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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岛刚在等地铁的时候掉线了。
掉线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即使在这个高度依赖信息技术的时代,也总有些地方无法链接网络。但是毕竟上一秒他还在回复信息,他左右看看,随着人流走上地铁。
姐姐雾子的头像在手机的提醒栏里闪动,但是打开对话框的时候,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他回复姐姐的那条表情贴,加载中。他学过一点通信技术原理,知道这是此品牌手机的推送服务器分流导致的,因此百无聊赖地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盯着车厢顶部广告看了一会。
在一众保健品维生素音乐剧旅游网站和健身房广告中间他看到一个奇妙的招牌,“朋友”。看起来像是某种交友网站,他心想,但是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交友网站相比有点太简洁了,反而像某种科技网站。他不由自主地摸出手机想要在浏览器上搜索一下,然后看到右上角仍然显示着信号中断的图标。诗岛刚深深地吸了口气,点进置顶的几条对话框分别看了看,姐姐的,进姐夫的,还有玲奈姐的,发现仍然没有任何新消息。他还在掉线中。
他又把手机放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奇妙的广告上。他挨个字母读了过去,最后发现这是个“模拟对话聊天体”软件的宣传条。模拟对话聊天朋友……诗岛刚看了一眼站名,还有三站。
平心而论,诗岛刚可以算是一个朋友很多的人。他很热情,很开朗,乐于和人打成一片,有时候看上去有点没心没肺,大家都喜欢和他打交道。但是如果改换定义的话,又很难说他的朋友到底有几个——伊森,哈雷博士,进姐夫,特状课的大家,如果对朋友这个词进行精确且深入的定义的话,范围内的人只会越来越少。他不排斥把中学大学课上一起出门的人都叫做朋友,也很高兴拥有这些朋友,但是朋友和朋友显然是不一样的。像“模拟对话聊天体”软件这样的朋友,应该算是哪种类型的朋友?
车门开了。还有两站,一群中学生吵吵嚷嚷地涌了上来。大学先修课程,棒球比赛,补考,游学。诗岛刚看着他们打打闹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哪些单词。女生们的声音很高,男生们听起来像在变声期,无数对话很没礼貌地流进他的耳朵,有点像一万只鸭子在叫。想到几年前自己差不多也是这样,诗岛刚汗颜了片刻,有些尴尬地掏出手机。一大串消息提醒忽然冒了出来,他抓紧时间点开,姐姐的消息在最上方闪烁:“还在地铁上吗?”
他之前需要坐地铁的时候也经常像这样掉线。地下的信号不算太好,穿行在现代化都市之中的时候,地铁给人的感觉像是偶尔脱离了这个世界。他点开和雾子的对话框,发现姐姐细心地回复了他所有胡言乱语不知所云的内容,像以前很多次、像过去一直做的那样。温热的暖流从胸口流向指尖,他飞快地打字回复。没什么大事、在等哈雷博士检修、还需要更多数据、还在地铁。这些消息堆积在手机端服务器上,等待着从信号的狭缝里逃逸,只在屏幕上留下一个个加载中的图标。诗岛刚呼出一口气,转而看了一眼其他的对话框。
其他人都很安静,只有进姐夫简短地回了些消息,大概还有别的事要做。他对时差已经很敏锐了,知道这种时间大家都在做什么,于是轻松地划开了信息软件。地铁仍然在行进,呼啸的风声从车门缝隙处灌进来,和轨道车轮之间的碰撞一起在逼仄的空间里回响,不远处的那群中学生加大了声音。诗岛刚有些烦躁起来,他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又点开了刚才关掉的浏览器。似乎是托刚才那点信号的福,那个广告里的网址已经显示了网页框架,但现在又陷入了漫长的加载之中。他忍不住刷新了一下,然后看到了网页的前端代码一闪而过,最后捧出一个横幅:抱歉,我们无法在失去网络连接的时候与您对话。
诗岛刚抿紧了嘴唇,最后还是滑掉了浏览器界面试图闭目养神。他已经习惯了面前的屏幕在漫长的数据重构流程之后弹出失败的提醒,这并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实验室里需要处理的东西远比现在的网页要复杂得多,经过无数次狂喜到失望的锤炼,诗岛刚现在已经很有等待的耐心。但是身边的中学生们大概并没有这样的心情,在一串掺杂着各式各样网络流行语的对话中,有一个声音相当不满地扬起:“网页不可用?那还要怎么交朋友?”然后是一连串更加难懂的对话,大概已经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诗岛刚更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然后遗憾地意识到这个动作并不能关闭耳朵。在周遭杂乱且无意义的声音中,他想起了一个人。或许不能叫做“人”,但是——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朋友,他在心里修改了一下定义,一个挚友,一个伙伴,一个能够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机械生命,一段残缺的数据。换做几年前的自己,恐怕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有朝一日他会把机械生命体当成朋友的吧……诗岛刚摇了摇头。还有一站,信号仍然很差,卫星定位图标可怜地挂在手机顶端。这是什么时候更新的功能?他无聊地点击了一下,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这一站显得格外漫长,地铁里的灯忽明忽暗,大概是上次检修时遗留了某些电压问题没能解决。说话间中学生们已经涌向了远处,这节车厢再次空荡下来,诗岛刚的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了一会,最后还是点进了通信软件。
玲奈姐恰好在这时回复了一条新消息,开头是“新的数据已经……”。诗岛刚几乎是立刻想要点开,却手指一抖戳错了位置,反而点开了刚才和雾子的聊天框。刚才的消息已经全部发出去了,一条被他遗漏了的回复夹在里面,执拗地在屏幕正中闪烁:注意身体,不要熬夜了。
诗岛刚犹豫了一会,还是诚实地向姐姐认错,即便他知道自己大概很难改正这个问题。有些服务器只有在夜晚才能供给全部算力,为了尽可能地提高效率,大部分数据处理复原工作都是在晚上进行的。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讲出来让姐姐担心,他退了出去,又点开了和玲奈姐的对话。那条消息好坏参半,好的是从已经损坏的驱动器留存的属性文件里复原出了一部分属于原型机的数据,坏的是这部分还不能和属于Chase的数据进行耦合对位,因此只能暂且放置一边。
Chase。诗岛刚移开了视线,他刚才一直在刻意回避着这个名字,也许这是一种对朋友的逃避。他心不在焉地滑动着手机视窗,又停在了浏览器上。这次网页维持住了正常的形态,一行很符合刻板印象的高科技字体浮现在上方:你的朋友,在这里倾听、支持、回应。
诗岛刚哽了一下,有些发呆。他想起之前有人——有变异机械体——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到底什么是朋友?他怒气冲冲地把对方奚落一顿,最后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正是Chase。如果当时他对Chase说了这个回答,他又会问些什么?我也可以倾听、支持、回应你,刚,为什么不能是朋友?诗岛刚思考了一下。他不是进姐夫那样的大好人,他的朋友必须是人类,所以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Chase,朋友必须是一个倾听、理解、支持你的活人!不是你这样的变异机械体!但是Chase好像根本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也许……也许还好他没有理解。诗岛刚闷闷地想到,给玲奈姐回复了一个表情贴。
列车快要到站了。含糊的电子音在扬声器里响起,本次列车即将到站,请小心站台间的缝隙。诗岛刚站了起来,在摇晃的车厢上如履平地,轻松自如地跨向车门。浏览器那个网页又一次陷入了加载,诗岛刚盯着空白的加载页,呼了口气。Chase在地铁上的时候会掉线吗?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之前他们也去过信号很差的地方,Chase看起来一切运转如常,没看出受了什么影响。所以Chase是本地部署的交互应用智能程序?不过已经诞生了核心的变异机械体大概已经不能以单纯的数据或者程序来衡量了,他走下站台,随着指示走向换乘路。狭管效应灌来呼啸的冷风,他随手扣上外套帽子,灵活地穿过熙攘的人群。
换乘口就在前面。左转,右转,顺着指示牌下三层楼梯,诗岛刚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终于站在了站台上。风从狭窄的隧道涌出,他摸出手机,信号停留在一格。聊胜于无。偶尔才能发挥作用的通讯信号显得弥足珍贵,他仔仔细细阅读了所有推送消息,又一次坐上了列车。这次只要一站就能到达了,他干脆站在了门边的空地上。
浏览器的页面还保持着刚才的模样。鬼使神差一般,诗岛刚在对话框里打下了几个字:你在吗?
这时网页突然顺畅了不少,一条回复浮现出来:我在,朋友。想要聊些什么?
诗岛刚皱了皱眉。并不是因为不满;这种形式的网页互动此前并不少见,但他此时根本没有想要说些什么的欲望,因此只能从脑海深处随便找一个问题出来。朋友是什么?
网页又卡住了,他抬了抬眼睛,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彻底熄灭的信号标志。他又掉线了。地铁正在深入城市的地面下穿行,法拉第笼、多径效应、信号过载,各种专有名词从他的脑海中划过,将他和地面的网络社会隔离开来,也把他和“朋友”隔离开来。浏览器现在变成了小恐龙跑酷游戏,他沉默地将手机放回衣兜。朋友,倾听、支持、回应。他知道有两样东西正放在他贴身的口袋里,仍然倾听、仍然支持、仍然回应。从这个角度来看,信号摩托显然也和朋友相差无几。但是这并不足以取代它们的主人;至少在现在,在一切联系都被切断的时候,他无法像对Chase说“你才不懂”一样对信号摩托说“你一定懂”,然后收获更多回答。他叹了口气,隔着衣服摸了摸那辆信号摩托。大多数时候无法回应、无法出现,偶尔才会从涨落的电子之海和错乱的时空中现身。所以Chase其实也是在掉线中,是不是?
车门开了。诗岛刚走下站台,发现这一站已经来到了地面,行人像潮水一般涌向离站的楼梯。他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暮色沉沉地压向大地,列车挟着灯光再一次驶向远方,将还没有开灯的小小站台留在原处,笼罩在一片昏黑的夜色之中。信号已经完全恢复了,网页、信息、应用,一切加载都很顺畅,他拉紧帽子,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很难否认,在想到掉线这个比喻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现的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不在意朋友是否会掉线。他可以接受朋友漫长的恒久的以至于永远的沉默,因为他还一直走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