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她成年的礼物,是父皇的丧钟和传国玉玺。
无限站在一侧,靛青色长发低低地捆为一束,看自己的学生即将成为天子。
他发现她手在抖。
“紧张了?”
“怎么会”
她闭上眼,大殿阒寂无声,过往种种皆为今朝。这些年与先生的谋划,书房夜议的烛火,先生为她正衣冠时微凉的手指,荣耀沾满了鲜血。
如今才堪堪呼出一口气。
泪水滑落,砸进衣袍的金线与龙纹。
与无限相识是六年前。
16岁的状元,23岁还未成家,也未有婚约。先帝金口玉言说爱卿还未成家,不如入宫教习皇子公主,朕的孩子若能沾染半分灵慧,也算不辜负你这一身才华。
彼时她12岁,衣衫在一众环佩叮当中格外简朴,梅粉色圆领衫灰色灯笼裤,袖口挽起,似乎还要自己做活。
下了学,她背着书袋跨过重重门槛,独自回到安华宫。
母妃眼睛是紫色的,一只手撑着腰,语调上扬,紫藤花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小野回来啦”
她快步跑上去扶着母亲,说父皇给他们请来了位大儒。
“这样啊,我们小野很爱读书呢”,母妃轻抚她的头,两人相视而笑。
安华宫的人不多,安素和安若,父皇不怎么召见母妃,她也是最无足轻重的公主。安素姐姐厨艺了得,叫花鸡更是一绝,安若姐姐心最细,有她俩在母妃身边照顾她也能安心不少。
“菜好啦!”,安素语调轻快,一手托着一个盘子跨进内间。
“鲫鱼炖豆腐,小野要变聪明哦”
“菌菇乌鸡汤,补气血的,娘娘要多喝一些,奴......”,安素话还没说完就被安若用眼神打断,又瞥了下小主子示意。
“怎么了,是小黑不听话吗”
“哪里,小黑和小野都最乖了”,又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她夹起豆腐塞进嘴里,露出满足的笑,“安素姐真厉害”
这样美好的日子,在两年后轰然倒塌。
安素火急火燎地跑进殿内,开口却吞吞吐吐,“娘娘,陛下,陛下他......”
母妃在绣小黑的鞋子,她在一旁静静读着无限才教过的《郑伯克段于鄢》,闻声好奇抬头,“父皇怎么了?”
安若走了过来,拍了拍安素的肩膀,也是满脸心事,俯在母妃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她看见母妃瞳孔骤缩,虎头鞋掉在地上。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没几天她就知道她年仅两岁的弟弟小黑,要被送去龙游当质子。
“为什么不选我”
为什么呢,她反复地想,找不出答案。
小黑才两岁,他会不会不习惯龙游的饮食,会不会想家,会不会想亲人。
那人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我们小野天资聪颖,父皇舍不得”
她恨自己年长,恨自己聪慧,如果她是父皇孩子里最没有价值的一个,会否是她被送去龙游?
可她又不够年长,不够聪慧,否则就能阻止这一切。
她想,她一直在想。
寅时的天空是灰蓝色,远处还是皇宫的檐角,看不清色彩,只是剪影。时而掠过几声鸟鸣,钟声敲破清晨的薄雾,都映在她雪青色的眼睛。
鹿野,14岁。
【02】
少年身着夜行衣,深色的衣角在夜色中翻飞,于瓦檐屋顶间疾掠。像轻快的燕子,时不时抖落身上的雪。
暗处的人走了出来,是鹿野的心腹,目力极佳。他和身旁侍卫低语几句,随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密室里烛火摇曳,她看到少年被绑在木柱上,珊瑚色眼睛,约莫十七八岁,像个普通孩子,却能顺藤摸瓜到她和先生的密室。
泽宇上前行礼,汇报审讯结果,“属下无能,他咬死无人指使。衣物看不出什么,也并无纹身。只在胸口处发现这个,应是他重要之人所赠。”
鹿野接过帕子,托着他的手腕示意起身,仔细端详起那块手帕,发现上面绣着一朵虞美人。
少年在她目光落在那朵花时不自觉咽了下口水,这一动作自然逃不脱鹿野的眼睛。
她想起先生说过驭人者需恩威并施,沉思片刻,从袖口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药不致命。”她说,“你服下,我让你回去。想必那人还在等你。”
少年抬起眼,烛火映在他的眸子,亮得有一瞬像湿润,他放声大笑。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然后咬断自己的舌头,血喷溅在鹿野脸上,滚烫得惊心。
她怔住。
密室的门被推开,隐隐有风吹了进来。
无限站在门口,目光先是望向鹿野,随后落在血泊中的少年,他知道自己来晚了。
鹿野喉头微动,却抬着下巴,没有辩解。她对自己一向严苛。
他伸手为她拭去脸上血迹,鹿野双唇绷成一条线,无限甚至能听到她不安的心跳。
他们最后为少年收殓,拢起一个低低的土堆,虞美人手帕放在他胸口。
鹿野望着那抔新土出神,雪落在土上,又被风吹走,不着痕迹。雪也落在她缟色的发。
“殿下......”,无限迟疑着开口,她安静得让人担忧。
无限丝毫不怀疑她的初心与天赋。
只是,她长得太快了。
快到他会觉得这个王朝的未来真的要压在这个孩子身上吗,会不会太残酷。
可他又知道非她不可,她出生就在棋局中心,也只有她能做到。
无限抬起手臂,在臣子的礼数和师长的本能间犹疑了一瞬,把她按进自己怀里,任由她涕泗横流,任由她发泄,流淌一个孩子的迷茫,委屈,悔恨。起初是压抑的抽噎,泪水冲垮早慧筑起的堤坝,也揉皱了他胸前的布料。
鹿野,15岁。
消息传到灵府,那人只淡淡说了句,果然年轻。
不知道是说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