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下飞机,我的思绪就被一阵冷风给打断了。这个季节杭州依旧和暖,但东北已经冷下来,我呼出一口白气,随着人流一起向前走。
我穿着棕色驼毛风衣,背了个硕大的旅行包,踏上黑土地。虽然这套穿搭颇有艺术气息,但如此装扮只是碍于人设。这是我见过最小的机场了,我有点后悔没带行李箱,应该给自己装两件羽绒服。虽然小,但这是个军民合用机场,下降时关了舷窗,我这会儿才得以看见机场全貌。
航站楼的外观看上去像火车站,不高、老旧,但并不破败。没有摆渡车也无妨,进航站楼就是走两步的事情。我在航站楼里花三十买了包哈尔滨,这烟放外面只卖十块,一进机场身价就涨了。老板说打火机没了,送了我盒火柴。
拿火柴点烟让我觉得自己回到了撅屁股点擦炮的时候,一支烟没抽完,我约的车就到了。车是辆改装捷达,司机也年轻,小伙子身体一看就好,大冷天还露膀子,我掐了烟上车坐定,他就跟我搭起话来。
“老板,您来海林干嘛啊?”他道,“您要旅游的话,是准备去陨石坑还是威虎山?”
“你觉得我像来干嘛的?”我语气不算好,刚在飞机上遇到气流,这会儿正是头晕,脑袋昏沉,本打算用这话堵上他的嘴,但这小伙子很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说:“看老板您手上的茧,像是经常拿笔的,您要去林业局的话,是去画地图不?”
哦,倒是有点眼力见。我来了兴趣,便问他:“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怎么来东北开车了。”
“老板,您觉得我是干嘛的?”
“我看你像当兵的,退伍没多久,跑车也没多久。”
“呀,老板你真神了。”小伙咂舌,“我确实是刚退伍,这车也是朋友借我跑活计的,我车技还行吧?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到我这个岁数自然就会看人了。”我笑笑,他的车技确实不错,四平八稳,但是天天在外跑车的司机不会坐这么板正,一两天还行,日子久了腰受不住。
“骗人的吧?”小伙从后视镜看我,“您看上去比我还小呢。”
“都三十四、五了,还小呢。”我说完这句话,又想点烟,刚摩挲了下指节,对方就放了个纸杯到扶手盒上。
“是比我大,不过老板您要是没骗我,那您肯定吃了长生不老药了。”
他讲话怪有意思。我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您叫我坎肩就行,大家都这么叫。”坎肩说。
“附近去山里的路你熟么。”
“还成,开过好些趟呢,长白山沿线都还算熟,这边游客还算多的。”坎肩说着像是职业病来了,“天池还没上冻呢,我带您去天池都成。”
“那倒不用。”我从兜里掏出三百块现金,“你一会儿去吃个早饭,两个小时后回林业局接我。”
“好嘞,老板。”
海林市归给牡丹江市管理,海浪机场离林业局很近,东北这边道路宽广平坦,我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坎肩这人利索,把我在林业局门口放下,二话不说就开走了。
我倒也不担心他一去不返,这会儿掏出手机来整理了下头发,好让那颓废文艺味儿更重点。
来自牡丹江的冷空气滚入肺里,我深呼吸,吐出一口白气来,连同心底那丝郁气也吐尽,看着比海浪机场气派多了的海林市林业局,我终于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我来海林,是因为一封信。
信上写的东西不多,只说了两件事,其一是让我去找海林林业局的老蒯拿“钥匙”;其二是让我去钥匙所在的地方,说东西在那儿。
一开始我觉得这是个恶作剧,在东北找“老蒯”看起来就十分不靠谱了,后半句话更是暧昧,东西又会是什么“东西”?唯独有个让我十分在意的点,使我最终没有烧了这封信。
这信上的字迹,是我自己的。
我反复对比过,那些字确实和我写得一模一样,这说明不论这人是何方神圣,他都应该很了解我。有可能就是我那个无影无踪的三叔做的。
我这辈子过得十分无趣,虽然我爷爷是盗墓贼,三叔也师承爷爷遗风,会做点地下交易,但这种刺激的事从没轮到我头上过,我守着个青黄不接的古董铺子,猛然间一回头,才发现已经人到中年了。拿着这封信看了三分钟就马上决定,不管是不是恶作剧,我都要来会会这人。
现在已经到了林业局,就该去找“老蒯”了,饶是我不太了解东北文化,也知道这词在东北是不能乱蹦的。我一眼就看中了保安室里面善的门卫大爷,过去敲了敲窗。
大爷抬头看我,拉开一条缝。
“大爷,我想打听个人,咱这林业局里有没有外号叫‘老蒯’的。”
大爷把嘴里的茶叶呸掉,看着我说:“吴邪,你记性还真不大好。又要去写生?”
大爷一口叫出我的名字,我有点惊讶,但没有表现出来。
“我就是老蒯。”
这就有点尴尬了,好在“老蒯”什么也没说,从一边的抽屉里拿了把钥匙给我,这钥匙上连着个铁牌,铁牌已经锈了,上面刻着数字十七。老蒯拿了钥匙给我,就又转回去调他的收音机,调了半天,见我不动,才又诧异起来。
“愣着干哈,路也忘了?”
“事实上……”我艰难地开口,“我连这钥匙是哪的都不知道。”
“那地方算是个森林瞭望台。”老蒯调不动收音机,彻底放弃,把保安室的门推开了:“进来下着棋说吧。”
我和老蒯用手机象棋双人对战,老蒯皱着眉,简单地把事情都给我交代了。
老蒯本名叫李达通,他让我叫回他老李,说不想伺候我这个失忆的。钥匙是两周之前“我”给老蒯的,当时就说好来拿,并且“我”对老蒯说,我记性不好,很可能会忘记什么。除此之外,老李和“我”没什么深刻的关系,只不过是“我”委托他带路找的地方,偶尔“我”会来这里和他下象棋,然后拿钥匙进山。
“早知道你连怎么下象棋都能忘,我就不答应帮你忙了。”老李不是很爽,“我给你画个图,你自己估摸着去吧。”
“等一下。”我难以接受老李的说辞,这还是我第一次到海林来,哪来的另一个我,“老李,你确定是我把钥匙给你的吗?”
“膈应谁呢?我没瞎,认得出来。”老李拿着纸写写画画,“就你这熊样。瞭望站就在这儿,拿去,走。”
我接过那张纸来看,上面半个字都没有,画的全是极其抽象的山脉图,我完全看不懂。
“这个我真的看不懂…”
“吴老板,这画的是老秃顶子吗?”
我一看表,原来两小时早过了。坎肩见我注意到他,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老板我给你带了早点,你包子吃甜的还是咸的?”
“你看,我就说能看懂吧这图,还是这小伙敞亮。”
“嘿嘿,我没看懂。”坎肩挠头一笑,“我刚听你们说瞭望站,猜的。大爷你吃不吃包子啊?”
老李脸上挂不住:“行吧,那我带你去。”
“不用上班了?”我感到惊奇。
“我看门看了几十年了,旷两天死不了。”
老李这话一出,我顿时觉得自己被平凡的生活裹挟了,居然还担心这个。我们吃完包子上路,由老李人工导航,坎肩哼着小曲儿,不忘问我去那边干嘛。
“去当森林瞭望员。”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