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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跟鬼魂完全沒有頭緒,窯烤爐裡面的那盆玩意兒是怎麼變成深淵尖嘯的模樣。
他們在溫室建築的一角發現了荒廢已久的廚房。
王后花園繁花密葉的輝煌過往裡曾經接待過許多貴族仕紳和女士,那些和煦時節裡,各式花朵盛放得猶如搭建起純潔無瑕的城牆,在飄散著香甜氣息的庭園中置辦著一場場茶會。也在路徑曲折而戒備森嚴的景緻深處,一處輝映著清新綠意的靜雅角落,提供聖巢的國王和王后遠離都市繁華喧囂的休憩居所。
為供應欣賞花棚的賓客們談天之餘所需的熱茶和甜品餐點,使得溫室別館特意設計規劃了這處開放式的廚房,推開透明清澄的玻璃幕牆便彷彿和花園融為一體,也更加便利侍者們來往於各處的服務。
如今早已失去那些閒適安然的身影,年久失修又遭螳螂叛徒所長久佔據的廢棄建築,植被蔓生得覆蓋過爐灶和磚砌窯爐,一旁還堆砌著發了霉的柴木堆,而破碎了玻璃的鍛造雕花框架上爬滿了荊棘藤,在昏暗寂寥的蠅燈底下映著時過境遷的荒涼。
可進食似乎並非虛空容器得以持續存活的必要條件。
他們僅需獲取部分的靈魂能量,足夠修復破損的面具便難以真正死亡。相對他處更具備機能或者防衛性質的設施而言,這會使得修復廚房的優先程度難以安排靠前,更何況,他們也並不具備任何烹飪方面的知識。
純粹容器一邊思索著的同時,伸手一把將身子探進了燉鍋裡的年幼容器撈出來,「那裡面可沒有吉歐。」
這舉動卻碰倒了櫥櫃裡那些老舊廚具和刻著食譜的石板,噹噹啷啷地落了一地。
他的弟弟停頓了一會兒,看了看地面,純粹容器有些無奈地補充道:「這些東西也沒有古老到里姆會當成是古董。」上頭雕刻的字跡甚至還是使用聖巢的通用語,連破譯都不用,或許只有淚水城中新開幕的糕餅店會願意花錢研究這些配方。
「還是說你有想自己做些什麼東西?」
儘管可能性不大,純粹容器還是向落在料理台上的鬼魂多詢問了一次,他幾乎沒有看見過自己弟弟攝取除了生命籽之外的食物,無論是柔嫩的草葉、漿果或是真菌荒地特產的各類蕈菇,即使是自己,出於過往成長時期的習慣,偶爾在和霍妮特地談天中也會一同進食一些小點,而鬼魂總會替他們找來一些果子當點心。
他的披風裡好似除了配戴的護符之外,就是揣著一些自己根本不吃的漿果,他們只能猜測興許在獨自行動的時候鬼魂才會選擇吃食。
於是純粹更加具體地詢問:「你身上總是攜帶那些漿果,那麼有沒有想在廚房弄些什麼吃的,如果有的話我們可以考慮先修好這裡。」
「不會死,就不用吃了。」
這可能是他聽見行為向來比誰都要果決的年幼容器,第一次回答一個並非太過模糊的問題表現出罕有的短暫遲疑。而鬼魂提到了死亡,純粹不得不意識到他們這下子必須花點時間去真正釐清對方不太進食的緣由。
他們從沒有立場過問曾經流落於外的幼蟲,是如何在逃出聖巢的地界後還得以存活,出逃的幼小容器們所要面臨的道路充斥了猶如荊刺多不勝數的艱困險惡,荒僻的前方只有昏暗未知,和如影隨形追趕在後的死蔭。
那道年幼的嗓音描述著聖巢疆界之外有多少死去的同胞,他們總是難以感到飽足,就像一不留神飢餓感就會反撲上來連同自身的面具一併咬碎吞食,沒有誰明白這是由於聖巢之外難以供給他們存活所需的靈魂能量,僅能依靠不斷地撿拾及奪取果實才堪堪維持住生命,漂泊的旅途冷不防便有同胞消融得只剩一副破裂的面具和枯骨。
隨時攜帶著果類已然是一種往昔生活所帶來的,深深刻劃於潛意識中的自我防衛機制,如同他回到聖巢之初即使破損仍緊握於手中的老舊骨釘。
鬼魂卻只是簡潔地對於不再需要持續不斷地進食感到便利。
因此當純粹容器照著食譜將製作簡易蛋糕所需的食材擺在整頓過的中島台上時,當下他可能什麼都沒在想,也可能把期望鬼魂經由自己的雙手製作料理,從而改善對於就餐的觀念,不再是迫於存活下去的壓力來源都想過了一遍──儘管鬼魂表現得並不在意。
他的做法或許有些傲慢和魯莽,事實上他甚至連怎麼製作都沒有完整的概念。
總會有辦法的,大概吧。
他的弟弟繫好了霍妮特為他們準備的圍裙,矮小的身子拿著鏟子站在了張椅子上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他們照著使用手冊所紀載的石窯用法,將前一晚在窯內燒熱後的柴火灰燼移除,利用窯內的餘溫來進行今日的烘焙作業。
那麼首先,是把面具鳥蛋的蛋白和蛋黃分開。
接著忽略移至一旁的那些因他們長年揮舞釘劍,拿捏不好力道而碎裂的蛋殼和蛋液混合物。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至少還留有一半是完整分離的,是個比預期中還要好的開始。
如果早幾年有誰告訴禁錮於神廟中的純粹容器,他此刻生活的模樣,及擔憂的最大事項不過是一面過篩著麵粉,一面如臨大敵地時刻關注著一名年幼容器在爐火前加熱鮮奶和植物油及香草莢,他或許也只是冷然地認為衰弱得不復往昔熾烈的光芒古神,所能在自己意識的廢墟中植入的不過是縹緲虛無的幻象。
容器的降生不是為無憂無慮而存,他們也並不希冀,就連在深淵破出自己的蛋殼都是一環回歸虛無的淘汰,在存活下去的容器信念的根源裡深紮著不可動搖的使命,確保了空洞騎士即使封印失敗也會招來接替的取代容器持續封印,如同往復循環的詛咒。
而他笨拙地在經歷如災難般的長久時日後,對於拯救了聖巢及險些在瘟疫感染的腐蝕中被吞噬殆盡的自己的鬼魂,所能想到的回報和幫助卻只是這般有些空乏牽強的行動。
妄圖為同胞手足細枝末節的過去缺口以這些攪勻的麵糊填入其他意義。
他們在拌勻麵糊和蛋黃之後研究起了該如何打發蛋白霜的方式,鬼魂已經站在桌台上拿著打蛋器應付盛裝著蛋白液的盆子許久,好不容易才起了一點泡沫,純粹適時地在加入檸檬汁和砂糖之後接過繼續打發的作業,讓因身高不足難以施力攪拌的幼蟲替自己維持住蛋液的盆子。
當石窯中的餘溫下降到適合放入烘焙的材料時,麵糊和蛋白霜拌勻後最終呈現的蛋糕糊看起來已經是有模有樣了,倒進模具並送入烤爐後餘下的只需要等待。
純粹容器並不確定這樣能否為自己弟弟找到今後對於吃食的一點樂趣,當白色夫人得知了他們這次的安排時,卻肯定並給予他相比過往還要足夠的信心,去安撫照護曾經遠在根之女神根系的探知之外,那些陌生的遠方所發生過無數犧牲留存的陰霾。
這時鬼魂將清洗過後的莓果端來爐灶旁,好讓純粹開始熬煮用來淋於蛋糕上的果醬。
也許是注意到從早至今也折騰了不少的時間,他特意招手讓高大的容器多彎下身子一些,在純粹的口中塞入了幾顆新鮮還帶著酸味的甜果實,才回到窯爐前看照蛋糕烘烤的情況。
片刻的沉靜裡,純粹捧著那些漿果維持半跪在地的姿勢多停頓了半晌。
如果、只是如果,他們所做的始終都是空忙一場,那麼他想或許自己也只剩下今後足夠長久的時間,和刻苦的訓練中無數次被擊碎了面具又再次修補進行下一輪磨練的毅力,來守候陪伴於一旁,一點一滴地摸索和累積他們生活的模樣。
「純粹。」
臨近果醬熬煮得濃稠時,空氣中逸散的香草香氣昭示著石窯中的蛋糕也烘烤得逐漸成形,可年輕得多的容器將自己的兄長從剛放下生怕失敗而高懸的心,拖回了現實的當口。
他們看著逐漸膨漲起的粉漿,純粹跟鬼魂完全沒有頭緒,窯烤爐裡面的那盆玩意兒是怎麼變成深淵尖嘯的模樣,接著麵糊破裂開來溢出在模具之外,還不斷隆起著沸騰的不祥氣泡。
霍妮特不知道才過了一上午的時間,分明整頓過的廚房是怎麼變得像經歷過一場戰爭。
她不過是先行去了一趟蜂巢購買些蜂蜜,現在看看這裡有什麼,灑了一桌子的麵粉麵糊,一碗公死不得其所的蛋殼和蛋液,燒得乾焦了的鍋具,加上一座看起來被詛咒了的窯烤爐,她懷疑自己異母的手足們試圖在裡面造就另一種型態的炭焦虛空陰影。
鬼魂還試圖拿一杯鮮奶給來遲了的霍妮特,他可能真的很久沒吃過釘針的毒打了。
「你們最好在我的腦袋提早角質化之前將這些災難處理乾淨,然後給我過來重新篩過一遍剩餘能用的麵粉。」好在碎在一起的蛋殼不至於太細碎難以挑起,假如誰真的咬到了蛋殼,難道能怪她嗎?
他們最後將等量的麵粉砂糖油脂和蛋液按部地攪拌成一模子的麵糊,送進餘溫正適的烤爐裡頭,霍妮特明白王家點心的食譜再簡單都不是他們這些外行的新手做得來的,遺憾的是純粹容器可未能瞭解這些。
於是這次出爐的終於是個簡單漂亮的磅蛋糕。
她裝作沒看見正為鬼魂盤中的蛋糕添上蜂蜜的純粹容器投射過來的真誠笑意。
此時午後的時光正好,儘管霍妮特難以想像曾經幼蟲那些遙遠的旅途裡,對於吃食和生存該有如何緊迫才會在無意識中刻下傷痕,但看著眼前兩名容器交換著彼此盤中熬得有些焦味的果醬,她想,那些精疲力竭的影子總有一天能在時間沖刷和陪伴中消弭。
午後的時光正好,庭園裡微風徐徐,好似能聽見花朵悠然綻放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