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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6
Words:
3,480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101

丟失之物(親情向)

Summary:

不再有夢後,一篇普通的修復親情文。

Work Text:

  根之女神和鬼魂有個小秘密,他們知道當萬物沉眠休止時,總有個沉默的高潔靈魂杵著把老舊破損的釘劍,守在過去德萊婭的崗位一如騎士。而後又在生命甦醒,無數細小足音驅散了長夜寧靜之時單獨離去,將日間的安寧留給靜養的王后,像是抹隨著一場夢的清醒而跟著化去的泡影。

  騎士在每晚清冷的夜色裡懷著往日的榮耀堅守護衛,卻迴避著根莖,不曾走入近在咫尺的建築。

  他也許是怨恨她的。

  身旁年幼的容器並不明白,有那麼一瞬間佈滿廳室的枝條看上去黯淡疲憊許多,心智未開的幼蟲缺乏足夠的常識去理解那些話語背後經年的悲傷,不明白就連自己無動於衷的回望,在他們母親眼中也如同一把足以劃出新鮮傷口的利刃。

  那些他們曾經為拯救建築於智慧和光芒之上的輝煌國度,而不惜一切進行了阻止瘟疫和退化的殘忍實驗歷歷在目。她曾經也立於那處深淵之底放落自己誕下的屬於她和沃姆的子嗣,眼看著虛空液體浸泡過那些數不勝數的卵殼,不敢細數究竟有多少沒來得及破殼的幼小生命在根莖的感知中化為虛無,更多掙扎而出的脆弱幼體光是承受虛空的侵蝕也被輕易地奪走一切,踐踏生命地像是為了死亡和詛咒在墓穴中被賦予降生。

  沉寂的夜晚裡她總幻覺能在黑暗之中看見支離破碎的靈魂,和冰冷的無數眼睛,椎心刺骨的痛楚在漫長的時間裡幾乎使王后窒息。

  直到沃姆帶著一名和她此時身旁容貌相似的年幼容器到來,一個多麼可愛的孩子。

  那時尚未被稱為空洞騎士的純粹容器也常這麼望著她,無機質的眼中仿若積雪下的冰層毫無波動,沒有好奇、沒有希冀,背後的意涵嚴寒得能將白色夫人幾欲伸出的枝條凍傷。

  她看著他日復一日為了執行封印的任務受到訓練打磨,握著骨釘的手心反覆將血泡都磨成硬繭,靜默不語地讓破裂的面具修補成更加堅實的外殼。

  這名孩子的未來到底跟深淵底部犧牲的無數容器沒有不同,等待降臨於他的不過是某種分枝,墓地中受烈日曝曬永久囚牢的分枝。

  早已注定的不幸積累成如海的愧疚淹沒過這名母親──她或許甚至沒有資格被稱為母親──,侵蝕得白色夫人千瘡百孔,遲滯了邁出遊廊心疼地為他們選出的孩子擦拭傷痛的腳步,只敢定立在原處克制地給予鼓勵的微笑,偶爾裝作不經意地在對方訓練後短暫地一同走回宮殿之中。她沒能一一向流逝而去的生命道別,滿載生命份量的歉意又如鯁在喉,沒能對背負國家存亡重擔的容器說出口。

  這樣誕下悲劇的可怕物種,他們足夠清醒地明白那些沉重不堪的事蹟使得她不配祈求原諒,或許終究只適合深埋於暗無天日裡眾所遺棄的廢墟,等待一切過往對榮耀的竭力挽回和失敗,以及自我都一併凋零逝去。

  坐在白色夫人膝邊的幼小容器還在等待一個答案。

  沒弄明白分明瘟疫消散,又是什麼使得根之女神疼痛得彷彿扒開枝幹,露出底下久未包紮以至於擴散潰爛的腐朽傷口,根系的末端好似枯木隨時會因汲取不及養分壞死斷裂。

  「你帶來一個更好的結局,但你又為什麼不會憎恨我呢?」

  不生安的幼蟲正撿起一截斷落而失去光芒的樹根,這名本該是棄子,才發覺是過於理想的實驗造物還是不明就裡,虛空之心只是如往地平靜如水,卻使得為了子民丟失身為父母資格的白色夫人內心酸脹得犯疼。

  沒有資格伸出手擁抱一份痛楚的母親最終只說了:「他也該,放下履行衰落王國身為騎士的責任了。」

 

  
  純粹容器不過是一無所有。

  在陌生的街口沒有前行的方向,又找不回來時的路。從漫長的失敗封印裡甦醒,看著時過境遷導致的書信風化、樓房倒塌,城牆傾頹終至國家衰亡,其中都有他所玷汙了自己姓名所犯下的不可饒恕的過錯。

  這個念頭如同一根不安定的針刺,尖利地扎進包紮了繃帶的裂痕刺痛著他的神經,不時嘲弄自己到底沒有足夠紋絲不動的意志,才會時至今日就連一池酸液蒸騰而上的熱氣,都能燻得傷口疼痛得幾乎邁不出前往朝聖者之路的腳步。

  「你在這裡。」

  一道年輕的淡漠嗓音突地在純粹容器的頭上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在鬼魂看來或許不過是這名理當安養傷口的傷患,又一次繞過霍妮特的叮嚀拖著殘缺的身體遊蕩於此,於是便暫時駐足在此觀看風景。

  最初對於虛空生物之間原來能夠對話的新鮮感已經過去,他們成了現下僅有的能聽得見彼此語言的個體。

  他年幼的弟弟從上方小徑中鑽出身子來,披風上隱約有荊棘划破的痕跡,這點無關痛癢的小傷卻從來不會在他的身上刻下恐懼的情緒,他在幾個蘑菇之間跳躍,而後嫌棄這些舉動費事一樣,放開扣在牆邊的螳螂爪,看得純粹急忙放下手中的地圖上前接住正欲往酸液池裡跳下的鬼魂。

  「我有伊思瑪的祝福。」

  「……」

  他險些都忘了,他的弟弟比他強韌得多,也跟空洞騎士這個稱謂相稱得多。

  不像他。

  是的,或許鬼魂的到來並不是一個好的時機,歷經長久的災難夢境以至於純粹容器一時間還沒能夠收拾好自己的思緒,瘟疫腐蝕的膿汁彷彿未曾清除乾淨,在腦中侵蝕得他難以釐清自己此時究竟算是破損殘缺的封印,亦或能夠再次做回他也許從來不配的純粹容器。

  過去反覆不去思考和希望的自我暗示是完全與期望相反的水蝕,在他曾擁有的能稱之為生活的成長時光裡,隨著時間流逝被親情一點一滴無從察覺地侵蝕出開口,他開始無意識追尋養育了自己的那對身影,目光悄然掩蓋在不能言語的無數訓練底下,卻仍裝作自己麻木不仁,無視了平穩的地面遲早失去支撐崩潰毀壞的可能。

  最終釀成自己提著一盞失了火的油燈在白晝中燒成了灰燼。

  這時年幼的容器動作自然地從純粹容器懷抱中爬到了他的肩上,比起不熟練的話語,更長的時間裡鬼魂更加熟悉書寫的溝通方式,幼蟲短小的指頭在純粹的頭角旁寫下自己找他的理由:「霍妮特說,不看著你,你會再鑽牛角尖一個世紀。」

  霍妮特總是對的。

  純粹不禁苦笑幾聲,猶豫了會兒,還是伸出手來扶好眼看決定坐在自己肩頭陪伴的胞弟。他們總是這樣,不顧純粹好似隨著年齡遞增了的膽怯,在神廟無視他取代封印的無聲請託,逕自地賭上性命剖開感染壞死了的傷痛,直面感染源頭了結一份久遠得從歷史中都被抹除的詛咒。

  好一段時間裡,純粹歉疚得不清楚該如何面對曾經自己親眼看著落回深淵的弟弟,霍妮特幾乎要拿起釘針招呼自己兄長的腦殼,她一面替鬼魂縫補又不曉得在哪弄破了的披風,一面說道:「我還試著殺過他兩次。」頓了一頓之後,翻起一角明顯在水晶山峰燒穿了個洞的披風恨恨地補充:「這下超過兩次了,他會為此付出代價,我要弄一個圓鋸的布章縫死在上面。」

  鬼魂沒有那麼多心思去記恨某件事,也意謂著他無法明白自己在炙烈的光明裡,為純粹容器帶回安寧是多麼彌足珍貴。

  地圖紙被撿起後交到了年幼容器的手上,對於從小只生活在白色宮殿的純粹而言,整個王國只是概念中一個熟悉的世界,他的弟弟更明白哪些道路適合他們前進。他們從蘑菇孢子黏附的道路走往更加接近地表的十字路口,也許終點是一處療傷的溫泉、也可能是寧靜的德特茅斯小鎮。

  純粹沒有預料到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會是一座鹿角蟲車站。

  當鬼魂示意他接過一截蒼白的樹根時,他已經大致知曉他們這段短暫旅程的目的地。

  「你不見她。」

  他幾乎下意識地回道:「我沒資格。」

  「我不明白,母親也這麼說。」

  「你叫她什麼?」

  「她希望我這麼稱呼。」答案簡單地像僅僅是回應一道期望的指令。

  即使白色夫人衰退的視力幾乎看不見紙張上無法發聲的墨跡。

  那是年少時純粹只敢在心裡默念的稱謂,和父親的名詞組在一起,在訓練得晚了獨自回到宮殿之中時,他們會對靜默不語的他說上一句歡迎回家,觸動得近乎能將靜如止水的內心吹起足以為此獻出所有的漣漪來。

  然而正是自己背叛了這份信任,丟失了合格容器身分,這樣倖免於烈日吞噬,殘喘地拖著殘缺的軀殼找不回自己,又半吊子地失盡騎士榮譽的他又有什麼資格玷汙王后的眼前。

 

  
  他們都在自己高築起的愧疚和悲傷裡頑固得像塊石頭。

  鬼魂不得不先一步在路經叛徒之子墓地時,順手在那片花叢中摘下花朵,鄭重地託付到還在做著微弱掙扎、隨時準備趁自己弟弟稍不注意就傳送離開的純粹手中,散發微弱白光的花朵嬌嫩得承受不起空間傳送的顛簸,他不能讓一份無辜的珍貴禮物在寄託情感之前,便損毀得毫無價值。

  純粹容器被拉著披風一角穿梭過每晚熟悉的拱廊,荊棘和大朵花叢簇擁的小徑底部通向叫他膽怯靠近、卻又隱藏了想親近這完全矛盾的想法的光芒。

  這過於荒謬,「為什麼?」

  「她看起來很疼,你也是。」

  


  當兩道清晰的身影猶豫地出現在根之女神一片朦朧的視野中時,一時間白色夫人迷茫地認為,不過又是一次悲痛過度引發的幻覺,慚愧地感到自己終究沒有扼殺乾淨作為一名母親想要給予愛意的渴望。

  她必須在年幼的孩子到訪之前收拾好情緒,過去從來沒能給予養育和親情的幼子不該再接受過多來自過去悲傷的投射,無關緊要的往昔無論榮光亦或悲苦,白色夫人能做的最多,便是不加諸影響他今後屬於自己前行的未來。

  直到一朵她一度謝絕收下的珍貴花朵,像是執拗地跨越了時間,從另一名她以為自己或許再也沒有緣分相見的孩子遞送到眼前。

  她年幼的那名孩子拉著兄長的手,在白色夫人的根莖上一筆一劃寫著母親時,長久以來難以承受的愧疚悲傷終於潰堤得使她不住哽咽,淚水滴落在她的孩子們手背上使得字跡變得慌亂無章,不知所措地寫滿道歉。

  他們彼此團團打轉竟都是滿載傾訴不盡的歉意。誰又能夠責怪從未擁有過任性,獨自在長久孤寂中從朝陽行走至落日的犧牲。

  而垂落的枝條穿越了消融的壁壘,終於沒有了擁抱自己孩子的阻礙,環抱著兩名容器像是要擁抱進骨血裡那樣用力,她所要的從不是忠誠和守護:「可以請你們……再寫一次母親嗎?」

  ──母親。

  ──對不起。

  ──對不起,我回來了。

 

  鬼魂還是不明白,但他們看起來不那麼疼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