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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光临~!”
推开玻璃门,其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我循着声音看去,边擦桌子、边向我露出灿烂笑容的,正是这家咖啡馆的服务生汉赛尔。他的弟弟格莱特也从后厨探出头来向我打着招呼,鼻尖上一团白,看上去像是沾了面粉。环顾一周,虽然店里已经不剩下几个空座位,但我还是在落地窗边采光最好的位置上看见了迪西和亚刻的身影。很好、今天也一如既往……这么想着,我随意挑了个空座位坐下,正脱着厚重的棉服,汉赛尔已经悄没声地出现在身边:“今天还是提拉米苏配红茶拿铁吗?”
“嗯——今天想尝试些不一样的~菜单给我看一下可以吗?”
“嗯啊?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汉赛尔边说边将手里的菜单递给我。即使是在许多咖啡馆都已经启用手机点单的现在,这家店的菜单还是那样古朴:上面的文字甚至是手写的,纸张的新旧程度也不甚相同,一看就知道经过了许多次添补。我曾出于好奇问过汉赛尔,他只说菜单都是亚刻手写的,再多的话则一概没有;不过那位确实看起来挺像守旧派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倒也不奇怪。
“考完今天的试,我们专业就只剩最后一门了,要下周四才考……所以趁这个机会来放松一下。”
回答完汉赛尔的问题,我熟练地将菜单翻到最后一页,明显是新添进去的纸张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覆盆子黄油曲奇”,应该是巴蒂研究出来的新品种。刚准备细看一边的描述,汉赛尔却带着歉意开口了:“抱歉呀,那个……”
“怎么了吗?”我边随口应了一句,边细细读着旁边的小字。亚刻的字本来挺板正的,但约莫从半年前开始,她写字的风格开始变得潦草起来——据她本人说是受了巴蒂的影响,也不知道字体这种东西究竟是如何才能互相影响的。正因为此,很多地方变得有一些难读,非得认真辨别才能看出写的是什么不可。要不要跟亚刻提一下这事呢?我正想着,却听见汉赛尔说:“这上面的东西,现在做不了呐。能换一个点吗?”
“诶?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想尝尝新品的。”
“不好意思嘛,但是今天巴蒂不在、格莱特又不会做曲奇,所以……”
“不在?巴蒂吗?”
一听到这里,我内心的不满便很快被八卦的心态压下去了。按照我对那个巴蒂的了解,若不是发生了什么实在出人意料的事情,她是断然不可能离开店里一步的。看来事态有点严重呢?我刚想接着追问下去,汉赛尔的背后却突然笼上一团阴影,亚刻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怎么了吗?”
“——哇啊!亚亚亚亚……、亚刻……你吓我一跳……”
正俯着身子与我说话的汉赛尔猛地跳了起来,亚刻险而又险地往侧边一闪,才避免了鼻尖与汉赛尔坚硬脑壳相撞的悲剧。闹出的动静有些太大,迪西遥遥投过来一个嫌恶的眼神,汉赛尔于是立刻闭了嘴,如同鹌鹑一样乖巧地立在一边。顾不上深究这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我想着亚刻肯定会知道些什么,于是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亚刻,巴蒂今天怎么不在店里?”
“……你是想吃这个曲奇吗?虽然格莱特做不了,但我可以做。”
“哦、嗯,那给我来一份……”
我愣愣地应了之后才觉察出不对,这家伙如此生硬地将话题转移走了、而我居然对此毫无异议?!刚准备追问,亚刻却已经欲盖弥彰地转过身去,戳着汉赛尔的额头说你就不知道来问我一下吗?男孩很委屈地捂住了额头,小声辩解说因为你在和迪西说话嘛……于是又被掐了一把脸颊。汉赛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亚刻已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厨房;于是他只好转过头来抱歉地对我笑笑,又从怀里掏出垫板:“既然亚刻说能做那就没问题。要喝点什么?”
“肉桂苹果红茶吧。”我充满遗憾地合上菜单,将其交还给汉赛尔,“她这是怎么了?难道……和巴蒂吵架了?”
汉赛尔一脸呆萌地摇摇头,我便知道从他这里是无论如何再得不出什么答案了。直到甜点被端上来、直到我将它们全部吃完——味道确实不错,但总感觉好像还是差了些什么,我决定等巴蒂回来之后再点一次试试——直到我去到柜台结账,都没能再看见亚刻的身影。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甩甩头,想到一周后就要考的临床医学,咬咬牙还是投身进寒风之中,加快了去图书馆的脚步。
“……呐、亚刻。”
“怎么了?”
“今天真的有特别多常客在问……巴蒂的事哦?”
“……”
“嗯啊、所以你们到底是为什么会吵架呢……”
亚刻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她和巴蒂待在一起已经太久太久了,远远长于她们分开的时间,巴蒂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今天营业的时候她一直心不在焉,尤其是在那个女孩问起巴蒂的事情的时候——亚刻几乎是落荒而逃到后厨,还差点把盐当成糖加进蛋液里,还好被一边的格莱特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没了巴蒂在一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本该变得更清净才对;可她的脑子里却总不自觉地闪过巴蒂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回荡着她带着哭腔的话语。
“亚刻完全就是一个不懂人心的笨蛋!从来没有见过比你还笨的人!”
脑海里的巴蒂生气地说。
“……汉赛尔。”
“嗯啊?!”被点到名的人正在偷偷瞄不远处的迪西,慌乱之下差点打翻面前的茶杯,因此又得到了迪西的一个怒视。
“我真的很笨吗?”
“嗯啊?”
汉赛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些与他英俊脸庞十分不相称的呆傻表情。迪西摁住太阳穴,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狠狠掐住汉赛尔的脸颊:“不要让我再在你这张脸蛋上看见这样愚蠢的表情!”
“鹅资嘟鸟哇(我知道了哇)……”
汉赛尔口齿不清地乖乖答道。迪西于是又转向一边无精打采拨弄着汤匙的亚刻:“你确实笨。”
“?!”
少女呆愣地抬起头来,仰视着面前粉色的魔女。迪西撇了撇嘴,紧紧皱起纤细的眉:“明明年纪比我还大,为什么在感情问题的处理上却还像个新生儿一样?”
她自然地揽过汉赛尔的腰,忽略了后者突然一下爆红的脸庞,用空闲的手指敲敲亚刻面前的桌子:“我和汉赛尔先走了。亚刻,如果你想不明白巴蒂为什么会生你的气……她是不会回到你身边的。”
“我才不要那样!”
亚刻猛地站起身,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红晕,魔女却满意地笑了。能够看见你生气我就放心了……至少你还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发火、应该伤心,而不是一片木然。她如此说,随后打了个响指将汉赛尔的神智召唤回来,挽着他的胳膊离开了。亚刻呆呆地目送着他们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愈发觉得自己是如此孤苦凄凉,日子快要没法过了。
少女又趴回桌上,盯着杯子里褐色的水液发呆。她对天发誓,自己说出那句“觉得你值得更好的”绝对是发自真心——这家咖啡馆是她五年前设计的,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已经有很多地方都过时了;由于开在大学旁边,定价不能太高,因此赚的也并不多。与此相对的则是巴蒂日渐增长的手艺,这家店之所以能一直坚挺的开在这里,全靠学生们在社交平台上自发的宣传,说这里的甜品堪称一绝。昨天甚至有高级餐厅的老板前来品尝,才吃了一口新品便两眼放光,托汉赛尔将巴蒂叫出来,询问她愿不愿意去自己的餐厅任职;亚刻跟在身后,远远瞄了一眼对方手机上的图片,看见那餐厅的装修大气华美,远不是自己这家小小咖啡厅能比的,便不由得自惭形秽了起来。
巴蒂当场并没有拒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自己需要考虑。将那老板送出门外,她兴冲冲地回头,刚准备跟亚刻说她的计划——她想如果利用得当,便能够借助这家高级餐厅的名声宣传我们的咖啡馆——对方却先发制人地对她说,如果巴蒂想要去那里工作,我会全力支持。
你支持个什么劲?巴蒂一腔热情被冰冷的雪水兜头浇灭,几乎是当场就要不顾形象地尖叫出声。她死死扣住亚刻的肩膀,强行压住喉咙里泛上的一阵酸意,艰难地问她为什么?可对方只是别过脸去,轻声说,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好、很好。怒气冲冲的巴蒂于是撂下一句狠话,立刻夺门而出——并没有真的带走那扇玻璃门,大家放心。亚刻是个不解风情、不解少女心事的混蛋,她无法接受自己居然会喜欢上这样一根木头、并且决定要与她共度余生的事实。气鼓鼓的她不请自来,占据了迪西家的次卧,将汉赛尔逼去与魔女同床共枕,反正两位当事人都只是嘴上装出拒绝的样子。现如今她正系着围裙在烤箱面前忙活,一看迪西进了家门,便连手上的活也不管,恨不得一下飞到那魔女面前:“怎么样?”
迪西没答她的话,只自顾自脱下大衣交到一旁的汉赛尔手里,高傲地睨她一眼:“我要的布朗尼呢?”
巴蒂纳闷地耸动鼻尖,栗子与巧克力的甜暖香气满屋飘散,光从味道来判断便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作品。迪西闻不出吗?她小心翼翼地觑着老友的面色,眉头紧皱但嘴角放松——只是在耍大小姐脾气。少女立刻蹿进厨房,很快便将那小蛋糕用花瓷盘子盛着,配上红茶一同端了出来,殷勤地放在迪西面前:“您请用。”
魔女拿起一边的银叉,挑剔地尝了一小块,味道确实堪称完美。她舒展眉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水晶球,丢进巴蒂怀里:“你自己看吧。”
天才甜点师接过魔女的水晶球,看到亚刻一天魂不守舍地打碎三个杯子两个瓷盘,不由得感到牙酸。她龇牙咧嘴地看下去,画面最后定格在亚刻愤怒的容颜,那张冰山一般的美丽脸蛋好像熔化了,从里面喷涌出鲜明的烈火。生起气来的样子怎么会如此漂亮?……不对、我在想什么?巴蒂甩甩头,又贪恋地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好像第一天认识亚刻一样。这样一个迷茫、脆弱又愤怒的女孩……谁能对她说出重话?无奈地将那水晶球轻轻放回迪西面前的桌上,巴蒂踌躇了一会儿:“迪西,明天能帮我带一块布朗尼给亚刻吗?”
迪西正准备将最后一叉甜点送入嘴中,闻言立刻停下了动作。她狐疑地打量了巴蒂两下,随后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张口吞下那块蛋糕,含在口中细细咀嚼。
巴蒂安静地看着她。
“……我会带到。”
“谢谢。”甜点师如释重负一般笑了起来。
次日清晨,亚刻正擦拭挂在门口的风铃,迪西与汉赛尔就已经出现在门外。打开玻璃大门将二人迎进来,她还没开口,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块布朗尼。
“尝尝味道。”迪西抱着手臂,一脸严肃。
亚刻不明所以,脸颊一鼓一鼓咀嚼着,活像一只松鼠。但很快,她就收敛了脸上别的神情,变得专注而认真起来。迪西在一旁静静看着,汉赛尔则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将满嘴的食物咽下去,亚刻沉默半晌:“这是巴蒂做的?”
魔女点了点头权当肯定,接着目送亚刻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大门,将风铃带得叮当乱响。她收回目光,将汉赛尔拽进咖啡馆,决定暂且担起店长的职务,直到那两人解开误会,再携手以全新的身份回到她的身边——她相信,巴蒂的那块布朗尼拥有这样的味道、拥有这样的魔法。
那里面包含了爱与思念、悲伤与愤怒、一切的一切……她曾听巴蒂说过,那是她最擅长的甜品,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亚刻的时候为她制作的甜品。亚刻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她一定记得那样的味道,记得她们之间的所有回忆,记得那个时候——
巴蒂和亚刻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直住在那片森林里的。
虽然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被置放在尚未完成的糖果屋里,等待小孩子的到来;但万事万物总有起源,她们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出现在这个地方。在汉泽尔和格莱尔到达糖果屋门口之前、在魔女迪西委托她们建造糖果屋之前、在魔女拉奥委托她们建造糖果屋之前……
巴蒂和亚刻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直住在这片森林里的。
在一切的最开端,在森林当中既没有魔女、也没有糖果屋的时候;在森林当中既没有天才甜点师巴蒂、也没有天才建筑家亚刻的时候——
现在为您讲述的,是发生在那个时候的故事。
“……所以,我是迷路了吧……”
第三次路过被自己做了标记的树干旁之后,巴蒂终于放弃了抵抗。
这里虽然阴森森的,但她强撑着走了太多的路,因此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了许多汗。手上被各种不知名的植物划出了好几道口子,双脚也酸痛得不行,少女重重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围裙,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将那些什么卫生呀礼仪呀全都暂时抛去了一边。
坐在地上等待体力恢复的时候,巴蒂又不死心地翻起了口袋,希望能从里面找出一些足以将她从目前的境况之中拯救出来的东西;但无论如何寻找,除了她从不离身的甜点食谱之外,口袋里依然别无他物。明明出门时只是想要采集一些做甜点的材料、想着只在森林外围应该没事……却不知怎么的越走越深,直到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走出这片森林了。出发时并没有预想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因此也只带了足够勉强填饱肚子的面包和水——现在自然是已经尽数消耗干净。虽说森林里四处是野果,也能够找到可供饮用的水;但天色已晚,入夜之后又该怎么办呢?听说这里会有野兽出没……巴蒂打了个寒颤,用揉搓面团的手法揉捏起自己酸痛的小腿。她还不想被吃掉、她还有很多不同种类的甜点想要做啊!抬头看看愈发昏沉的天色,少女咬咬牙,还是从地上站了起来,环顾一周之后向着最为陌生的那个方向去了。
“嗅嗅、嗅嗅……唔……奶油曲奇饼干、巧克力夹心威化、草莓甜甜圈……”
巴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调动起全身的感官,聚精会神地辨别起空气中漂浮的香气。如此完美的味道,制作人一定也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甜点师吧?没想到在这森林里,居然能够碰上志同道合的伙伴……!浑身的酸痛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少女迈开轻快的步伐,跟随着香气的指引向前走去。拨开层层叠叠的树枝与草叶,映入眼帘的是——
“……哇啊……”
巴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小屋居然是用香喷喷的面包做的,房顶上是厚厚的蛋糕,窗户却是明亮的糖块。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小心翼翼掰下一块窗户边缘的糖霜,如获至宝般放进嘴里——
“……好甜、甜过头了。”
少女皱起了眉头。这糖果屋从外观上来说自然是无可挑剔,但制作者明显为了外观而牺牲了太多口感!比如她手里的糖霜,为了调出正宗的鲜红,一定是使用了过量的草莓酱;但要她说,其实淡粉色就已经足够好看了,使用新鲜草莓或者桃子制作,口感一定会更好。这么想着,巴蒂斗志昂扬地敲响了巧克力夹心威化门,决心要用自己的知识,与这座房屋的建造者一起做出究极的糖果屋。
“来了——。请问您是?”
探出头来的是一位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身着一套建筑工服,手里正拿着一把量尺。巴蒂连忙自报家门并说明来意,她自信满满,却看见少女的脸渐渐阴沉了下来。
“您是在质疑我的作品吗?”她语气不善地询问道,这让巴蒂也感觉有些不爽。天才甜点师沉吟两秒,提出要亲手制作一款甜点,好让面前的少女刮目相看,而那个时候她所制作的……
“正是巧克力栗子布朗尼。亚刻离群索居太久,对甜点的认知还比较落后,这样在当时非常新颖前卫的搭配足以让她折服。巴蒂说,在亚刻吃光那盘甜点时,她再次对她说——”
“我想要和你一起,制作出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究极的糖果屋。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但我们不是已经做出过了吗?所以我想……”
黑发少女挪开了目光,盯着墙纸的花纹,像是要把那一小块地方盯穿。巴蒂不爽地伸出双手,用力一掰,那双蓝宝石的焦点被迫聚光到她身上,她才满意地继续说下去:
“那座糖果屋是为了迪西做的,最关键的制作人是汉赛尔。我是说,我要和你、我们两个人一起,制作只属于我们的糖果屋……你在听吗、亚刻?”
建筑师回过神来,看着面前人一张一合的红润唇瓣。她没有回答巴蒂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大胆地直视对方的眼睛,说我也喜欢你——
在那一刻,正在店内颐指气使的迪西、忙得团团转的汉赛尔与格莱特、几十公里外正翘首以盼着巴蒂回信的那位老板……都不重要了,没什么能比眼前的事情更重要。
在暖黄的灯光下、在冬日的炭火旁,这对爱侣交换了漫长生命中的第一个亲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