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份药,到底还是送进了太白山里。
李倓听完空城卫递上来的消息,面上没什么表示。仓促间策划的截药,若要成了,对他严防死守的凌雪阁怕是都在吃干饭,合该李俶死在此劫。但究竟为何要“多此一举”,他却也说不清是因为心头一丝隐约的怨,还是些朦胧的恨。
……抑或是某种绝不能,也永不会从他嘴里吐露的感情。
书案上磨好的墨已半干,铺开的纸上却仍是一片空白。自邺城之战唐军溃败,朝中暗流已日趋往明面翻涌。若只是罢免郭子仪要除他兵权,换李光弼代统,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怕……龙椅上的那位真正想换掉的,是本该坐镇东宫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李俶。
未过河便拆桥的事,倒也不是头一遭了,李倓并不意外。此刻该联络的人有许多,该做的事也有许多,但他提起笔来,不由自主落下的,却是一句“功德回向,愿君平安”。
墨迹在纸上略略洇开,他不由出神,忽地忆起高原上的风雪。
开元二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年头九龄公借假死隐退,李林甫遣玉虚宫十二金仙一路追杀,李白持剑退敌,李守礼亦为了好友在长歌门暗中相助。此事风波未平,西南烽火忽起,为唐蕃安宁耗尽半生的金城,在听闻剑南节度使强拔吐蕃安戎城、改匾为李唐平戎城的那夜,便忧惧成疾,骤然倒下。
金城公主闺名“奴奴”,意思是乖乖、宝宝……是李守礼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当明珠一般宠爱的女儿。可神通广大的钧天君也被战火与重重关山阻隔。他来不及从千岛湖赶往西蕃,于是公主的病榻前,只有李沁领着尚年幼的弟弟,一遍遍地为姑母抄经祈福。
《法华经》、《药师经》、《金刚经》……那年冬天格外漫长,酥油灯似乎永远也燃不尽,祈求现世康宁、恳求她破除迷障的经书一个字也没起用,李倓又跟着姐姐不知誊抄了多少遍《阿弥陀经》,只因经中曾写,诚心称念佛陀名号,便能蒙佛接引,往生极乐净土。
金城初入蕃时,怜惜亡者无人祭奠,倡行斋七超度之礼。轮到她自己,赞普将葬礼办得格外隆重。但李倓看在眼里,只觉万千供奉,都是活人的慰藉,死后哀荣不过过眼云烟。莫说“奴奴”,便是“大奴”,在生死面前也一概平等。
是以数年后,李沁于劝和的阵前被流矢击颈,他只日夜不休地攥着姐姐逐渐冰冷的手。待她终于阖眼,才在四十九日的丧仪里,用尽毕生最工整端正的字,将经文写于风马之上。
五色隆达在长风中翻飞如浪,那些经文也随之散入云霄,从此被李倓抛之脑后——滔天的盛怒与刻骨的深痕,由不得他信。他非得燃起一场狂嚣的大火……直到将自己也燃烧殆尽。
如若只能祈求……他又与金城、文华有何区别?
但他从未料到,那浩如烟海的经,抄着抄着也就都能背得了。不仅够小王爷在偏远的南诏之地信手拈来的与陈和尚论禅机,在这心绪如麻、焦躁难安的深夜,也够他不假思索地写下几句虚无缥缈的祈愿。
……潦草谋划的截药,和不知掺了几成真心的笔墨,倒是般配。
你会如何……便也听从天命吧。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而长安八月的夏夜恰是暑气未消。李倓敞着窗,任由灯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明灭,经文熟极而流地从笔尖落下,心神也跟着慢慢静了。
不知是他默到第几句的时候,窗边落了只鸟。分明是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小东西,却一直停在那,待他搁笔停墨,才歪着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啾啾!”
还没到该贴膘的时节,这鸟却胖得珠圆玉润,一身灰羽在灯下泛着绒样的光泽。李倓不识品种,只觉得烦——捏死得了。可伸过手去,鸟却不躲不避,温顺地落入掌心,只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人看,又“啾”了一声。
那团温热的气息与细微却急促的心跳,几乎要灼伤李倓的手。李俶……也是这般乌黑的眼睛。
算了。他忽然自嘲一笑,一只莫名其妙的鸟儿,何必造杀孽。吓到也就飞走了。
可翌日清晨,鸟还在窗边。
晨光里才看清,这鸟外披灰羽,肚皮雪白,颈间还有圈扎眼的红,鲜艳得像凌雪暗卫衣袍上的颜色。但无论是钧天君还是建宁王,都没有出尔反尔和一只鸟置气的道理,也只得眼不见心不烦,随便它去。
好就好在那鸟不会唱,看见他不过轻轻地“啾”,也很容易无视。
接连几日,啾——李倓擅自给鸟起了名——总在身边徘徊。晨起练剑时、在廊下沉思或远望时、为了重轮乾元重宝焦头烂额时、夜深默经时……啾都在。余光每每瞥见那抹红,李倓心底都有一块被指甲掐住似的。疼,又不够疼,只隐约教人分神。
今日倒是稀奇,啾整整半日不见踪影。李倓等得莫名焦躁,又实在无从说起,索性差人唤来了范耘。如今还留在空城殿里的,都是跟随建宁王多年的旧部,他便开门见山地问:“他,怎么样了?”
范耘是粗人,但也明白主上不愿提起那个名字,拱手道:“药已送到喂下去了,人反而昏迷不醒。我们的人探听了几句,说是药宗的秦老先生有言,月内不醒……便不用等了。”
“李泌多大的本事,就求来这样的大夫?”李倓不冷不热地讽刺道。
他不发话,范耘也不敢动。静了片刻,李倓又道:“再问问,他究竟怎样才会醒。”
啾这会倒是悄悄出现了,登堂入室的飞进了内室。李倓本就心烦,见到它更添燥郁,挥手屏退手下人后,虚指向那团毛球,“总在我身边待着,是要做什么?”
话出口他也觉得荒唐,竟沦落到和鸟说话。可啾三步并两步的往前蹦跶,轻盈地跃上他的指尖,仰头又是一声“啾”。
李倓反而略有一惊,实在拿它没办法,色厉内荏地警告道:“爱待着就待着吧,反正我不会管你的。”
啾仿佛听懂了,蹭了蹭他的指腹,从此无法无天。每日必拿建宁王顺直光亮的长发做窝,尤其爱叼他那缕垂落的刘海嬉戏,玩得李倓恼了或者自个儿累了,就钻进颈窝里睡觉。
……和某位粘人的家伙一个样,讨厌得很。但李倓几次抬起手也没舍得挥,最终都只化作轻柔的一抚。
如是数日,他袖手行于廊下,啾坠在他影子边缘,一步步跟着蹦跶。
若非空城卫匆匆来报,这俏皮的景致还能持续一会,但“那位”心意已决,易帅的圣旨中书舍人已拟好了,而本该在金河同回纥人一起吃沙的李复也暗中回京,怕是又有动作。李倓驻足静听,眉目间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甚至边听边伸出一只手,让啾轻巧地飞进掌心。
桩桩件件都是烦心的事,可叠在一块也抵不过李俶至今未醒一件。
李倓夜里还是替他默经,写完一篇便烧一篇。啾总守在边上,起初见火苗蹿起还难得惊惶地扑扇着翅膀,后来见得多了也习惯了,只缩成毛茸茸的一团,躲在火星燎不到的地方,黑琉璃一样的眼珠错也不错地盯着看。
有那么几次,李倓想笑话它看那么认真,好像能看懂一样,可终究没有开口。
北天药宗藏于长白山茫茫雪岭之间,与信奉玛鲁神、乌麦神的阿占特部落比邻而居。秦素问与陈月商讨出来的药方,便也融了萨满的巫术。在这个部族古老而神秘的传说中,迷路的魂灵会化为飞鸟,飞往所爱之人的身边。
可李俶的化身,怎会是这样贪睡爱玩的小东西?又怎会……独独飞到他的身边来?
无稽之谈。
但李倓分明是将啾养在掌心细心呵护的,它却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
喂过米粒,也试过肉糜,啾却什么都不肯吃,至多愿意跳进盛满清水的瓷碗里,扑棱几下翅膀。那撮曾经鲜艳夺目的红羽也渐渐失去了光泽,黯淡如秋日里最后一片将枯的枫叶……就像身中冰髓毒之后,一日比一日苍白、一日比一日消瘦的李俶。
啾不再活泼了,大多时日都蜷缩着,像个缝在建宁王衣衫上的绒球。李倓开始对着啾喃喃自语,生怕它某日也如李俶一般长睡不醒,啾也用微弱地气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自去岁端午他倒下,不过一载有余……我却觉得时日无比煎熬。姐姐安息前的那两日,不过如此。”
啾在他掌心微弱地一动,“啾。”
“他既然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那便睡着吧。”
啾轻轻拍打翅膀,仍是那句,“啾。”
“李俶若有你一半乖顺……我也天天带在身边。”
啾像是倦了,半晌才无可奈何地叹着气,还是“啾”。
可再多闲话、再多照料,啾还是衰弱得奄奄一息。李倓夜以继日地守着,自己也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他又在抄经,又在祈福,但写尽了这辈子以为不会再写的端方的字,心里只有悲哀。难道堂堂钧天君,就是要一个人——一只鸟都留不住么?
心力交瘁之际,他竟伏在案边昏沉着睡去了。
朦胧间似有一只手抚过发顶。
李倓已蓄了多年的发,亦许久不曾束马尾,可那只手却如记忆里一般,闲闲地挑出一缕不驯的乱发,又温柔地将其抚平,带着种久违到让人鼻尖发酸的亲昵。
……是他。只有他。
空城卫探回的消息,还有后半句:若有人在飞鸟消散之前窥破幻象,唤出其真名,那么所念之人便可魂归故体,重返人间。
那个在唇齿间咀嚼了千百次的名字,终于在那混沌的梦境边缘,被李倓自暴自弃地喊了出来。
“李俶!”
他倏忽间惊醒,竟真对上了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大变活人的戏法不过如此了,李倓怔怔地望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余光下意识瞥向颈侧,果然不见啾的踪影,空留若有似无的余温。
也是措手不及以至方寸大乱,李倓脱口而出,“……啾呢?”
李俶倚在书案边,脸色还是大病初愈的苍白,但歪头的角度似曾相识。他勾起唇角,随口道,“变成蝴蝶飞走了吧。”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讨厌?李倓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是半晌无话。
“听闻建宁王与长歌门上下交好,”李俶却不看他,只随手翻动着案上那些未及焚烧的经文,指尖拂过墨迹新干的字句,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可曾收到杜子美自秦州寄来的新诗?”
昏迷至今,人事不知的家伙,上哪晓得杜甫千里之外的近况……分明是日夜伴在他身边,看过他的私信了。李倓不知他怎敢提的,从牙关里挤出话来,“只收到一首《归燕》,‘不独避霜雪,其如俦侣稀。’——王兄可喜欢?”
李俶这才抬起眼帘,“王兄是粗人。”他盛着笑意的眸子落在梁上某处,仿佛真能望见什么似的,“倒是听过一句俗语,‘燕来不过三月三,燕走不过九月九。’——倓儿,你看,既已过了归期,燕子就得留下来过冬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