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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16
Words:
6,467
Chapters:
1/1
Kudos:
11
Hits:
132

缺失之物(前騎)

Summary:

接續丟失之物後,相對來說是篇輕鬆點的後日談

Work Text:

  霍妮特穿梭過低矮的灌木叢時記起上次來訪是一個季節前的事,曾經這裡雜亂生長著茂盛植物和荊棘藤,如今即使經歷嚴寒和酷暑的季節更迭仍能被看見適當照料及修剪,初春的涼意裡,枝枒上滿是即將於此季綻放的花蕾。

  她的披風在沿途被夜色將盡的露珠沾濕了一些,而她僅是在草葉摩擦過身旁的窸窣聲裡不甚在意地踏上了下一條道路,那條路將她引向這一片綠意之中在遙遠處亮著微弱燈光的溫室建築,僻靜的石磚通道卻迂迴曲折得彷彿沒有盡頭,使她不禁出神思考起拉著蛛絲飛越過路途無數或上或下的金屬台階。

  可總歸到底,今日輪替休假的聖巢守護者其實不必著急得像是驅趕或是遭受厄運追逐,於是清晨吹拂的微風裡,仍是慢悠悠地響著一道道機關開闔的鏗鏘聲。

  她在宛如初雨般滴落的白藤花之間找到這趟期望與自己會面的對象。

  本不屬於花園的植栽襯得原就優美的風景更加顯得高雅講究,垂落的藤花和根之女神融成白茫茫的一片,安然恬靜的模樣幾乎讓霍妮特有那麼一瞬間錯覺回到曾經鮮明輝煌的白色宮殿。

  看上去他們容器的弟弟為白色夫人多做了許多。

  起初他們並不相信破損得只剩老舊大門尚且殘存的宮殿還存在於某處,遍地的瓦礫是過往詛咒與因果餘下的灰燼,在年邁蟲子記憶深處和歷史裡垂垂老去。直到鬼魂一手拉著一名哆哆嗦嗦、眼看就被嚇得魂不附體的家臣出現,另一手牽著陪同前往守衛夢境的純粹容器,他滿臉古怪地不知該從何說起宮殿異乎尋常的變化,手裡還愣愣地捧著鬼魂說要作為霍妮特的禮物而順手撈取的翅膀傀儡。

  只有根之女神彷彿早已知曉,只是感激他從一場破碎的夢中救出存活的僕從們,沒有過問本該被遺忘的舊日宮殿,是否因失去神明的支撐而歪曲摺疊成了極端的空間逐漸崩毀消散。

  沒有什麼能夠永遠經久不滅,即使是神明和王朝。

  「孩子,很高興妳依約到來。」

  這時花園中的白色夫人似乎聽出了霍妮特到來時刻意沒有放輕的腳步聲,有些可愛地感受到自己被這名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體貼著,她招呼對方過來到溫室的花棚底下一如此前的每一次來訪。

  她們談天的話題可以是各式各樣,實際上並沒有真正的約定在她們之間,只有偶爾突如其來的到訪和談天,有如透過對方的目光,為過去的王后描繪難以再親自見證的聖巢未來的模樣。

  霍妮特下意識地想點頭致意,隨後像是為掩飾疏忽的尷尬,開口稱讚起點綴於白色夫人頭頂枝條新繫上的藤花,花朵隨著她每一次的頷首或移動而傾斜飄揚,確實為那份莊重寧靜的神態增添了幾分柔和的朝氣。

  受到讚美的女神卻疑惑了聲,像是她壓根沒有留意到何時憑空出現的裝飾。

  霍妮特不由得想起最近聽聞鬼魂在跟著純粹學習他一直很嚮往的空間傳送,感到頭疼的同時沒好氣地說道:「回頭我去跟小鬼談談不能使用能力來惡作劇。」

  「……不,沒關係,我想他只是以為我仍然不會收下他贈送的花朵。」

  她們曾談論過這件事情,那時不及根之女神膝窩高的幼蟲不明白禮物珍貴的意涵,她所拒絕接受的,是遞上來的幼小容器眼中沒有一絲情感、思想甚至意識的漣漪,沒有寄託情感的花朵即使再如何美麗珍稀,也與損毀枯萎的死物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那名母親卻幾乎是與所說的理念相互矛盾,小心翼翼地輕撫著掛在枝頭上的花串,「這很奇怪吧?那孩子明明沒有任何改變,只是一如既往地將花朵遞交給他所能遇見、也願意善待他的對象,然而喜歡漂亮事物的想法,或任何分享喜悅悲傷的情緒一點都沒有。」這不是霍妮特能評判的話題,而白色夫人還在繼續往下說,聲音輕得彷彿自言自語:「如果我能給予他什麼的話,也就是扮演陪伴和收下那孩子禮物這樣的角色,抱持著未來能在其中感知到一絲一毫感情的期盼。」

  這也是她們持續商討過多次的問題,實則上關於鬼魂該如何擁有感情的辦法迄今沒有結果。

  根之女神不願將其稱之為一份困擾,是自己和沃姆造就了這些一直為使命戰鬥著、彷彿沒有活著的時間的虛空生物,此刻遠離一切喧囂之後,妄圖改變這樣的容器在平和裡憑空生成從未擁有的心志,只是一種自以為是的傲慢。

  「或許,也只能作為遺憾。」語末是近乎莫可奈何地撐起一個笑容。

  霍妮特實在想斥責這樣搶劫一般,把所有責任攬到身上的行為。

  她沉思了一會兒,不知怎麼地想起了幼時宮殿裡短暫的生活時光,可能是白色藤花和照進溫室的光線產生了虛幻的錯覺。記憶中還不足夠高大的純粹容器,或許沒有鬼魂這般虛無得彷彿無機質的器械,可光是站在那裡仍像柄冷冽鋒利的劍刃,如今不也總能在臉上露出複雜無奈的溫和笑意。

  她們也許僅僅是一直忽略了可能握有答案的蒼白騎士。
  

 

  純粹容器感到體內的虛空物質彷彿凝固了一瞬。

  當他的大半生跨越過生死和灼燒意志的無盡孤寂之後,他以為獲得的可貴安寧,已經不會再因苦難或悲痛產生任何情感上的動搖。

  他同父異母的妹妹目光如炬地盯著他,霍妮特並不滿意自己得到的答案是一陣靜默。他們本來正聊著荒地裡的螳螂村逐日隨著鬼魂的成長而越發對他感到欣賞,風中甚至傳言著領主們想將他收作義弟的意向,野獸公主抱怨的模樣就像準備再延續一場編織者和螳螂之間世代沿襲的爭執。

  純粹不知道話題是怎麼理所當然地轉到教導鬼魂感情這方面來的,也許他不該提及自己已經沒有技能可以教授身量也將趕上自己的鬼魂了。

  「不然他要怎麼回應你?」

  她知道了。

  語言的隔閡讓純粹容器沒能在第一時間反駁出聲,沒料到自己會毫無防備地接收到這樣的話題,使得這片寂靜形同處境狼狽的默認一般。

  他的拒絕恐怕完全在他們同胞姊妹的預料之外。

  純粹容器沒有過問霍妮特是如何、又是何時開始發現到自己這份情感的存在,當它造訪純粹的時候比起親情來得更加沒有道理,若是要條列般的闡述心意的由來,每一條論點恐怕都可笑地站不住腳。

  真相不是在封印失敗破碎而導致溢滿瘟疫的黑蛋神廟裡,終於被湧入的虛空平息了夢境的天邊那彷彿要燒盡塵世般的落日餘暉,彌平一切過多的犧牲而難以釐清終是誰是誰非的古老往昔,不是喚醒封閉在內心的角落裡被感染侵蝕得即將耗盡的意志,不是一雙堅定地遞送來和平與寧靜卻幼小得過分的手。

  是巡邏之餘的路徑上分享從生命血繭中逃竄而出、追趕不及以至於只獲取了一顆的生命籽,是修繕王后花園時隨時注意著修剪荊棘藤的鬼魂,有否趁機拆卸掉那些兼具防衛和景觀的自動平台,是一起逃離東搖西晃的斯孢格發射出的追蹤爆炸性孢子,是兩把打磨鋒利的純粹骨釘在訓練切磋時將彼此打得差點就從傷處溢出虛空──他們的母親知道之後只允許訓練時使用木劍了。

  是為他清掃前往荒僻的聖巢之冠沿途的障礙物,看鬼魂在峭壁邊上的古老神明雕像前,替飛蛾部族最終也消散而去的先知放下一朵他所不理解的懺悔和告別。

  他並不奢望獲得回應,他所得到的已經遠遠超過必須支付殘餘的生命,用以償還對過往的歉疚及感激。

  何況這對於心智未開的鬼魂而言也並不公平。
  

 

  這個插曲本該到此結束。

  純粹容器花了好半天的時間才收拾好自己被措手不及的話題擾亂的思緒,他們或許早先並不該選擇淚水城作為聊天的地點,淅瀝瀝的落雨聲拍打在大片玻璃窗上,潮濕而泛著霉味的空氣和不足夠明亮的光蠅燈圍繞他們,總有種停滯了時間一般與世隔絕空茫的寂寥感,待久了也悄悄地越發感到陰鬱和苦悶。

  若要說自由和責任相生相伴之類的主張,鬼魂曾經所背負和成就的如今一切,即使法庭裁決也應理所當然地隨他選擇過著平靜的生活,完全合理,再則餘下的部分,純粹也認為理該由導致了這個王國衰亡的自己負責承擔。

  霍妮特要是聽到這番言論估計又會生好一通氣了。

  他又停留了一會兒,確認整理好情緒後揮別沿途上飛行於都市上空守衛的哨兵,邁步搭上前往十字路口的電梯,讓終年滴落淚水的大城市離他遠去。

  時間差不多該輪到他接過巡視守衛聖巢的工作了,純粹不住為此慶幸著,如果今天等待他的是一場與鬼魂的劍擊對練,他不能確信不在狀態且僅剩一臂的自己還能不落於下風,甚至會是從有來有往的互有高低變成一面倒的慘狀。

  商店老闆的聲音在純粹容器從井口探出地面時從不遠處傳來:「你要是肯站在門口這裡笑一個的話,我們生意肯定會比對面的地圖店來得好。」

  那名因承襲了數名骨釘大師技藝,從而被引退的骨釘賢者理所當然地當免費員工──斯萊的意思是指、當門下徒孫來使喚的高挑身影,頭也沒看腳邊核對著貨單一面叨唸著的嬌小的師祖一眼,抬起幾個進貨商品的大箱子就往商店裡地下室的方向熟門熟路地走。

  這樣的對話肯定不是第一次了,不然鬼魂通常願意聆聽對方將話給說完。

  「吉歐的戰爭裡雖然公平交易,但是競爭可不是啊,你笑一個讓那些旅行者走不開腳,過來看看我們賣的東西,這可就是勝利了!」斯萊知道自己又白費口舌了一頓,「唉……那箱,對,那箱幫我放櫃台後面,等等先補到架上。」

  聽聞此,純粹容器有些好笑地想起曾經一次在此和斯萊探討交流劍技,失去一隻臂膀的自己在改變戰鬥方式上獲益良多,卻被要求支付的報酬是被指派坐在那間小店鋪的門口,對著經過的旅者不失禮貌地微笑。現在看來他還對那時的業績念念不忘。

  他來會合的時間耽擱得有些晚了,否則自己的弟弟本該交接完巡察時有無需要注意的事項,才會到斯萊的商店裡去幫忙做些雜事,那些沒來得及卸下的陪伴著巡邏的編織者們也跟在鬼魂的身後忙進忙出,小小的頭頂上搬運著一顆顆腐臭蛋,小村附近的懺悔師可是忠實客戶。

  待鬼魂終於忙完,所剩不多的時間只能讓他們選擇再一同行走一小段路途,在路上進行廢墟巡視和重新規劃中的建設進展如何的交接。

  通常這不是一個冗長的過程,直到鬼魂也問了那個純粹本以為結束的話題。

  「我需要學會感情嗎?」

  好半晌純粹容器找不回自己的語言,而同為虛空生命的鬼魂也不是他能裝聾作啞蒙混過去的對象。他清了清嗓,像是有股從德特茅斯小鎮呼嘯著刮進了地底空蕩的十字路口的大風,被風中的灰塵阻塞了聲道以至於有些乾澀:「是誰跟你提這件事?」

  但他們的前方是一條昏暗不清的礦道,通往水晶山峰而距離井口遙遠的道路沒有一絲風,只有清冷的地底空氣,及日以繼夜敲擊的鏗鏘聲和運輸帶低沉連續的轟鳴。

  鬼魂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部分導致了純粹有些僵硬和有意迴避的態度,他只是搖了搖頭,「斯萊希望我會笑,霍妮特說我可以對任何碰到不公平的事情生氣,母親不收下沒有思念的花,哨兵隊交接時,他們說我沒有情緒的樣子讓他們不安。」畏懼他,就好似畏懼終結了古神詛咒隨之降臨的便是死亡本身,還有很多、很多的蟲子總是說為他感到遺憾憂傷。

  一貫只為實用性選擇吸收技能的鬼魂,實際上並不理解關於這個複雜抽象傳達意念的表現,年輕的容器依然平靜得像這一切與他無關,僅僅是直白地認為如果周遭需要他去學習,他便執行命令般將指示去完成,言行裡欠缺絲毫意義。

  「……」

  他給了自己的兄長另一個有別於霍妮特的理由,卻是叫旁者內心一陣疼痛。純粹沒想過他們之間分岔了的成長路程,演變至今會是在瘟疫的恐懼遠離之後,使鬼魂遭受定位錯誤的忌憚。

  當他們沉默地行走至水晶礦脈所照亮的道路時,純粹容器將不明就裡的鬼魂拉至一處長椅上,他感覺自己此刻腦中有兩個聲音,一個消極地聲稱那些流言總會隨著時間而去,並不會真正威脅傷害到鬼魂,一個聲音充滿顧慮且艱難地擠出自己的喉嚨:「如果我說,擁有感情之後,或許你就不再會有現在的豁達呢?」

  他鄭重地屈膝在椅子前方,將對方的手覆蓋在掌中,繼續說著:「我所經歷學會感情的過程並不是一個愉快的經驗,你可以不必在意那些期望你改變或是中傷的聲音,即使像現在這樣過活,聖巢也在逐步復甦,我──和霍妮特依然是你可以依靠的騎士。」儘管擁有王之印記的鬼魂始終沒有將自己的釘劍放平在他們的右肩。

  而他其實完全明白鬼魂從不依靠,也從不畏懼等待於前方的道路是否崎嶇顛簸,當自己清楚地講述完這段話時,他們幾乎就有了答案。

  可純粹容器握有的方法從來不是愛和陪伴。

  究其原由的話,是在無數次不去思考和希冀的自我暗示裡,一聲不吭地於心中用再三謊言為任何一點思緒上的瑕疵佯裝一切如常,在欺瞞裡經歷焦慮及脆弱掙扎,以致最終被親情侵蝕出不可忽視的破口。

 

  
  「那麼,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在你學會感情之後,我打算離開聖巢出去外面的世界遊歷,也許去看看你這些年走過的地方,先不要讓母親知道,替我瞞著這件事情,我們說好了?」

  他分明說著感謝,眼眶裡卻一點笑意都沒有了。

 

  
  隨著花期的到來,峽谷深處的花園成團地盛放著近乎擠出路旁的絢麗花卉。

  距離那日與霍妮特談天以來,空氣中從初春還帶著些許涼寒的清冷氣息,到彌漫著花朵盛放的淡淡芳香,根之女神訝異於過去是如何在自我厭棄的精神囚牢裡忍受長久時日的孤寂,而今才度過短暫生機盎然的春意,卻盼望著花瓣散落之前,能等來那名有性別的孩子輕盈地踏入花田的足音。

  她是那麼等不及想分享一些事情,關於一個孩子的建議,和另一名年輕得多的孩子之間有別以往的嶄新交流,彷彿她再次傾聽草葉和大地譜寫一首生命的樂音那樣喜悅。

  不再為彼此過去的遺憾遲滯腳步的純粹容器給她的思想帶來一份禮物。

  「我們可以跟鬼魂多聊聊將來的事,」年長的容器在她的根莖上用指尖輕輕書寫著,不等白色夫人拘謹地表達出不願再干涉過多關於鬼魂的命運,那個富含說服力的字跡寫出了她難以藉口推辭的話:「母親,您也是我們未來的一部份。」

  那番話幾乎給了這名母親勇氣。

  於是她收起了對於無數犧牲傾訴不盡的歉疚悲傷,收起往日榮光在兩道風暴般的光芒中衰落的嘆息,收起許許多多早已破碎得無法挽回的夢,收起因分離的歲月而過於小心翼翼,不敢碰觸干預的遠望。

  她嘗試開始說起下一個花季自己喜歡的色彩,說起故去的古老王國將如搖籃迎接嶄新的生命,在每一次年輕的孩子無聲的陪伴裡,描繪一幕幕她的孩子們和她一同前行的未來。

  說著她希望這副逐日衰弱枯老的身軀還能活到看見他們老去的樣子。

  ──會的。

  最後一次的會面裡鬼魂寫道,沒發覺這是自己第一次為一件虛構的事情做出明確回應。

 

  
  那是謊言。

  鬼魂不得不意識到這件事。

  他近乎沒有去思考過什麼,因而這一點突如其來的思緒奪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它就像懸掛在虛空之心上頭,在觸碰之外卻又使得平靜如水的內心無法如往的安寧。

  一個謊言之後是更多的謊言。每一個根之女神關於將來的提案裡,當回過神來時,鬼魂已經附和了無數次包含有純粹容器存在其中的未來,他們的母親偶爾還勸說著擁有王之印記的鬼魂,如果不排斥的話理當接受同胞手足們效忠的誓言。

  可是純粹容器終究會離去。

  就在他們約定好鬼魂學成感情不久之後的將來,他們的母親可能會因此回到和純粹互不相見時的悲傷,甚至是鬼魂初次相遇當時那般強忍疼痛的封閉,那道溫柔的嗓音,在得知真相之後或許再也不會稱呼來日為幸運。

  鬼魂混亂地想著,這次純粹或許也不再像多年之前離開深淵那樣回頭多看他一眼。

  他在紛亂得逐漸透不過氣之前找到自己的兄長。

  「我不學了。」

  「我可以問問理由嗎?」

  時間比純粹容器預料得來得早,可能得歸功於母親像是要彌補過去般澆灌的熱情。

  「你會離開她。」

  有那麼一瞬間純粹好笑地覺得這樣的對談似曾相似,多年之前尚還年輕得多的幼蟲將一截樹根交到他手中,陳述事實那樣理直氣壯的指出自己不見母親,而後不管不顧他的感受,將他從愧疚的泥濘裡拖出來,一身狼狽地推到白色夫人面前。

  那時鬼魂看見了他們流露的痛苦,而明明經歷無數憂傷之後,根之女神如今真誠地喜悅於每一朵鬼魂為她挑選的花朵,他卻還是將這作為理由。

  已經不一樣了,現在這番話任性得像個想把一切攢在手裡不放的孩子。

  純粹容器在凋落了滿地花瓣的花園通道裡忍住一聲嘆息,他必須成為那個擊碎希望重擊精神的角色,這是從錯誤的路徑中走出來的、他本不願意讓自己想守護的對方體會的辦法。

  「鬼魂,我離開母親的時間比起相聚來得長久。」他們本連生命的最後一面都難以相見,「你明白了嗎?她也許會難過,但母親會為我的遠行祝福。」路途即使黑暗也會因這可貴的短暫相處在心裡亮起前行的明燈。

  純粹容器感到自己說出口的話是多麼虛偽:「這不是你不學習的理由,你不能一直在我跟霍妮特的保護裡,永遠不瞭解這個世界的喜悅和惡意。」

  他們的談話進入了僵局,鬼魂不明白為什麼本說著他可以不必在意擁有感情與否的兄長,在那之後態度轉變得如此堅決,而且純粹離開聖巢會是自己學成之後的最終結尾。

  陌生的模糊失落感讓他難以表明地感到一陣煩悶。

  這時純粹伸出手輕放在他的頭上,自幼蟲時相處以來沒更變過地安撫著,過往無數次裡鬼魂從不明白對方為什麼看見自己面具損傷之後要做出這個舉動,現在卻奇異地感受到比起遭受攻擊還要來得疼痛。

  「我們說好了,對嗎?」

  突地,鬼魂像是終於想清楚了什麼:「那我跟你離開。」

  純粹為這意料外的發言僵硬了片刻,「……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的弟弟不知道自己想逃離的,便是內心裡那些存放已久的心緒會在鬼魂理解感情之後失去限度,逃離明明說過即使支付剩餘生命承擔一切也不奢望對方回應的決心。

  鬼魂不明白的卻是純粹總像是豎起一到牆阻隔在他們之間。他不喜歡想像純粹離開之後腦裡揮之不去的失重感,於是他拉下對方放在自己頭上的手,這次輪到他將那隻手握在掌中,回答直率明確:「我知道,因為我也不希望你離開,那我學會之後就跟你一起走。」

  他就像說了一句就連空洞騎士都裝不下的過於美好的夢境。

  「母親會難過的。」

  「你說她會為遠行祝福。」頓了一頓之後,鬼魂又不確定地說道:「霍妮特可能會生氣,只剩她當守護者。」

  「是啊,但她肯定也會很高興你理解她為什麼生氣了。」

  實際上要等鬼魂真正學會所有複雜的感情,或許他們永遠都不會離開這片受奇蹟憐憫復甦的土地。

  純粹容器最後在遍地落花裡真正莊重地跪下一條腿宣示成為年輕容器的騎士,說著選擇跟他離開便不再有退路的話,說著他們生命今後的每一刻都握在彼此手中。

  而這一次不是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