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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有人操着老北京腔说话，语气和发音冒着三代以上老土著的气儿，彭磊手上捧着录像机，迷蒙地看过去，那边老大爷桌上放了个鸟笼，后边一桌小孩子不利索地往嘴里塞薯条，旁边妈妈在她面前举起摄影机。肯德基里老有小孩声音。
走出门去，所有人都在各走各的路，对面的大楼上挂了个巨大的蓝底广告牌，已经好久没见过。彭磊低头去翻录像机里的东西，最新的几张是随手拍的，照片里全是很多路人。这是台古董机，画质低得不行了，他朝着面前又拍了一张，还挺喜欢。
走两步他就想起今天庞宽要他去排练，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还排练，两个人排屁的练，上次他说要排练的时候他妈把刚买的失真单块往地上磕，说哪个乐队的谁谁说他就是这么生造的新音色，特别顶啊听着倍儿爽，然后砸了半天一插电那声音直接炸了，因为他特么把脚钉砸没了还没接降噪，完全一弱智。
到了排练室，庞宽已经在那儿了，撅个屁股蹲墙角扒拉东西，走近一看是在捣鼓他那掉漆的机器人。
前几天这位机器人的胳膊不幸与身体断开连接，因为尚笑一脚把它踹墙上了，庞宽看到差点儿跟他干起来，尚笑就骂你特么就是发神经，非要把这玩意儿摆地上，你搁桌上会死还是怎么的。
当时彭磊站在旁边，他之前说把这拿去摆玩具店里面卖，庞宽不肯，所以他说这下更不好卖了，都喜欢旧的不喜欢坏的，坏得没意思没人要。庞宽又转回来啐他。
现在屁股在他面前，他拍了一下，屁股的主人就直起腰来看他，说：“我编了几首歌，词儿没写完，你听听呗。”
那就听听呗。彭磊看他走到合成器前面开始插线，突然想起手上还有个录像机，给他录下来也成。就一小破排练室，没地儿搁这录像机，但他又不想站他面前录，有点像男同性恋，绕了一圈最后放在了踩镲上，镜头对着庞宽的背影。
庞宽穿着一条黄色运动裤，紧身的，旧得又灰又白，箍出他的臀部和腿部线条，既贫瘠又不流畅，彭磊正想着这片儿卖不出去，庞宽就开始弹了。但是不对呀，才弹几个音彭磊就听出来了，这不是龙虎人丹么？
原来这是新世纪最前面那几年。彭磊毫无征兆地大叫出声，狠狠搡了庞宽一把，夺门而出，用逃命的力气使劲跑，生怕有庞宽的声音在后面追。而且他竟然知道庞宽会说什么，他要说彭磊，一块儿布被剪成两块儿又缝起来，再被扯最多也就是缝合的线被扯断，不能离得更开了。他很久没跟彭磊打过比方了。
一股劲在这儿，彭磊什么也不管了，路上使劲撞了无数个人，拼了命地往前冲。他越跑腿越软，越跑越离开城市，踩进乡里两边长杂草的泥土路，他马上就要坚持不住，马上脸就要摔到地上去了。村广播巨大无比的声音四面八方响起，杂音振聋发聩，复古的女声腔调带着高亢的情绪：
朋友们，激情的时代已经过去，向前，向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