗米饭,眼见着是要吃饱了。晴岚趁她搁下碗的功夫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新端来的白切鸡,笑眯眯说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啦。鹿野嗯了声,夹了块鸡往嘴里送,嚼了嚼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好吃是好吃的,但和分会馆食堂的鸡也尝不出什么太大区别,横竖都是鸡,能有什么不同?
“慢慢吃啦,又不着急。”晴岚说,“你吃太快啦,这样能吃出味道吗?”
“吃饱就行,也吃不出什么区别。时间浪费在吃饭上没什么意思。”
“可我们是妖精呀,我们能活很久很久,不用着急的。”
鹿野张了张嘴,最后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鹿野也说不上来。菜上齐的时候鹿野第二碗饭也见了底,她草草吃完最后一口,啪地搁了碗筷。抬眼再一看,晴岚碗里的饭还剩一半,但也搁了筷子,正慢慢地收拾。
“吃饱了吗?”
“饱啦。”晴岚跟着她站起身来,“走吧。”
吃完饭再没什么别的事儿,两人在传送门附近分了手。鹿野站上传送门,眼前一黑再一亮,就到了地方。分会馆很安静,鹿野所在的分会馆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地方,因此晚上也没什么人。耳畔方才还喧闹着,此时又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寂寥地回荡,硬靴底在木质地板敲出节拍,哒、哒、哒、哒,鹿野伸手推门,木门被推开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清泠泠的光顺着门缝淌进来,打湿鹿野的黑靴。外头极亮,泼进来劈头盖脸的亮白,骤然的光线变化让她不由自主眯了眯眼,啪嗒,压弯的枝头簌地滚落一点白,那团雪落进雪地里,像一滴雨落进池塘,再看不见。
鹿野微微睁大眼睛,有些吃惊地看着苍白的庭院——
下雪了。

5
鹿野没怎么见过雪。
无限家地处江南,记忆里极温润也极潮湿,墙角长满青苔,四时都下雨,雨夹雪都是极罕见的,更毋提厚厚的积雪了。
更小一些的时候,她住在更南方,那里干燥而炎热,晚上九点来钟天际都还泛着微微的白。
但就是这样的地方,也下过一次雪。
那么大的雪,雪片如鹅毛,密密地落在她脸上身上,落在废墟里落在尸体上,不过几个时辰就覆盖了目光所及的一切,到处都是茫茫的一片白,再看不见其他。被体温融化的雪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又结了冰。鹿野轻微地发着抖,太冷了,冷得血都结了冰。无限把还带着温度的外袍披在她肩上,低声说:“去告个别吧。”
她像没听见,仍站在那里,无限往前推了推她,鹿野踉跄一下,仍站住了,不肯挪动一分。无限绕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轻声说:“去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吧,最后说说话。我们该走了。”
“……”
鹿野动了动嘴角,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涣散的目光终于找到焦点,她凝了目光看他,喉咙干涩,又疼得要命,鹿野极嘶哑地说:“……滚开。”
“该是告个别的。”
“……滚开。”她重复,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别拿人类的东西碰他们。”
“鹿野,立碑并非是为死者,也为了活着的人。”无限轻声说,“你还很小,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背负太多是很难走下去的。”
他语气柔和,听起来像真诚的劝诫,鹿野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刺耳得要命,一点滚烫的愤怒在心口烧起来,烧化结冰的血,鹿野咬着牙,攥紧冻得发木的手指,忽地一把掀去了无限的外袍!
仅存的暖意被北风卷散,细瘦而冻得青紫的女孩高高昂起头来,冷笑着一字一顿说:“我用不着人类可怜。滚开!立碑有什么用?立了碑他们就能活过来吗!根本不会,那只是人类骗自己的谎话!”
寒风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成为雪地里唯一的声音。无限定定地望着她,鹿野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的眼睛,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一点报复的快意,鹿野嘲弄地对无限笑了一下,挑衅似的,挑衅当然该有后果,无限的手举起来,鹿野飞快后退半步,警惕地拉开架势,打算他若是动手就与他痛快对打一场,鹿野预备好面对怒火也预备好忍受疼痛,甚至死亡,鹿野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手,短短一瞬间她脑海里掠过无数可能,然而无限却只轻轻摸了摸她冰冷的脸颊,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说:“好。”
她怔住了,预备招架的手僵在空中,半晌才慢慢落下来。
记忆里师父的手很温暖。
十三岁的八月,炮火与战争夺走她拥有的一切,叫她在盛夏看见了雪。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场雪意味着什么,妖精死后不会留下尸体,生灵来于天地也归于天地,散灵后无处依附的物质灵也会逐渐崩解,那些散去的生灵会重归天地,也会短暂打乱原有的平衡,因此散灵也会引发自然现象,死去的妖精会变成一阵雨,一缕风,一道闪电,一次大地的震动。
于是那场雪,便是最后的告别了。

记忆就停在这里,簌簌的踩雪声与记忆里依然没什么区别,鹿野踩着雪慢慢走到庭院中央,随手抓来些雪团成一团,或许是她长大了,也或许是因为这只是普通的雪,摸起来没有她记忆里那么冷。
鹿野忽然笑了一下,想起她和晴岚说的那句“不一样”。
那日在雪地里,她借由愤怒与怨恨在雪地里牢牢扎下了新的根,那根至今也仍未断绝,沉眠于雪下的尸体不肯腐烂,至今也在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养分,给予她生机也给予她愤怒与怨恨,让她就这样仍汲取着旧日腐烂的营养,替许多人一起活下去。
如果说不一样的话,那或许就在这里吧。

6
雪断断续续下了足有一月。
鹿野仍按照她那既定的节奏继续生活,出任务,修行,出任务,修行,时间在她关注不到的地方奔流而去,没引起她任何注意。不知第几个同伴死亡时鹿野彻底弄丢了睡眠,夜晚比她想象的远要漫长。
鹿野喝酒,收拾酒瓶,洗衣服,做完这一切也刚月至中空。黑暗里随身金属无穷无尽地变换形状,成为她思维的外展与延伸。鹿野凝视着黑暗,一张张死去的脸闪过去,然后是当时情况的复盘,如今的自己放进当时的情境又更强一些。结果会有改变吗?他们会活下去吗?金属丝在空中点头或者摇头,一些能救,另一些不行,她还不够强。然而连考虑这些也毫无意义,死去的就是死去的,她无法回到从前,所能抓住的只有以后。
焦虑促使鹿野将更多的时间投入进修行中去——她几乎将吃饭的时间也省去了,但没有用,她的头发越来越短,神情里隐着深深的戾气,然而眼下的青黑又让她看起来疲倦,除了任务和其他必要的事情,她几乎不肯从训练场离开,感知组的人小心翼翼劝过她几次,但都被她拒绝。不对,不该是这样,她没有时间休息,她该……她该——
深夜时鹿野离开训练场,靴底踏平积雪,嚓嚓作响,偶有踩到什么咔嚓一声,碎的是大多是枯枝,也有别的杂物。鹿野辨明踩到什么后心里会松一口气。梦里的高塔不曾倒塌,尸体越积越高,又下了雪,雪厚厚一层掩藏一切。鹿野自嘲地一笑,想能踩到什么,又会有什么,也太蠢了。
太蠢了。
雪一直下,而时间仍在流,同伴的死讯仍是周会时不时会出现的话题。太阳晒化几次积雪,深夜又结了冰,鹿野踩着积雪与冰壳来来回回留下脚印,两条平行的脚印将她的世界和生活框在任务与训练之间,窄如一线天。鹿野仍然失眠,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的时候她抽空去见了晴岚,托好友帮忙看看自己是否身体哪里出了问题。晴岚说没什么问题,很健康。也在鹿野意料之中。她点点头,起身要与晴岚道别,晴岚神情忧虑,抓住她的袖子一声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鹿野沉默片刻,最后说没什么,只是——过段时间就好了。
“鹿野。”晴岚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
鹿野笑笑说,好。
然而两人都知道是敷衍,鹿野不去看晴岚的表情,转开目光说自己该走了。晴岚说好,鹿野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叫住。
“等等!”晴岚跳起来,“鹿野!等等。”
她在房间里转着圈地奔跑起来,鹿野倚着门框等她,看见她在各种各样的角落里翻出许多食物,桃酥、枣糕,林林总总一大堆。抱着零食山的晴岚看起来像只仓鼠,仓鼠郑重把她过冬的食粮们一股脑全塞到鹿野手上,鹿野嗅到零食甜蜜油腻的香味,抬眼看见好友表情认真,抓住她衣袖一字一顿要求:“都吃掉!”
鹿野怔了怔,迟了片刻才答:“……好。”
大约被晴岚语气所动,鹿野这次答应的时候话里多少带上三分真情实意。晴岚满意地松开手,挥着手送她离开,鹿野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她在身后大喊:“我要问你好不好吃的!记得吃啊!有些放久了就不好吃啦!”
鹿野失笑,回去后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零食们在她的乾坤袋里住了小半个月,又搬去了感知组的零食柜——组员们对此大惊失色,不明白向来雷厉风行的鹿野大人这是要唱哪出戏,鹿野白他们一眼,说随便吃,只是也有要求。
什么要求?
晴岚给的,吃就吃了,别去晴岚那里现眼去。
得嘞。
都是人精,多少猜出这也是帮鹿野消耗她甜蜜的负担。也有人问鹿野怎么不吃,鹿野摇摇头,说自己也留了,你们放心吃吧。组员们接下了这份重任,拍着胸口说包在他们身上。
不仅包了,还包得快得要命。鹿野从零食的消失速度看出零食味道不错,时间久了,鹿野也有点好奇,但深夜掰两块下酒时又实在尝不出好,只觉得甜腻。
日子就这样一直过,初夏,仲秋,深冬,然后又是新年,新年时无限给她送来手信——都是些过年的吃食,鹿野还按往年一样挑挑拣拣,扔的扔、送的送。一些耐储存好放的,就留在家里,供她饿了随便填填肚子。
生活好像陷入了停滞,但无波动也无变化的日子或许就是生活本身。
鹿野的睡眠仍然很差,头发也没能养起来,她吃的睡的都很敷衍,大多数时间也一直都泡在训练场,汗水一直泡着头发,发质好不起来,总是打结。鹿野没那个心情去捯饬它,因此头发也就那么一直维持个半长不短的模样。中间有回无限来会馆有事,正碰上她路过,余光瞥见无限神情里一点惊讶,事情办完鹿野正巧有空,送他回去,一路沉默,鹿野看出无限有话说。多半要问她头发的事儿,鹿野想。就这样两人各怀心思走到传送门前,无限说:“鹿野。”
来了。鹿野想:“嗯?”
“过年给你寄的肘子,好吃吗?”
这话问的鹿野一愣,原先预备好的说辞也跟着全堵在喉咙里,一时半会才说:“……没吃。”又说:“不爱吃那个。”
“嗯,那下回买点别的。”
“行了行了,走吧。”
无限走了,留下鹿野纳闷了一阵他问这话的原因,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鹿野很快也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鹿野很久都没再梦见那些死去的人,再接到死亡消息的时候也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她的忍耐与等待卓有成效,至于能力与睡眠,鹿野想,只需要时间,只差时间。

7
时间没有给她机会。
深冬的某一个晚上,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惊醒分会馆里大半沉睡的妖精。妖精们茫然地涌出房间,看见积雪的庭院里静静站着一个鹿野,长长的血迹从她脚下延伸出去,一直消失在传送门方向的深处。
“这是——”
“都把嘴闭上,事情紧急,我说下安排。”
挤挤挨挨的妖精们安静下来,这才有人发觉鹿野身后躺着有个受伤极重的妖精,两个生灵系正神情焦灼地为他疗伤。有人认出受伤的妖精来自附近另一个分会馆。窃窃私语里,鹿野声音冷定,极快速地转达了她从受伤妖精那里听到的消息:
情况很糟。索灵闯入分会馆,妖精死伤甚重,只有寥寥数人为传出消息拼死出逃。更糟糕的是,通往分会馆的传送门在伤者逃离后已经被毁,总馆离这里太远了,无法即刻赶到。最近的会馆就是鹿野所在的分会馆。
“感知组都跟我走。”鹿野没给他们反应的空隙,极快地继续说,“你们三个带着他去找馆长,把事情报给总馆,联系上总馆后,立刻把消息报告给我。会馆内传送门关闭,任何人使用传送门来或者去都要严查;剩下的,你、你、你,你们三个把剩下能战斗的人分一分,分成三组巡逻。最后,老赵你们四个留下,有什么麻烦的事情你暂时处理一下。”
还在混乱中的妖精们在鹿野冷定的声音里好像终于找到一点主心骨,纷纷应是,整个分会馆在她的吩咐下松散且缓慢地动了起来。鹿野瞥了一眼,见再没什么问题,于是带着感知组的人转身就走——传送门被毁,他们想要赶到分会馆就只能走没人的地方或者借助人类的交通工具,时间紧迫,没法耽误。
感知组乘夜赶路,天明前借助锁御系的灵器飞了几百里,天明后落地分开行动,鹿野先带着几个腿程快的翻山越岭,就这样急行军了四个时辰,几个人终于在搭上火车顺风车的时候得以歇一口气,慢慢掏出东西来吃——都还没成仙,这样狂奔了八个小时,已经饿得要命了。出门出得急,几人掏遍全身一共也就掏出半块干粮,再分一圈,到每个人手里也就够塞个牙缝,吃完没觉得如何,反而饿得心慌。
鹿野不饿,她本来吃饭就糊弄,出了事更没心情吃饭,但手下几个人肚子叫得一声比一声响,听着也心烦。鹿野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摸出两个纸包来,牛皮纸被油花渗透了,隔着纸包都能闻到里头甜腻的味道。几个人浑身一震,盯着纸包的眼珠子一时间都有点儿发绿。打开纸包,花朵形状的酥饼甜蜜可爱,倒符合购买人的情趣——晴岚给她的一大堆零食,她留下一些打算有空尝尝,放着放着就放忘记了,没成想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花里胡哨、种类繁多的点心没来得及被多看一眼,就进了几个人的肚子,鹿野也拈了两块囫囵咽进肚里,没尝出味道。几个人靠着点心勉强糊弄过去,距离这班火车到站还有一阵,没别的可做,也只好就这么忍着心焦勉强等待。路边的风景飞快掠过余光,猎猎风声里一个人喃喃说: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另一边接话,说是啊,说起来……晴岚是不是也在那个会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几个人都一激灵,手忙脚乱急急让他闭嘴。那人也反应过来,心里急骂自己嘴贱,又觑着鹿野平静背影小心翼翼地找补: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
鹿野没作声,只把最后一块点心也丢进嘴里,点心在手里捏了太久,已经捂得温热。鹿野慢慢地抿着那块点心,把它抿碎了抿化了,抿作一股热流咽进胃里,油味儿反上来,又有点恶心。晴岚热情推荐过这个点心,说甜甜的很好吃。手指上的味道闻着是甜蜜的,记忆里的声音也是甜蜜的,胃里反上来的恶心是甜的,唯独嘴里发苦。
早知道之前就尝尝看了。鹿野想。
又想,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
苦味仍在舌根逡巡不去。鹿野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勒令自己别再多想——仍在任务中,她没有分神的余裕。思绪纷杂之中忽有灵感一闪,惊雷般劈散种种杂念。追毫发动,漆黑世界里现出红点两粒正极速接近。
“小心。”鹿野低喝。声音甫一出口便被狂风卷散,头顶黑压压一片阴影沉沉压下——来人无声无息掠至,扇动翅膀的巨响慢追毫一步,此刻才堪堪落到鹿野耳畔。鹿野面色不动,随身金属化作匕首滑进掌心。深灰巨鸟盘旋不停,又几息,一道人影羽毛似的轻飘飘落至鹿野眼前,颔首行礼:“鹿野大人,总馆派我来接您。”
鹿野神情冷冷,先唤:“箐箐。”
心灵系能力发动,测明所言为真,鹿野才开口问他来意。年轻妖精也不恼,低声说总馆接到鹿野的联系,已经派人去了出事的分会馆,又派他来接鹿野,免得她在路上耽搁太久时间。
鹿野问:“总馆派的谁来?”
“无限大人。”
身后几人长出一口气,七嘴八舌问起伤亡。鹿野打断他们:“到了再说,走吧。”她不愿再往后听。
飞鸟驮上他们往分会馆去,鹿野从没觉得会馆的驮禽飞得那么快过,好像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落了地。远远就看见会馆前广场的空地上聚着许多人,近看才发现躺着的都是伤者,再近一点,正忙碌的生灵系妖精尽是些陌生的脸。鹿野的心沉了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点。她带来的组员没察觉到自家组长的复杂心绪,急吼吼地越过她冲了出去。
组员可以跑,她却不行。分馆长和无限召她去说话,鹿野慢慢走过去,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搜寻,却不肯抓住任何人问问晴岚的踪迹。走到两人面前时鹿野绷着张脸,先颔首:“师父。”
无限嗯一声,鹿野这才转过身来对分馆长点一点头。犯人已被收押,余下的都是漫长的收尾工作,鹿野心不在焉地听无限和馆长说了一时半刻的片汤话,觑着空把广场上的人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认出好些熟悉的脸,但都不是晴岚,鹿野皱了皱眉,感觉胃里什么直往上顶,一股油腻腻的味儿黏糊糊地扒着胃壁和喉管,让鹿野嗓子直发紧,晴岚去哪里了?她——她死了吗?
不知为何,她竟不敢开启追毫求一个答案。
鹿野咽了口唾沫,想去掉那种黏糊糊的感觉,但舌根又苦得要命,咽下去的唾沫苦得连胃袋都皱缩成一团,鹿野开始怀疑那个点心是不是坏了,胃越来越疼,疼得鹿野额头鼻尖渗出一点冷汗,她深呼吸,伸手紧紧压住上腹。无限察觉她表情不对,停下话头问她怎么了。鹿野摇摇头,目光转向茫然的分馆长,沉默片刻才开口:“你知道……”
“嗯?”
漫长的静寂后分馆长询问似的望着她,鹿野皱了皱眉,逼自己说:“看见晴岚了吗?”
“晴岚?”分馆长想了想,“没,没有看见。你问问她。”
他给鹿野指了个正捧着本子写东西的妖精,说统计的事情是她在负责,有问题的话问她就好。鹿野说好,说完发觉自己的声音特别哑,于是清了清嗓子才跟无限道别。无限问她没事吧。鹿野说: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转身走了。从在伤者间穿行的时候,妖精们的哀鸣不知为何听起来很不真实。离那个妖精越近,鹿野就走得越慢,她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于是竭力理清思路意图回到她惯常的逻辑里去。鹿野站定了,把事情倒回最开始尝试思索“最优解”,这件事她能不能处理得更好。如果……如果晴岚真的——她能做什么去避免这样的结局?
脑内推演几遍,越是推演心里就越是荒凉,并不行,这已是她能力范围内的最好结局。如果她更强一些?鹿野更改条件重新开始假设,但仍旧不行,她站住了,脑内假设违背她的意愿开始残忍的无限单循环,再强一些,再强一些,直到——
“鹿野?”她听见无限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鹿野沉默好久,并不回头,只轻声问:“师父,你能阻止这件事发生吗?”
无限说:“不行。”
“像哪吒那样强呢?”
“也不行。”无限低声说,“哪怕强如老君,也做不到。”
“那——”鹿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老君已是她能接触到的强者的极限,如果强如无限老君都无法掌控生死,那么变强又有什么意义?
那个点心或许原来很好吃吧,放得太久,如今尝来只余满口涩味。鹿野忽然开始后悔没好好尝过这些东西的味道,如果尝过,哪怕只有一口,今日回忆起来,也合该是晴岚喜欢的,甜蜜的气味,而非苦涩。
眼眶发热,鹿野闭了闭眼以遏制喉头哽意。再睁眼时鹿野一怔,只见远山萧索天地苍白,雪浮动着,缓慢地落了下来。。
妖精们散去的灵搅动天地乱象,四季常青的会馆,竟下了几十年来的第一场雪,星点凉意落在脸颊很快又被体温消融。鹿野茫茫然立在那里,看见天与地茫茫一片,教她再分辨不出来路与去处。
几十年过去,她从只能哭泣的小孩长成会馆里举足轻重的感知组组长,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无助”,也忘记“茫然”,但为什么都在雪落下的那一瞬间,她却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孩,在雪地里声嘶力竭地大吼滚开,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问为什么。
她失去一切,被无限带去会馆,会馆的妖精们越是生活如常,她就越是愤怒。愤怒使鹿野拒绝一切,她拒绝死,拒绝失去,拒绝好意,拒绝生活,但那是一种徒劳,死亡已经发生,失去已经存在。妖精的死是如此绝对、冷酷又无情。他们都重新回到天地中去了,梦里没有,这世界的任何一处也是如此。
哪里都找不到他们了,他们死掉了,消失了,不要她了。
……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强?
如果我够强,我可以保护大家,可以拒绝死,可以接受死的发生。就像无限那样——人类中的最强者,他经历了多少死又目睹过多少生,但他面对炮火时那样平静,好像那些痛苦的死不曾接近,也不曾动摇他一分。
鹿野想,我明白了……所以当死亡来临时,只要足够强大就好了。
这是她在最痛苦的时光里找到的答案。鹿野拜人类最强者为师,每日练习都练到精疲力竭,她在极度的愤怒与痛苦中快速地强大起来,成为年少时想象中的强者,只是在失去时仍然痛苦,仍然彻夜失眠。于是鹿野学会用酒精填满过于漫长的夜,但修为再涨一些,就连酒精也失去了作用。
十三岁时她被带回会馆,天大地大她却无处可去,鹿野痛极恨极,问自己为什么。
十三岁的鹿野说,只要够强就好了。
四十岁时鹿野已是感知组组长,强得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去,此时此刻她再问自己:为什么。
这一次,十三岁的鹿野给不出答案,四十岁的鹿野也不行。
鹿野想着想着,一句话便擅自溜出了嘴角:“……为什么?”
师父,为什么?
三十年苦修,皓首穷经,鹿野终于一头撞上自己的南墙,浑身是伤地向无限漫长的四百年岁月低下头来,请师父解惑。
师父,我该怎么做?

8
风雪吹散鹿野的声音,而身后的无限沉默着,让鹿野无法分辨他是否有听清她的声音。鹿野希望他没听清,因为这话听起来有点软弱,又有点蠢,这不像她。那句话脱口的一瞬她便已清醒过来,回想方才种种软弱,像看一个陌生人,鹿野为那短暂失态皱了皱眉,不该这样。她深吸一口气,条分缕析地梳理完当下状况,扭头对无限说:“我要去找晴岚。“
顿了顿又说,“你当没听见。“
“听见什么?“
无限好脾气而茫然地微笑一下,鹿野摇摇头,半晌说没什么。两人正说话的档口里有人远远叫鹿野的名字,鹿野瞪大眼睛,猛地转过身去,看见风雪里绿裙子的晴岚挥着手朝她跑过来。
“这里。”鹿野笑起来,也对她挥了挥手。
晴岚还在,鹿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那没头没尾的疑问也就跟着没了存在的意义。鹿野无视无限困惑的目光迎到晴岚,拉着朋友手腕把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呼吸正常动作正常,晴岚笑着由她看,说:真的没事啦。
鹿野没回答,开了追毫继续看,灵力正常,灵体也全须全尾,应该确实是没什么问题。鹿野放下心来,松开她说:“行,没事就行。”
晴岚笑眯眯偎过来挽住她胳膊,鹿野嗅见冰冷的药与铁锈的气味,还有很淡的点心香气,那香味如此真实,也甜蜜,鹿野咽了下喉咙,虚无的甜味轻易融化了舌根苦意,让鹿野忽然感觉饿得要命。
“去吃饭吧。”鹿野说。
“好呀,无限大人也一起去吧,我们分会馆的饭菜也不错的。”
无限笑笑,点头说好。
吃饭闲聊,话题当然绕不开发生没多久的事件,鹿野从当事人口中把事件又听一遍,才知道那人前来分会馆求救的缘由。
“是我跟他说的,到了那里先找鹿野大人,之后大家就都会得救的。”
鹿野吐掉嘴里的骨头,擦擦嘴评价:“判断不错。”
又听见说:“真好。“
抬眼看见无限嘴角抿着一点笑,鹿野翻他白眼,随手夹起最后一块鸡丢进他碗里:“吃你的吧,多嘴。“
等后续工作收了尾,鹿野便和组员们一起回到了自己所属的会馆。
回去之后,鹿野难得走进人类的书店,买了一套《兴史》。柜台上鹿野拆开包装检索目录,在十来本书里挑出一本自己需要的,在人类店员诧异的目光下,鹿野施施然带着那本转身出门。当晚,鹿野翻开书,看完了《无限列传》。
鹿野不想听无限的回答,但仍想从无限的过往里找到自己的出路和答案。师父一百年的光阴浓缩在书里不过短短一页。这短短一页与另一个凡人紧紧系在一处,最后终结于一句“无限五十七年,帝崩”。
鹿野凝视这句话许久,最后想起一件旧事。

无限家后屋有棵树,生得繁茂高大郁郁葱葱,树下立四颗错落的长石,每逢春末深冬,无限会在石前供上食物和酒。若是碰上晴天,无限还会拎来桶水,挽起袖子打湿抹布,仔仔细细清理石头上的泥点和青苔。
鹿野不大理解他这么做的意义,就像她不理解无限为什么要挽起袖子打水扫地、烧柴洗碗。这些事情用能力做不就好了,控金可以做得又好又快。
某年春末,她抱臂倚树冷眼看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问无限为什么不用控金。
“有些事情可以用能力做,有些不合适。”
“擦石头算什么合适的事情。”
鹿野颇不以为然地走到无限身后。清理工作进入尾声,抹布扔进水桶被拎到一边;厨房灶台上提前买好的一盘肘子,飞出来轻轻落在石头面前;白瓷酒盏自觉自愿斟起酒来,酒液清澈透明,注入酒杯泛起层层涟漪。无限伸手招来酒杯,第一杯酒揽袖饮尽,第二杯倒转洒入泥土。鹿野皱眉,没明白无限到底要做什么,正琢磨的功夫,无限放下空杯,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泥土,让鹿野走近一些。
“……做什么?”
质疑是质疑,但也到底不情不愿走近一步。两人距离石头只有一臂之距,鹿野第一次仔细打量起石头的模样,再普通不过的长圆形状石头,及她腰高,青灰色,表面很光滑,偶有孔洞,与河边所见的任何石头并无区别。它对无限很重要,鹿野看得出来,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无限对石头笑说:“这是我的新徒弟,鹿野。”
“哈?”
鹿野不明白,无限也没做太多解释,只看了看天色说要下雨了,先回去说吧。说话的功夫地上滴滴答答绽出几滴水痕,鹿野脸上一凉,雨滴顺着脸颊轮廓落下去。
下雨了。
记忆里无限和石头相处的日子总在下雨。
那盘肘子一直放在那里,没人动它。鹿野每路过一次,它就比上次更烂一些,过了几天,肘子消失了,只剩一个脏兮兮的盘子还留在那里,鹿野问无限倒掉了吗,无限说,大概被野狗叼走了吧。
这么大费周章喂狗?
无限就笑,对她说:那是贡品。
用来做什么?
她难得对人类的生活有兴趣,无限耐心解释,说衣冠冢,说贡品的意义,说人类的生死观,妖精信奉固种论,人类则不同,人类相信生死轮回,人死后会进入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人可以继续生活,也能接收到活人的消息和思念。
鹿野说:蠢得要死。
又说:你其实根本不信这个吧,不然怎么会让野狗叼走。
无限嗯一声,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两个人坐在房间里听雨,房间昏暗而潮气弥漫,窗外雨链如珠帘,无限的视线悠远地穿透朦胧雨幕,不知看见了什么,他微微笑了一下。
最后无限说:以前也有人跟我这么说过。

一晌梦醒,天光大亮,窗外鸟鸣唤回鹿野的神。
鹿野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一个姿势维持太久身体僵硬,鹿野撑着沙发坐起来,膝盖上的书随之滑落。她捡起来,看见书仍停在兴帝驾崩那一页,纸张被捂得温热,好像历史也有了体温。鹿野若有所思地看了这句话片刻,忽然想,师父那天说的那个人是谁?
无论是谁,都曾在师父的人生里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回忆吧,师父是如何看待这些人类的生死的?
【鹿野,立碑并非是为死者,也为了活着的人。】
【……你还很小,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背负太多是很难走下去的。】
记忆里师父似乎说过这样的话,柔和而语重心长,只是她那时狂妄愤怒也满怀仇恨,天真地认为她有能背负死亡走完一生的能力。然而不行,并不行,三十年来她把自己活成墓碑一座,数不清的亡者名字刻穿她皮肤融进血肉,石碑越变越轻、越变越小,石屑随着她脚步簌簌掉落,形体在消亡,重量却未减轻半分。那些沉重的死亡却压得她抬不起头,而记忆里灰沉阴暗的雪仍在下。
厚厚积雪的下面有什么?
鹿野合上书,心平气和地想,我该回去看看。

9
第二天,鹿野请了假,离开会馆启程前往她从前的家。
从前的家距离分会馆很远,鹿野转了几道传送门,接着转火车,火车要走一天一夜,鹿野百无聊赖,随手买了本小说打发时间。她之前其实不大看人类的东西,但《无限列传》让她有一点改观,觉得别的不谈,书可能还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
鹿野靠小说打发了一天一夜的无聊旅行,下车前半小时乘务员摇着铃经过,提醒乘客将要到站,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里鹿野翻完故事最后一页,收起书起身,穿过陆陆续续收拾行李的人群往车门走。
下了火车又转汽车,汽车开到山下,再往里,一条窄窄土路,汽车进不去,只能雇驴。鹿野打发走热情的司机,自己慢慢往里走。故乡比分会馆要热一些,鹿野走了一阵,背心沁出薄汗,于是脱了外套收进乾坤袋,她往里走,太阳西沉的时候温度渐渐降下去,鹿野找了块石头坐下,从乾坤袋里取出水来喝,丛林里荡来阴凉的风,吹得鹿野直起鸡皮疙瘩,有点冷,她咽下最后一口水,拧好瓶盖,重新取出外套穿上。起身时余光见一只兔子蹦蹦跳跳消失在灌木里。
她往前走,一直走,走到阳光由金转红,像炉膛里将要燃尽的一点炭火,呼吸着渐渐暗下去,树林密实地将她的视线包裹住,只留出高大树木围拢出的窄窄一线出路,鹿野继续走,枯叶在脚下咔嚓作响,随身金属替鹿野清理路障,杂草与荆棘在她面前粉碎又粉碎,为晚归的游子不甘不愿地让出前路。前路愈窄,到只容人侧身而过时,面前荆棘的缝隙里渗出橙红夕阳,鹿野站住了,心里浮起隐隐预感,就要到了。
鹿野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似乎是一片空白,然而那空白又混有脏污,像溪水里浮动着种种絮状杂质,杂质漂浮着、旋转着,经由一片空白的心脏流遍四肢百骸,让关节生了锈,鹿野抬手拨开最后的荆棘时听见关节吱嘎呻吟,一寸寸一分分,艰涩地发着痛。
鹿野一气扯开遮眼的草叶,忽然明亮的视野照得鹿野双眼刺痛,世界模糊而闪亮,在她眼中近成一团朦胧的红,鹿野仓促地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将眼睛慢慢睁开,看见夕阳昏红宁静,平原荒芜而沉默,丛生的黄棕色杂草里星星点点,开着淡色的花。
草丛摇动了一下,像是有只动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更远一些的地方,几只鸟警惕地望着她,鹿野一动不动地看着,一直看着,影子在她脚下伸展、流动,又渐渐稀薄,最后消融在沉寂的夜色之中。
不知何时,那些鸟扑扇着翅膀离开了,草丛中好奇窥视她的眼睛们也消失了踪影,自成世界的平原静寂着。它们回家了吧,鹿野想,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哀恸忽然涌了上来,她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房子的残骸腐朽了,沉寂了,再也找寻不见。
这片大地用陌生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接纳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妖精。鹿野在与大地的回望中终于绝望地意识到她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并非归人。
原是这样吗?鹿野怔怔地想,原来积雪与尸体都早已融化,已滋养出新的、欢欣的生命,生死并不以她的意志被冻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兀自轮转,兀自不朽。
原来她在别处扎下了新的根。
想通的一瞬间鹿野忽然觉得空荡,一种近乎茫然的眩晕里她听见虚空之外传来脆响,哔哔啵啵,石碑寸寸碎裂脱落,甫一落地便作尘埃,她感觉肩膀前所未有地轻,但也空,寂静里鹿野无声地流下泪来,眼泪冲刷尘埃也冲刷石尘,直到洗出白白净净、完完整整的,一个新的鹿野。
这便是,鹿野的新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