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If you daydream, you think about pleasant things for a period of time, usually about things that you would like to happen.
- Collins Dictionary
如果你在做白日梦，你会在一段时间里畅想美好的事物，通常是那些你希望能够发生的事情。
——《柯林斯词典》
十四岁的Sherlock Holmes大概是这学校里对GCSE [1] 最不屑一顾的一个了。
好吧，实际上并不是针对GCSE，因为Sherlock对大多数事的态度都是如此。上课？很蠢。社交？蠢透了。划船比赛？比前两个加起来还要愚蠢。Sherlock确信自己早在几年前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只是当时他懒得把精力放在梳理推理过程上。不过现在也不迟，他洋洋洒洒撰写了一篇长达数十页的报告，内容涵盖了对英国教育制度的全方位批判，同时没忘记论述自己不需要参与愚蠢的学校教育的理由。
“他们太笨了！” Sherlock冲Mycroft大叫，“而且笨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用自己的愚蠢反过来指责我！”
Mycroft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随意地翻着那一沓薄薄的A4纸，显然是Sherlock几天的心血：“你对教育似乎有自己的想法，Sherlock。”
Sherlock朝哥哥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我认为我不需要学校教育。” 他傲然宣布，“我能教自己，只要给我足够的书。”
Mycroft不赞成地摇摇头：“这世界不是你想得那样天真，我的弟弟。” 他随手把那份用于说服自己的报告搁在桌上，若有所思。
“或许我们确实该给你找个家庭教师。”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边的笔记本电脑，没有理会Sherlock骤然的瞪视。“那样的话，你就不得不离开伦敦，回到西苏塞克斯郡了。” Mycroft平和地说，“不过我想爸妈会很高兴，他们一直认为你在他们身边的时间太少。”
Sherlock的脚在地上敲击出不满的节拍：“你在威胁我吗，Mycroft？”
“我当然不会威胁你。事实上，我永远不会这么做。” Mycroft轻柔地说，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温情了，但这只会让Sherlock更加警惕。弟弟防御的姿态实在像一只发怒的小兽，Mycroft都要忍俊不禁了。暂时不想引发一场激烈的争吵，他不动声色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叹了口气：“又来了，Sherlock，这只是我的建议，你没必要每次都把商量变得如此针锋相对。”
“如果你不装模作样的话。” Sherlock丝毫不退让地瞪着哥哥，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的决心终于让Mycroft的神色变得严肃，那种温和的兄长模样迅速褪去，连带着话语也变得冷酷起来：“Sherlock，你不可能抛弃你的学业，你清楚爸妈和我都不可能在这一点上让步。”
兄长变动的态度没有对Sherlock造成任何影响，不如说Sherlock在等的就是这样一场和Mycroft的谈判。“那张GCSE的纸真的这么重要吗？” 他懒洋洋地说，眯起眼欣赏自家兄长平复呼吸的狼狈模样。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Mycroft有些愠怒，他站起身俯视Sherlock，“但如果你还想待在伦敦的话，这是必须遵守的规则。Sherlock，你很清楚我的要求。” 他毫不留情地说，径直朝着书房的门走去，路过Sherlock身边时也没有转头，拥有一头黑色卷发的男孩明显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在他即将合上门的时候，Sherlock终于叫住了他：“好吧，如果这是你的条件。” 他相当不情愿地说，几乎是咬牙切齿了，“那么我能得到什么？”
Mycroft转身看着他，弟弟的脸和自己记忆中的幼时面庞已经大不相同。他闭了闭眼，狠心将那张稚气的面容从脑海中抹去。
“当然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 Mycroft轻声说，“你的自由。”
Mycroft一走，Sherlock就不再掩饰自己的得意。受困于Mycroft的多年监视，他一直等待着扬眉吐气的这一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精巧的录音笔，红色的小灯闪烁着狡黠的光，这是确保Mycroft不会反悔的关键证据，现在Sherlock终于可以庄重地按下结束键。不过为了杜绝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他最好多加一道保险，那就是把这份录音拷贝到自己的电脑里。
在等待传输完成的时间里，Sherlock谨慎地复盘了这场和Mycroft的谈话。令他稍感疑惑的是，Mycroft的态度实际上并没有他表现出来得那么坚决。
难道这一切都在Mycroft的意料之中吗？Sherlock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这个想法让他全身上下都相当不爽。他开始颇为恼火地在自己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糟糕透顶的念头依然死死地黏着他。Sherlock迫切地需要转移注意力，他很肯定自己如果再继续想下去，他的腿就会先一步下楼，为一场即将发生的争吵做好准备。
他抬手用食指和中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企图让大脑运行的轰鸣平稳一点。步伐依然述说着他的烦躁，Sherlock的眼睛胡乱地瞥向四周，然后他注意到书桌的角落里有几张散落的草稿纸。
一瞬间记忆重连，Sherlock很快在自己的大脑里翻出了这个因为缺乏实验器材停滞已久的研究课题，不由得咧嘴一笑。
他可以继续自己的研究了，如此美妙的进展。学校的实验室有他所需的一切材料，这些材料终于能够发挥它们的价值为他所用了，如果Mycroft的保证来得早一些的话会更好。时间多么宝贵啊，过去它们被太多地浪费在了无用的课程和无用的辩论上，现在一切终于回到正轨。
Sherlock心平气和在书桌前坐下，录音文件已经安稳地躺在他的硬盘里。每天去学校的事实变得不再那么讨厌了，他大可以好好规划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期望。Sherlock甚至有点向往寄宿生活，他很确定如果Mycroft有这个想法一定能给他安排一个单人间，足以把他和吵闹不休的同龄人分隔开，然后他会把那个单人间变成自己最隐秘的实验室。
但是Mycroft不会有这个想法，又一个令Sherlock恼怒的事实。Mycroft在走读这一点上颇为坚持，依旧保持他多年来的习惯，即，时时刻刻把Sherlock置于自己的監控之下，但Sherlock当然不会轻而易举让哥哥就此得逞。Mycroft的司机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家门口送他上学，到了放学时间又雷打不动地在校门口等着送他回家，他很快找到了接送安排的漏洞，那就是司机只负责把他送到和接到，此后Sherlock去哪里并不是他任务的一环。因此Sherlock还有大把的自由时间，尤其是放学之后，那些可笑的戏剧排演或者运动训练向来与他无关。
于是伦敦成为了Sherlock的游乐场。两年了，这座城市依旧令他着迷，那种夺人心神的魔力没有一丝一毫的褪减。伦敦是如此美丽，又是如此丑陋，这矛盾的二者混合而成了一种奇异的神秘。Sherlock就是被这一点深深蛊惑，他打定主意要深挖出这座城市的秘密，因此一旦有机会他就尽可能地在伦敦街头转来转去。
Mycroft当然不会允许Sherlock夜不归宿，但他默许了弟弟的伦敦探险计划。Sherlock轻轻发出不屑的哼声，毕竟伦敦的摄像头是Mycroft的心腹，Sherlock的动向和踪迹无论如何变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不是Mycroft的妥协，而是他的警告。
事实上，Sherlock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的打算。他对苏格兰场倒是很有兴趣，三番五次想找个时机溜进去，但那个精明的探长总是一眼就把他逮个正着，然后啰啰嗦嗦对他进行一番苦口婆心的严厉教育。尽管在他那儿碰了一鼻子灰，Sherlock依旧锲而不舍，那些案件记录和线索的吸引力太大了。只可惜他乔装打扮的本事暂时弱于他的推理能力，接到通知的门口警卫还是能轻易看出他就是先前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子。Sherlock迅速被列入了苏格兰场的黑名单，他敢说这里面一定有Mycroft的手笔。
早晚有一天苏格兰场会求着他来的，Sherlock愤恨地想，他们会为自己的冷酷付出代价，因为他注定比那个老古董探长活得长久。
Sherlock把包随手甩到矮桌上，径直在沙发上躺下，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西服外套会被压出多少褶皱。他扯了两下领带好让自己松口气，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周末制定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首先，他要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研究进展，自从Mycroft妥协之后他总是把自己关在学校的实验室，取得的周期性成果亟待总结；其次，他得读完那几本书，上周他花了太多工夫在写那份愤慨的综述（为了说服Mycroft他不得不这样做），这些时间需要得到弥补。
总之暂时这样，Sherlock一槌定音。这时玄关处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Sherlock没有转头去看，他知道这是Mycroft请来的女佣，负责他们的饮食和房子的清洁。这老女人很无聊，但她也有一个绝佳的长处，那就是安静。她并不和Holmes们住在一起，只是每天上午和下午准时地各来一次，做些拖地扫地的活儿，整理Sherlock胡乱丢在床上的衣服，以及准备他和Mycroft的晚餐——通常Mycroft不会准点回家吃饭，事实上他当天晚上会不会回家都相当难说。
女佣走进了厨房，开始熟练地准备今天的晚饭。她从不和Sherlock交谈，在Sherlock的记忆里她几乎没有在这栋房子里开过口，她的沉默促成了他们之间的相安无事。但这可不是什么美德，Sherlock在心里冷笑一声，因为这女人明显是Mycroft的犬牙，她当然只会听Mycroft的吩咐。她帮忙打理Sherlock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这实际上也是Mycroft监视的变种之一。
Sherlock讨厌这样，并且他认为这种情况必须得到改变。
“我晚上要出去吃饭。” 他故意大声说，好让女佣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厨房里依然没有别的动静。Sherlock不打算前去一探究竟，那女人一定在沉默地给Mycroft发短信，汇报他小小的举动，这并不难猜。他起身从沙发上下来，在西服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抓着自己的包昂首上楼。
Sherlock在卧室里脱下了他的校服，换上了一身他更喜爱的休闲服装。他才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度过一个有别于工作日紧张氛围的放松周五夜，在外面用餐也并不比在家里吃饭好到哪里去。进食本身很无聊，所以他决定带上那几张稿纸，在餐馆等着的时候他大可以写几个标注来打发时间。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观察别人，这是Sherlock人类学研究的重要一步。他尽情打量着路过的所有人，毫不在意自己的视线是否冒犯，肆意演绎出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无知的人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在他的脑子里无处遁形，否则他们一定会大叫出声的。
他的目的地是Angelo’s。Sherlock和那儿的老板有些交情，在他陷入一桩大麻烦的时候帮了点微不足道的小忙——苏格兰场看不上眼的那种。他推门进去，和Billy简单打了声招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脱下自己的外套放到一旁。
Angelo笑容满面地为他拿来了菜单：“你好，Sherlock，又和你哥哥吵架了吗？”
Sherlock露出一个厌烦的表情：“暂时没有，但我想快了。” 他简单地翻了几页菜单，“和以前一样就行，谢谢。”
男人应声离开，留下Sherlock一个人坐在窗边。
Sherlock立起手肘，双手合十抵住自己的下巴，陷入思考的常规表现之一。窗外伦敦的夜成了一块背景板，往来车流和城市闪烁的点点灯光为他的轮廓增添了几分迷离的色彩。
他是如此与众不同，那些遮掩着投射来的古怪眼神并未影响到他分毫。Sherlock的身前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边界，现实世界自他脚下被生生割裂成两半，峡谷的另一端自成一个世界，他独自悬浮于深海。
一个陌生的声音把他拉出了水面：“……呃，你好？”
Sherlock从自己的沉思中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年轻脸庞。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顶着一头柔顺的金发，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Sherlock很快把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了他手中的盘子，随后皱起眉毛：“我没有点煎蘑菇。”
那男孩看上去非常困惑，但并没有慌乱：“很抱歉。” 他颇为礼貌地说，“我想一定是厨房那边搞错了。”
Sherlock颇具兴味地注视着这位同龄的侍者，印象中他从来没在这儿见过他。男孩端着盘子打算转身离开，Angelo正好带着他点的餐大步走了过来，Sherlock立刻注意到男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但Angelo只是轻轻放下盘子，伸手搭在了那男孩的肩上。
“刚才我就想叫住你的，John。” Angelo粗声说，“他们把错误的盘子拿给你了，但是你走得太快了。”
名叫John的男孩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肩膀：“谢谢您。” 他相当诚恳地说，“幸好没有造成什么麻烦。”
“当然不会。” Angelo的语气颇为爱怜，“你在任何地方都会是个好帮手的，John。” 他转过头，注意到Sherlock探究的眼神，友善地笑了笑：“或许我应该介绍一下，Sherlock，这是John，他和你一样，也帮了我很大的忙。”
Sherlock轻微点了点头，竭力抑制住自己对“帮忙”一词背后故事的好奇心。John看上去则局促多了：“我只是在这里兼职而已，谢谢您给我提供的机会。” 金发男孩下意识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Sherlock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被这个笑容迷住了，不由得抿起嘴摇晃脑袋，企图把这种异常的感受甩开。
“你会是个好医生的，John。” Angelo眨眨眼，随后自然地看向了Sherlock，“用餐愉快，Sherlock。”
金发男孩朝他欠了欠身，跟着Angelo走开了。Sherlock看着他的背影在餐桌之间来回穿梭，就像个忙乱的摆钟，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死角。他拿起叉子，试图把注意力转回到晚饭上。但意大利面是那么无聊，John又是那么有趣，这两者根本没有比较的必要。
Sherlock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抬高手腕，把面条一圈圈缠绕在叉子上，然后整个塞进嘴里。用今晚发生的一切当佐料的话，这顿饭大概是这周里他最满意的一餐了。他从口袋里翻出那几张纸，由衷地为自己把它们带出门的决定感到欣慰。把晚饭三下五除二一股脑塞进胃，Sherlock拿起笔，开始分析这周记下的实验数据，无论如何，工作是第一位的。
不过Sherlock仍然有整晚的时间来等待。认识他的人大多觉得他缺乏耐心，但事实上，往往只有好猎手才会给人这样的错觉。
[1] GCSE：普通中等教育证书（General Certificate of Secondary Education，简称GCSE），英国针对完成第一阶段中等教育学生颁发的文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