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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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大包棉質紙巾,是天使在前往停車場的路上,經過超商時隨手買的,不是他平時慣用的牌子。
迎面而來的夜風混雜著海潮的氣味,沒有吹散身上的菸酒臭,反倒增添了濕黏。
海濱的停車場偏遠、安靜,無須收費。
寬敞的、一眼看不到盡頭的空地上,燈照稀疏昏昧,車輛零星。
天使手摸進西裝口袋,解鎖,遠處兩個小小的黃光亮起,清脆的嗶嗶聲像漣漪一樣,在靜謐中散開。
在光點被黑夜吞噬之前,天使抵達車旁。
他拉開車門,把自己連同翅膀,一起塞進副駕駛座裡。
車鑰匙是從秋那裡討來的,醉醺醺的男人沒有多問,只是過分老實地交到自己手裡。
天使學著他平時那樣,發動引擎,開啟空調。
寒意逐漸被暖氣驅離,他擰眉,身上的氣味在密閉的空間裡更加濃郁了。
狹小的座艙內車頂低矮,羽翼無法良好地伸展開來,天使費了一點勁,才把自己從滿是菸味的西裝外套中掙脫出來。
衣物上的氣味並不複雜,晚點用去味噴霧簡單處理即可,他隨意地把外套扔去後座隔離。
—真正的麻煩事現在才要開始。
將那包棉質紙巾置於腿間,點亮頂上的小燈。
他看著車窗倒映出的自己,呼了一口長氣,一切準備就緒。
靠上椅背,天使屏住了氣,慢慢地把右側的羽翼彎曲到面前。
從腿間抽出一張紙巾,攤平在掌心,仔細地包覆住末端的尾羽,夾在雙指之間,下滑。
棉質的觸感是乾燥而滑順的。
潔白的、柔韌的紙巾,僅僅在第一次的擦拭後,便沾染上油汙的黃與碳末的黑。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下班後還要參加部門聚會,不是最糟的事,在居酒屋聚會,也不是最糟的事。
—下班後,在海濱的平價海鮮燒烤店聚會,才是真正糟糕的事。
嗆鼻的碳、生腥的潮濕,混雜菸、酒、焦掉的蛋白質,紙巾用了大半包,表層上的氣味終於淡了許多。
若是仔細湊近去聞,還是能嗅到羽縫間淡淡的菸味,但也就罷了。
那是即便在夜裡清理得一乾二淨,隔日仍舊會染上的,那個男人的菸味。
收拾好髒污的紙巾,天使垂眸,手覆上領帶,解開。
—就剩下最後的收尾。
車內的空氣已經很溫暖了,暴露出來的肌膚沒有感受到寒意。
敞開的襯衫鬆鬆的,半掛在身上,他前傾身軀,著衣的手撐在雙膝間,另一側袖管空而扁的,垂落腰側。
光裸的肩頭前旋,他將手背到身後,用紙巾輕輕撥弄羽翼的根部,敏感的感覺讓他微微發出哼聲。
—喀噠。
那聲鈍響倏地響起,天使渾身抖了一大下,轉頭,和拉開車門的男人對上了眼。
男人叼在嘴裡的未點燃的菸,直直地摔了下來。
灌入的冷空氣讓天使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他僵硬地維持著當前的姿勢,落在背上的視線像燒紅的釘子。
⋯⋯要解釋理毛這件事實在是太麻煩了。
天使別開目光,有些笨拙地收回身後的手臂,白色的紙巾上,沾染了一層琥珀色的油光。
他若無其事地把那層油脂平均地抹上羽翼,擦拭。
餘光裡,男人的雙眼追著他的手,停留,沿著手臂輕滑,最終落在了鎖骨。
「⋯⋯抱歉。」秋說。
碰地一聲,車門被關上了。
車內安靜、溫暖。
天使全身的肌膚像被燙到一般,燒了起來。
刻意地慢條斯理,他把自己重新用襯衫包裹起來。
繫好了領帶,他伸手,關掉頭頂上的小燈。那層薄透的、屬於自己的倒影消失在車窗上。
身上的熱意沒退,只是良好地隱沒在黑暗裡。
他看到漆黑的窗外,一小點猩紅亮光。火苗閃爍,沿著蒼白的紙管攀爬,徒勞地、無力地,迎向男人的唇。
光熄了。
冷空氣和菸味一同湧進來,密閉的車廂內,空氣頓時變得混濁。
駕駛座上的男人傾身,搖搖晃晃地湊近自己。天使緊盯著他,忍不住閉住了氣,背脊緊緊貼著椅背。
只見男人的鼻尖貼向蜷縮的羽翼,好奇地嗅了嗅。
或許是味道太淡了,他不滿地皺了皺眉,又更靠近了一些。
整個腦袋幾乎要蹭上自己的手臂。
麻煩的醉鬼⋯⋯帶著那身氣味,什麼都聞不到吧。
天使用手肘壓了一下側邊的按鈕,身旁的車窗打開一個縫,灌入的氣流沖淡了男人身上混雜著菸、酒和燒烤店的氣味。
秋恍恍惚惚地坐回座椅,學著他,按下手邊的開關。駕駛座的玻璃已經完全降到底了,又頓了好幾秒,帶著醉意的男人才收回手。
海風灌滿了車廂。
男人的手臂架在窗框上,支著臉,望著深沉的遠方。
另一手垂在身側,隔著西裝外套,輕輕敲著口袋裡的菸盒,叩叩叩,不規律又急促的聲響。
天使似乎也被傳染了那股菸癮未解的焦躁。
最終,秋把手探入外套口袋內,摸索。窸窸窣窣,摸出一個小包裝,那是燒烤店付的廉價薄荷糖。
含著那顆糖,男人安分許多。
車內完全靜了下來,靜得可以聽到海潮的聲響,一波又一波,催眠般的搖籃曲。
男人的眼皮沉重,時不時低垂,卻在即將闔上的時候,又猛地睜開。他調整了一下嘴裡糖的位置,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氣味,再次變回那尊搖搖欲墜的石像。
到底哪來的執著的笨蛋。
天使長長地、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緊抿著唇,他把手背到身後,輕輕撥弄翼根,腺體分泌出來的液體,滲入襯衫。
他低伏,趴上前方的平台,羽翼平貼,把整個背部展示出來。
⋯⋯這樣味道就足夠濃了。
自暴自棄地遮掩著臉,聽到摸索什麼的聲音,天使偷窺了一眼。
男人找到那包用剩的棉質紙巾,抽出最後一張,吐掉了嘴裡的薄荷糖。
天使一動也不敢動。
男人的臉頰冰涼,隔著薄薄的襯衫,貼上了自己的背脊。
他聽見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背上的重量移開後好一陣子,天使才慢慢抬起頭。
駕駛座上的男人手裡還捏著包在紙巾裡的糖,就這樣睡著了。
關上自己那側的窗,他小心翼翼越過熟睡的人,按下駕駛座側的按鈕。
透明的玻璃片緩緩上升,把海風和浪聲都隔絕在外。
車廂內太安靜了,連心跳聲都變得過分鮮明。
男人的睡臉毫無防備。
就這樣放鬆地張著唇,胸膛平緩地起伏,呼出的氣息裡,混雜著薄荷糖、菸和酒的氣味。
令人生氣。
為什麼要聞了自己的氣味後,才露出如此平靜的表情?
秋在夢裡也抽菸嗎?會有教會他抽菸的前輩嗎?會踩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嗎?
會是個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嗎?
一定、一定就不會有永遠填不滿的、漆黑的洞了,對吧?
那不如⋯⋯
—就這樣讓他安詳地離開吧?
比起什麼被註定的、最糟糕的未來,這樣肯定、肯定是更好的,對吧?
畢竟自己終歸是惡魔啊。
盯著男人的薄唇,天使縮短了距離。
十公分⋯⋯五公分⋯⋯三公分⋯⋯
在唇瓣相觸前的最後一公分,男人倏地睜開了眼睛。
—糟了。
天使在那顆幽深的、寄宿著未來惡魔的右瞳裡,撞見了那道被預知的、屬於自己的身影。
男人的目光銳利如刃,沒半點睡意的溫吞,一瞬也不瞬地將他釘在原地。
天使僵直了身軀,耳中嗡嗡作響。
「果然惡魔就是惡魔。」男人的嗓音乾啞,嘲弄道。
天使被按著肩推回座椅時,沒有任何反抗,他不敢對上秋的視線,身體幾乎是癱軟的。
「記清楚了—」男人嚴厲地說。
天使看著他攤開手中那張揉皺的紙巾,包裹在裡頭的,吃剩的薄荷糖,就這樣滾入漆黑的縫隙。
他恍惚地想著,這樣清理會很麻煩。準備好承受接下來的,無論是疼痛還是怒氣。
「⋯⋯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不能帶著那種表情。」
—什麼?
慢了半拍才抬眼,棉質紙巾已經覆上了唇,隨後是秋貼近的臉。
壓過來的氣息溫熱,混合著菸和薄荷的氣味。
紙巾粗糙的觸感,很快變得濕潤而柔軟,伏貼在舌尖上。
或許這就是製造海潮的方法。
一點不合時宜的溫柔,一點沖刷,一點惱怒,一點淚水的鹹。
天使來不及問,問那該帶著什麼表情。
只知道當男人稍微退開後,看著他的臉,皺起眉,無可奈何地嘆息。
那張早已被唾液浸濕的紙巾,再次貼合上來。
在被羽翼包覆的、狹窄的繭型空間裡,男人又給了他一個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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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的時候看了好多鸚鵡理毛的影片
嚴格說起來我的理智覺得天使惡魔不會有尾脂腺,但有的話就很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