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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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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16
Words:
27,11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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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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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

你却爱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Summary:

※傻弟x作家哥

Work Text:


如果幸福是阖家欢乐,那高超自打降生下来便处于痛苦之中,太过于麻木,整个家,这一亩三分地都是黑漆漆的冰冷,死吧,算了吧,真他妈的烦,只是手心的温热提醒他,有人在需要他,一转头——“哥,哥。”

 

自从高越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喜欢将小手塞进哥哥温热的手心中。

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他和哥哥躺在小床上,高超觉多,他觉少,醒来的时候睁着两个圆眼睛左顾右看,扭着小胖身子,一转头就看见了呼呼大睡的另一个小baby,他张着小嘴发出呃呃啊啊的声音,举着小肉手晃悠着,而后眼神落在那一只虚握着的小手,小高越眨眨眼,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了哥哥的手里,咯咯自顾自笑了起来,咿咿呀呀,喊个不停,喊累了才缓缓闭上眼皮,睡着了。但是手,还是安安静静躺在哥哥的手里。

再后来几年,他们俩一起去楼下玩,高越站在楼梯上停住了脚,高超已经往下跑了好几阶,扭头看他,见他不动,奇怪地问:“高越,怎么了?”

他咧着嘴,要哭出来:“哥,哥哥,怕……”

他怕下楼梯,不愿意自己一步一步踩下来,高超没说话,只是往回走了几阶,朝他伸出手,摊开自己的手心,望着他轻声说:“走吧。”

他又将自己的手塞进哥哥的手里。

离这里最近的小超市需要过一个马路才能到,站在红绿灯下的两个小朋友手牵着手,牵得无比紧,那年高超不过五岁,他沉默地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再看着周围有没有车辆驶过,然后才小心翼翼带高越过了马路,去超市买一块钱两根的水果冰棒,高越每次都会在超市里转来转去,眼珠往货架上瞟,感觉哪个都想买,指着一袋薯片对高超说:“哥哥,这个,这个。”高超看都没看,敷衍道:“那个不好吃。”“这个。”

“这个不好玩。”

“那个。”

“不好喝。”

高越噢噢地点点头,跟在高超后面结账,出了超市门,高超拆开冰棍,把一根分给身后的弟弟,高越接过来,另一手却先抓住了他的手,他见又一次牵上哥哥的手后,笑了,笑得傻极了,像二人在画纸上油腻腻的油画笔描绘出来的大笑脸。高超又牵着他往家走,回家。

现在,高超还是拉着高越的手,小小的他们盯着父母的脸,听父母谄媚地问他们,不,问高超:“超儿,你想选爸爸还是妈妈啊?”

嘀嗒。

嘀嗒。

高超想的是,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很浪费水的。

 

父母很少有相敬如宾的画面,从来都是数不清的互相指责,互相埋怨,矛盾的起因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到了激烈的部分,又会落在高越的身上,他骂她,你看看你生了什么傻子出来,以后他怎么办,她骂他,你说什么屁话,那不是你孩子吗,你管过高超高越吗?

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这样稀里糊涂的日子居然还能过十年,高超甚至觉得他俩也太能忍了,但会忍的火山也会有爆发的一天,能奢求两个活火山撞在一起有什么好结局。不过是岩浆滚过土地,满目疮痍。

高超记得最严重的一次,他们开始摔家里的东西,瓷碗,玻璃杯,烟灰缸,噼里啪啦,砸到地上像过年时的摔炮,砰,砰,砰,高超刚去给住在不远的奶奶送饭回来,就看见父母指着鼻子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完全不顾躲在角落里那个孩子,高越捂住自己的耳朵将自己缩成一团,尖叫,哭喊,口齿不清叫他,哥哥,哥哥!太吵了,吵得高超头脑发晕,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几乎是连拖带拽把高越扯出家里,抱住弟弟的头说:“我来了,哥在,别怕。”

下午的公园只有几个同龄孩子和老人,高越红着眼睛和鼻尖,紧紧靠在高超的肩膀,哽咽着,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显然被吓坏了,估计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高越就怕很大的声音,听不得吵架和鞭炮,受到惊吓习惯性往高超怀里躲。高超的心里像是被压了个大石头,他无力面对家里的琐事,只能做到带着高越躲得远远的,其实他也怕,他的手也是不稳的,他也是个孩子。

兄弟俩坐了一会,高越才止住了颤抖,忽然站起身子,蹲在沙坑边伸出手,一下一下戳着沙子,高超走过来看了看,问他:“你在干什么?”

“哥哥,怎么,写?”他问。

高越还没学过写字呢。高超眨眨眼,和他一起蹲在沙地上,用手指歪歪扭扭地在沙子上写了一个字「哥」。可是傻子又不乐意了,指指自己,又指指高超:“越,超。”

哦,名字啊。高超老老实实在沙坑里写下:「高」。

高越也照猫画虎写了一个高,他写得慢吞吞的,写出来的高也很丑,对于傻子来说写字确实难,跟画画差不多,看得高超有些无语,就这样把咱俩的姓写这么难看?

但高越不觉得有什么,他吸吸鼻子,似乎对自己的高很满意,亮着眼睛看向哥哥,像只小土狗,给高超看笑了,又写了一个字「超」。

高越也学着写,高超看着他写字,心里忽然泛起了担忧,密密麻麻的蚂蚁啃食我的心,怀着不符年龄的不安,等高越再长大,就不能去正常学校读书了,到时候该送去哪,如果把高越一个人放在家里,会不会还遇上今天的事情,那他又怎么能像现在这样赶回来。这时候高超还不知道离婚的存在。

高越写完,看着丑陋的名字,一字一字磕磕巴巴念:“高,cao。”

“是超,高超。”高超纠正道。

“超,超。”高越低着头,小声呢喃着,忽的笑出了声,又轻轻喊着,“高超,哥哥。”

夕阳退到海平线以下,金灿灿的余晖照在这片土地上,南雀叽叽喳喳鸣叫着,小池塘边有蜻蜓飞舞翅膀,高超拿着不知道从哪捡的小木棍,在「高超」又写了两个字:「高越」。

他小声说:“这是你的名字。”

高超。

高越。

两个字被冠上了同一个姓,同样的部首,同样的年龄,放在一起是显而易见的兄弟名字,单单纯纯的四个字确实用血管中的红线编织联系,大到大千世界,小到一家四口,唯有这两个名字的情感关系抵得上万金万银,只有上面那个名字才会天生无条件去保护下面那个名字,只有哥哥,会愿意爱一个笨拙的傻子。

高越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许久,用手在高超和高越的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足够包住他们的爱心,拉住高超的手,笑意盈盈说说:“家。”

容得下他们的的爱心才是家。

“高越喜欢,高cha。”他笑着说。

“一直一直在一起。”

高越的黑眼睛宛如不久将会到来的缀有星辰的黑夜,生动的,好看的,正因为他而闪耀着点点光芒。饶有千万束璀璨的烟花在他的心底里盛放燃烧,在高越的眼眸中燃烧,他喉咙一紧,艰涩地挤声音:“嗯。”

“一辈子在一起。”

这次风波过后并不代表结束,还是会争吵,还是会摔门而出,每当这时,高超和高越会躲在房间里,高超用手捂住高越的耳朵,高越傻乎乎地问他,哥哥,怎么啦?他摇摇头,说:“没事,画你的。”

高越点点头,继续画自己的画作,用很费力的姿势握着油腻的油画笔,颤颤巍巍画下一个圆,圆上面一张笑脸,笑脸的旁边是更大的笑脸,不同的是,眼下有一颗痣。而在两个笑脸小人左右,是笑脸爸爸妈妈,很好的一家四口,每个人脸上都是美好快乐的笑容。高超听着外面响起巨大的摔门声,对高越笑说:“画得很棒。”

至少是妈妈爱过他吧,高超曾想,只是爸爸的冷漠和弟弟的问题困扰她很久,他见过之前的老照片上妈妈有着明媚动人的美丽,与现在孤独疲惫的女人判若两人,他时常见坐在沙发上那个哭泣的她,或者是他们俩把妈妈拖垮了,于是他说,妈妈,对不起。妈妈没说话,一遍又一遍摸着他的头。可是妈妈,你爱高越吗?他想问,不敢问。

高越一生下来就好像是不被喜欢的,高超不止一次听到家里的长辈谈论他这个傻弟弟,爸妈也对高越的关心也并不算多,他们都专注干自己的事情,照顾高越的事自然而然落到了高超这个仅仅大五分钟的孩子的头上。这个家有父母和孩子,有卧室和厨房,可是高超从来不觉得他们的家是家,动画片里的一家子就不像他们家这样,家在哪,爱在哪?

爸爸不爱,妈妈不爱,谁来爱他,谁又来爱高越,现在,父母就算争夺孩子抚养权,是将他这个正常孩子当作胜利品,而高越,是那个失败者才会得到的。明明他们两个是双胞胎啊,明明是他们的骨肉,却沦为胜利和失败的证明。可悲,无力。

“高超,哥哥,高超……”

高超顺着声音看过去——傻弟弟低着头,玩着手中的小玩具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的名字,念着念着,竟然笑出了声,哥哥,哥哥,仿佛是傻子的快乐咒语,毕生的保护神。

有一刻,高超发现自己除了爱高越,更是在心疼另一个自己。

“我选高越。”他握着高越的手,对爸爸妈妈轻轻地说出口,嘀嗒嘀嗒,爸爸妈妈的笑容僵住,谁也没说话,但从他们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并不理解大儿子。高超踩着小凳子拧上了水龙头,整个家再次沉默,只有一个稚嫩的童声念叨着:“高超,哥哥,哥哥……”

那年他们十岁,高超做出了影响他的一辈子的选择。很多年后再想起来今天,换做是更成熟的他,他想,他还是会这么说。

 

父母终于在两年里将最后的情感消耗殆尽,一段婚姻的结局是妈妈和一个南方小伙子出轨,跟爸爸坦白离婚,两本小绿本握在手里,两个人大路朝天从此再无瓜葛,这时高超高越已经准备上初中了,他们最后还是跟了爸爸,原因很简单,妈妈要搬去南方,不会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人家家里的。妈妈走的那天,爸爸没有送她,而是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高超领着高越站在门口看着拎着行李箱的妈妈,妈妈蹲下身子,摸了摸他们俩的脸,漂亮的眼睛透露着温柔和悲伤,她轻轻开口:“你们要乖乖的,以后妈妈会经常来看你们的,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小超你要照顾好弟弟……”

妈妈将行李箱带出门,鬼使神差下,高超突然开口:“妈妈。”

妈妈回头,耐心地等他的下一句,高超加大了攥着弟弟的手的力度,鼓足勇气问:“你爱我们吗?”

女人愣了一下,撇过头迅速眨几下眼才重新转回来看他们,笑着说:“说什么傻话呢,妈妈怎么不爱你们啊?”

那你为什么不想要我们呢?但他没有问出口,女人最后抱了抱他们两个人,啥也没说,高超默默垂下眸子,想,妈妈,以后你不会被家庭琐事拖累了,你会有一个好的开始的。

现在的他,会怨妈妈不要他,肯定会的,但若是几年后他大概能懂的,在这个满是狼狈的家里,感情是最举足轻重的东西。

女人走了,一直沉默的高越却在这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高超握住他的手,迈着腿追着妈妈的身影跑,扯着嗓子大声哭嚎,可怜,固执:“妈妈,妈妈!”

外面下了小雨,或许一会儿会变大,黑云阴沉沉地压下来,整个世界变得让人难以呼吸,高越摔倒在地上,碎石扎进了他的膝盖和手臂,女人头也不回地坐进了叫好的车里,车扬长而去,而只有高超赶着跑出来,一把拉起高越,弟弟将自己一头埋进他的怀里,不停地哭,闹,挣扎:“妈妈,妈妈,妈妈……”

“让他别叫了!”爸爸站在门口吼出声,高超没理他,低头蹭着高越已经哭花的脸小声说:“我们回家好不好,下雨了,要回家。”

高超给高越洗了个澡,拿着碘伏给弟弟的伤口上药,被划破的皮肤又青又紫,流着深色的血,高超说,有点疼。果然,棉签一沾上去,高越就疼得吱哇乱叫,脚乱踢,好几次弄得高超下不去出手,忍无可忍下高超生气地吼出声:“别动了,老实点!”

此话一出却很管用,高越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哥哥,低下头,直到高超给他上完药都没有再闹,高超收起碘伏,再次抬头时却发现高越已经疼得泪流满面也在死死咬着嘴唇,快咬出了血。哪有这么傻的人?高超叹了口气,捧着弟弟的脸轻轻地说:“小越,对不起,哥哥对你太大声了。”高越摇摇头,攥紧了自己衣服,哽咽着声音:“疼,疼。”

“不痛了,不痛了。”高超将人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哄着。

上完药高超又要好声好气哄他睡觉,睡前高越拉住他哥的袖子,不知所措地问:“哥哥,妈妈去哪了,我想妈妈。”

高超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拉过被子,替他盖好,趴在他身边耐心地道:“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高越笑着点点头,高超被这副傻样逗笑了,翻着童话书,随便挑了一则故事开始讲:“传说,国王的花园里种满了玫瑰……”

他轻声细语地缓缓道来,遇上不认识的字便用蹩脚的拼音念过去,好在高越听不出,不一会便打起了小呼噜,高超合上书,看着已经熟睡的弟弟。雨果然变大了,外面暴雨倾盆,轰隆隆,骗你的,就算是国王的玫瑰园也会活不过全世界的大雨里。

 

父亲被公司裁员的那天,家里气氛很不好,高超让高越自己待在房间里乖乖玩,他看父亲并没有做晚饭的意思,于是他一个人拉开了冰箱的门,掏出几个鸡蛋和一碗剩饭打算炒米饭,路过父亲的房间时还问了一句:“你吃炒饭吗?”

等了一会里面才传来沙哑的沉声:“嗯。”

高超将四个鸡蛋打入碗中,用筷子搅散,筷子撞在瓷碗上发出叮叮叮的脆声,正当高超专心打蛋的时候,有一双手猛不丁搂上他的腰,吓得他差点将碗扔出去,一回头——高越正对他扬起一个傻笑。

“怎么了?”高超问,高越蹭蹭他的后背,撒娇道:“想哥哥,哥哥。”

“小越,自己先去玩一会,哥要做饭。”

“我,我帮哥哥。”说着,高越蹲下来,从碗柜里抱出三个碗,眼睛亮亮地盯着高超,高超笑了笑,说:“那你拿去餐桌上吧。”

高越点了点头,举着碗慢慢蹭到桌边,高超扭过头,往锅里倒油,油热倒入蛋液,黄橙橙的鸡蛋立刻在锅中气泡,滋滋,油星子跳跃,炸开,砰,砰,油崩到了手上,他嘶了一声,下意识收回手,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的一颗毛茸茸的头立马抓其他的手对着吹气,呼呼,痛痛飞。

高超低下头望着那个焦急的脑袋,心底里变得痒痒的,抽出手摸了把那颗脑袋,说:“好了,不疼了。”

高越没走,守在高超身边,默默等着高超,哥哥炒饭,他就在旁边目不转睛看着。

三碗炒饭端上桌子,高超将勺子握在高越手里,又转身冲房间里喊:“吃饭了!”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拖鞋拖地的声响,爸爸面无表情走过来,淡淡扫了眼饭桌,有些不满意,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高超看高越一边吃一边玩,提醒道:“好好吃饭。”

高越吃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跳下来跑去卧室翻翻找找,捧着什么东西又回来,期待地递到爸爸面前,兴奋道:“爸爸,你看我叠的小青蛙,我还在上面画了画,爸爸你看,你看……”

爸爸将桌上的啤酒瓶子倒了倒,里面已经没有存货,只有几滴可怜的酒滴,而高越还在兴奋不已地叭叭,高超观察了下父亲的神色,刚想出口把高越喊回来,下一秒——

“吵死了!”爸爸一摔酒瓶,墨绿的瓶子在地上摔碎,砰,炸开,成了锋利的碎片,刚还在念叨不停的高越顿时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生气的面容,手颤抖着,小青蛙要被捏扁。然而即便如此爸爸还在继续发火:“我送你上学送你去叠这些破玩意的?你懂不懂事,你能不能学点有用的,你哥还会做饭,你呢,老子凭什么要养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去……”

“闭嘴!”几乎是一瞬间,高超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显然男人没有想到自己最听话乖顺的大儿子会反驳他,高超将高越拉回自己的身后,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手指在发抖,颤声道,“你不能这么说他。”

“没有我都没有你俩,你还管上老子了?”男人骂了一句脏话,说着要揪过高超要揍,可他还是没有下去手,一把推开高超,烦躁揉了把头发,绕过俩个孩子摔门而出,砰,摔得左右邻居都能听得到。高超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咚咚咚。

“呜……”高越死死拽住高超的手开始大哭,哭到干呕,要把五脏六腑哭出来似的,从他那小小的喉咙里窜出委屈与害怕,傻子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夸他但爸爸不会,为什么大人的声音这么大这么可怕。不懂,不懂,只记得哭。高超好久才缓过神来,转身抱住高越,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没事了,不怕了,哥在……”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头埋在弟弟的肩窝里,小声啜泣着,泪水洇湿布料,两个脆弱的小动物的眼泪里,有他,也有他。

炒饭凉了,瓶子碎了,只有一道哭腔还在断断续续荡在浸满泪水的家:“不哭不哭,哥哥在,不怕了。”

 

父亲要去做生意,高超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话在男人眼里跟放屁一样,他只能偷偷将家里的钱分出来一部分,不让男人全都拿走,那几天他们的父亲心情特别好,回家还会给他们带酱货,高越怯生生躲在高超身后,显然还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有所抵触,男人笑着对小儿子招招手,拿了块猪肚肉,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说:“越儿,你不喜欢吃肉吗,来。”

高越征询意见一样看看高超,见高超点头他才伸出一只手,抓住父亲给的肚肉,塞进嘴巴里嚼一嚼,好吃!他的眼睛蹭一下亮了,又塞了一块,给父亲逗笑了,对他俩耐心道:“等爸爸挣钱了,带你们住大房子,要什么爸爸都给买。”

高超吃着手里浓油赤酱的酱货,没说话。他直觉自己的父亲并不会成功,他下意识看了眼弟弟,高越美滋滋地吃着酱货,傻子,啥也不懂,吃到好吃的就开心。

果不其然,过了半年,那个跟男人搭伙做买卖的人卷钱跑了,人财两空,分毛没挣,还欠了债,债务都落在了他们家头上,迫不得已下他们只能卖了奶奶留下的首饰,凑一凑勉强还了债。后来高超想,幸好没把债务留给他们俩,不然他可能真打算和高越一人一瓶敌敌畏了。

男人变得更加沉默消沉,那几天的温柔好爸爸形象烟消云散,像一场梦,他开始酗酒,每天找小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去喝酒,昏天黑地,脾气更加暴躁,高越根本不敢靠近他,高超也不主动去招惹他,父子的关系愈加生裂。但不去招惹并不代表顺他的意,若男人喝得酩酊大醉,见两个儿子对他避之不及,也会酒气上头大发雷霆,骂他们不孝,骂他们是拖油瓶,高超将门锁上,他们房间的钥匙一直由他保管,他就怕男人用钥匙开门给他俩砍了,酒鬼一下一下砸门让他俩滚出来,什么胡言乱语都说出口,直到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终于累了,家里才得清净。高超知道高越害怕父亲发火,每当这时,高越就浑身颤抖将自己缩进高超的怀里,高超抱着他蹭着他的脸蛋温声道,没事,没事,不怕。小小的房间里,小小的他们挤在一起,这是家里仅存的温暖和温情了。

半夜,高超才敢出来,将客厅里的狼藉打扫干净,尤其是酒瓶碎片这类锋利物,他都扫了一遍又一遍,怕高越明天不小心扎到脚,胳膊。

高超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自己的抽屉里放了一把水果刀,他想,如果哪天男人真的发酒疯想把他俩整死,他就跟那个男人拼了。

生活好像都是在吵吵闹闹,酒气熏天里熬过来的,外面春暖花开和孩童嬉笑与他们无关,无休止的压抑与隐忍逼迫高超断开连筋的骨头,要让他迅速成长,成长为可以保护他和弟弟的人,直到他看日历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今年的他才十二岁。

有时候他也看不懂自己那个混账的父亲,明明喝了酒便对他俩什么狠心的话都说的出来,即便酒醒也碍于父亲的身份不愿意道歉,只沉默地留下几张纸币,意味着,想买点什么就买吧。高超不会原谅那个人让他们俩每天晚上担惊受怕,但是他会收下这几张钱,攒好,以后上学用。

这一年他们俩一起上了一个初中,高超心中求神拜佛只为让高越跟他分到一个班,他实在不放心高越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更何况还有着先天的毛病,高越现在只会跟着他黏着他。大概神佛念他一个人养弟弟不容易,分班出来后他俩真的在一个班级里。万幸。

开学的那天,半夜才回家的男人也没有醒来,高超给高越准备好要用的文具和课本,拿好钥匙,牵着弟弟的手就走了。或许他连他们俩上初中了都不知道呢?高超想。新的班级对于他们这对双胞胎可谓是好奇心重,见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孩时几个人才底下小声议论,自我介绍时,也是他们俩一起介绍的。高超眼睛落在讲台上,垂眸道:“我叫高超,这是我的弟弟,叫……”

“我叫高越!”高越笑了,兴奋地喊,原来双胞胎的性格这么不一样啊。

老师知道高越的特殊情况,特意给他们俩安排成同桌,来找他们俩聊天的人都从兴致勃勃到强颜欢笑,因为他们发现,高越除了笑还是笑,傻笑,听不懂他们的话,傻子的身份终究会被人发现,即便是高超没说,到后来也不会有人来主动找他们了,其实高超是个正常人,只是因为双胞胎嘛,带着连带的关系。对于班里的人对他俩避之不及的事情,高超并没有多大的怨言,他也不太在意其他人对他的看法了,他很希望这个班里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把他们当透明人看待就行。

会有异样的目光,像审视怪人一样看他们俩,高越眨眨眼拉着高超的袖子问:“他们怎么了?“

高超看也没看,说:“没事,看你的书。”

在那个还不太成熟的心里,一个逼仄的世界建立起来,里面只能容下自己和高越。

放学回家的路上要去顺路买菜,他们住的环境并不好,潮湿的巷子,许多户空调外机装在外面不停在滴水,滴在垃圾桶上,恶臭的腐烂味都被散了出来,偶尔几只老鼠会吱吱叫,花绿艳俗的LED灯大招牌频闪,快要熄灭,还在挣扎,像垂死濒危的生命。而垂死之下,是几个孩童在玩玻璃珠。死气,生机,两座老居民楼之间的矛盾。

回家时高超让高越先去玩,他去做饭,炒个青菜,炒个土豆丝,两菜便足够了,他还要再剩下点菜放锅里温着,备着男人饿肚子回家,吃完饭高超带高越做作业,起初高越皱个小脸不愿意写,气鼓鼓地趴在那里,用铅笔戳着纸张,一个一个小黑坑,高超叹口气,说:“高越,你抄课文吧,好吗?”

其实高越写字也很费劲,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但是写得很安静,不会像做别的作业那么烦躁,等高超做完数学作业才想起来他,偏头就看见高越早就放下了笔,含着笑意的眼睛亮亮地盯着他,见哥哥看着自己,笑着喊:“哥哥好厉害呀!”

高超一边笑一边想,算个数还厉害了,弯腰去掏脚底下纸箱里的小零食:“一起吃饼干好不好?”

“好!”

暖黄色的台灯照在纸上,一本作业本上有着几个小黑铅笔坑和几行歪歪的字,而另一个本上写着几列公式,饼干屑零零散散倒在上面,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挨在一起。

为什么世界里还会有一个世界呢 ?

大大的世界包容小小的世界,小小的世界住着他和他。

 

高超每周末要去叔叔的面馆里打下手,跑零活挣点小钱,这是他爸推荐他去的,原话是钱不嫌小,能挣一点是一点,倒也是高超干活老实认真,有时候叔叔一高兴多给五块钱,高超就揣在兜里,留着给高越买雪糕吃。

高越总要跟在他屁股后面,所以周末里高超就让高越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自己玩自己的,等他忙完来找他。小高越听话,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玩他哥给他带的玩具,玩困了才站起来,揉着眼睛找哥哥,高超刚扫完地就看见他弟打着哈欠过来抓他的衣角,叔叔揉他们的头发说,行了,现在也不是饭点了,里屋有一张小床,带你弟休息休息吧。

高超老老实实道了谢谢,拉着弟弟的手往里屋走去,高越抱着玩具趴在床上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哥哥看,高超呦不过他,只好跟着爬上床,拉过小毯子盖好在他们俩身上,他拍拍弟弟的后背,轻声道:“睡吧。”

夏季天气闷热,里屋没有风扇和空调,他穿着单薄的白色T恤,身上还有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他一下又一下摇着圆扇子,本来被热得皱起眉头的弟弟渐渐放松下来,在他怀里打起了小小的鼾,在梦中呢呢喃喃:“哥,哥……”

好半晌,他用手拨开孩子脸庞的碎发,低下头用同样轻的声音应着:“哥在呢,睡吧。”

晚上下班他们俩冲叔叔婶婶打了招呼,高越的怀里还抱着他哥给他的玩具,高超买完菜出来,对他说走了,他抬起头又跑上前牵住他哥的右手,俩人像往常一样回家。

高超在门口掏出钥匙,很费劲地捅进去,开门的那一刻他习惯性先把高越推进去,视线落在了玄关的地板上,看到两双大人的鞋时他愣了愣,没等他反应过来耳朵就听见一阵激烈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在他耳边炸开。高越也听见家里有声音,有些害怕地退回来扭头拽拽他哥的衣服,小声:“哥,哥,有人,人。”

高超这才好像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弟弟,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决定,他毫不犹豫把高越推出了家,砰地摔上门,不顾高越在家外怎么哭闹。高超忘了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只记得自己拖着步子站到他那个死爹门前,里面的声响根本没停过,家里的隔音很差,他能听见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在喘叫。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好恶心。

“高强你给我出来,高强!”高超使劲踹着门,用拳头砸,用脚踹,毫无理智可言,见里面人不应,高超他扭头去厨房提着菜刀对着门锁开始砍,他现在就像个疯子。这时候里面才被他吓到,什么妖都不作了,脚步声靠过来,咔哒一声门被开了,死爹本来怒目圆睁,结果看到高超手里的菜刀立马往后推了推,身后有一个人尖叫起来,高超看见,那是一个男人,是楼下理发店里做帮工的,出了名的同性恋,听说给钱就做。

“你,你疯了!”男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骂。

高超死死瞪着里屋那个鸭,越过他爹举着菜刀对准那个人大骂:“滚出去!”

“一群疯子,”那个人心惊胆战瞪着高超,又看着男人,胡乱穿好衣服小声骂了一句,避着高超犹如避阎王,走到门口撞到了还在掉眼泪的高越,心里更是烦,骂,“晦气!”

“你再说一句,老子杀了你!”高超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要朝门外跑去,男人手疾眼快捞住他的腰,把他拖在原地,高超挥着刀红着眼睛扯嗓子骂着他平时不会说出口的脏话,嗓子喊到哑,眼泪糊了一脸,男人松手的那一刻他跌倒在地上,抬起通红的眼睛瞪着这个人,他所谓的父亲,心脏咚咚狂跳,良久他吐出两个字,“恶心。”

男人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朝地上吐口唾沫,跨过高超摔门而出,看都没看高越一眼,高越被接连几下的架势吓到了,蹲在楼道里不敢动,整个身子颤抖着,弱小可怜的。高超的胸腔剧烈起伏,趴在地上,脑子里还是那些声音,挥之不去,他开始干呕,呕到心肝肺似乎都要吐出来,他是不是要死了,他快死了。屋外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脚步声,扑倒他面前去抓他。高超这才动了动,撑起身子看向来人,弱小的躯体在刚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如今只徒留疲惫和虚弱,摇摇晃晃,弱不禁风。

“哥,哥,哥……”

高超被他弟用很大的力气搂住,高越的头埋在他的颈肩,哭着闹着往他的怀里钻,很久很久,高超在抬起手拍着弟弟的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落泪,无声的流泪。

他好想死。

 

从那天以后男人更不着家,游手好闲,脑子里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连奶奶病重需要人送饭,也被这个人因为喝醉了酒忘记了,高超迫不得已只能跟老师每日中午请假,好在学校念在他们家的问题,答应了,高越几次都想跟高超一起出去,高超摸着他的头,将口袋里的糖果拿出三颗,这个牌子的糖粘牙,硬,一块能嚼好久。

“吃完三颗糖,我就回来了。”

往往他会着急去送饭,再紧赶慢赶赶回来,多半时会见高越正趴在桌子上画画,嘴巴鼓鼓的,高超说什么他都呜噜呜噜说不清,等高超掰开他的嘴巴才看见里面是三颗硬糖。

“怎么一起吃了?”高超意外地问。

“因为,一起吃的话这样哥哥就能很快很快回来了。”

这天高超去送饭的时候,奶奶突然留下他,摸着他的小手笑吟吟问,小越还是小超啊?奶奶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高超垂下眸子,纵是着急回学校也还是陪着奶奶聊天,没事吧,高越一个人乖乖在班里不会有事的。给老人哄睡着了,高超才拎着空饭盒出来,车水马龙,蓝天白云,出医院前护士阿姨提醒他,该缴费了。

高超回学校时没在班里看见高越,这个时候已经是课间了,一会就是体育课,他犹豫地想高越是不是去操场了,然而他找遍了整个操场都没找见高越,不能啊,高越呢,高越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跑走了。

有时候人的直觉真的很烦人,咚咚咚敲着他,他只能在内心里祈求,别出事,别出事啊。从操场跑回教学楼,跑到四楼,从班级一直跑到厕所,高超喘着气,腿部肌肉发胀发酸,推开男厕所门前的手还在发抖。

“呼,呼,呼。”

好重的喘息声。他看见一堆人在那里骂骂咧咧,还有人的胳膊上被牙咬出血的痕迹,几个人围在一起严严实实,围住了什么,他知道他找到了。

在别人的脚底找到了。

打架,发疯的打架,用肩膀撞开人撞进去,瞳孔锁在那个蜷缩的身子身上已经大脑空白,听见几声啜泣,哥哥,哥哥。

别哭。平淡的声音响起,言简意赅。

一转头,一个拳头。

他没学过打架,但他知道他爸气急了怎么扇他的。

妈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被叫家长,被老师骂,两个小孩站在一群大人面前低头不语,而他们的父亲迟迟不来,老师解释了他们家的特殊情况,不知道哪个人阴阳怪气呦了一声,怪不得呢!

怪不得呢。

高超垂着眸子没说话,握着高越发抖的手,他不用看都知道这个小崽子快气死了。高越不会掩盖情绪,难过就大哭,开心就大笑,生气就发出哼哼的声音。傻子。

直到他们被推回去上晚自习,那个男人也没来。放学后他们手牵手往家走,一条手臂上是被踢出来的淤青,一条手臂上有土有灰,一张嘴的嘴角被打伤,发肿着,一条腿上面是不消的红肿。

垂死的LED大灯牌直直倒下,会砸死了两只躲在垃圾桶里的小老鼠,吱吱,吱吱。太过狼狈,太过肮脏,太过疼痛。于是他们不忍心去目睹老鼠一生的悲惨。

回家后,高越好像终于鼓足了勇气,怯怯地喊了一声哥,高超没理他,放下书包给高越找好拖鞋,自顾自去洗手做饭。高越连着喊了好几声,他都没说话,直到饭做好他把菜都摆上桌子淡淡开口:“吃饭。”

“哥,哥,不要......”高越快哭了,抓着高超的胳膊连声唤着,不要不理我,哥,哥!

高超终于停下动作,抬起眼,平淡地盯着他:“高越,我有没有跟你说好好等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能一个打他们五个?”

滴答,滴答。

空气被冻结了,缺氧般,喘不过气,头脑发晕,藏在冰层下的怒气快要爆破出来,高越往后退几步,无措地攥着自己的衣服,嗫嚅:“糖......”

“什么?”

“糖,”高越一哽咽,又哭又喊,“糖被抢走了,他们,不喜欢哥哥,说,说,哥哥不要我,不要不要我,哥哥,糖,碎了,不要我,我......”

高越说出长句子毫无章法,语序颠倒,但能从他的哽咽和断断续续听出快要溢出来的委屈,糖被踩碎了,哥哥不要你了。于是跟个疯狗一样一头扎上去,咬人,打人,打不过又被打,缩在角落起来嘴里还在念叨哥哥,哥哥别不要我。

“我不想,不想,哥哥,像妈妈一样,离离开。”

受伤的狗讨好似的去蹭他哥的手心,哭着乞求,卑微:“求你了,要我,要我,我会变得,聪明一点的,我会保护,哥,哥哥。”

“我喜欢哥哥,我,我喜欢你。”

小时候爸爸妈妈总会怼着他的额头,骂,怎么笨死了,傻死了。只有哥哥不会,哥哥会陪着他画画,看电视,玩。所以,他常常想,妈妈不在家是不是因为他,爸爸不回家是不是因为他,那,哥哥不要也嫌弃我笨,不可以,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傻子不明白太多的东西,他只会用尽自己的一切去守护现在有的,倾尽所有。

傻得彻底,却还要哭着请求他那圣母心肠的哥哥愿意怜爱他一生。

“别哭了。”一个拥抱。高超蹲下身子抱住他,别哭,别哭,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疼的是两颗心,两颗脆弱破碎的心脏,他的哭,他的疼,全部都是两个人的,高超不断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拥抱那个颤抖的身子,“别哭。”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对不起我让你觉得我会不要你。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不要再哭泣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坏哥哥。

对不起。

原来怒气的根本是自责,我更埋怨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要你,我要你。”全世界不要你了,我都会要你,我的弟弟,你是我栽满了爱意的,倾尽我此生的,小越。

小越,你是我的宝贝。

 

少年到了青春期,饭量变大,身体也在疯狂生长,高超焖一锅饭就够他们两个人吃的,家里对食物的需求变大,高超不得不多买点菜备着,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那个作妖爹,又闹出幺蛾子,说要去卖什么药酒,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存款,高超就在门口站着不走,看这个男人一遍一遍数着钱。

“超儿,让开,爸去给你俩挣钱,这次一定可以。”男人试着推开高超,却无果,高超抬眼摇摇头,只吐出两个字:“不行。”

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男人说带他俩过好日子,他不懂得这个人究竟在傲什么,觉得自己能干好能成功,从来不愿意接受他们贫穷的现实,也不认清自己的能力,到头来苦的只有他们俩。

“让开,这次我一定能挣到钱!”

“不能去。”高超往前走一步,逼得男人向后退,这时男人才发现,高超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小屁孩了,现在他的大儿子已经快与他个头平齐,眼睛直视着他,眉骨之间是不容决绝的坚持和反对,身板挺拔,骨头还没有完全拉开,肩上却早早担着照顾这个家的责任,原来他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长这么高了。

或许意识到这个家的主权在从自己手里点点消失后,身为父亲的尊严得到了侮辱,男人骂了一句脏话,指着儿子的脸怒骂:“给老子让开,还没到你说话的份!”

“我说不行就不行!”高超从背后掏出一把菜刀,那是他早早准备好的,刀刃冲下,闪着一瞬间的冷光,他压着声音忍火道,“咱家没有那么多钱给你嚯嚯了,我和高越还要上学,还要吃饭,吃喝穿用都需要钱,咱家没有勇气敢赌你那个破药酒。

男人的瞳孔猛缩,连忙朝后躲了几步,警惕地盯着高超,生怕大儿子真给他砍了。高超的胸腔大幅度起伏着,他的声音有些哑,干燥,在窄小的喉管烧了一把枯萎的火,熏起的是烟熏的呛气,吐出的是最无力至极的哀求:“别闹了。”

我求你,别闹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后一句话触动了男人身为父亲的心,他猛然无力地倒在沙发上,脸埋在手心里,很久后才哑着嗓子问:“我是不是没养好你俩?”

高超不想理他,说不出违心的话,也没有太多的指责宣泄,他只是把钱抢回来,收进自己的存钱罐里,再把菜刀放回厨房,然后就进了屋,再也没出来。

好累。高超疲惫地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即使高越在那里鼓鼓囊囊在捣鼓什么,他也不想管了。过了会,才有一双手扒拉着他的身子,他半睁开眼睛,看见弟弟趴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脑袋,手里还抱了本书,小声对他说:“哥哥,我给你讲故事吧?”

高超用几乎半个青春都在思考,为什么他会过得这么累。自从妈妈离开后他无时无刻不在逼着自己去学会照顾弟弟,应付爸爸,他的人生没有一个好开头,他已经忘了跟正常小孩一起玩是什么感觉,只记得他牵着弟弟的手,将弟弟寸步不离带在身边,要好好照顾高越,要保护高越,就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里的指令,他应该对高越这般好,为了傻弟弟,他在十几岁便要学会成年人会干的事,思考成年人会做的事情,那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他想得到爱,而现在在这个他们生活的世界上,只有高越会给他爱了——他给予,他索取,他们狼狈地惺惺相惜。

总有人认为,拥有生命的那一刻是一个人生的开始,新生代表着起点和未知,是冉冉升起的初日,散发着无限可能性的光辉,但高超不这么觉得,他想,他和高越出生时大概意味着他们要开始在人世间生锈,由内到外,由骨到肉。

于是整个灵魂空荡荡,世界的风穿过内心的空洞,只有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高超还尚且能找到自己的身份,是一个哥哥,一个需要负责任的哥哥,他才算活着,他还算活着。

唯一能让他们生锈变慢的方式只能是一直一直在一起牵着手,是刻在基因的难以割舍和你爱我我爱你。

他太想要被爱了,可他想不到第二个还愿意爱他的人了。

很久很久,哥哥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来一个音节:“好……”

“传说中,国王的花园里种满了玫瑰……”

 

男人死了 ,即便是上次捂着脸似是自责,忏悔地说是不是没养好你俩,但事实上,还是那个死样子,愧疚只是一时的,狗改不了吃屎。只是没有再对他们紧紧相逼,好像自己找了份工作,还会每个月从里面拿钱给他俩。

高超认为,这样就好,日子这么过便是不错的了。

他幻想自己考入高中,再做兼职挣点钱,为家里的收入添一笔,等考上大学后出人头地,他买大房子,将弟弟和爸爸都带过去。

而现实告诉他,你放屁。

高超是在学校里得到医院的通知,你的父亲出车祸了,快来吧。高超来不及多问,找老师批了假条,带着高越就出校门打出租车,坐上出租车后高超呆滞地盯着前方,这一路段是红灯,车停下来,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车鸣,由远及近,猛然一双手牵住他的手,高超回过神,看见高越歪着头问他怎么了,这时他才反应过车已经开出一段时间,鸣声早早褪去,他摇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没事。”

一路赶到医院后,高超通过前台找到手术室,手术室门口站着几名大人,见他们两个初中生来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高越往高超身后躲了躲,终于,有一个人开口:“你们是高强的孩子?”

“是,”高超攥紧了高越的手,强撑着镇定问,“怎么了?”

高强的工作是送老板去任何地方,今天下午老板有一场聚会,让高强来接他,今天是大雾,在回去的路上高强开得小心翼翼,然而倒霉的是,大雾天也碰上了酒驾的醉鬼,横冲直撞冲过来,两辆车相撞,那个醉鬼当场死亡。

现在这些守在门口的都是老板的家人和朋友,高超只记得自己说了几声谢谢,带着高越走到一边,高越还没弄明白,问他:“怎么了呀,哥哥?”

高超摇摇头,握紧高越的手,试图增加几分自己的力量,消毒水的味道,轱辘滚过瓷板,脚步声,以及手中那团温热,只有这些才让高超感觉到自己还在活着。

“……你的父亲是不是酗酒吸烟?我们查出他还要肺癌,身体状况已经出了大问题,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老板被救回来了,那边还在沉浸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中,高超牵着高越看着一张移动病床从他们面前推过,上面躺着一个僵硬冰冷的人,高越喊着爸爸想追上去,却被高超拉住了,他回头,问:“哥哥,爸爸为什么不理我?”

“他,睡着了,”高超摩挲着傻弟弟的手,将他的手拉过来贴着自己的脸,轻轻说,“我们别去打扰他了。”

 

高超应该是很恨这个所谓的父亲,从小就恨,恨他对家里漠不关心,恨他逼走了妈妈,恨他酗酒,发酒疯,拿着钱瞎去花,最后落不得一个好,可是每次他收起男人留的钱时,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需要这个父亲。

男人酗酒,折磨他和高越,而如今,他被另一个酗酒的人折磨死了。报应最后还是落在他的头上,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报应。老天爷,对谁都公平。

其实不久后有一个家长会,老师让他们给自己的父母写一封信,会让家长看,高超笑幼稚,可晚上,他将信好好叠好塞进信封了,收好了等着那天拿出来,还是会有一丝期待,他恨男人,但是他的骨子里流的是男人的血,血液无时无刻提醒他,他还是这个混蛋的儿子。现在,高超看着面前摇曳的火焰,焚烧味扭动着窜入鼻息,整个肺部烟雾缭绕,头晕,眼花,世界迅速液化,在火的热浪之中弯曲,崩坏。

“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停止恨你。”高超将信封连着里面的信撕碎,一块,两块,最后一把全都被扔进火中,火焰更旺几分,吞咽下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语。他在信里说的什么已经无所谓了,除了他,只有瞬间的火舌才阅读过他的文字。

“我会好好带大高越的,可能你不在意吧,但我还是要跟你承诺一声。”

一张盛大而孤寂的火焰,烧尽生者对死者的最后留言。

 

父亲的葬礼办得简单,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妈妈从南方过来了,高超看见女人后想起前几天给女人打电话时,对方很惊讶,毕竟自从离婚后高超很少主动去给妈妈通话,大多都是高越吵着要妈妈,当他说清父亲的事情后,女人显然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开口,我会过去的。同时高超还听见背景音里有咯咯笑的婴孩笑声和几个人在聊天。

今天看见女人面色红润,比以前精神多了的面貌,更证实了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太多的事实。高超还没来得及开口,躲在他身后的高越就扑了过去,喊,妈妈,妈妈!女人的动作一僵,但马上笑着抱过高越说,小越长这么高了。

葬礼匆匆办完,女人仅仅待了几天,这几天里她给高超高越做饭,顺便也带了几件新衣服,只是等他俩穿上去才发现买小了,面色有些尴尬,高超却看了眼说,没事,可以穿。高越抓着女人的手问,妈妈还会走吗?女人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回答,高超拽过高越,带他去客厅看电视,说:“别打扰妈妈。”

女人临走前一天,她特地和高超聊了聊,高越已经睡着了,他们坐在客厅里,女人提出带他们去南方生活,她二婚了,有一个家。但高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们在这习惯了,高越适应新环境很慢,会没有安全感。”

她忍不住提醒道:“但是这里没有人照顾你俩,你们都还是小孩……”

“我能。”高超垂眸,淡淡地说出口,没有一丝犹豫。

闻言,女人愣愣地看向高超,少年的表情淡漠,好像说出了什么轻松小事,可他并非是一腔孤勇志气用事,是认真地在对她保证。半晌,她伸手摸了摸高超的脸,眼里是自然而然来自母亲的心疼与温柔,她打心底里心疼高超这个孩子,从小就懂事,不用他们强调就知道护着弟弟,那个男人一向不着调,可想高超这些年怎么一边拉扯弟弟一边照顾自己的,她这次一来就能感受到高超的成长,变得更有担当,更冷静。

怎么就长这么高了呢?身上都没有多余的赘肉,身形瘦条条的,肩膀的骨头硬硬的,整个葬礼过程中就这样牵着弟弟站在一边,明明他和高越一样大,她却偏偏看出几分大哥哥的味道。超超啊,为什么成长这么快,快到大人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这么懂事。

会后悔吗?

“超超,这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

“我可以的,”高超打断了妈妈的话,吸吸鼻子,不知为何鼻子有点酸,下意识抓住自己的衣角,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选择,闷闷地说,“我已经这样干了很多年,我能带好高越也能照顾自己,我可以的,我是哥哥。”

从小到大,哥哥这个身份一直压在高超的脊梁上,是哥哥,所以他要保护好高越,是哥哥,所以他要在这个家里做最懂事的孩子,因为他知道,这个家其实没有一个可靠的大人,只有他能做高越的港湾。

不后悔。高超这么说。

 

妈妈走了,但是留下了一笔钱,并且答应每个月会寄来生活费。高超将钱收好,把家里重新打扫了一遍,那些喝了一半的脏酒瓶都扔出去了,家里从此再也不会有酒了。因为家里多了一个空卧室,高超计划着要不要和高越分开两个房间住,但高越一听就闹,说什么都要和哥哥住一起,没办法,那个卧室只能先空着了。

晚上等高越睡着后,高超才蹑手蹑脚到隔壁卧室,隔壁卧室有一个大阳台,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和高越就经常来这里趴着画画,他趴在阳台上,看着今夜的繁星与弯弯月亮,他们这个地方不大,但这个地方的天辽阔啊,一直延伸到无边远方,他看见远处有高楼大厦的轮廓,也有山的轮廓,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样的呢?

是不是比这里还要高的高楼和比这里还要繁华的车水马龙?高超他想去看看,可是奈何他被困在了这个四四方方的小家里,如果要走,走到远方,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至少比照顾高越还要困难。高超的心中只有迷茫,他的未来究竟该怎么办,高越的未来又该怎么样,究竟什么时候日子才算好,才算幸福。

妈妈好像就在很远的南方,那里她有一个很幸福的家,也有一个聪明的可爱的孩子,高超这时才想起来,他还没问这是个弟弟还是妹妹,但是无所谓了,妈妈真的有好的开始了。

“哥哥,你在干什么?”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来,吓得高超差点摔在地上,一回头见是高越,松了口气,招手让高越过来,傻弟弟揉着眼睛,挤到高超的旁边,但是眼睛还是要闭不闭,高超看了眼说:“困了就去睡觉吧。”

“不要,”傻弟摇摇头,又拱拱哥哥,轻笑出声,“我陪哥哥。”

高超盯着他弟那乱糟糟的头发,笑出声,收回目光,过了会才开口:“好。”

 

这一年,他们迎来了中考,中考成绩下来的那天,高超还在菜市场挑肉,打算今晚给高越包饺子,与他同校的孩子从他身边跑过,兴高采烈喊着他考上了重点高中,左邻右舍都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祝贺着,高超走了几步回头,孩子和孩子的父母幸福地被环绕住,一种沉溺在他从没有感受到的幸福里。

高超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慢慢扭过头,离热闹的人群渐行渐远。到了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对着家锁怼了好几次,手还在微微颤抖,拿不稳钥匙,一阵捣鼓后终于咔地一声家门开了,开门就看见高越抱着小熊玩偶警惕地盯着门口,小傻子见是哥哥,立马笑了出来,跑过来扑向高超,高超硬生生接下这一抱,连带着二人倒在地上。

高越仰头,问:“怎么了啊,哥哥?”

“没事,”高超故作镇定地念叨几句,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们今晚吃饺子好不好?”

“好!”高越一听口水都要流三千尺了,还在幻想,“我想吃十个的,二十个,三十个……”

“哥哥包不了这么多。”高超好笑地揉揉高越的头发,高越想了想,失望道:“那好吧,全都给哥哥吃。”

“……”这都哪跟哪啊?高超笑着掐了把高越的脸蛋,拍拍高越的后背赶走他,“起来,沉死了。”

“哥,我要吃肉饺子!”

“知道了,知道了。”

考上一个好高中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高超真心为那个不知名的校友祝福,对于高超来说,上高中实在是困难,即便妈妈答应给生活费,但他打听了一圈听说妈妈的孩子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更何况妈妈寄来的钱越来越少,高超用脚趾头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他不打算上高中,而且上高中也不方便他照顾高越,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个死爹影响,高越现在只要太久时间看不到他就会砸墙,扣手,上次高超做完兼职回来晚了,高越在地板上坐着,指缝里烂的血和肉翻出来,天眼睛黑了,屋里没开灯,高越像个阴森森的疯子坐在地上死死盯着他,用一天没喝水的已经干哑的嗓子唤他哥,哥。

没钱上学,也没办法上学。高超为自己这个操蛋人生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半夜,高超又想起了这句话,他转了个身,又看见高越踹开了毯子睡得毫无睡相,又嘟囔着,怎么还这么傻,给高越盖好毯子。还是这副傻样,无忧无虑,啥都不愁。高超蹭了蹭高越的鼻头,小傻子皱眉哼唧,唔,不吃。还是吃货。高超笑了笑。

这么傻,这么笨,没有他怎么办啊?

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烈,高超撑起身子,趴在窗户上发呆,日子到底会不会变好,未来他们究竟何去何从?高超还是不明白,在这个破旧的小县城有太多的命中注定,谁生来沉寂,谁又生来苦难满身,旁观的人多了也注定麻木,高超能做什么才足以与命运抗衡,他也只是,只是想和高越一起活下去。

“哥哥……”小傻子往哥哥的地方拱了拱,这是第几次从自己的毯子钻进哥哥的毯子里了?算了,算了。

“在呢,哥在呢。”他叹口气,轻轻拍着弟弟的肩膀。

今夜无雨无风,一切安好。

 

“李婶,给我来根油条和俩茶蛋。”

少年站在早餐摊前,冲摊位里忙碌的婶子说,李婶忙不迭给他装好油条和茶蛋,还送了碟咸菜,高超道了谢,接过早点小跑上楼,这里的居民楼已经老了,墙壁发黄,被贴了大大小小的广告,高超敲敲门,很快里面就传来脚步声,给他开门。

“哥……”高越打了个哈欠,显然还没睡醒的样子,高超侧身挤过去,把油条和茶蛋放到桌子上,催高越快点吃,自己则到房间里换衣服收拾书包,一会还要把高越送去帮扶所。

本来高超发愁自己去外面兼职之后高越怎么办,总不能挂着高越去上班,可高越一个人在家他又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李婶告诉他东街有一家帮扶所,里面都是照看老年人和残疾人,做做手工什么的,回头拿出去卖,义工,挺好的,主要是能帮忙照看高越。

高超几乎花了整整一个暑假去跟高越提这个事情,高越听了一两句注意力就不在这了,眼睛滴溜溜转,听不进去,高超讲了一遍又一遍,到头来高越又开始扣手,扣的血都渗出来,气得高超给了他一巴掌让他老实听,在高超软硬兼施整整一个暑假里,终于以能挣到钱给哥哥买礼物是诱惑说服了傻子弟弟。

高超给自己找了三份工作,白天去饭店当服务员,下午去烧烤店烤串打下手,有几天还要去酒吧上夜班,每天都忙得飞起。高超一边给高越系扣子一边盘算这个月的支出,等抬眼时才发现高越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好半天也不说话,高超没好脾气问:“干嘛?”

高越呲个牙乐了:“挣钱,给哥哥花。”

爹死了,周围也没一个帮扶的亲戚,只有奶奶还惦记着他们,可惜人老了时长犯糊涂也帮不上忙,高超就这样一个人把自己和弟弟拉扯大,从牙缝里挤出来吃的给弟弟吃,现在他们都十六七岁,高越还比他矮一厘米,可是也算是一米八的高个子,明明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五官也长开了,但一颦一笑还是透露着稚气,眼珠像玻璃球,至真至纯。高超拍拍高越的肩膀,说:“净会说漂亮话,走了。”

高越乖乖地背好小书包,见高超已经打开门在门外等着了,他嘿嘿一声上前牵住哥哥的手。砰。门关上了。

 

高超自认自己现在做的选择都不后悔,他穿着饭店制服抱着点菜单来回跑,时不时还去催几次菜,得到厨师几个白眼再端菜回来,客流量多了自然能出岔子,高超刚撕掉一张单子回来就看见同事因为上错菜了被小题大做的客人抓着不放,他顿了顿,还是主动上前打圆场。

中午午饭时间同事和他一起到门口一家面馆,对方十九岁的模样,比高超年长但是做事毛毛躁躁,他戳着碗里的面叹了口气:“忙死了。”

高超咬着面条没说话,从和对方的交谈里他知道原来这是来体验生活的,没考上大学只能走出国留学的路,因为不想在家里待着发霉出来找个工打打,啊,真是该死的有钱人。高超心里想。

可以看得出来打工对于少爷来说是什么难事了,一会客人说菜咸了,一会催菜,又一会又因为点小事抓着他不放,服务行业要笑脸迎人,可委屈了少爷,少爷揉着脑袋说:“所以你咋这么牛,我看你遇到棘手的人都跟没脾气一样,一直抱着个笑。”

“可能,我脾气好?”高超随口一说。

“你确实脾气很好,上次那个男的你记得吗,因为上的那盘菜加葱了,明明是他提前忘说不吃葱居然怪在你头上,都快跟你干起来了,你还很淡定,要是我这个暴脾气……”

高超放下筷子,擦擦嘴,道:“要是你怎么样,跟他打起来,被他讹了还要给他医药费,或者扣工钱就老实了。”

少爷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叹口气:“挣个钱真难。”

高超笑笑,没说话。

 

高越揪着衣服,一米八的大高个子站在老龄化严重的帮扶所有些突兀,所长阿姨热情地跟他介绍这个地方,跟他说清楚每天要干什么,无非是做点简单手工品做点公益,空闲时间还可以玩玩具,跟幼儿园差不多,也只有这样的地方能适合替高超照顾他了。

“小越是吧,你哥哥说你是个很听话的小孩,每天你就听老师们的话就好了,然后到了下午五点,你哥哥就接你来了。”所长阿姨笑着,高越悄悄看了他好几眼,嘟囔:“不叫小越。”

“什么?”

“只有哥哥,才能叫小越。”

所长阿姨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笑道:“那叫啥呢,高小二?”

高越没吱声,反正除了小越都行,从此他就是帮扶所的小二哥,爷爷奶奶都喜欢他这个小二哥,小二哥虽傻但讨喜,是典型老一辈喜欢的孙子类型,每天爷爷奶奶张口闭口,小二哥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老花镜,小二哥能不能来帮帮我怎么折这个花。十几年的人生里高越一直躲到高超身后,无条件承担被照顾的角色,现在看到这么多人都笑呵呵叫他小二哥,让他帮帮他们,小二哥乐得不行。高超下班来接他高越正在和一个奶奶养的小狗玩,听到高超叫他立马蹦起来,跑过去差点摔了,离开前他朝身后大力挥挥手,奶奶也冲他挥手:“小二哥,明天见。”

“奶奶明天见!”

走到一半,高超好奇地问:“小二哥?”

“嗯!”高越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牛气哼哼对高超一笑,给高超逗乐了,问:“你是小二哥了?”

“对,大家都叫我小二哥,我也是哥。”高越眯眯眼傻笑着。

“德性,”高超笑着,伸手弹了弹傻弟弟的脑门,“当了一辈子的弟还想着当哥。”

“哥,哥,所长阿姨给我钱了。”高越兴奋地举起手机几张碎零钱,高超扫了一眼点点头:“嗯,拿着给自己当零花钱吧。”

“要给哥哥!”

拗了半天也拗不过这个犟种,高超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的小卖店冲高越抬抬下巴:“行,去给哥买个冰棍回来。”

高越立马摇尾巴听命,屁颠屁颠跑过去,再出来时拿了两袋水果冰棒,高超接过来将其拆开,像小时候一样一根给弟弟,一根给自己,两个人又一起吃着水果冰棒往家里走,日复一日。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再苦再累都没关系。

 

“高超,这里忙!”

“高超,把这个拿过去。”

“服务员,擦擦这里。”

“小超,来帮忙!”

……

好累。

好累。

 

他的背影单薄但高大,肩膀也不直挺,软软的溜下去,像草坪的滑坡,而把他的肩压下去的是房租,柴米油盐,未来和高越。

他像座坚强的山,又像条温柔的河。

弟弟举起双手,比在嘴边作喇叭,他大喊,哥哥,哥哥,你能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哥哥,哥哥,你能永远爱我吗?

于是,山谷响起回音。

哥哥,哥哥,你能永远爱我吗?

你能永远爱我吗?

永远爱我吗?

 

夜市向来人气与烟火气共存,缕缕青烟铺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几声熙攘,几处人来人往,他穿着干净的黑色老头衫,腰间系着洗到漂白的格子衫外套,身后的服务员又催了几声,他单手翻过炉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放到盘中,忙不迭递向身后。

夜市的烧烤店向来火爆,门庭若市,高超当然忙得脚不沾地,胳膊快抡出火星子了,每次都要忙到后半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也正因为这个事,高超每次都得等到高越睡熟了再偷摸溜出来上班。

“高超,人手不够,你把这盘送过去。”老板赶过来吩咐道,高超点点头,跟着桌号找了过去,他习惯性垂眸,放下盘子就要走。

“哎,高超?”

已经有些陌生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来,已经转身的高超顿了顿,转回头,对上了客人意外的目光——是初中的班主任。初中班主任一直很照顾他们,知道他们家的情况,经常为他们向学校申请许多便利,自从高超不在时高越被人打了后,高越就每天到班主任身边待着了,起初高超怕弟弟给班主任添麻烦,却看到高越很乖地坐在办公室,看着故事书。在高越来到人间十几年的时光里,班主任是除他之外还认为高越是个很乖的孩子的人。

当她知道高超不打算考高中,连着和高超谈了一周,可惜高超心意已决,还是劝不回来。

“老师。”高超愣了愣,他自己居然都没能认出来,班主任抬眼打量着他,问:“你在这里工作?”

“嗯,打工,挣钱。”高超说。

说高超是她见过最懂事的孩子也不为过,在初中这个年龄段男孩子大多张扬调皮,而高超却懂事到在弟弟面前像一个大人,有些孩子早熟是环境所致,高超就像一个青涩的果子,明明还没有到要独自面对世界的时期就在被所有不可抗力因素催熟,甚至是还有另一个稚嫩的永远长不大的果子需要他的保护。

不心疼是假的,人非草木,谁不喜欢又懂事又可怜的孩子。

可惜店里太忙了,高超来不及和班主任多聊,老板催了几声他就匆匆又去干活了,班主任的同行看着高超的背影,问:“谁啊?”

“学生,”班主任喃喃道,“我的一个很好的学生。”

等送完最后一桌客人,店里已经空了,高超在洗手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忙到昏沉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片刻,等高超再出来时班主任早走了,他有些恍惚,盯着班主任做过的那桌发了会呆,还是老板拍拍他说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哎,小高,这个是刚刚一个顾客给你的。”老板想起什么,叫住快离开的高超,把一张纸条递给他,高超接过来一看,是一串联系方式和一个落款,班主任的字迹,他一顿,还是点头对老板道谢。

走在路上他想了许久,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意外的是班主任很快就接起来,高超有些拘谨,不好意思道:“打扰您了。”

“我正好睡不着,不碍事的,”班主任轻笑着,道,“你弟弟最近还好吗?”

“嗯,他最近去了帮扶所,所长说他很乖,至少能学点东西了。”

“那就好,你现在……不上学了吗?”

高超垂下眸,最后一班公交车已经走了,他只能徒步走回家,他单肩背着背包,慢吞吞说:“嗯,不上了。”

班主任那边停顿了几秒,恐怕也是在想什么,好一会,她说:“高超,老师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但老师还想之前跟你说的,只是给你建议,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老师觉得你应该去到更远的地方。”

“咱们这个地方太小了,能见到的地方太少了,你可以带弟弟去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天地,老师认为,你们俩不该被拘于这里。”

小地方的天一抬头就能看全,几片云几只鸟,北方的小破楼掉皮掉到破烂,水泥路上躺着流着微微火星的烟头子,到哪好像都有种霉味,这个破烂地方滋生出来的霉味,每个路过的人身上都散发着发酵在这里的霉味。高超剋下第几次发现的带有霉点的墙皮,蹭蹭手,又继续往前走。他身上也有挥之不去的霉菌,生在血液里,食他肉,饮他血。偏偏他爱这个霉菌,视如珍宝。

回到家里刚推开门高超就听到一片黑暗里有重重的呼吸声,像野兽崽子嘴里呼出来的声音,他一惊,连忙按下开关,屋内瞬间明亮许多,地板上躺着正不停啃手的高越,牙齿含住指头,血从指缝渗出来红了一整个指节,高超脑子瞬间空白了,死死把手指头从高越嘴里抠出来,只有这时高越才回过神,抬起呆呆的目光盯着高超的脸,突然,哇地一下他就哭了,他搂着哥哥的脖子,埋在哥哥怀里嗷嗷大哭,口齿不清喊着,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高超跌坐到地上,他失神看着高越袖子上蹭上去的血迹,又想起刚刚老师在电话里对他的劝告,一天的疲惫感后知后觉翻山倒海爬上来淹没了他,他从梦想的乌托邦惊醒,打开家门看到了血淋淋的现实朝他呲牙咧嘴,好半天,他用同样的力气抱住瑟瑟发抖的弟弟。

 

高超不在家的时候,高越和高强待在家里,高越不爱跟自己这个爹相处,傻子表达喜欢和厌恶的方式很简单,他听哥哥的话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乖乖等高超回来,偏偏高强非要过来转一圈,上下打量他,露出很嫌弃的神情,咕哝着,这傻子。

为什么爸爸不喜欢我?高越看着故事书上和睦一家人的插画,看啊,这上面爸爸喜欢妈妈,喜欢孩子,妈妈喜欢孩子,喜欢爸爸,孩子喜欢爸爸妈妈。所以,为什么爸爸不喜欢我?

于是他问高强,爸爸,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高强沉默地看着他几秒,笑:“你要是正常人,难道我能不喜欢你吗,你要是正常人,你妈就不能跟人跑去南方。”

“你要是正常人,你哥就不用天天忙成这样。”

高越张张嘴,想反驳,结巴着却说不出话,高强却大笑几声,吸了口烟,吐出烟雾:“谁会要一个傻子啊。”

邻居阿姨对着他和哥哥摇摇头:“可惜这孩子要带一个傻子活。”

语文老师对着哥哥的满分作文摇头:“可惜了,明明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妈妈对着哥哥摇摇头:“小超,照顾弟弟这种孩子不是很简单的,可惜你了。”

可惜,可惜。

高越的小脑瓜转得慢,不明白大人的叹气和摇头,也不懂他们口中的可惜,但他看得见高超的内心,他看见哥哥的心脏皱皱巴巴像被蹂躏的纸团,好似从未鲜活过,因为他这个拖油瓶蜷缩,凋零。

他问所长阿姨,为什么哥哥总是皱着眉头,所长阿姨告诉他,因为哥哥他要养你啊。

高越慢吞吞意识到,原来哥哥从来没有作为“高超”活过,而是选择把一半的生命给了我。于是我活下来了。

大人们口中的可惜其实是可惜哥哥要爱着一个这么坏的我。

 

奶奶病重,急需用钱,几个女儿儿子都不肯多出钱,三推四阻来回踢皮球,高超作为高强的儿子被说你爹就算死了但奶奶也是你亲奶奶要求出力,几个四十几岁的人围着十八岁的时候的高超下套,高超没和他们纠缠,回家数着攒的钱,想了一晚上还是去找了ktv兼职。

ktv兼职的时间是在下午一点到六点半,正好可以接高越回家,高超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毛一分凑着他和弟弟的生活费还有奶奶的医药费,妈妈每月打的钱已经晚了好久,直到这个月高超算开销才意识到上个月的钱还没给这个月又到了日子。他想了想,还是选择给妈妈打去电话,说实话他并没有抱着太大要钱的愿望,但好歹问一嘴,如果妈妈遇到了什么麻烦……

电话拨了好几通,得到的只有机械女声的抱歉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放下电话机的那一刻高超站在原地许久,过了好一会,他才决定转身离开,却在这一秒电话主动响起,高超愣了愣,忙接起电话,刚开口要喊妈,对面铺天盖地的哭声传过来:“打这么多电话烦不烦啊,你不怕浪费钱吗,啊,你是不是来找我要钱?一个个都跟催债鬼一样……”

女人的哭骂还在继续,高超攥紧了话筒,没吱声,安静地听着,听女人从催债鬼骂到自己命不好,好似要把一肚子委屈剖开了借着高超这个载体全都呕吐出来,高超就像没有脾气没有感情,一点也不反驳。他想,妈妈哭了。

终于,女人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只有小声啜泣的声音。

“……妈。”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有点疼,他是不是要生病了,“你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没事。”女人吸吸鼻子,否认,“我没事。”

高超点点头:“前几天叔叔来找我了,他们说奶奶病重我要拿跟他们一起拿钱交医药费,因为我是高强的儿子。”

女人顿了顿,又骂道:“一群不要脸的吸血鬼,还有没有良心啊,有事了躲着人走要钱了……”

“他告诉我,你的……”高超咬了下舌尖,还是继续道,“你的孩子有先天心脏病。”

嘀嗒,嘀嗒。时钟在转。对面安静了好一会,谁也没开口,高超抠着手指头,真要和高越有一样的毛病了,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血缘这个东西,因为血缘他能把高越背到身上往前走,因为血缘就算他妈再怎么想离开他们有新生活他也恨不起来这个曾经温柔的女人,又因为血缘他那么痛恨恶魔一样的高强。血缘把四个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又给了一片狼藉的现实,高超想,血缘关系是世界上最狗屁的关系。

“所以,如果你需要钱的话,我可以……我可以给你,我打了很多工,赚了很多钱。”高超放下手指头,好疼啊,以后不能让高越总抠手指了,坏毛病得改。

女人又在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逃离那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却在以为新生活要开始时命运又给她当头一棒,她自知她对高超高越没有做到母亲的责任,可她又不敢回头看着自己的过往,高超高越也包括在她的过去。她以为自己能力所能及弥补两个孩子时她的另一个孩子却有心脏病,新找的男人跟她吵了好几次架让她少给高超寄钱,心脏病本来就是烧钱的病,给了高超他们,那现在这个孩子呢?女人站在命运的选择点,第一次她没有选择高超高越,第二次她也没有。她的大孩子那么懂事,那么乖,哪怕是她再怎么愧对他们他也不会恨他,所以她怎么忍心去抛弃这两个明明也是她亲生的孩子,她究竟怎么忍心。女人对着话筒含糊不清道:“高超,小超,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们,是妈妈拖累了你们……”

妈妈说宝贝我没给你个完美的家。

可是妈妈,不重要了,我已经不需要了。

高超把钱挤出来一点都寄给了妈妈,离开后他直奔ktv上班,下午本来没有什么人他最多做做卫生干干杂活,今天下午本来就迟到了领班训了他好一会,去给客人送果盘时一个女服务员被人调戏,高超出言阻止,转身时不小心把果盘弄到地上,对方以为是挑衅跳起来要打架,一群人拦住了他俩,高超梗着脖子不似之前的好脾气,死不道歉。大雨打在玻璃上,换班的同事都来了高超又被领班骂了半小时,他低眉顺眼听着,真要被训成鹌鹑了,接高越得迟到了……

出了ktv,高超撞上迎面跑来的所长阿姨,人还没过来就冲他大喊:“小高!”

高超眼皮一跳,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有暴雨前的鸟儿徘徊低飞——

“你弟弟跑了!”

 

空气里漫着潮湿的水汽,密密麻麻的雨珠子连成了细线,结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水雾,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只有他一个人像个神经病在暴雨里奔跑,雨水划在脸上仿佛一道道疼痛的疮疤,冷风刮得耳朵生疼,饶是雨声再大他用着全身的力气呼喊那个名字,好晕,他的身子晃了晃,脑子要炸开了,把五脏六腑白骨血肉从他的身体里分裂开来被雨水冲刷下去。

雨天总是湿润的,究竟是他在哭泣还是雨的泪水已经分不清了,高超顺着童年父母吵架时的记忆拐进了那个公园,他跑了几步便停下来,看着一个大个子缩成了一团躲到凉亭下面瑟瑟发抖,哪怕已经是怕到缩成一团还是那么显眼。

高超跑过去,看见高越怀里还抱着伞,知道他来了后抬起脸瞪着哭红的眼睛盯着自己,这一瞬间高超也跟着红了眼眶,高越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口齿不清去拽他哥的裤脚:“哥……”

“别碰我!”高超红着眼喘着气,这么多年的压抑难堪堵在了喉咙里,咽下去的难过返了回来,争先恐后要从他的嘴里挤出来喊出来,喊到血都要涌出来,“高越,你他妈杀了我行吗,你整死我!”

“你究竟要怎么样,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好好待在家里等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来接你你就等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高超完全没有平时的理智和温柔,怒气怨气全都吼出来,全无保留冲向这个他一直以来呵护的宝贝。

“你丢了怎么办,你出事怎么办,高强死了妈妈也走了,那你呢,你也要走是吗?我欠你的吗,高越,我欠你的吗,我学上不了我也没有朋友,我每天费劲赚那点破钱养着咱们俩活得跟个狗一样,我只想要你乖一点听我的话不要让我操心为什么这么难!”

“我是正常人,我是正常人!高越,我是一个,”说到一半高超哽咽住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头一次想在他弟面前如此大彻大底的发疯,不管不顾一切,所有压在他身上所谓的担子都去死吧,“我想活着,我要好好活着,我想活得像个人!”

“我想去上大学,我想有体面点的工作,我只想好好过完这辈子。”

“高越,我不欠你的,我也只比你大五分钟,我也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哥哥,我学不会,所有人都在逼着我去当你哥哥,然后呢,谁来教我当高超,谁!

高越已经被吓得一动不动,颤着睫毛无措地盯着他哥暴怒的脸色,哥哥的心像皱巴巴的纸团,像未绽放就先凋零的花,死去,哥哥在活着,而高超正在死去。

“你能不能放过我!”最后一句话拼尽了高超最后的力气,鼻血沿着人中淌下来,嘴里吐出一口鲜血,高超下意识堵住下半张脸,血都糊在了脸上导致他现在像恐怖片里的恶鬼,找他弟索命来了。气急攻心果然诚不欺人。

高越惊慌失措去摸高超的脸,忍着哭声害怕着:“我错了,哥,哥,不要,不要流血,我喜欢哥哥,哥哥可以,可以不要我。”

“什么?”高超抬眼,死死盯着高越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高越把护了俩小时的伞塞进了高超的怀里,这时候高超才发现这个傻子就算拿着伞也浇成了落汤鸡,硬是没给自己挡雨,高越仰着雨水洗刷过的脸蛋,扯出一个傻笑,学着他哥之前安慰他的样子抱住了高超,拍着高超的后背,小声说:“哥哥让我活下来,我喜欢哥哥。”

“我想让高超和小越一样快乐活下去。”

于是高越决定把他哥给他的一半生命还给高超。

 

高超知道其实错误不在高越身上,他甚至无法找到错的根源,如果一切的痛苦都是因为高越的出生,那么他也干脆死掉了好了,没有高越就没有高超,高越的缺陷责任他至少要承担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五十是平衡,百分之三十是他硬从高越身上抢过来的。他不忍心让他的小越如此受罪。

恨老天不公吗,可老天夺走了他一切却留给世界上最爱他之人。如果结局早在出生那一刻就被注定,双胞胎是否本就不被容于世界,因此他和弟弟的一生只能有彼此的存在。

高越就好像另一个不完美的高超,高超看着如此这样的自己又怎么会不心软,他爱着高越,爱着另一个自己,愿意剖肉挤血喂给他弟,宁可世界逼仄到狭窄难以呼吸,也要爱,爱到海水变回清澈,爱到黎明破开云层,爱到天光大亮。有爱才会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再次,再次感受到爱。

我无数次觉得血缘是将我杀死的利器,唯独你的存在让我觉得,它是上天赐予我的宝贝。

 

高超发了高烧不见退,被暴雨淋了几小时没病是假的,高越在家急得团团转,药箱里的药所剩不多,最近的小药铺老板回老家关门了,高越走投无路找到了帮扶所,所长阿姨见到高越一个人来还很意外,刚想问怎么一个人来了,高越突然跪下来,硬生生磕了三个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求求你,救救我哥哥。”

“我有钱,您给我的钱我都收好了,只要您可以救哥哥我都还给你,我不要钱,我不要钱,我要哥哥醒过来——”

所长阿姨赶到高越家里时,看见高超在床上快烧成另一个傻子了,二话不说叫了救护车,高越守在高超身边寸步不离,怎么也叫不走,所长阿姨陪着他们一起去了医院,医生看完立马叫人输液,转头对她说:“得亏送早了,再送晚点人都要烧坏了。”

所长阿姨买了包子给高越,这傻孩子待到现在饭还没吃,高越不吃,只是反复问哥哥怎么样了,所长阿姨张张嘴,笑着说:“哥哥没事,睡醒了就好了。”

“小二哥,告诉阿姨,那天为什么要下雨天跑出去,很危险的。”

高越眨眨眼,抠着手温吞着:“下雨了。”

“什么?”

“哥哥说下雨要打伞,可是哥哥走时没拿伞,所以我要把我的伞给哥哥。”

 

高超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回到了家,高越趴在高超的身边睡着了,高超看着傻小子一会,去冲了个澡出来感觉脑子晕晕的,靠在墙边缓了一会,瞥见桌子上有一个本子,是所长阿姨之前给他说是高越今天在所里写的日记。高超撑着身子,去拿日记,封皮上面画了两个小人头,大大的马克笔写着:“我和哥哥!”

 

星期一 晴

今天我来到了帮扶所,其实我不想来的,可是哥哥说这里可以赚钱,有钱哥哥就不会总是皱着眉毛翻大大的书了,我也要和哥哥一样挣钱。

爷爷奶奶对我很好,李爷爷会把他的黄狗给我玩,赵奶奶教我唱歌。这里没人会不跟我玩。

爷爷奶奶们是我的好朋友。

星期天 晴

小林姐姐教我写字和算数,原来哥哥之前学了这么厉害的东西,哥哥真厉害。

但我不喜欢哥哥这么厉害,大人们总是欺负哥哥,我也是,我也在欺负哥哥。我希望世界可以多爱哥哥一点,少爱我一点。

可是爱我的人没有全世界那么多,哥哥就是我的全世界。

哥哥多爱自己一点,少爱我一点。

……

星期三 雨

今天下雨了,所长阿姨说哥哥可能要晚来,我不信,哥哥不会迟到的,哥哥说,只要我想,他就会出现。

哥哥准时来了,他撑着伞冲我招手,我跑过去,抱住他。

我很想很想哥哥,哪怕只是一天不见。

……

星期六 云

今天叔叔他们又找哥哥,哥哥并不开心,一群坏蛋,不要欺负哥哥。

可以欺负我,爸爸说我是傻子,所以我无所谓的,让哥哥受到的欺负都给我就好了,哥哥要比我快乐还快乐,比我开心还开心。

……

星期四 晴

哥哥在写什么东西不让我看,可我还是偷看了,是像故事书一样的东西,是哥哥的小秘密,我知道,哥哥写东西很厉害,老师总是夸哥哥有想法有文笔,她说哥哥可以投稿去文学社,可是哥哥说算了吧。

为什么,哥哥这么厉害,文学社一定会要的。

……

星期五 晴

我不喜欢大人,也不喜欢小孩,他们都欺负我和哥哥,我喜欢所长阿姨,小林姐姐和爷爷奶奶们,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哥哥。

做哥哥的小孩好幸福。

我可不可以一直做哥哥的小孩。

……

……

……

星期一 雨

哥哥不是什么大孩子,哥哥也不是什么英雄,哥哥只是比我大了五分钟,他却总是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跑,他的肩膀圆圆的,被什么东西一直压住了,我想抱住他,可是哥哥的身体在颤抖,就像下雨,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和雨水一样落下来。

可惜哥哥要爱着我这个笨小孩,可惜我不能像哥哥保护我一样保护哥哥。

虽然我很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但如果没了我哥哥会更快乐,那没有我也无所谓的。

可是我舍不得哥哥。我不想离开哥哥。哥哥不能不要我。我很害怕,害怕没有哥哥的那一天。有我才可以,有我才行。

我想不明白,有没有聪明的人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哥哥快乐又要我。

哥哥说,小越是他的宝贝。

小越想说,高超也是我的宝贝。

 

他靠着墙边坐了一晚上,第一缕清晨破晓,日记本散在手边最后一页起起伏伏,高超用尽十几年去思考的问题终于在今日得以回复。他看见命运给他的答案叫做高越。

人生下来就是要生锈的,死后也会糜烂,唯有难得的真心亘古不变,而恰好,他们俩有两个相濡以沫的真心。于是生锈的人间再也不会威胁到他们,他们会在这场时过境迁的世界里,再度,再度,再度,靠着爱活下来。

 

高越醒来就闻到熟悉的香气,他拖着拖鞋来到厨房看到高超正在熬粥,喊了一声扑上去抱住他哥,高超连忙扶住他哎呦一声:“看着点!”

“哥,哥,哥……”高越埋在高超怀里黏黏糊糊喊着,喊一声高超应一声,突然他抬起头,笑着说:“高超。”

高超顿了顿,斜了他一眼,抽手弹他脑门:“没大没小。”

高越傻笑着,又喊:“高超,高超。”

不是什么没大没小,是哥哥才比我大五分钟,所以哥哥和我一样,都是笨小孩。

这道数学题他高越可会了。

 

所谓的亲戚再次上门跟高超商量治疗的事情,高超看着他们每个人丑陋的嘴脸,面无表情道:“我会出合理的费用,高越能去陪陪奶奶,除此之外,我不会再给别的帮助,高强他没有尽孝和我无关,我上初中时,每天中午都是我去给奶奶送饭陪她聊天,所以我不欠谁的。”

任凭亲戚怎么纠缠,高超就是不理会,之前寄给妈妈的钱都被原封不动退回来,额外妈妈还多给了一千块钱和一封信,信上说她的新孩子是个女孩,医生说只要长期治疗小心身体就没有大碍,南方的城市很不错,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接你们来南方。

高超翻着信,仅仅写下了一句话,不用了,我打算带高越去别的地方看看。

妈妈,谢谢你愿意再次爱我们,但是我们已经不用了。

再次谢谢你,愿意生下我们。

小二哥在帮扶所牛气哼哼,备受喜爱,参加帮扶所联欢会时几个爷爷奶奶走过来对高超笑意吟吟:“你就是小二哥的哥哥?”

高超笑道:“爷爷奶奶们好。”

“哎哟,小二哥真是好孩子。”

“是啊,人活泼好动,还会逗我们几个老骨头笑,愿意陪我们老年人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少了。”

一个奶奶抬起头,对高超双手合十,和蔼笑着:“你把你弟弟养得很好,你是个好孩子,你的福报将会在不久后来到。”

 

高超下夜班回家的路上感觉后面有人再跟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往后扫了一眼,大概是四五个人,天知道他惹上谁了,高超想着回家的路线,如果他们再跟下去等到了下一个没有监控的巷子就完了,路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不远处一家还在亮灯,高超二话没说直接走了进去,后面的人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停在几米远的地方不动了。

高超看了一眼,终于对着一个人的脸想起来是那次ktv冲突的事情,他了然于心,转身对店内的人喊:“老板——”

“谁啊大半夜还来!”一个男人夹着嗓子,懒洋洋抬起眼皮有些不耐烦,俩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都一愣,高超随即瞪大了眼睛记起来这是那个男鸭子的剪发店,对方也没想到是他,下意识看这个人手里提没提刀,还好没有提。

“你剪发?”男人掐着腰,娘里娘气的样子看得高超不习惯,眼神不自主瞟向外面,男人顺着看过去,也看到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哦了一声,过去主动拉下卷帘门,转身拍拍手,高超立刻像炸了毛的猫,喊:“你干嘛!”

“吵什么,我又不是谁都行的!”

“那你还跟……”高超下意识回嘴,又停下,男人翻了个白眼,知道他说什么:“废话,那你也给我钱啊。”

“……”高超懒得理他,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这个男人几年前还是学徒,现在已经成了店长,听说已经不干那种生意了,真做回正经剪发。男人抬抬下巴问:“咋回事?”

“惹了他们。”高超不愿意跟他多说话。

“噢,”男人打量着高超,有些不耐烦,“你一进来跟我耍什么脸色啊,我保护你了知不知道?”

话虽如此,高超确实要承认如果不躲进来他就怕被揍了,揍还行,如果顺着他摸到他家才可怕。高超缩着脖子,含糊:“谢谢。”

大概是见他这样好玩,男人抱着胸,抖着腿:“你那个弟弟还跟你住一块?”

“你想说什么?”高超横了他一眼。

“我能说什么,我要是说什么你不得剁了我。我只是觉得有些感慨,哎,当时你也是个小崽子,还没我肩膀高,提一把菜刀真想砍了我一样,你弟躲在外面,我骂他那句你是不是真要砍我?你没发现吗,你弟像个长不大的小孩,而你却像个逼着自己长大的小孩。”

“……”高超没说话。

“兄弟情深。”男人笑着,他很好看,长得阴柔,至少高超觉得他比自己见过所有的男的都有种阴柔的气质,但他剪头发的手艺也精湛,明明能有这个实力,却不懂为什么他选择走上那条路。

“有什么好问的,活着呗,让我干啥都行。”

男人吸了口细烟,吐出来烟雾,萦绕着:“所以你很像我,我有个妹妹,也是智力缺陷。”

“她怎么了?”高超眼皮一跳。

“她被我爹卖了,送去山里当童养媳。”

高超心一震。

“那天我提着菜刀踹开了这个贱人的门,真的想杀了他,当时的我,”男人一顿,“跟你差不多大。”

“所以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还有弟弟。”

“我不喜欢女人,我的死爹把我当做败类赶出家门,当学徒没有钱赚,有人上门找我干点脏生意,我干了,活下来就行,之前我妹跟我说人总要活着的。”

高超许久说不出话,他低着头,搓着手,男人吸完了这口烟,问:“你要在这里打工一辈子?”

“不,”高超说,“我想带我弟去北京。”

“北京,真好啊,”男人叹口气,用手指向后面的房间,“后门在那里,滚吧。”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临走前,高超忍不住问道,男人抬起眼皮冲他笑了笑:“我都说了,你很像我,但是你又不像我。”

你像一个幸运的我。

 

高超花了十八岁去挣扎活着,甚至想连带着高越一起死在这个小破地方,人间生锈在他的骨血十八载,如今过去的一切都在不紧不慢与他和解,日子没有变得多么的好,可是世界不再逼仄,高超承认爱的一瞬间,与一个苟延残喘的自己最终言和。

高超决定,让“高超”回到自己的灵魂里。

 

高超之前写的小说不见了,为此他还找了好几天,这本小说主要讲主人公小木养了一条小狗,活在乡下朝着梦想前进的故事。算了,没了就没了,高超摇摇头有些可惜。几天后家里突然收到一封快递,彼时高超正刷着牙,指使他弟去拆快递,高越哼哼着拆完拿出一封信递给高超,高超不明所以拆开看——

“您好,我们是B市文学社,您投稿的作品出色精彩,了解到您有做作家的愿望,于是我社诚恳请您面谈关于签约的事情。”

高超不可置信看了三遍,愣愣:“发错了吧?”

“没有哦,”高越笑着凑过来,做了个鬼脸,“我和所长阿姨把哥哥写的故事投去了出版社,他们喜欢哥哥。”

“哥哥,你可以走出去。”高越笑着,仿若热烈的阳光,上帝如此在高超的心中种下一颗不衰的太阳,从此再无寒冷。啪嗒。泪水猝不及防砸下来。

先是小声啜泣,再是放声大哭,高超十根手指抹着泪都堵不住泪水,他哭起来颤着肩膀像不会掩盖情绪的小孩,高越抱住高超,学着高超的样子给高超拍背:“别哭,别哭。”

“哥是我的宝贝啊。”

 

奶奶的离开是在不久后,临走前高超去探望了一次老人家,现在的老人已经神智不清意识模糊,处于濒死垂危之际。高超清楚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生命力的消散,直到真真正正面对死亡高超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想死都是狗屁话,他害怕死。

葬礼上他们走完了应该走的流程,做了该做的,回到家把家里收拾好后装了两箱行李,领着高越去帮扶所跟爷爷奶奶所长阿姨分别时高越哭成了泪人,高超也不禁含泪,他感激地看着每一个善良的人,谢谢你们如此对待高越。

那个曾经说他有福报的奶奶笑吟吟注视着他,他走过去,奶奶拉住他的手,笑着:“你会有福报的。”

所长阿姨过来,笑道:“她见谁都说你会有福报的。”

高超噗嗤乐了出来,将奶奶耳边的碎发捋到耳朵,温声道:“因为奶奶遇见的都是善良的人。”

他写着奶奶的样子,诚恳地道:“我们都会有福报的。”

 

北京是高超高越没见过的繁华,踏足这里的第一步俩人就差点跪了,好多新奇东西是他们之前生活的小破地方没有的,真是刘奶奶进大观园了。高超去谈了签约,拿了第一笔稿费,他为他们俩租了一个小房子,来这里住的第一晚高越激动得睡不了觉,躺在高超身边乱动,累了一天的高超早就睡死过去,高越撑起身子注视着他哥的睡颜。

高越的人生从始至终只剩下和他年龄相同的哥哥,可偏偏他能从哥哥身上找到爸爸的安全感和妈妈的慈爱,他用一生不幸换来了哥哥,听小林姐姐讲故事知道了圣母玛利亚这一个名词,他不懂,他只知道玛利亚是天使一般的人物,温柔,充满了爱,那天晚上他躺在哥哥的床边,他小声说,哥哥,你是圣母玛利亚。

蠢笨的圣母玛利亚动动脑袋,发出轻轻的叹息,为他盖好被子,拍着他的后背轻轻说,睡吧。

晚安,圣母玛利亚,晚安,哥哥。

 

高越很少过六一儿童节,主要是高超太忙了,也不觉得高超已经二十多岁了有啥可过的,但是傻子就算长不大的小孩,哪怕二十多岁也缠着他哥出去玩,高超只好临时准备便餐带高越去野餐。

躺在野餐布上吹风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有风吹过他的脸颊和发丝,大城市的风果然不一样,空气里都是一股自由舒适,高超看着广阔的草坪还有些恍惚,好像从嘴里扣出几块钱还是在昨天,高越一会追蝴蝶一会吹泡泡,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跟不远处几个八九岁小孩一个级别的,看得他想笑。

日子好起来了吗?好起来了。

高超突然想起来自己离开那里是又碰见了那个男人,男人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其实早就该走了,却一直在爱着一个长不大的小孩。高超听后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我又不是什么聪明人。”

他也是固执的笨小孩。

一场大风肆虐贫瘠无趣的荒地,从此天光大亮,新生的绿色扎根生长在荒芜上,片片绿茵皆生机,迎来了一场永无殆尽的白日。

“高越。”

“嗯?“

“谢谢你。”

谢谢你,让高超活下来。

 

本作原型都取自我和我的弟弟,感谢您耐心阅读到此处,请相信无论在什么困窘下都要去做到爱,爱着爱你的人,爱着你自己,等待天亮——

然后,爱在破晓黎明处。                                    

                                               ——高超

                                     《爱在黎明破晓处》

                                               B市出版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