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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雨村多雨,今年秋天尤甚,胖子打来电话说进村的环山公路因为暴雨山体塌方,没有一周时间挖不开,硬生生把我回杭州处理事务的短期旅程变成了长期。
我摸了摸鼻子,对闷油瓶说,“不好意思啊小哥,得委屈你和我在吴山居挤几天了。”
其实这一趟本该我一个人来就够了,结果出发前夜,闷油瓶十分自然地收拾好了两个人的行李,我话到嘴边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又买了一张高铁票。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从青铜门出来后,这瓶子变得有些“黏人”,细看他的言行举止,却依旧那么淡然出尘,让我立即把这“大逆不道”的评价甩出脑海。
闷油瓶抱着胳膊站在吴山居门口,淡淡说了声“好”,看了我一眼后继续看向门外的西湖,这些年杭州四处都在变化,只有西湖一如既往,他也会回忆和怀念吗?
吴山居位于孤山路上,西泠桥边,隔壁就是大名鼎鼎的楼外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门外是清静的。
就这一会儿工夫,古董铺子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对着闷油瓶偷偷照相。
我嘶了一声,过去把他老人家拉进来,笑着冲小姑娘们招招手,“不好意思,店内非卖品,不是拍摄道具。”
小姑娘们异口同声拖长调“噢”了一声,又举着手机连点几下拍摄,把我也照了进去。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闷油瓶对我的举动和贫嘴没有半分意见,由着我把他拉到二楼,楼梯上我转身向下看,正巧天窗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影子,闷油瓶眼睫眨动,抬眼看我,投以一个疑惑的目光。
我讪笑,把瓶仔秀色可餐这句骚话咽下,继续拉他上楼。
吴山居二楼只有一个小卧室,是我年轻时懒得回家的住处,里面一张一米三五的床,一副桌椅,一个衣柜,勉强够两个大男人住。
“小哥,最近咱家资金紧张,没钱订酒店房间,你和我挤几天吧。”
闷油瓶没有异议,径直走到床边把床品拆下来送进小阳台上的洗衣机,又去打扫桌椅和地板,这间卧室至少一年没住过人了,落了很多灰尘。
我就站在门口给胖子录小视频,配文“闷油瓶小朋友的劳动日记”,和胖子贫嘴。
“胖妈妈,快看咱家瓶仔,在喜来眠幼儿园上学三年,都学会自己搞卫生了!”
胖子回我,“胖妈妈有一个问题,瓶仔学会搞卫生了,天真小朋友在干什么呢?”
还是胖子更胜一筹。
我被胖子恶心得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过去想帮闷油瓶的忙,冲闷油瓶伸出手要抹布,他看了我的掌心两秒,从帽衫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上。
“……”
“哪里来的糖?”
“车上。”
来杭州的高铁上我睡着了,没想到闷油瓶居然和推小推车的列车员买了糖吃,我大为惊奇,“还买了什么,小哥给我看看呗。”
闷油瓶把我拨开,让我不要影响他扫地。
我只好把奶糖拆开塞进嘴里,去看另一边的衣柜,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我年轻时穿的,好好洗过套了防尘袋,又放了干燥剂和樟脑丸,保存得还不错,简单的款式放到现在也不过时。
我二十几岁时爱穿衬衫和牛仔裤或者工装裤,走一个青春男大风,那时还会研究一下发型和穿搭。
后来道上的事越来越忙,穿衣服就越来越不讲究,经常是点开家口碑不错的休闲风男装网店把当季新品按码数挨个加购物车,最后统一下单完事。
我拿出一件浅蓝色的格纹衬衫,对着衣柜上的穿衣镜在身上比画,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愉悦的结论——老子这几年肌肉练得不错,衬衫的胸围明显小了,诶嘿嘿。
一旁闷油瓶已经打扫完卫生洗过了手,我计从心来,半真半假地说,“小哥,咱们在这儿住一周,你的换洗衣服不够,你试试我这些衣服里有没有你能穿的?”
闷油瓶看起来瘦薄,但脱了衣服肌肉极其夸张,我在地下经常见到,我想看看他能不能套进我过去的衣服里。
闷油瓶接过衬衫看了一下,“穿不了。”
但没有还给我,而是把衬衫叠起来十分自然地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小哥,我的……”
“这件可以。”闷油瓶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件衣服,我定睛一看,是一身藏蓝色的有点oversize的连帽衫。
没错,在认识眼前这位过命的好兄弟前,我吴邪也是穿连帽衫的,后来为了和连帽衫之神做出区分,才含泪放弃了这种风格的穿搭。
我以为闷油瓶打算穿这件衣服,没想到他居然把连帽衫往我怀里一递,“你穿。”
我“啊”了一声,他和我对视,以我闷语十级的水平破译,这是十分坚持的意思。
我只好感谢连帽衫之神的“恩赐”,把这件连帽衫换上。我这些年容貌没有太大变化,气质和心态却翻天覆地,穿着过去傻不拉叽时的衣服,总有种不得劲的感觉。
我对着镜子照了一小会儿,抬手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戴上,眼睛藏在刘海后,摆出一个冷酷的眼神,嗯,对味儿了。
对的是谁的味儿?
闷油瓶的视线从后面投来,我一阵心虚,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上楼脚步声,听起来是被我叫来开车跑腿的坎肩。
他冲到二楼卧室门口,看都不看就两个鞠躬,边鞠躬边大声叫道,“东家!姑爷!对不起!西湖边堵车太严重了,我迟到了!”
“……”
空气一片沉寂。
我现在很尴尬。
首先,我的伙计不知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居然听信道上流言,误会了我和闷油瓶的关系,还堂而皇之地当面叫姑爷。
其次,他这个姑爷,是对着穿连帽衫的我叫的。
我这辈子还没有如此脚趾扣地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裂开,却见闷油瓶走到坎肩身前,淡淡“嗯”了一声。
啊?他在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