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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塔副官七种茨,年十九,分化属性为黑暗哨兵。
在帝国历史上,出现过的黑暗哨兵也是凤毛麟角,因此按常理来说,在这个虽然谈不上战乱、但当然同时也称不上多和平的世界观里,能够分化为黑暗哨兵,已经预示了此子必将成为人中龙凤,可谓是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上。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如此强大稀有的资源,偏偏一直以来都掌握在一群蠢货手里。七种茨的几位“前辈”——虽然现在都已经埋在土里了——无一不被训练成了听话但木楞的杀人兵器,长官说左他们不会往右,也就敌人的刀到了眼前、危及到生命安全时,才会短暂地不等上级命令擅自行动,待危机解除后又变回提线木偶,着实是一种对人才的浪费。
好在幸运的是,南塔副官与他们每一个都不同。在当今皇帝的一力阻止下,元老院没能将他收为己用,而是放任他自由地成长;因此七种茨不仅拥有相当敏锐的战场嗅觉和指挥才能,同时还具有十分精明的商业头脑,足以让他近乎独自一人支撑且壮大整个南塔。由此可以断定,这位即使并不能分化成黑暗哨兵、亦或是不生活在如此一个世界里,也能够成为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上帝给一个人开了一扇门、又开了一扇窗,还把所有好东西都送到他眼前这种事,尽管对普通人来说自然可望而不可即,但放在那位副官大人身上,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若你将这一番说辞拿去七种茨眼前,他必定会先抬起眼皮从上到下扫视你两下,判断你对他的有用程度和你们之间的熟悉程度,以此决定他的那张嘴里会吐出如何刻薄的话语,来抨击这一番“驴头不对马嘴”的命运论。那么这么一位人物、又是为何会对别人的夸赞嗤之以鼻呢?这是因为……
“因为什么呀,长官?您快些说,不要吊属下胃口啊!”
南塔大门口,两个守卫正聊得热火朝天,似乎全然没有正在编排顶头上司的自觉。但其中年长的那个作为C级哨兵自然更眼尖些,远远看见插着Eden大旗的车辆驶来,便如临大敌般地转移了话题:“小子,我记得你是个向导……你知道哨兵的五感都很敏锐吗?”
那年轻守卫一脸不解:“我当然知道呀,长官?哨兵与向导各自的特征,这不是进塔必修的第一课吗?”
“知道就给我赶紧把嘴闭上,Eden的大人们出任务回来了。”
小向导闻声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果然勉强能看见乱凪砂的座驾正缓缓向自己的方向前行,立时肃然起敬,连站姿也一起标准了三分。然而人虽站好了,嘴里却没停歇,一直嘟嘟囔囔着什么。老哨兵担心他冒犯到长官,调动起自己的听感准备监督他一下,却听见了让人哭笑不得的话:“能够在这里遇到Eden的成员什么的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人帅心善、平易近人的涟大人……或者伟大尊敬、受人爱戴的七种副官大人……听见我的声音的谁都可以,能让我从小到大的偶像、向导中的传奇、南塔第一向导巴日和大人给我签个名吗?如果签名太复杂,画个太阳也可以,我不挑的……谢谢……”
乱凪砂的豪车上,涟纯正不顾形象地爆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捶打着座椅上的抱枕。七种茨捏着方向盘的手背已经青筋遍布,但顾及到自己还在开车,不能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能把无处发泄的劲儿使在别处,一脚油门下去,豪车立时窜出三米远。后座的巴日和本来正没个正型地靠在乱凪砂身上吃甜甜圈,被这下颠得往前一倒,人是被乱凪砂拽回来了,甜甜圈却脱手飞了出去,被不知何时窜出来的雪貂叼进嘴里,躲到一边大快朵颐去了。
巴日和躺在乱凪砂怀里,跟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疑惑。坐以待毙向来不是这位公主的风格,巴日和只花了0.01秒的时间,就决定从涟纯下手。他伸长胳膊,状似生气地拍打了一下副驾上涟纯的头:“我的甜甜圈都被弄掉了,真是坏日和!纯君在笑什么呢,不告诉我的话罚你今晚得不到我的精神梳理呢!”
“那我也可以去找阿凪前辈……”面对着巴日和友善的微笑,涟纯选择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并转移话题:“阿日前辈,你的甜甜圈掉在哪里了?我怎么没看见?”
“不许转移话题,纯君坏心眼!快点回答,不然我就让凪砂也不要给你做,你去找那些低级向导好了,脑子变成一团乱也不关我的事呢!”
在巴日和灼灼目光的逼视下,乱凪砂慢吞吞地点头:“……嗯。纯,快说吧。不然我也不管你了。”
涟纯于是很快屈服在两位前辈的淫威下,竹筒倒豆子般地全交代了。不过他倒还知道不能触了旁边这煞星的霉头,将老哨兵对七种茨的长篇赞誉言论一带而过,倒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小向导嘀嘀咕咕的内容,直听得巴日和乐不可支,当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张卡片,声称自己要给亲爱的粉丝写点祝福寄语。七种茨忙里偷闲瞄了眼后视镜,发现巴日和手上那张卡片是他备在车上的名片,当场大惊失色,用胳膊肘狂怼涟纯,让他把副驾驶储物箱里的签名板拿出来。抱着签名板的巴日和终于安静了下来,咬着笔头正思索的时候,七种茨已经一脚刹车停在了塔楼大门前。
那小向导看见他们的车简直两眼发光,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越过长官就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驾驶座旁边,刚敬了个军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后座的窗户突然降了下来。他下意识一转头,正对上巴日和闪耀美丽的脸庞,顿时把打好的腹稿忘了个精光,脸上蒸腾起一片红雾。这位“传奇向导”见新兵这副模样立刻玩心大起,好整以暇地将胳膊肘往车窗上一撑,只笑眯眯地托着腮,也不说话,就准备看对方到底什么反应。
可怜小向导好不容易攒起一点勇气准备开口,却因为太紧张咬了舌,差点把Eden的队名念岔到八百里开外,一腔勇气全化作了泼向自己的凉水。努力了半晌磕磕绊绊说完自己想找巴日和要签名的想法,已经过了那个热血上头的劲;又迟迟没听见对方有回应,这才后知后觉尴尬起来,差点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在几秒钟之内把自己得罪了南塔头领之后该上哪儿去讨生活都想了个遍。一连在偶像面前丢了两个这么大的脸,小向导正手足无措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突然被摇了下来,伴随着七种茨无奈的声音:“殿下,鄙人理解您寻求乐趣的心情,但是如果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可就赶不上做任务汇报了哦?”
巴日和转过头去瞬间变脸,白了七种茨一眼回过头来,又挂上那副完美无缺的闪耀笑容。他用手里捏着的签名板轻拍了两下小向导的头,笑眯眯地将板子塞到人怀里:“凪砂说你这孩子的天赋很不错呢!以后也要好好努力哦?”
小向导仿佛被巨大的喜悦砸晕了似的,站在原地张口结舌了两秒钟,一颗白色的脑袋缓缓从巴日和身后探出来:“……嗯,是真的。只是,以后夸赞人的形容词,能带我一个吗?谢谢。”
车里的涟纯很想笑,但顾及到形象问题,只能正襟危坐着掐自己大腿。小向导还没来得及消化乱凪砂话里的意思,七种茨就迫不及待似的对他点了点头,又警告性地瞪了他身后的老哨兵一眼,一脚油门下去,风驰电掣般消失在视野里。年轻的守卫愣愣地望向Eden座驾离去的方向,半晌之后才如梦初醒,低下头看手上的签名板。是巴日和标志性的太阳签名,底下还写了一句龙飞凤舞的话:
“你也会有成为‘传奇向导’的那一天的。”
直到七种茨将车安安稳稳地停在地下车库,乱凪砂才慢吞吞开口:“……茨。为什么要阻止,如果再给那孩子一点时间,他一定也会对我作出一些评价的。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在这些孩子眼里,我们会是什么样的形象。”
一听他这话,涟纯控制不住地又回想起那两个守卫在门口的对话,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笑这下彻底喷涌而出,下车的脚步都乱了,险些一头栽倒,连忙随手往旁边一撑。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对上七种茨不善的表情,才发现自己方才抓着的东西竟是个活物,还是伟大尊敬的南塔副官大人的手臂,忙不迭地松了手。
七种茨咬牙切齿地顿了两秒,脑子里已经构想出一整套《南塔士兵言语行为规范准则》,迅速地打开终端传讯给了舆情部门,才觉得稍压下了心里那股莫名的邪火。他也说不好到底是哪一块内容让自己感到生气,也许只是不愿再回想那时候的事、不愿再回想人生中最惨痛的抛弃——但是,那些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七种茨冷漠地想。他会守着自己的事业就这么度过一生,最大限度发挥黑暗哨兵的身份优势,扩大自己手中的势力,争取将那装模作样的病弱皇帝早日从他的王座上拽下来。哦不,又或许根本不需要等到自己出手,那位大人就先病逝了呢?黑暗哨兵就这么一边在脑子里悄悄诅咒皇帝,一边若无其事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的每一位士兵都驻足向他敬军礼,而他只需要假笑着点头回应。多么美妙的、权力的滋味,有了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七种茨停在长官的办公室门口,甩了甩头,将一个模糊的身影清除出自己的脑海。不需要亲情,自然更不需要爱;作为南塔的实际掌权者,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软肋。
向名存实亡的“顶头上司”假模假样地汇报完工作之后,七种茨本该直接离开,正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但总是沉默的老者今天突然开口,喊停了副官正准备迈出门的脚步:“皇帝陛下方才给我发来了传讯,希望你能抽空去一趟东塔。”
七种茨顿住,随后仿佛不可置信般地转头:“猊下为什么要通过您给鄙人传话?”
老者又恢复了沉默,只摇了摇头、将皇帝的传讯转送给七种茨,随后便疲累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七种茨无法,只能匆匆丢下一句“您请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怒气冲冲地推开办公室大门,门板撞击墙壁发出不小的声音,把里面坐着的三人都吓了一跳。巴日和自然头一个出言责怪,涟纯在一边劝慰,而乱凪砂仿佛已经全然看透了一切,只是盯着七种茨的眼睛一言不发。黑暗哨兵和自己的搭档对视几秒,无奈地叹了口气:“英智猊下通过长官向鄙人传话,喊鄙人去东塔一趟。”
“……为什么?”
“阁下,如果鄙人知道的话,方才就不会发那么大的火了。”
乱凪砂沉默两秒,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下七种茨知道他对此也一无所知。巴日和一向不喜欢那位皇帝,而涟纯——七种茨一向独断专行,他只希望涟纯能乖乖地呆在这里做自己的打手,而不是牵扯到这一团乱麻的政治斗争里去。皇帝传召并没有他抗旨的余地,七种茨翻着白眼拎起车钥匙,转头又往地下车库去了。
独自一人出行,自然没必要开乱凪砂那辆豪华座驾——倒不如说不出任务的时候,这辆车基本就处于闲置的状态。乱凪砂偏爱步行,涟纯习惯乘坐公共交通,巴日和另有一辆更符合他审美的轿车;而七种茨本人,考虑到速度和便利性,购置了一辆摩托车以供日常使用。红色的流线风驰电掣又驶出南塔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守卫依然是方才的老哨兵和小向导,凝望着他远去的车影。
东塔的岗哨实在是太繁琐了,七种茨漫无目的地想,难怪老是听Trickstar的那几个人抱怨。不管是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东塔的王牌小队成员,亦或是只靠刷脸就能走遍整个帝国的南塔副官;除了皇帝陛下本人之外,东塔岗哨一视同仁,想要进入东塔,都必须登记当日的暗号和来访理由。当然,七种茨的身份还是给他带来了一定程度的特权——他可以不用自己动手,只用将终端里皇帝的传讯调出来,等待岗哨卫兵处理就可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七种茨干脆打开了终端里的工作文件。不过,或许由于是皇帝的传召,又或许因为来人乃是大名鼎鼎的南塔副官,岗哨并没有在他身上花费太多时间。七种茨才堪堪处理完一份文件,卫兵就毕恭毕敬地将他本人连同摩托一起请进了东塔大门。
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的时候,七种茨的右眼皮突兀地跳了一下。他一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今天却一反常态,感觉到心脏往下坠了一点。这使他训练有素的每一寸肌肉都泛起寒意,然而还没等七种茨消化完这股突如其来的恶感,电梯已经稳稳停在了顶楼。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想着,南塔副官穿过透明的廊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眼前华丽的雕花大门。
“呀,七种君,来得真早呢。我还以为你要挨晚才能收到我的消息呢。”
天祥院英智满脸温和的微笑斜靠在王座上,旁边的日日树涉正给他编着麻花辫,将皇帝一头柔顺的金发弄得乱七八糟、样子十分不雅。然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对此事提出任何意见,七种茨也只是向日日树涉略点了点头,收到对方抛来的一个夸张wink。年轻副官的眼皮跟着跳了两下,沉默了一秒,脸上已经挂起了无懈可击的假笑:“能够受到皇帝陛下的召见,真是无比的光荣!不知道您今日召唤鄙人所为何事,又为何要通过长官大人向鄙人下达指令,而不是直接发送到鄙人的终端呢?还望猊下不吝赐教,以解鄙人心中疑惑!”
一看是要谈正事了,天祥院英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却由于突然的动作,一不小心扯到了头发,露出了一点点不太文雅的表情。旁边的日日树涉见状夸张地松开手,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接消失在宽大的王座背后,只留下了天祥院英智和他满头的麻花辫,与七种茨小眼瞪四眼。南塔副官鲜见皇帝这幅样子,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神经都绷紧了,才听见天祥院英智慢悠悠地开口:
“元老院那群老家伙缠了我快一个星期了,说什么都要让我劝你结婚。”
“……结婚?”
三个半音节,简单的发音,简单的构成,小学生都听得懂,此时此刻却实在让七种茨困惑。他跟着天祥院英智的话音低声重复了一遍,却依然顿在原地,没有任何的回复。皇帝见他这样,也跟着无奈地叹了口气:“早跟他们说你不会同意,但是看着那群聒噪的老头就差在我面前撒泼打滚了,我也不得不装着答应一下……所以联系了你的长官而不是你本人。你要是接了我的通讯、再当面把我阴阳一顿,把老头们的心脏病气出来——七种君,怕是你的身家,也不一定够赔偿金哦。”
听到这里,七种茨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也有心情和天祥院英智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与其为元老院的大人们着想,猊下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如何?毕竟整个帝国的安危都系在您一个人身上,如果您不保重自己的话,且不说他人,日日树大人会担心的哦?”
高座上的皇帝毫不掩饰地苦笑一声:“我现在这幅模样,又何谈什么——”
敲门声打断了天祥院英智的话语。他咳嗽了两声,勉强扬起声音:“进来吧。”
“是,英智大人。”
听到门外人回话的时候,七种茨只觉好似有一道闪电从头顶直劈下来,将他整个人打成两半。一半的他已经快要冲破胸膛,高声喊叫着现在什么都不要管、快从这里离开;而另一半的他被南塔副官这个身份定在原地,无数次重复着告诫自己,不能在皇帝面前失态,哪怕露出一丝纰漏也不行。
七种茨每天要记住的东西太多。长官、同僚、下属、政敌、合作伙伴……他一个一个将这些人的资料分门别类刻在脑子里,以便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种场合。除此之外,日程安排、外交话术、训练章程、战斗技巧……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身在高位,他的大脑每天都必须高速运转;也正因如此,无用的内容必须悉数忘却,不留任何回忆的空间。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在来到了南塔之后,他就曾暗暗发誓,要一路往上爬到最高的位置,绝对不回头——
可在那段不愿回想的时光里,唯独有一个人,七种茨一直到现在都不敢忘。
他曾发疯般地找寻过,但始终未果,因此他以为那人早就不知道死在了什么地方、亦或是此生再不能相见;然而就算隔了一道门不甚清晰,他还是能清楚明白地分辨出,门外的声音正是那人的声音。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敲响皇帝寝宫的大门?七种茨脑袋里转着无数个谜团,然而眼下的情形并没有留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厚重的大门缓缓被推开,一个样貌温和的短发青年出现在门口:“打扰到您议事了吗,英智大人……、茨?”
七种茨徒劳地张了张嘴,一声微不可闻的“教官殿”被门扉合拢的声响盖住,寂寞地流散在空气里,并没能传达到对方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