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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窗外的东京仍在沉睡。太阳坐在地平线的肩膀上,从中射出的光束不停旋转,将橘红色的天空切分成一块一块,最大的那块在最上面,最远端,缺少光照,和他在梦中所经历的那个故事相仿,整体而言十分黯淡,甚至有些荒诞不经,以至于现在回忆起来都还为时尚早,否则就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与此同时,他感到喉咙就像用旧了的螺丝盖一样干涩,一个念头紧随而至:最好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接一杯水。而他用手掩着暖乎的额头,没有遵循,疲惫极了。这种疲惫并不直接来自于肉体,用更通俗的概念来阐述可以是落枕,或者在睡眠期间发生了惊人的瘫痪症状——听上去可以解释部分原因,却与真正的情况相去甚远。事实上,要搞明白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并不难,一句话就够了: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而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如果不是稍后的那通电话,他还以为自己要永远这样躺下去。
电话是洋打来的,没有不接的理由。他盯着天花板,在角落里趴着一只飞虫,而那飞虫似乎也盯着他。在毫无意义的僵持中,他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很快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还在床上?”
“嗯。”
“啊,我就知道。”她不像是要责怪他的样子,“昨天那单已经搞定了?”
“算是吧。”
“八云,他们想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死的。”
他望着那天花板上的小虫静悄悄地飞走,头疼欲裂。
“嗯……当时我们在末班地铁上。藤本身后跟了四个随从,我走过去,把他们一个一个打趴下。列车到站的时候,我抢走了肖恩的手枪,朝他的喉咙来了一发。”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仅仅只是叙述,好像这样就会掏空他似的,那些画面闪烁着滑进了他的脑海,巨细无遗。末班地铁,没有什么乘客了,能清晰地闻到皮革、铁锈、发冷金属混合的气味,在两节车厢相互连接的门后,那群人聚在一起,小声密谋今后要在新宿区进行的毒品交易。他慢慢走过去,用上了太兰教给他的技巧,脚步很轻。其中一个小弟看见了他,但还没来得及喊出来,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这样——在敌人发现之前就把他们全解决掉。他开始计数,在数到三的时候,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西装革履的藤本了。这位混迹黑道的小头目,因为惹怒了更高层的人物而迎来了必死的命运,但他显然不愿意接受它,双手发着抖,握住那把崭新的格洛克,飘飘摇摇地对准了他面前这位年轻的、受雇于人的职业杀手。你是谁?八云眨了眨眼,现在回忆起来他觉得那时候他在想的是:今晚还会做那个梦吗?他没有回答,直接上前,在擦枪走火中打折了藤本的手腕,接着把枪捡起来,扣下扳机,毫不犹豫,就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但这次他看见了死者的眼睛,它在吱呀作响的背景噪音中逐渐涣散。死者的眼睛,在梦里出现过的、像巨大天体一样的眼睛。
“很传统的杀人手法呢,用你的话来说,这样做效率最高。”
八云不置可否。
对话沉默了片刻,洋再开口的时候,有些支支吾吾。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要一起看个电影吗?”
他开始觉得手臂酸软了,就放下来,搁在一边。
“你说吧。”
“《午夜狂奔》,马丁·布莱斯特的片子。”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我带光碟到你家去。”
“……”
洋突然有了信心似的,声音明快起来。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哦,那就下午再见啦,小八云。”
哪次不是这样,哪次都是这样,他想。洋挂掉了电话。
世界又恢复了静止的模样,好像沉到了水底下。有时候他觉得洋很像灯笼鱼,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和她真正产生过什么联系,尽管认识十多年了。她带他去过很多地方,酒吧、夜店和Live House是最经常的(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会拒绝未成年),洋喜欢龙舌兰日出、旋律简单的浩室音乐,也教会了八云怎么使用打击垫和弹奏贝斯。去年,他们坐在上野公园的草地上,聊到再过一阵子就组建一个双人电子组合,去街头卖艺,给知名乐队助演,说不定还能登上富士摇滚音乐节的舞台。虽然他们都知道那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想象,在肮脏的生活里,最大的禁忌就是把自己暴露在公众面前。但哪怕是想象也能提供某种慰藉。可怜的、弱不禁风的慰藉。那些画面还在行进着,昨天,他杀掉了一个黑帮的核心成员,三天前,他杀掉了一个政客,再往前数一个月,他杀掉了一个身手不错的CIA特工,把他推到了铁轨上。火车呼啸而过,那些画面行进着。死人的眼睛,死人的眼睛,死人的眼睛。
他最终还是坐了起来,换上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光着脚走出卧室。
天空已经完全放亮了,每扇窗户都通通透透。他在客厅的正中央站着发了会呆,转身去洗漱。这间临时租来的房子面积很小,卫生间则格外拥挤,在寸土寸金的东京,这就是一个流浪儿能获得的最好体验。他打开水龙头,用两只手捧住流出来的水,把脸浸入其中。快要入冬了,很冷。再抬起头时,他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湿漉漉的,变得有点陌生了。昨天晚上,正是在这个地方,他洗去了颧骨上的血迹,怀着平和的心情,在没有服用安眠药的情况下花了三个小时入眠。一切有变化吗?他仔细瞧着这张脸庞的全部细节:深褐色的眼珠,长长的睫毛,苍白的嘴唇和嵌在左边的马蹄唇环。三月份去刺青店里穿孔的时候,老板还被他未成年的外形和阴郁的气质吓着了,他不得不惜字如金地向蓄着长发的中年人解释,自己刚满十九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装饰身体正是其中一项,于是老板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只不过是长得太矮。没有找出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除了眼睑下淡淡的积青,那是连日来没能睡好的征兆。
但那不重要,他想。
他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在智能电视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点播的电影软件,搜索“午夜狂奔”。封面海报上,一个男人捂着另一个男人的嘴巴,被捂着的那个人皱着眉头,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满,观看它的人难以分辨这种不满到底是发自内心抑或仅仅只是一种顽皮的逗趣,他不知道,所以他按下了确认键。
观看电影的过程很长,他还算喜欢,因为这样就可以对时间造成一种冲击和创伤。男主人公杰克·沃尔什过去是个条子,由于不想和黑社会帮派老大吉米同流合污,被警局驱逐了,转而做了赏金猎人。这样的生活可不好受,意味着食不果腹、风餐露宿,所以钱变得很重要。为了钱,他接下了一个单子:找到被保释出去的“公爵”乔纳森·马杜克斯,而这家伙曾经是吉米的会计,贪污了他一千五百万美元,并将绝大部分捐给了慈善机构。在纽约,他通过监听乔纳森女友的电话找到了他,两人开始了前往洛杉矶的旅程。可想而知,旅程并不顺利——公路片的常见套路了,在车、枪,还有莫名其妙的拌嘴之外总要有些危险来支撑故事的平衡——吉米的手下、FBI探员都对他们展开了追捕。乔纳森的话很多,被拷着时话更多了,可能是他做账做的吧,吵得杰克不厌其烦、恨不得拿胶带把他的嘴封上,但那样又违背了人道主义,所以只好放任他像豌豆射手那样嚷嚷个不停,制造了很多笑料。历经了千辛万苦,在弄丢从前妻那借来的车子、被直升机追杀、差点死在湍急的河流里、因为饥饿不得不去酒吧骗钱、完成了和昔日警长的交易、顺道打败了同行竞争对手之后,最后,杰克选择在机场和乔纳森告别。也就是说,他甘愿放弃契约和它能带给他的十万美元,秉承着“去他妈的”精神,把目标人物放走了。当然,这种反转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他们早就在逃亡的过程中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最值得称道的是那句“我们下辈子再见吧”,在中途乔纳森险些逃跑成功,后来又被杰克抓到,这句话杰克说了一遍,最后乔纳森把自己的家当赠给杰克时,又由乔纳森说了一遍。这就是跨越来世今生的友谊。
电影结束后,八云有点饿了,就去厨房煎了个三明治,勉强下咽。随后,他浏览起了手机上的头条新闻,试图寻找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可是没有。藤本和之前他处理掉的所有目标一样,都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下午三点,门铃按时响起。从他们在孤儿院相识的第一天起,洋就从不迟到。
他拧开门把手,侧过身,躲开了洋带有预谋的直扑过来的拥抱,但拽住了她的手臂,防止她摔倒。
“真是的。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连抱一下都不肯。”洋从善如流地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抱着抱枕,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欲言又止,想要说话的冲动很快就消失了,也随着她一同入座。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提前看过了?”洋问道。她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直筒裤,戴着玳瑁框的红色眼镜,长长的卷发用皮绳束在了脑后,散发出一股佛手柑的香味。
八云正在给她削苹果,在不同的场景下握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杀人的时候好像水中浮木,刀子轻飘飘地刺入任何一个人的肉体,他的、别人的,带出各式各样的血迹来,在日常生活里反倒变得锐利了。
因为洋吗?
“嗯。”他如实作答。
“好吧。”洋说,“那就罚你再看一遍。”
这一下时间就过得很慢了,相同的画面反复上演,只会带来倦怠感。倒不如说他一直在追逐的就是这种倦怠,以及确信事情早已发生的感觉。他靠在沙发上,和洋就隔了几根指头的距离,就像小时候他们坐在公园的沙地上看日落一样,那是在什么时候?读小学的时候吗?他忽然想起来,他们根本就没念过小学。从五岁起,他就在情报机构的训练房里呆着了。洋是和他一同被选上的,因为在测试中,她展现出了惊人的数学天赋,能够很快地换算二进制和十六进制,判断一个数字是否是质数。他们不常相见,但只要见面,洋一定会带上她那些稀奇古怪的书。日落是怎样的?橘红色的,好像三文鱼的肚子,他们坐在沙地上,名为鸦的组织在三年暗无天日的训练后终于给他们放了一天春假。他抱着膝盖,上面还没来得及贴纱布,伤口暴露在外,红红的,像太阳的影子。会感染的哦,小八云,洋说。他想说会有医生来照顾他,每次和太兰过招后都是这样,受伤,进诊疗室,最严重的无非也就是趴在地上起不来,这种事情鲜少出现,因为太兰说他是他手底下最好的学生。但他保持了沉默,任凭洋往伤口上吹气。还疼吗?他摇摇头。有一回他们一起出任务,随同的还有另一个杀手,大家叫他秀,训练有素,也是个孤儿。就在他们即将得手的时候,秀突然叛变了,不仅推开了准备开枪射击的八云,还和他缠斗起来。此刻,八云看着电影里的打斗画面,它们经过了戏剧化的处理,主要是为了逗人开心,洋笑个不停,笑得要死。他们在地上争来斗去,试图攻击彼此的要害,八云险胜一筹,以腹部中了一刀为代价,戳瞎了秀的一只眼睛。洋也赶来了,看见他们浑身是血,秀倒在地上,八云按着他,就快力不可支了。她用加密信息把现场情况传输给总部,得到了“必须清理”的答复,每个人都知道不这么做的后果,恐怕比死亡还要糟糕。动手吧,不然你们没法交差,秀一边笑一边说。八云感到世界在旋转,而洋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事后他才想起来她在叫他的名字。他喘着气,握紧匕首,用它一点点割开了秀的咽喉。回基地的路上,洋帮他换掉被血淋湿的衬衫,他握住她发抖的手腕,用手刮去她脸上的泪水。
《午夜狂奔》结束了,对洋来说是第一次,对八云来说则不再陌生。窗帘都拉上了,客厅里一团沉甸甸的晦暗,他看不清洋的面部轮廓,洋也看不清他的。
“我本来以为看完它你会开心一点的。”洋看向自己的双手,问道。
八云看着她。
“你开心吗?”
时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窗帘将世界切分成两半在外面那半会是彩色的吗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颜色总之在里面的这半是漆黑的浓稠的水淋淋湿漉漉的置身其中就会窒息他的心脏被肿胀的手紧紧攥着开始发炎它开始发炎了。
八云没有说话。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画面的再次浮现。他杀了人,很多很多人,藤本只是其中一个。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一些事情。比如说,有天晚上你跟我都不想干了,我们偷走车子,带上枪支和弹药,随便找条公路往前开。不,我们也去洛杉矶,天使之城,还记得我给你念过的《在路上》选段吗?我们就按照他们的路线来,偶尔也南下,去墨西哥,那里简直就是蚊子的老家,你肯定不会喜欢的,真的。但你不会回去,你不会回去做任务了,你拒绝当一台完美的杀人机器。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把你变成这样的——”她适时截住了,转过头来,对上八云的脸。他觉得她蔚蓝色的眼睛有点像水中的小小王国。她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或许是在回忆那些在他身体上存在过的伤口,被秀捅穿腹部后他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险些要死了,而她守在病床前,在那儿念完了她最喜欢的句子:我察觉到那片生猛的陆地宛如一个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肿块,一直绵延到西海岸。这句子后来也成为了他的最爱,但这是洋不知道的那部分。
“他们让你去杀掉那个孩子,他在三年前失去了他的父母,对吗?这还不够,他们想要的是斩草除根,所以连十六岁的孩子也不肯放过,就因为他的父母曾是间谍。你在他家找到了一些二手唱片,尚未寄出的给历史老师的感谢信,信上的字迹很工整,好像刻意练过。他还喜欢打理自己的头发,黑色的,耳后有白色挑染,跟你很像,所以你用的是氰化物,而不是更残忍的方法。然后你就变得不太对劲了,说话比以前要少,最近一周就没往外打出过一个电话,好像那场被伪造的少年自杀事件让你彻底变哑巴了。除此以外呢,八云,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她真执着,他想,还有什么东西能瞒得过她呢,更何况他从来就没对洋撒过谎。而她的眼睛近在咫尺,如风暴,绝不逆转。
终于他开口了,开始陈述那个连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梦。陈述即回忆,两者是共通的,不可避免地有些磕绊,甚至是在关键的地方断裂开来。但他还是说完了,用上了全部力气,好像溺水一般地浑身发软。它以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作为起点,四周全是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坟茔,他走近去看,发现每块墓碑上都有名字,只不过字形扭曲缠结,无法辨认。像是惧怕旁人的注视,那些墓碑很快在风中燃烧起来,为了避火,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所经之处全都化作了黑色的尘埃。很快,他又来到了一个水草丰沃的平原上,并在南方发现了一具巨人的尸体,他蓄着短发,浑身赤裸,皮肤光滑而年轻,好像梦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福尔马林的作用。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那两只睁开的眼睛,它们一齐望向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的天空,好像意犹未尽似的。在他的手掌中央,八云找到了一些信件,这回清楚多了,即便是在梦中他也记住了全部内容,因为早在十六岁少年的家中他就读了大约有十来遍。亲爱的老师,很抱歉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想感谢你过去一年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我最终还是决定离开东京了,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信件也燃烧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尸体的骤然溃烂,鲜血把整个平原变成了史前的河,它们淹过了八云的头,把他像一块石头那样冲来冲去。就是在漂流中,他一边呛进大量的水,一边看见那唯独剩下的眼球逐渐升入太空,变成了世界上最后一颗星星。
“真的,你真傻。”洋说,伸出手去摸八云的脸,好像正对待一只在绝望中晕头转向的小狗似的。八云没有躲闪,由于太久没被这样碰过而抖动着肩膀。
“你本可以早点告诉我的。”
八云本能地垂下目光,但是洋托着他的下巴,在余光里他看见了她的掌纹,那么纤细,那么脆弱。
“我应该……嗯……”他眨着眼,“告诉你。嗯。”
洋的双手滑了下去,穿过腋下,好像彗星尾巴一样抱住了他。
上次靠得这么近是什么时候?八云的脑子晕乎乎的,要么是因为睡眠不足,要么就是他太笨了,不得要领。佛手柑的香味飘在空中,他取下了她的发圈,一绺绺的长发流泻而下,抓不住,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更小的时候,远在被组织收容之前。冬天,他们像两颗风滚草似的,在雪地上滚来滚去,鼻尖和耳朵尖冻得通红,因为怕冷而哆嗦,最后抱在一起。你知道什么是悄悄话吗,洋趴在他的肩头,一只手半握着,像个括号,把嘴唇放进去,这就是悄悄话。那时候的他们对于未来还没有任何想象,以为小小的院落与围墙就是生活的全部,太阳不停闪烁,始终闪烁,会不会从那时起眼睛就存在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来自屋外的噪音,小猫在街头说话,摩托车呼啸着轧过马路,洋抱着他,轻轻地抱着他,他枕在她的肩头,静谧像是世界额头上一粒悬而未落的汗珠,渐渐让他放慢了呼吸。
他又回到了那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四周的坟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青黄交加的野草地,风在吹,风一直吹,洋就站在不远处。他迈开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轻盈,直到他像抓住流星一样抓住她的手,而她温柔地拂走了他眼睑下的湿热。
走吧?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