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池年第一次遇到她还是刚聚灵的时候,小小一只,和橘猫差不到哪去。这时她还是将军家的独女,深受母亲疼爱,传授武艺,整天就喜欢在山上搂草打兔子,结果兔子没搂着,搂到一只小老虎。
将军母亲一眼看出来这不是橘猫,但架不住女儿喜欢,便与她约定养几天就放回深山里去。老虎是山里的精灵,传说的山神,不应该养在人世里。池年小时候奶凶奶凶的,突然来到热闹的人类世界,很不适应,平等地对所有靠近他的人类龇牙。他挠伤小姐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被将军看到了,将军一把把他拎起来,池年以为自己要死了,愤怒又害怕,冲着将军哈气。小姐以为母亲要扔掉他,她坚决不允许,从将军手里把他抢过来抱在怀里,和母亲吵架,和池年如出一辙的龇牙咧嘴。
池年还听不大懂人类的话,但是听得出小姐话里话外的维护。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小姐的伤口。就这样,池年成了家养的老虎,只对小姐一人收敛爪牙。这天他被小姐抱着上街游集,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线:“被人类圈养的妖精,少见少见。”他支起脑袋四处张望,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别看,你找不到我,半夜我去找你。”说完这句,声音就消失了。
此时天边晚霞正好,大街上人声喧嚣,热闹非凡,吵得池年脑袋疼,他用两只前爪捂住耳朵,往小姐胳肢窝里钻。小姐注意到他的动静,安抚地拍拍他,对仆从说:“今年大集好无聊,回将军府。”仆从们齐齐应是。人流量比去年还多,可见集市一年比一年办得好。小姐也捂住老虎耳朵,把他整个脑袋都压在自己怀里,不耐烦地吩咐:“找条小路回去。”随从也被人流挤得头大,思忖着今天带了十几号人,走小路也不怕,便没有劝阻。
哪知还是出事了。带路的仆人故意把他们往埋伏好的地方带,加上这条小路确实可以更快的回去,随从就没有那么警惕。敌人总有三十多人,前后围了个水泄不通。随从面色凝重,拔出刀做好战斗准备。他眼一瞥看见小姐一手抱着池年,一手握刀,不禁心急劝阻:“小姐啊,都这时候了还抱着,不好挥刀啊。”小姐不答话。随从见劝不动,叹了口气,举刀杀向来人。
敌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随从们尽力护持,也还是有一个突破了他们的防护线,直奔小姐而去,小姐从容冷静,转身举刀格挡,一脚踹向来人的肚子,结果因为个小,踹到了肚子下面。任何人都无法抵抗这种疼痛,最强的杀手也要分神一瞬。小姐再次挥刀,利落割喉。另一只手稳稳地抱着池年。
这是池年没有见过的小姐。往常她是一个耐心又好脾气的人,侍奉她的奴婢们都比别处活泼爱笑些。当她拿起刀,周身气质随之一变,没有人会觉得她是个养在闺阁中的娇女。敌人捂着喉咙无力地倒下,有一束鲜血溅到小姐脸上,顺着脸颊滑落,滴到池年眼睛里。池年第一次对“美”这个意象有了感知。
将军很快带着人杀过来,巷子里歪七扭八倒了一地的尸体。她提着刀就冲过来了,小姐正在收刀回鞘,被将军抱了个满怀:“吓死娘了!还好你没事。”池年被挤在将军和小姐中间差点窒息,他努力把脑袋往上伸,趴在小姐肩上。将军看见哭笑不得,“你还抱着呢。”小姐酷酷的点头:“他只认我呀。”异变陡生,尸体里有一个没死透的,颤巍巍地举着手弩在瞄准。眼见要发射,池年的眼睛变成了细长一条,小土方顶着铺路的青石升起,把那人手弩打落,将军府的随从迅速上前补刀,“尸体”挣扎了一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小姐感觉到怀里小虎毛都炸开,冲着后方龇牙咧嘴的,也转头去看。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将军在怒吼随从们不及时补刀回去领罚。小姐走近了去看,青石跌落在一旁,土方也因为没有后续控制散成一堆。看起来就像这人自己想杀人结果没拿稳。池年有些心虚,安安静静地窝在小姐怀里,还有些不解和疑惑,刚刚,自己是操控了土吗?
尸体很快被清理掉,巷子两旁的人家静悄悄的,没人敢打开窗户看一眼。直到外面什么声响都没了,才有胆大的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看到一巷子的血,立马把窗户关的紧紧的,说什么也不看了。将军府里,小姐亲自把池年洗干净,擦干毛,把他放到自己枕边。她散着头发挼虎头,突然凑近了小声说:“刚才是你对不对?”池年努力睁大了眼睛装无辜,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小姐又挼了两把,笑着说:“不承认也没关系,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娘的。”池年咕噜了两声,装作困倦的样子,把脑袋搁在前肢上,半闭着眼假寐。小姐不揭穿他,也盖好被子睡觉,很快沉入梦乡。
深夜,池年突然醒过来,他小心地绕过小姐,跳下床。月色中,窗户大开,上面坐着个扎着两个啾啾的豆豆眉小孩,他朝着小孩呲牙。小孩翘起二郎腿:“别这么大敌意嘛,白天不是见过面吗?”还是懒洋洋的。池年想起来了,他收起牙,坐在地毯上,仰着头警惕地看过去:“你是谁?你也是妖精吗?”声音奶奶的,特别可爱。被吵醒的小姐躲在床幔后面惊奇地捂住嘴,她养的小老虎会说人话!难道真如娘所说,老虎是山神?
豆豆眉小孩从窗户上跳下来,手上环着金环,大喇喇坐在椅子上,提起壶给自己倒一杯茶,熟得跟自己家里一样。他拿着茶杯也不喝,就是玩,池年跳上桌子,抬爪想掀翻他的茶杯,被豆豆眉躲过。他不耐烦地磨磨爪子:“回答我!”豆豆眉一口喝尽,啧嘴说道:“小屁孩真没礼貌,是啊,我是妖精。”他把杯子弹向床,“那边的人类小孩,醒了就别装睡。”池年又冲他呲牙:“不许伤害她!”
小姐接住杯子从床上下来,抱着手臂坐在豆豆眉对面:“不请自来的人是你。我没喊人来抓你已经是我心善了。”豆豆眉切了一声:“人再多也抓不到我,再说我也不是来找你的,我找他。”于是两双眼睛一起看向池年,池年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爪子无意识的刨着桌面,好好一块桌布,都刨拉丝了。小姐伸手给他顺毛,池年就不刨了。豆豆眉对小姐说:“你养着他是好心,但长久生活在人类世界中对他没有好处。他现在还是只小妖精,需要灵力修炼才能长大,你得把他放回深山老林里去。”小姐不知道妖精是什么,但是小姐听得懂话里的意思。她有些迟疑,看着老虎,颇为不舍。豆豆眉看出来了,起身拍拍不存在的灰尘:“好吧好吧,再给你半个月时间,到时你把他放到山林的入口,我会在那里等。”
说完要走,被小姐扯住,小姐的蓝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你说你是妖精就是了?”豆豆眉拍掉她的手,笑嘻嘻的:“我的能力要是施展起来,将军府都得烧咯。不过,可以这样。”他动动手指,屋里的所有摆设,桌子椅子,床,大花瓶,连带小姐自己,都飘在了半空中。豆豆眉得意的问:“现在信了吗?”小姐心悦诚服:“信了信了。敢问先生如何称呼?”豆豆眉再动动手指,所有东西哐当一声回到地面。仆妇听到动静,在门外大声询问。小姐两句把人打发走,看着豆豆眉等他回答。豆豆眉一摊手:“你真是执着啊。我想想,人类一般,叫我哪吒。”
半个月后,小姐遵守约定带着池年来到了山林里,她吩咐随从等在远处,随从有心劝导又拗不过她,无可奈何的带着人退到二十步远,说什么也不肯再退了。小姐四处张望着寻找哪吒的身影,池年不是很高兴,他不怎么乐意离开。小姐在家里讲了好半天的道理,还说她会时不时去山林里看他,这才把池年说动。
豆豆眉,也就是哪吒,一直在树上坐着呢,他吹了个口哨,小姐听到抬头,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哪吒大人。”哪吒颇感意外,他从树上跳下来,叉着腰:“上一次见你可不是这样的。”说完他看着小姐,想看到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姐只是笑了一下,弯腰把坐在一边的池年捞起来:“因为这次有求于您呀。”哪吒哼了一下,这个人类幼崽很上道嘛。他伸手拎过老虎,单手抱着,大概姿势不太对,池年龇牙咧嘴的。哪吒挼两把,差点被挠,他笑嘻嘻的:“以后你就跟着我了。”小姐也伸手,笑眯眯的:“你要跟着哪吒大人好好修炼,不许对他龇牙。”最后补了一句:“我会常来这里看你的。”
她转身离去,池年在哪吒手里抻直了脖子,看着随从们把她淹没,一行人逐渐远去。池年小声咕哝着:“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呢,她也不知道我。”哪吒听见了,他无所谓,但出于对幼崽的爱护,还是安慰了一句:“下次见面不就知道了。”小老虎就这么开始了跟着哪吒的修炼之旅。 他跟着哪吒学会了更多人类的语言和文字,有时在外来不及赶回来和小姐见面,他就让鸽子送一封信,免得小姐空跑一趟。噢,他已经知道小姐的名字了,鹿野,很适合她。他一笔一划在信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池年。
时间就像穿过树叶的风,拂过人间每一个角落。一眨眼,鹿野二十七岁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她继承了母亲的职位,军政一手抓,把这一片治理得井井有条。老将军早年战场上受伤太多,身上总是病痛,便心安理得在家赋闲,给鹿野做做后勤军师。
将军府里最常见的画面就是老将军挂在女儿身上嚎,到底什么时候成家啦,这么多年也没见带回来一个小子给她看看,不带小子带个姑娘也好啊,之类的话。鹿野额头上总是会出现两三朵十字小花:“没事干就去军营里带新兵,多的是小子给你看。”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她老娘立刻把哭嚎一收,扶腰捂胸哎哟哎哟,一副病的很重的样子。鹿野会给手下使眼色,几人一齐加快脚步离开。
她习惯与士兵同吃同住,不搞特殊。这天晚上鹿野在军中大帐看奏报呢,一个小石子飞过来,鹿野歪头躲过,小石子跟长了眼睛似的追过来,她不得不伸手接住再扔回去:“每次来都是这一套,有意思吗池年?”二十岁的池年就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红色头发,笑嘻嘻的凑过来:“当然有意思。”鹿野每次看到他都要逮着他梳毛,把头发梳顺了拢在一起,用发带捆住。鹿野边梳边数落:“哪吒大人不教你梳头发吗?”“深山老林里谁管这,有时候变成原型,跑一阵就乱了。”池年一摊手,十分有哪吒的神韵。
鹿野起了好奇心,她垂下头问:“那你变成原型的时候,会给自己舔毛吗?”“舔啊。”“下次让我看看。”“等什么下次,现在就变给你看。”二十岁的池年还是个愣头青,就喜欢在玩伴面前炫耀。他往前一扑,一只大老虎就出现在了军帐中,被烛光一晃,巨大的影子把外面的士兵吓了一跳,他们急急冲进来,鹿野还没来得及喝止,池年也还没来得及变回去。士兵们看见老虎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领头的队长更是吓得喊回了旧称:“小姐快过来!危险!”
鹿野撑着额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这要怎么编。她脑袋一转,立刻有了一个好主意。她先给池年示意暂时不要恢复人身,让他一旁呆着别动,然后安抚被惊吓的队长和士兵们。她是这样胡诌的:“这位是山神,下山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池年甩甩尾巴,很配合的表示了自己的善意,他口吐人言:“你们好。”士兵们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老虎不吃人,还会说话!队长半信半疑的,他大着胆子仔细看了看,突然一拍大腿:“哦!这是将军小时候养的那只老虎是不是!”他这么一喊,老兵们就有了点印象,那只老虎只认鹿野,鹿野小时候来军营逛都抱着,别人想摸都会被挠。
于是大家放松了下来,脑子里自动脑补了一堆老虎长大成为山神前来报恩的戏码,被鹿野赶出去了。应付走了这群人,鹿野长舒一口气,摊在椅子里,她扯了扯衣襟,拿过水袋咕嘟咕嘟就灌了一半。剩下的砸在池年的老虎脑袋上,池年迅速恢复人身接住,才避免了珍贵的水资源被浪费。他拎起水袋对着嘴喝掉了剩下一半,擦擦嘴,给人拧好盖子放回去。烛光摇曳下,鹿野扯开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亮得刺眼。池年看得挪不开眼,没有躲过鹿野拍过来的巴掌,她没好气的怪池年随地大小变,害她编出来这么离谱的东西,明天外面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池年一句也听不进去,他想起来小老虎时期,鹿野抱着他杀掉敌人的样子,红色的血溅在脸上颊边,衬得皮肤更白,血色更红,蓝色的眼眸泛着金属的光泽,杀气腾腾,美的不可方物。鹿野骂完想起来问他:“怎么来找我了?哪吒大人不管你?”池年才恍然回神,他先伸手把鹿野衣襟掩好,顶着鹿野莫名其妙的目光回答:“他闭关了,管不着我,我来找你玩。”鹿野又问:“修炼得怎么样了?我可刚夸了海口说山神是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的,你要让我没面子,看我怎么收拾你。”池年要是老虎尾巴还在,此时已经骄傲的翘上天了,他拍着胸脯跟鹿野保证,自己现在很厉害。
鹿野打量他几眼,手上奏报也看不下去了,她扔到桌子上,探身向前:“练一场?不用你的能力。”池年也凑过去:“练一场。”两人趁着夜色摸到演武场,池年活动着手脚脖子问:“比什么?”“比拳脚。”鹿野不给他反应时间,拳头已经袭了过来。池年侧身躲过,回过去一拳:“偷袭是不对的!”“打仗谁管你!”两人打斗的声音吸引了正在休息的士兵,大家纷纷凑过来围观,窸窸窣窣的猜测和将军对打这么久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队长见大家都围在一起,过来维持秩序:“大晚上不睡觉围在这里干嘛呢!白天练得不够是吧!”话刚说完,就看见演武场上将军和人打架,他闭了闭眼,心里哀嚎,将军怎么老这样不走寻常路。说话间场上已经分出了胜负,鹿野赢了,她单膝压住池年,人坐在池年背上,手卡住他的脖子,池年认输。鹿野把人拉起来,赢了也不高兴,她说池年打架分心。
围成一圈的士兵欢呼起来。队长把他们赶回去睡觉,上前行礼,他问:“这位小兄弟很强,怎么称呼?”池年看了一眼鹿野,他起了坏心思:“叫我山神就好了。”喜得鹿野一脚,踢到小腿上。鹿野对着石化的队长说:“别管他,给他找个帐篷睡。”池年不干,他跟鹿野勾肩搭背:“我不要,我要睡你帐篷里。”刚调整好心态的队长又是一窒,你们关系已经好到这个程度了吗?老将军知道吗?他怔愣的瞬间一人一妖已经走远,也就没听到他们后面说的话。鹿野推开池年的手:“睡大帐可以,但是要变成原型。”池年毫不在意:“知道了知道了。当了将军越来越啰嗦。”又挨一拳。
消息传得飞快,老将军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风风火火的闯进大帐,誓要看看何方神圣拿下了自家姑娘。她绕过屏风探头一看,缩回来,愣了一会儿,再探头,再缩回来,没看错,仓啷一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红色的老虎。池年听见声音,眼刚睁开吓一跳,还好记得这是鹿野的母亲,没有本能扑过去。他爪子推了推鹿野,鹿野被吵醒,他俩昨天打了一架,睡得又晚,正需要补觉,她不耐烦的拍开:“别烦,我还要睡会儿。”
老将军见他俩这个相处像是认识的,女儿没有危险,身上的敌意就散了些。她两步走过来,一刀立在床上,阴恻恻的问:“好女儿,我喊你你醒不醒啊?”池年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更不敢恢复人身。他看着鹿野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脑袋撞到他的下巴,两人眼里都有点点泪花。鹿野磕到了头顶,池年咬到了舌头。鹿野揉着头,问老将军:“你怎么来了?”
老将军收刀,她哼了一声:“军队里都传到你把山神当童养夫从小驯养现在长大回来报恩侍奉你了,你还在这补觉。”鹿野费了番功夫才理顺这句话,她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谁在外面造我的谣?”老将军大马金刀往床上一坐,挑眉看着鹿野:“怎么,敢做不敢认?”鹿野满脑袋无语:“没做我怎么认?”老将军指着池年:“这只老虎是怎么回事?”鹿野往后一靠,倒在池年白色的胸脯毛里:“我小时候硬要养的那只老虎。现在长大了。”老将军把池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问:“哦——这就是来报恩的山神?”
池年紧张的甩甩尾巴。老将军又问:“公的母的?”鹿野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于是老将军问池年:“你能变成人吗?”池年没得到鹿野指示,不敢答话。老将军在一旁思绪都已经飞到天上了,她愁啊。鹿野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坐起来,拍拍池年爪子,池年懂了,灵力流转,他恢复了人身。老将军看这一出大变活人,嘴都合不拢了。池年乖乖下床向老将军行礼。老将军迅速打量两眼,跟鹿野耳语:“长得不错。”鹿野肯定的点头,池年这身皮囊确实顶尖。
老将军又说:“睡都睡了,你不打算负责?”鹿野觉得好笑:“睡什么了我就负责?”她转头看向池年寻求认同,却看见红色爬上池年的耳朵。她多看了几眼,转头对母亲说:“行,回去准备吧。”
老母亲欢天喜地的回去了。虽然女婿不是人,但至少有啊!鹿野捏捏池年的脸,穿戴好走出去把队长叫进来,说准备准备这几天军营里放一天假,队长问具体哪天因何放假。鹿野想了下:“暂时不知道,得看我娘什么时候准备好。我要成家了。”队长短短一天遭受三次暴击,他想就是现在敌人打过来他也不会惊讶了。出于八卦的心理,队长还是问了一句:“斗胆问将军,新郎是?”鹿野仿佛这才想起来似的,她回答道:“山神,就是昨晚上和我打架那个,”她看好戏一样,“也是你看到的那只老虎。”
队长现在心理素质硬的跟铁一样,他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继续跟正主打听细节:“所以昨晚上在演武场是你们小情侣的情趣?”鹿野没好气:“去你的。闲得慌就去巡营。”队长立马神色一正行礼退出大帐。鹿野绕回屏风后面,池年还在红温宕机中呢。鹿野去拉他的手,他也乖乖的,任她牵着。
鹿野爱怜的摩挲着他的手腕:“怎么这么乖?”池年脸上更红了。鹿野故意逗他:“我忘了,还没问过你的意愿,池年,你愿意嫁给我吗?”池年承受不住一样,把头别过去,不敢看她。鹿野摇一摇他的手,无声的催他回答。池年点了点头,被鹿野用手拨过来:“我要你看着我说。”池年的手覆盖住她的,年轻的面庞上满是羞涩:“我愿意。”
轮到鹿野脸红了。母胎单身二十七年,不是没有小子跟她剖白心意,最后都被她打服了处成兄弟,年轻的鹿野颇感奇怪,怎么老有人凑上来挨打。现在看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她突然收回双手捂住脸,内心哀叹,这就是报应。池年迟疑了一下,抬手把鹿野抱在怀里,他的心跳蓬勃有力,咚咚响着。两颗心挨在一起,逐渐同频。鹿野抬起头来,伸手揽过池年的脑袋,吻了上去。
着急的老将军请人算了最近的黄道吉日,跳过了前面所有流程,直接进入到婚礼阶段。到写请柬的时候,这才想起来派人问,男方家里需要邀请谁来参加婚礼。这个问题直接敲醒了沉浸在恋爱中的池年,坏了,忘记哪吒了。他颇有些心虚地挠挠脑壳,可是哪吒正在闭关,不一定能过来。他也拿不准哪吒会不会反对他和鹿野,因此不想给哪吒送信,准备来个先斩后奏。还是鹿野拍板,不管哪吒能不能来,请柬必须要送,不能失了礼数。
很快到了正日子。然而这场婚礼,并不像人们习以为常的那样,女方坐轿,男方骑马。黄昏时分,婚礼的两位主角都骑着白马,穿着红衣,一同从军营出发前往将军府,士兵们手臂上缠着红布条,为两人送行。观礼的人们议论纷纷,将军他们见得多了,这位俊俏的年轻小伙倒是很少见,将军看上他什么了。有消息灵通的在人群中解释,实际是吊人胃口:“你们不知道吗?那位可是山神!”他说着朝池年的方向努努嘴,满意的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惊讶和怀疑声,继续爆料:“听说,山神大人的原型是老虎,小时候被我们将军救了,才得以活下来,如今,是以身相许来报恩的!”群众们对吃到的劲爆大瓜非常满意,跟在送嫁的队伍后面一起去将军府,老将军可说了,与民同庆,凡是来祝贺的都能喝一杯喜酒。
等到了将军府,流程就与一般婚礼没什么不同了。新人携手跨过火盆,老将军亲自执柚子叶将水撒到新人身上,接下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老将军热泪盈眶,看着一对璧人站在眼前,把脸上妆都哭花了。鹿野无奈的接过帕子给母亲擦眼泪,先安抚住老将军,使唤仆人送她下去休息。接着转身握住池年的手,询问他的意愿:“我一会儿要去跟他们喝酒,你要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先回去休息。”
池年被她蓝色的眸子一看,整个人晕晕乎乎,还没喝酒人先醉了,不管鹿野说什么他都说好。这呆头呆脑的样子逗笑了鹿野,她叫来小时候侍奉自己的老嬷嬷,让嬷嬷带池年先回她的院子歇息。她自己昂首挺胸斗志昂扬,跟士兵们喝酒去了。嬷嬷一直了解鹿野的性格,也不拦她,只吩咐小婢女准备好解酒汤,可别洞房的时候醉成一滩烂泥。
池年呆呆的跟着嬷嬷走,等到屋内坐到床上了,才清醒过来。他怎么在这来的!接下来的流程不应该是男方出去和人拼酒女方在屋内等待吗!他有心出去帮一帮鹿野,被嬷嬷拦下来:“小姐有分寸,她喝够了就会回来的,山神大人前去怕是会扰了小姐的兴致。”池年觉得有道理。嬷嬷还让小厨房给他端了一碗面,汤底醇香浓厚,池年确实有点饿了,三两下吃完,坐了一会儿,吃饱了又无聊,困意上涌,他摩挲着床上的喜被,啪叽倒了上去。
池年是被人一脚踹醒的,回过神就跳起来就准备打架。完全睁开眼看清来人后,老虎放松下来倒回床上,喜被已经被他围成一个窝,非常好睡。哪吒气得照他屁股上多踹了两脚,鹿野没拦,在一边看笑话。池年听到鹿野的声音,撑着床面坐起来。鹿野脸上红扑扑的,眼神明亮,人也清醒,身上衣服像是换过,没什么酒味。他也不好意思的笑。哪吒深感冒犯,不满的喊起来:“喂喂喂,这还有个活的,会喘气的,在这杵着呢。”池年习惯性龇牙:“你不闭关吗出来干什么?”哪吒也没好气的呛回去:“有些人都先斩后奏成婚了,我还能不来喝杯喜酒?”
池年有一瞬间的气短。哪吒叉着腰问:“你真的想好了?”池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他点头。“就算你们只能相伴几十年?哦,可能几十年都没有,人类太脆弱了。”池年看一眼鹿野,看一眼哪吒,他声音坚定:“是的,即使她有可能寿数不长,我也要陪她走过这一生。”哪吒叹了口气,孩子大了心野了,老人家管不动了。他念头一转,总归要经过这一遭的,妖精的生命如此漫长,有些亏,还是要年轻的时候才吃得到。
想通了哪吒也就不纠结,他大喇喇的一摊手:“好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再说就变成棒打鸳鸯了,祝你们百年好合。”乾坤圈在脚边出现,哪吒准备离开,他最后叮嘱池年不能耽误修炼,在两人目送下离开了。等哪吒消失在视线内,池年从床上蹦跶起来,想拉一拉鹿野的手,又羞着脸不敢碰,好像鹿野真成了易碎的瓷器一样。鹿野主动牵住了他,把人带到桌边坐下。她倒了一杯酒,池年以为接下来要到交杯酒环节了赶紧伸手去接,但鹿野没给他,端起来自己喝尽了,下一刻,唇边传来柔软的触感。
池年瞪圆了眼睛,鹿野将那一杯酒渡了过来,甜蜜的,辛辣的,各种感觉像烟花在脑海中炸开,炸的他思绪全无,一片空白。鹿野坏心眼的舔了舔他的虎牙,才退出。她扶着池年的肩膀,笑盈盈的问:“交杯酒好喝吗?”回答她的是老虎羞涩而汹涌的吻。两人纠缠着倒在床上,鹿野一个翻身把池年压在身下,池年握着她的腰,还想亲她,被鹿野抬手挡住:“你就只会亲?”池年看着她。“山神大人,人类男女之间,有比亲吻更令人愉悦的事情,你想知道吗?”鹿野耐心诱导着,掌心突然有湿热的触感,池年收回舌头:“教我。”
然而好事多磨。敌军趁着这个欢乐的日子连夜杀来,暗箭嗖嗖的从窗户射进来,池年抱住鹿野往旁边一滚,躲过一箭,他金色的眼眸此时散发着浓浓怒气,心念一动,鹿野院子里的土壤石块翻涌,只听得几声人体摔到地上的闷响,箭停了。鹿野压住自己的情绪,安抚的摸摸池年的脑袋:“山神大人真棒。”池年的脸又红起来。外面安静了一瞬,接着队长焦急的声音传过来:“将军!”
鹿野扬声回答,让他们暂时别进,她和池年迅速迅速整理好自己。鹿野打开门,对上队长,先问城里百姓,再问士兵们,最后问母亲,得到大家都好的回答,才松了口气。敌军看来是秉着擒贼先擒王的目的,先派了小股精锐前来暗杀,大部队速度较慢押后。杀手全被池年埋进了土里。士兵们因为鹿野的严格要求,喝喜酒也只喝一碗,绝大部分都是清醒的,战斗力仍在。鹿野正要吩咐人牵马来,听得回报,马儿们东倒西歪站不起来,八成是这些敌军精锐给马的吃食里下了药,好拖延她们赶到主战场的时间。
鹿野恨恨,一直没说话的池年握住她的手,说:“我带你去。”说着化为虎型,俯下半身,扬扬脑袋示意鹿野上来。队长也激动地一拍手,对啊我们可是有山神的!他让士兵捧来更适合马战的长枪,鹿野接过:“我先去。留一半人协助衙门那边维持城内秩序,其余人找到马就过来。”众人齐齐应是。池年蹬地一跃,带着鹿野从屋顶跳走了。
这是鹿野第一次骑虎。她伏在池年背上,不由自主想摸摸那对被风吹倒的耳朵。没摸到,耳朵跟长了眼睛似的一闪躲开了,鹿野收回手,早晚的事。为了赶时间,池年从城区穿了过去,不时有被踩了瓦的人家探头查看情况,只看到红色的飞虎一闪而过,背上驮着人,隐约像是将军。新的传说正在酝酿。
多亏池年,鹿野很快赶到战场。事态没有很糟糕,留守的副将调度得当,抵挡住了第一波进攻,还有余力规划反击。她看到鹿野骑着虎来先是一惊,我x将军真的娶了一只老虎,随后欣喜的神色翻上来。还没等她把指挥权移交给将军,鹿野就问:“老不死的随军了吗?”副将肯定得点点头,老不死的是敌将,颇为惜命,这回大概是觉得天时地利十分有把握,才跟着军队一起在前线。她刚准备开口就听到一声冷哼,将军连人带虎已经跳进了战场。
鹿野心里窝着火,长枪如龙,池年帮她补刀,虎爪拍过去死伤一片。换了任何人,洞房花烛夜被打断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她们周围很快出现一片真空,没人敢过来送死。很快敌军调动了弓箭手,池年带着鹿野不停转换位置,两人没伤着,倒是射中了沿路的敌军。伴随着虎啸,敌军脚下的土地震颤起来,或裂开大缝,或突然抬高。敌军很快军心动摇,我方士气大盛。鹿野让池年截断敌军的后路,她今晚非得把老不死的削皮挫骨,才能出了心里这口恶气。
就算有池年帮忙,这场战争也持续到了天色微明。敌将的首级被挂在军营大门上,士兵们有条不紊的打扫着战场。鹿野气得要死,紧赶慢赶就是想过个洞房花烛,还是没赶上。她在心里不知咒骂了多少遍敌军,面上也带出来一点,绷紧着脸,压着眉头不说话,气压沉沉。前来汇报战况的副将和队长都战战兢兢的,鹿野让她们做成书面奏报交上来,挥手让她们退下了。走出帐外的两人长舒一口气,对视一眼,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感。
池年递给她一杯茶,沉默地坐在她身边。鹿野接过,却没有喝,她对池年说:“想不想去出去玩水?”没有等他回答,她把池年拉起来,先去通知副将和队长,一路上士兵的目光既敬且畏。
她们来到附近河流的上游,这里因地势落差形成瀑布,又因瀑布冲刷形成了一个水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水流的哗响。鹿野解开发辫,脱下外衣,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池年被她吓一跳,急忙跟着窜入水中,他很快抱住一具温热的躯体,手跟触电似的立刻松开。鹿野不知何时在水中脱光,她搂着池年向水面游去。池年不得不再次抱住鹿野,两人浮出水面,鹿野先亲了一口,嗔道:“怎么下水也不脱衣服,看你等会儿回去穿什么。”池年蹭蹭她的鼻尖:“有什么要紧,变成老虎就好了。”“你倒是方便。”
鹿野的手指伸进他的衣襟,所到之处仿佛点燃烈火,烧得池年口干舌燥。他急切地想要亲吻鹿野,获得一点清冽的甘泉。他的动作不得要领,哑着嗓子在鹿野耳边虚心好学:“教我,鹿野。”鹿野摩挲着他的脸,怎么这么可爱,脸红可爱,动情可爱,喊她名字的时候可爱,杀人的样子也可爱,简直无一处不好。她好像作了什么决定:“罢了,这次让让你……”她拉过池年的手,教他如何激起身体的战栗和动人的喘息。池年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他很快学会了,鹿野说不出话,伏在池年肩头。
水时而温柔时而激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水潭里,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只有对方。晨曦透过树叶,在水潭里投下斑斓多姿的影子。天地自然为证,这是她们的洞房花烛。
几十年时间倏忽而过,两位主角之一已经满头华发,垂垂老矣。她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在此居住的百姓。人们爱戴她,敬畏他。她们之间的信任牢不可摧,毫无保留的相信着对方。在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她要求仆婢们给她换上年轻时候的衣裳,挽起过去的发型,她对池年说:“我不想死在这里,带我去深山好不好?”池年也白着头发,他点头,变回原型,仆婢们含着泪给她披上毛毯,放在虎背上。
风拂过鹿野苍老的面容,太阳暖洋洋的。她问池年:“怪不怪我?”池年听懂了,胸腔酸涩:“不怪。是我自己愿意的。”鹿野便笑起来:“其实当年,成婚那天,哪吒大人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鹿野咳了两声,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说我不后悔。人本性是很自私的,哪怕我不能天长地久的拥有你,至少能拥有你几十年,我不后悔。”池年也笑起来,这很鹿野。鹿野积蓄了一会儿力气,摸着身下的老虎毛发:“但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后悔把你拉进喧闹的人间,后悔让你尝到情爱的滋味。我马上就要死了,可你还有那么漫长的生命。”
池年已经带着她跑到了当年的水潭边上,他化为人形,抱住鹿野,坐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他亲吻鹿野的额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安抚道:“别这么说。”池年的怀抱依然温暖,心跳强劲有力,鹿野很羡慕,她抬手擦掉池年的眼泪:“别哭,快变回去,让我记住你的俊脸。”池年被逗笑, 老化的伪装解除,他真实的样貌和成婚那年基本没有变化。鹿野深深的望着,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她最后说:“对不起。”
哪吒就在旁边大树上观望,见此情景他也只是叹气。池年在水潭边上挖了一个土坑,他红着眼眶,把鹿野的遗体放了进去,操控着土壤掩埋填平。他还移栽了一大片鹿野喜欢的花,种在表面,一年都不要,这里就会变得什么都看不出来,变成只有池年知道的遗迹。哪吒从树上跳下来,陪着池年静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问:“要不要跟我离开?”池年摇摇头,他不想走,这里是鹿野的家乡,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她的心血,他要替她守着。意料之中,哪吒走了,只叮嘱池年有事摇人。池年变回老虎,卧在花丛旁,脑袋搭在前肢上,静静的守望着。阳光斑驳照射下来,他做了一个花香的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