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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的领带很漂亮。
洪先生靠得很近,低着头,似乎真的只是在欣赏高晋的领带。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病态的虚浮,语气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高晋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下一愣,但多年来的洗礼让他学会了不再把心情表露于外。很多年以前,在他还没学乖的时候,曾经在院子里也对洪先生说过这句话。
他那时刚刚被洪文刚救了没多久,跟着去了香港,进行严格的训练。但洪先生似乎很闲,每日都会去检查他的功课,直到那一天。
那时候的高晋还不满二十,即使从小贫困漂泊、差点在东南亚被喂了狗也未褪去少年心性,当然,只是那么一点。洪先生把他救了之后,带到香港,送他去上学、练武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得到这样的生活,相对在东南亚的日子,是何等的安定,也逐渐让他忘记了他跟随的人其实心狠手辣冷漠无情。当斜阳落下的时候,他竟然鬼迷心窍地说,洪先生,您的领带真好看。少年青涩的声线,不再面黄肌瘦而呈现出的婴儿肥,嘴角微微地上翘,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洪先生的身影。
是么。洪先生不咸不淡地回答,托了托金丝边眼镜,从椅子上站起,带着他的两个手下,只给高晋留下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洪先生。
大概是自己说错话了,高晋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洪先生救了他,这个恩是一定要报的。但洪先生不喜欢他,这让他很尴尬。
时间过得飞快,他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了洪先生的生意,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手下,知道他需要一颗完全吻合的心脏。可惜自己的血型太普通了,没有办法给他。
在最开始,高晋是跟人运货的,后来,变成了取货的。从不忍到麻木,不是熟悉,而是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报答洪先生了。这么多年以来,洪先生再也找过他,只是通过手下布置任务,完成指令。如果不够强大,自己就不能让他看到了。在这条交易链上,高晋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把柄,虽不苟言笑,有些洁癖,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成功。
等高晋爬得足够高了,洪文刚决定把他调去泰国当监狱长,冷血、利落,正是洪洪文刚需要的人,一个能够帮他完成生意,可以绝对信任的人,高晋再好不过了。出发的时候洪文刚意外地去送了他,眼前的青年早已和自己记忆中的相距甚大,剪裁得当的合体西服,短发也整齐地用发胶梳好,五官比前些年分明了许多,紧抿的唇透露着丝许谨慎,眉眼间的笑意不复存在,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了。莫名的,洪文刚有点后悔让他去泰国。
(二)
高晋已经不奢想那么快就能见到洪先生了,但洪先生的确来了。来送他走。
洪先生带着口罩,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郁气息更加浓重,仿佛死神随时会降临。高晋不禁皱了下眉头,洪先生的身体状况比他想象中的要差很多。
-过两天医生会帮我换一个心脏起搏器,如果电池不坏,能用十年。
-我会帮您找到合适的心脏的。
-再看吧。
其实最好的,是洪先生弟弟的心脏,血型吻合,基本无排斥。但高晋想,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要是真想动手估计早就换了吧。
-去吧,以后有事我会给你电话。
洪先生拄着拐杖,伸手把高晋的墨绿色领带理了一下。不习惯别人近身的高晋却因为对方是洪先生,不得不僵着身子,不敢移开。洪文刚见他身形一滞,眼睛不自然地望向别处,轻笑着收回了手。
果然没有看错人,洪文刚想起第一次看到高晋的样子。泰国某个小村落的街头,浑身血污,饥瘦得比一般的同龄人要矮小,肮脏得脸面容都看不清晰,拖着一条无力的腿,死命逃跑。后面是几个抡着大刀追来的健壮男人。洪文刚坐在车里,浑浊的空气令他只好拿出手帕捂住嘴鼻,刚一转头望向窗外,就看到高晋拍打车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斥着恐惧、渴求、不甘。大概是人在下意识的时候总会发出最本能最熟悉的言行,他用中文大喊:救命,救救我,救命,救命。
洪文刚看到他身上有很多伤口,有些已经流脓发臭,而有些则是陈年伤疤。或许是这趟行程太无聊了,他居然想把他带走。洪文刚一颔首,车里的手下就领会他的意思,下车阻止了那几个男人,并给了一笔钱把他买下。
要是那天不喜欢了,大不了,把这孩子器官挖了。洪文刚当时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可是没有那个大不了,因为这孩子太乖了,洪文刚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没有令他不满意的地方。直到那孩子对他说:洪先生,您的领带真好看。洪文刚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能再见他了。
每次想到高晋的脸就会心软的自己,不能把他留在身边。
只是没有想到高晋上位会那么快,这出乎他的意料,正好泰国那边的势力稳固,需要人过去帮他打点,自然而然的,高晋必须去。送行是他的意思,还是忍不住想见上一面,但高晋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高晋了。陌生、距离感。洪文刚忽然发现高晋不受控了。
(三)
泰国,孔普雷监狱。高晋略抬起手腕,另一只手帮衬着扣上衬衣的袖扣。他环视四周,一间宽敞装修豪华的监狱长办公室。他习惯了用西装、奢华、距离感去装饰自己,掩盖自己的自卑、可怜。尤其是在这里。每次他走出办公室,肮脏的监狱让他时刻谨记自己的从前,和这些蓬头垢面随时任人鱼肉的监犯有什么区别。
越是想要遗忘,越是刻意地去伪装自己。监狱里似乎连空气都布满了肮脏的菌尘,他开始不停地在意自己的身体是否干净,衣服是否被蹭到什么污秽,随着在孔普雷监狱的时间越长,这个状况就越严重。
虽然很多年已经没有见面了,但自从洪先生把他安排到孔普雷,亲自送他来之后,打给他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开始只是任务的指派,他们之间不需要再有什么中间人。后来洪先生会问他的生活,偶尔会讨论洪先生的健康。即使每次的通话时长都不超过十分钟。
高晋对此受宠若惊,因为不知道怎么去应对,于是和平日一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无趣,洪先生会很快厌倦。毕竟通话其实不是必须的,邮件也不是不行。但他不敢说。
现在已经很少人认为,他是洪先生座下的一条狗,大多数人以为他们俩是利益勾结的合作。因为高晋太张狂了。吞并了泰国众多的势力,为己所用,已经有了自己在泰国的一条完整交易链,事实上他分分钟可以脱离洪先生的订单来源。不少合作伙伴曾经这么对他建议。高晋从未想过要离开洪先生的掌控,自己这条命始终是洪先生的,又怎么走得了呢。然而高晋也没有想过洪先生会对自己那么放心,要知道功高盖主,以他目前的力量,洪先生应对忌惮,有所行动,但他没有。
和狱警一起到处刑室,解决了一宗急单,尽管已经用消毒液洗过双手,但血液和器官温热粘黏的触感始终挥之不去,高晋不自在地尽量让双手和身体不再相碰。
狱警帮他推开办公室等的双开大门,高晋惊讶地看着坐在他办公桌后的人。高晋吩咐狱警回去工作,后者掩门离开。
洪文刚把玩着手上的钢笔,抬眼望向来人,约是泰国的气候,高晋比在香港的时候肤色黑了一些,但规规矩矩的三件套依旧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洪文刚放下笔,起身向他走去,在距离高晋还有两步的时候,高晋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朝一旁的洗手池走去。
-对不起,洪先生。刚刚动了手,没洗干净。
洪文刚皱着眉,在靠近高晋的时候明显地能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他看着那人近乎神经质地搓洗双手,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制止。
-你已经很干净了。
(四)
相对而坐的两人,虽隔开了距离,却因为位置关系不得不直视对方,逃避不得。
洪文刚很难讲得清现在的高晋合不合他的意,在生意上,如今的高晋可遇不可求;但是洪文刚似乎更加怀念以前的高晋,他随手捡回来的野生小兽,刚刚从猎人手中死里逃生,对饲主毫无保留的依赖,每个眼神都像是小爪子在你心上轻轻地挠呀挠,又止不住痒。哪像现在,已经是一头凶兽了,学会了如何出招能置对方死地,学会了对待主人礼貌疏离。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当年狠下心不让他再见自己,就是怕越界。只是从未想过高晋如此聪明,聪明得过度敏感了。
高晋被洪先生看得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只能紧抿着唇,被迫接受他的目光。
-我打算在泰国留几天。
-有新的生意?
-不,只是在香港待太久了,想出来走走。
想见见自己养活的小兽。
-洪先生,对不起。
高晋低垂着眼,一副乖顺的认错态度。洪文刚很是不解,无端地道什么歉。
-我还没有找到适合您的心脏。
洪文刚双手叠在拐杖上,忽然轻笑出声。
-最适合我的心脏一定是我弟弟的,我的血型那么特殊,很难找。
高晋沉默,洪先生兄弟俩的事情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洪先生的事情也不是自己可以干涉的。
-有心了。医生说我这颗心还能再维持几年,等这个起搏器到了期限,就不适宜再换了。
让洪文标多活了那么多年,也算是他对弟弟的疼爱了,娶妻生子,运动旅游,一个没有病痛折磨的人所过的生活,自己让给了他。洪文刚想,我能再撑几年。放弃了十多年的机会,等了那么久,真要到了那一天,洪文标也应该要为自己做些弟弟应分的事情。他们是兄弟啊。
-洪先生来泰国有预定住处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安排?
洪文刚在泰国是有住宅的,年轻的时候去过几次,现在一直放在那儿只雇了人打理。
-就你家怎么样?阿晋。
(五)
洪文刚虽说只是来泰国走走,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待在高晋的家里。当然,高晋也不会问他的去向。
一个时常不在家,另外一个忙于监狱管理,连多聊几句的时间都很少,几乎比之前电话通信还不如。
高晋的家在某栋高级公寓的高层,布置很干净,只是缺了点阳光。每一个物件都有它固定的规矩的摆放处,一丝不苟,不得不佩服他的整洁程度。他有一个衣帽间,衣柜里全是订制的西服,有专门挂领带的展示架。高晋不喜欢吃外面的食物,他会一早起来为自己准备午饭甚至晚餐,因为洪文刚在,也会给他留一份,即便不知道他到底需不需要。但洪文刚总是赏脸的,并且十分满意。他越来越发现,高晋已经可以完全独立了,在各个方面。来泰国以前,洪文刚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他少年的模样,即使知道他已经成熟,但没有相处过是很体会到的。这几日尽管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可住在他家里,一个人的生活细节能让人容易读出他的性格和习惯。
除了洪文刚和几个还没死透的骨干成员,没有人知道高晋的底细。一个衣着光鲜,气势凌人,雷厉风行的监狱长,没有遇到洪文刚之前只是个因为家人吸毒还不上钱结果偷到器官贩子那儿,被逮住准备剁碎了喂狗的。可现在不一样了。除去身上的伤疤,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痕迹。以高晋的能力,足以和自己并肩了。再不是自以为能够圈养的小兽了。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洪文刚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夜色已深,暖色的灯光打在客厅里。高晋行色匆匆,用钥匙开了门后,只用手肘把门关上,也没和洪文刚招呼,就一头扎进了浴室。洪文刚看着起疑,拄着拐杖跟了进去。
因为都是一个人住,高晋没有上锁的习惯,洪文刚轻易地就推开了浴室门。正在解衬衣扣子的高晋听到声音一愣,条件反射地起式,差点朝洪文刚的脸劈去,看清来人时才急忙收住手,略微尴尬地后退了两步。
-洪先生。
自从在监狱长办公室见到他消毒的狠劲后,洪文刚大概能够猜到是怎么回事。
-阿晋,你这样还怎么救人。
-救人?
-对,阿晋,我们是在帮人,在做好事。你想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最后病死?这个世界适者生存,我们做生意,但也是在救人,如果没有我们,那些需要器官的人就算再多的钱也活不下去。
洪文刚一边说一边走向高晋。
-如果当年不是我出手,你也会死,对不对。但你现在已经和我一样能干了。你记不记得那个买了眼角膜的那个姓黄的女孩?她今年的要开画展了。还有那个换了肾的刘公子,他现在不用天天洗肾,可以跟他爸爸一起经营传媒集团。还有我,如果我没有心脏怎么办?
几乎是贴在高晋的耳边,感觉到高晋不自然的紧绷和禁不住的颤抖,洪文刚继续道。
-我会死的,阿晋。你说过要帮我找心脏,你想救我的对不对,那你也帮我救救其他人,好不好。
(六)
炎热的天气里似乎连空气都能灼伤裸露在外的皮肤,韩国器官贩子的作坊中持续充斥着腥臭难忍的味道,血液、腐败。
高晋遗憾地看着面前被吊起的阿猜,明明自己那么信任他,他需要钱他可以给,需要给女儿换骨髓他也可以给,可为什么偏偏要和自己作对。高晋搞不懂他所谓的良心和正义是从哪里来的。
他讨厌不在日程表的计划外。
希望不是每天都能出现的。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是无私的,救与不救,怎么去救,往往掌握在拥有权力的人手里。就像自己当年求洪先生救自己一命一样,阿猜为什么不让自己也帮他一把。可怜的正义感。
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袖边的硝烟味也还未散去。说实话,洪先生话语的那一套这么多年下来了,高晋还是知道一些的,那个男人总是这样,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人为他去卖命。最终很多人也确实很难保得住自己的性命。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也那样了,高晋从不奢想,能活命就好。可洪先生想要的,比他想象的要多,除了身体,还有心。
他从不觉得两人之间就是爱情,更像是两个别无选择也没有其他选择的人紧靠在一起,中间联系的枢纽盘根错节,犹如一团乱麻,舍不得斩不断,也没人有耐心解不开。那就这样吧。
曾经以为,从柬埔寨逃生,就已经得救;也曾经以为,在洪先生的庇护之下走过那多年,就是上天的恩赐;以为西装革履,遮盖从前的一切痕迹,掩饰自己手上的罪恶,就能心安理得地坐稳监狱长的职位。
然而自己一直身处地狱。
但地狱很可怖吗?有失去洪先生可怖吗?
莫名的,不知为突然一阵心悸,转动戒指的左手一顿,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果然,电话来了。
高晋在开车的路上,虽然依旧神色冷静,但脚下却按耐不住加快油门。就如同三个月前洪文刚和他说的一样,高晋也要履行他的承诺。即便这并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阿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我也不会让自己离开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