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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很迟,黄少天靠在小小的双肩包上随着摆渡车一摇一晃时这样想。刚下飞机就冷得一哆嗦,在转盘前站了好久还没完全解冻。消停了一整个长途红眼航班的手机嗡嗡响起来,黄少天瞥一眼接起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混着一声到啦?传过来。
“十二个小时,骨头都要散架了,等行李呢。”黄少天决定容忍一下杂音毕竟等待实在无聊,“回来不要坐x航,就算凌晨两点他们都要摇醒你给你塞顿饭。”
张佳乐噗地一声,“是吗,听你这精神劲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几天回来?”
“还不知道呢”,贴着乱七八糟贴纸的大箱子总算是被吐出来,个头看着唬人拎着却不重。
“我压根没想呆多久,行李居然是最后一个出的,你说我是不是跟这个城市犯冲。”黄少天推着行李眯眼认路,坏了一个的轮子在地上不听话地打滑。
“还没问你回去干什么呢,急匆匆就跑了连个招呼都没空打?”也许是一局游戏结束了,张佳乐那边安静下来,显得有了一丝关心的温情。
“奔丧。”黄少天话音刚落,眼睛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牢牢地锁在了接机口唯一一个立在那里的身影上。
深夜的航站楼灯光依然刺眼得亮如白昼,黄少天顿下脚步,只犹豫了一瞬间啪地挂下了张佳乐那边惊愕的语气助词,扼杀住纷乱叫嚣的情绪,扭头就往反方向走。
被一只手拉住衣袖,黄少天一时间不想回头,更紧地攥住了拉杆。
“少天,我等了你很久。”
喻文州还是这样,撞进他眼波里的黄少天这样想,总能在他眼底最坦率无遮无拦地倒映出我最真实的样子,意气风发的、恼羞成怒的、此刻累得没力气说话的。
明天吧,明天要把所有账一起算了,明天我将化身一头顽固的刺猬狂暴的霸王龙,要把拦在我们中间的一切撕下来,要质问为什么我们已经隔着很多层你不愿意一起分享面对的秘密了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像以前一样对我,但不是现在。
因为喻文州看上去好像也很累。
奇怪,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得到一切的人看上去很累。衣着上显不出来,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顶,和经济杂志封面别无二致的成功人士样子,和为了舒服套件松垮连帽衫就直奔机场的某位男大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喻文州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面无表情隐藏情绪,poker face和live wire,张佳乐曾对两人合照如此评价,要不要缠这么紧,你看上去好像要把他勒死了,得到的回应是黄少天啪地扣住照片再也没有示于人前。
不是这样的,喻文州遇到无法解决的事会下意识轻轻抿嘴,重复一句自己说的话好像怕被忘记一样。随着年纪增长羽翼渐丰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此时的喻文州就是这样,定定地看过来,双唇抿成一道细窄的线,像一座试图阻挡潮水的堤坝。
“真的很久了,给你定了酒店,为了安全。”
“我能有什么危险。”身体已经诚实熟练地把行李递了过去,不刺一句有点对不起自己。
停车场不远,不愧是首都,真是人性化,沉默没有蔓延太久。
“四个圈?你没把我爸的公司败光吧。”黄少天坐进后座,他是第一次见喻文州的车,“不是,怎么是你开?”
好吧,他也是第一次见开车的喻文州。
“很累?要很久才到,睡一觉吧。”喻文州没理他没过脑子的挑衅,一上车就递过来一个u型枕。
黄少天拉上帽衫盖住外面忽明忽暗的光,不客气地围上枕头却是睡不着的,回忆的线总找不到来处,细想来喻文州的人生也是蛮传奇的,非婚生子被接进家门站稳脚跟,查出来真少爷非爹亲生被扫地出门,雷霆手段大权在握,如今爹也没了唯一的桎梏也不在了。
黄少天都有点想鼓掌了,要是自己不是这个倒霉的真少爷就好了。
烦得猛地睁开眼,正撞上驾驶镜里依然平静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一点也没有偷看被捉包的窘迫,反而带了点,只有一点点笑意,“饿不饿?要不要停车带你吃点什么。”
黄少天最烦他拿哄小孩那套对付自己,愤怒地闭上眼以示抗议。
喻文州只是在等红灯的瞬间没办法控制地用眼神追上他只露出下巴的轮廓,太久太远了,被三年的时间隔开,被一整个半球隔开,他离会流露出小情绪的会笑会闹的真正的黄少天很远。
这三年里黄少天其实没有屏蔽他,社交媒体照常更新,坦荡得很,严格意义上来说喻文州没有窥探别人生活的欲望,但黄少天总能闯出自己的一派独一无二。他吐槽超市里盲买到的难吃冰激凌,怒骂不靠谱的小组成员,开心的瞬间话反而少,几个emoji配上一串图片。鲜活而明快,欢喜少年和他的花花世间。 po合照也po个人照,是他拍,照片里的黄少天侧着脸嘴微微张开看着画外,明显是在和别人说话。喻文州手指在那张薄薄的唇上点了点。
像一个轻轻的吻。
喻文州睡前照旧打开了客厅的灯又回来,他睡觉还是不能一点光都没有,终于可以平和地望向天花板放空自己的瞬间,他只想着,所以那张照片是谁给他拍的。
车稳稳停到地下车库,黄少天的身体已经歪向一边,看来这次是彻底睡着了,喻文州实在忍俊不禁,一边把暖风开得更大些一边开始看文件,计算后果、衡量风险,像无数次做的那样,掌控着这座庞大商业机器的呼吸和脉搏。
“磐石的财报?”黄少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脑袋搭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只有一瞬,耳边一声轻嗤,“你可好好看着,毕竟是从我手里夺来的公司。”
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心情好像变坏了,喻文州这样判断着,递过去一张房卡,“葬礼明天下午,不用早起,我派人来接你。”
也对,喻文州哪有空天天来给他当司机。黄少天划开房门,最后的理智让他记得甩掉鞋子,咣地砸到床上。他还是太不擅长紧绷着一根弦面对喻文州。受到很大伤害的人怎样面对始作俑者,不可能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车上的梦纷乱恼人,他梦见了和喻文州相遇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