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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不死川实弥去过千年竹林五次。
第一次是刚当上甲级队员,依惯例去各位现任柱的府邸拜访。不死川实弥正欲单膝跪地问安,年龄相仿的少年拉住他,摘下他衣角的一簇粘蓼。
后四次都是在切磋。一次他先砍裂对方的刀,一次富冈先削下他一缕发。一次狂风席卷吹落半树银杏,一次水雾弥漫沾湿满襟衣衫。
第六次就是现在。
不死川实弥提着行李和一盒饭团,远远望见站在竹林前的富冈义勇……和一只小狗。
01.
三天前。
爽籁叼来一封信,封面歪扭写着“不死川实弥様亲展”。
“不死川:
敬启。
到了夏意渐浓的时节,久疏问候,你过得还好吗?
本无意叨扰,但近来发生了一些麻烦事,我难以独自处理。望不死川能来我宅居住几日,助我解决,不胜感激。
富冈义勇。”
麻烦事?
屋外小雨淅淅沥沥,午后的天阴沉得像压在人的头顶。不死川实弥用掌心抚平略泛水汽的信纸,中指与无名指的断裂处隐隐作痛。
不死川实弥将信折好,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装了一罐静冈抹茶。早上刚煮的饭团乖巧地躺进盒里,一并被提在手上带走了。
爽籁飞上他的肩,一人一鸟往千年竹林走去。
02.
“这就是你说的麻烦事?”
不死川蹲下身打量小狗。一只纯白色的秋田犬,看起来不足三个月大。这位浑身伤疤的男人一靠近,小狗下意识缩了下头,可动动鼻子只能闻到温柔的气息,又止不住朝他摇起尾巴。
“还有,我扎不了头发。”富冈侧身,如瀑的黑发几乎及腰。
不死川取下富冈手腕上的皮筋,手指仔细理顺他的头发,拢起发丝扎了一个马尾:“取名字了吗,狗。”
“美美。”
“……?”
“小狗叫美美。”
“什么破名字,叫不出口,换一个。”
“你眼睛不好吗,她是母狗。”
毫无责怪之意,富冈义勇单纯觉得不死川实弥可能不会分辨狗的公母。而至于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这得追溯到富冈义勇短暂的童年生活——富冈的姐姐茑子给他买过两只小鸡,一只公鸡叫小龙,一只母鸡叫美美。虽然富冈义勇的生命中出现过不少名字优美的女性,她们给宠物的名字也往往富有诗意,但他依旧执着地认为所有雌性小动物都应该叫美美。
于是在一通鸡同鸭讲的重复对话后,不死川实弥秉持扶残助残的美好品德,默默接受了小狗叫美美的事实。
“美美总是在我的屋子里上厕所,这让我很苦恼。”富冈见美美在不死川怀里左舔一下,右蹭一下,心想以后更苦恼的事可能会变成我是不是被我的狗讨厌了。
不死川将作势要往他脸上舔的美美抱回富冈腿上,整了整衣襟,站起身问:“你是希望美美别在屋里撒尿,还是干脆就别进屋子?”
“嗯……我不太习惯屋子里有除了我以外的活物。”
“你的意思是我今天得睡你院子里。”
“我不太习惯屋子里有除了我以外的活的长毛的四足站立动物。”富冈义勇迅速纠正。
“那就好办了。”不死川实弥向腰间伸手,青绿色的长刀瞬间出鞘。
富冈唰地将美美挪到身后:“不死川,美美罪不至死。”
不死川额头青筋爆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宰狗了!!!”
他持刀在屋子前的沙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收尾时轻点一声,旋即收刀入鞘。
“以后这条线就是规矩。线外随便玩,线内不能进,听得懂吗。”
美美:“呜嘤——”
美美的(前)柱训练篇就此开始。
03.
自从不死川搬来以后,富冈义勇再也不穿繁琐的衬衫。他喜欢在夏天穿浴衣,只是以前没机会穿,现在没办法穿。光是披上浴衣不让它往另一侧滑就得费他半天,更别提扣翻领,系腰带。他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不死川一边说着烦,一边小心将他的手抬起穿过浴衣袖子。
穿浴衣着实是门技术活,上前襟要恰好提到锁骨,下前襟要恰好贴着腰身。不死川实弥手搭在富冈义勇胯骨,轻按住已经穿好的部分,另一只手绕着富冈义勇的腰,将腰带系成宽紧适中的程度。背后同样需要调整,不死川的手掌贴合富冈的脊背,仔细整平一处处褶皱。
手下微微凸起的蝴蝶骨清晰分明,不死川说:“你最近太瘦了。”
富冈义勇没说话。不死川给他穿浴衣的动作太温柔了,他感觉痒,从身上痒到心里。
之后富冈义勇把衣柜里尘封许久的浴衣都拿出来洗洗晒晒,还特意去镇子里给不死川挑了几件,多半是松纹和龟甲纹。他本来不信这些,但现在又希望穿着这些纹样的不死川实弥真能长寿。
接下来的一周,美美用两天学会在草丛撒尿,四天学会不进屋子。日曜日那天,她头朝外,屁股朝内,试探性地往门缝里塞进一条日益蓬松的尾巴。富冈义勇睁一只眼淡定喝茶,不死川实弥闭一只眼咬了口大福。
美美进步神速,估计是个神童。不死川算算日子,开始收拾他在水宅留下的痕迹,不大的箱子里满是富冈给他买的浴衣,决定明日与富冈道别。
“不死川,今天我想穿这件。”
翌日清晨,不死川睡眼惺忪,模模糊糊只见富冈义勇提着一套水蓝色的浴衣,衬得他看起来像富士山顶的雪。
不死川实弥再也没提过离开的事。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他们今天带美美去河边玩,明天带美美去爬山。富冈义勇说要回趟狭雾山,不死川实弥不知怎么也跟着去了。左手揣着走不动路的美美,右手提着行李和富冈给师父精心挑选的礼物,跟在两手空空的人后面,哼起一首断断续续的小曲。
鳞泷左近次身体依旧硬朗,倒是徒弟和他的同僚体力大不如前。不死川帮师父翻地,富冈跟在后面播种。地倒是翻得规整,种多半七扭八歪。半个月后鳞泷师父看地里幼苗东一簇,西一坨,气得要拿木棍打人,只是两位童工早就打道回府,这就是后话了。
鳞泷师父还带了两个孩子一道去夏日祭。
不死川实弥和富冈义勇从没见过如此绚丽的夜晚。太鼓团抬着神轿巡街访巷,家家户户挂起神灯。灯火阑珊下,夜空如白昼。
花花世界迷人眼,富冈义勇一头栽了进去。一会儿盯着炸猪排两眼放光,一会儿顾自把手往抽奖箱里摸。不死川实弥跟在身后付钱,给富冈擦嘴,解决富冈吃不完的炸猪排。
富冈义勇说要吃糖葫芦,不死川实弥买来递给他。他没接,就着不死川的手咬完了一整串。
“不死川,我也想要金鱼。”
富冈义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个摊位围观半晌。一方小池中有数百尾红色小鱼,跃跃欲试的人围成一圈,捞上来的却屈指可数。
“想要几条?”不死川问。
“我要九条,少一条不行,多一条不要。”富冈作答。
不死川付了钱,两指搭着的纸网薄如蝉翼。他看准鱼儿挤在一处角落,行云流水间,九条小鱼已经在富冈的玻璃碗里游弋。
周围传来一阵惊呼,艳羡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不死川实弥匆匆转身,耳朵尖泛起不自然的红。
富冈义勇正想跟上,衣角被人一拽,不及他膝盖高的小男孩正仰头看着他:“哥哥,那个超级厉害的大哥哥是你的朋友吧!”
富冈义勇嘘了一声,给男孩比了个口型:“帅吧?”
男孩点头如捣蒜,富冈义勇心满意足地笑了。
走回不死川实弥身边,某位超级厉害大哥哥开口:“给鱼起个名字。”
富冈义勇把九个柱的名字报了一遍。
“哪个是不死川实弥?”
“喏。”富冈义勇往左边一指。
“哪个是富冈义勇?”
“喏。”富冈义勇往右边一指。
“你指的明明是同一条。”
富冈义勇不说话了。
临别前,富冈义勇和不死川实弥并排跪坐,给鳞泷左近次行了叩拜礼。
“义勇,多加保重,记得带实弥来我这儿过年。”
“实弥,要遵医嘱,义勇就麻烦你照顾了。”
不死川实弥听着古怪,又说不出哪里古怪。好像有心事被戳破,可心事是什么自己都说不清。只能顺从地应下鳞泷师父的嘱托,反复说些颠来倒去的敬词。
回程路上不死川实弥依旧左手一只箱,右手一只狗,背上还有一筐鳞泷师父给的蔬菜。富冈义勇这趟也没闲着,手中一碗小金鱼,兜里一袋师父给的萝卜种子。
耳边蝉声连绵不绝,这或许是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04.
“不死川,你还能用呼吸法吗?”富冈义勇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竹刀,指尖抚过刀面,没染一丝灰尘。
“应该能吧,只是很久没练习了。”不死川实弥接过刀,转手在空中挥了几下。旋即一只蝉掉落,微弱地扇动半片翅膀。
“风之呼吸——肆之型——升上沙尘岚——”
一阵劲风卷起庭院里的碎石,石子落下时叮当作响,富冈义勇第一次发现落石的声音也如此好听。
“果然是弱了很多啊……”不死川转了转手腕,将刀往富冈的方向抛去。
富冈左手稳稳把住刀柄,窝在他腿上小憩的美美自觉离场,看着主人起身来到庭院中间。
富冈闭上眼,凝神反复呼吸了几次,蹲下身,抬手: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此招关键在于必须将全身发力点集中于手腕,一旦不稳,刀的轨迹便会散漫,无法实现化攻击于无形,也容易被敌人看穿进攻的动线。最终决战的时候,不死川见富冈用这招躲过几次致命伤。刀刃平稳划过空气,织起如同缎带一般飘逸的水波。不死川没见过海,但他猜测海浪连绵起伏应该就是这番景象。
预想中绵延的水波并未出现,不死川一怔。
“呼吸法讲究人刀合一。”富冈走回台阶前,将竹刀擦拭干净:“左手不是我惯用手,我没法再用呼吸法了。”
他平淡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好像过往十几年的历练从未存在。不死川甚至在这一刻怀疑他们是不是生来就是普通人,没有经历过什么有鬼的黑夜,只是他断了两根手指,富冈没了一只手,仅此而已。
富冈义勇站在他面前,水柱遥远得像一个梦。
不死川实弥没答话,反手削下自己一截衣襟,在富冈义勇空荡荡的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烧饭去了,今天晚上吃鲑鱼萝卜。”
不死川实弥烹饪鲑鱼萝卜的步骤很简单。先浸泡昆布,留下浸泡的水。再放入木鱼花提鲜,半晌后过滤汤底,等水烧开,放入新鲜的鲑鱼和大白萝卜,炖煮二十分钟左右起锅。
整道菜不放洋葱,不放辣椒,连生姜都没用上,但不死川实弥却在切菜时满脸泪水。
听到身后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不死川清了清嗓子,抬手搓了把脸:“先去盛饭,记得给我多来两勺。”
“不死川,你哭了吗?”
“瞎扯,切萝卜辣眼睛。”
富冈义勇没接着问,转身去给不死川盛了一碗小山堆似的饭。他当然知道切萝卜一点都不辣眼睛。他本来想说你不必为我难过,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因为不死川和他一样活过,经历过所有他经历的,他吐露出半分遗憾,不死川就能知道背后是怎样的大厦将倾。身体每况愈下,像前进路上的大雪。他阻止不了雪落在他身上,也阻止不了雪落在不死川身上。千种万种,无法宽慰,无法解决,唯独自己消化,过好一日算一日。
不死川实弥招呼他吃饭,两人端坐在小餐桌前,齐声说完我开动了便开始动筷。
“鲑鱼萝卜真的非常好……唔唔?”富冈义勇疑惑地看着不死川实弥朝自己伸手。
“会把饭吃到脸上的家伙就别说话了。”不死川揩去富冈嘴边的几粒米,顺手掐了一下富冈的脸。水柱大人最近过得懒散,可喜可贺地长了点肉,摸起来手感很是不错。
“不使川,饿们明天做啾饼吧。”
“我不叫不使川。”
富冈义勇快速咀嚼,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饭,重新开口:“不死川,我们明天做萩饼吧。”
富冈拉开储藏柜,献宝似地展示塞得满满当当的糯米和红豆。
不死川实弥撑着下巴:“先说好,你到底是想吃还是想做。”
富冈义勇歪头看他:“我想吃,也想做,还想做给你吃。”
不死川没回答,拎着红豆气势汹汹冲进厨房,匆忙的背影只留下耳尖一抹不自然的红。
05.
“哦!半半小褂和风大叔这儿有一只猪!”
“伊之助,这是我们养的狗。”
怪不了伊之助眼拙,美美着实比同类同龄同类别的小狗圆润不少。她的两位主人,前半辈子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后半辈子算来算去也就这么几年。两人痛定思痛,决定无论如何也得让美美过上幸福生活。于是美美早上喝不死川实弥亲自去隔壁村订来的羊奶,晚上吃富冈义勇购置的高级鲑鱼。白天跟着不死川实弥除草,午后躺在富冈义勇身边晒肚皮,夜里两人相拥而眠,美美溜进屋子里,团起毛茸茸的尾巴蜷缩在中间。
说回伊之助,战后数他往风宅跑得最勤。柱训练时没人能招架住风柱大人的无限暴打训练,只有这小子大喊“哦啦哦啦”地不断向他猛攻。最后嘴平伊之助用壹之牙穿透刺射成功拍到不死川实弥的肩膀,风柱大为满意,兽之呼吸本就衍生自风之呼吸,要是早认识,真该收他做自己的义子。
“风大叔你太不够义气,搬到半半小褂这里也不和我说一声。”
那日伊之助一脚踏破风宅的窗子,却落了满身灰。草丛高过门槛,蜘蛛网爬上房梁,枯枝败叶湮没庭院。四下衰败,仿佛这儿从来没人住过。
“他把你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人。以为你死了,开始嚎啕大哭。”
正巧前隐佐藤路过风宅,给伊之助解释一番,又往水宅寄去这封信。
伊之助振振有词:“本大爷才不会哭!是你房顶漏水把我的野猪头套都打湿了!”
不死川实弥只记得那周连着晴了七天,他怕地里的菜干枯,忧心忡忡地浇了好多次水,差点把刚冒出头的菜秧全部浇死了。
“喂,嘴平,把那块石头搬到缸里。”风柱大人招呼起人来得心应手。
嘴平伊之助从善如流,嘴上却没停:“风大叔你又没断手。”
不死川实弥卷起袖子,露出精瘦的胳膊:“没办法啊,肌肉都死掉了。”
嘴平伊之助愣了一会儿,猛地把石头扔到缸里,无视不死川实弥因杀菜之仇燃起的滔天怒火,拽着两人就开始在院子里拉练。
“猪突猛进——猪突猛进——本大爷要每天带你们训练!”
没跑几趟,不死川实弥和富冈义勇快累趴下了。嘴平伊之助难得没坚持,带美美出门溜达了一圈,又默默将两人的菜园收拾了一遍。在嘴平伊之助快要把富冈义勇亲手种的番茄藤薅秃之前,不死川实弥把野猪拽回廊下,勒令他老实坐好。
嘴平伊之助只能在庭院发呆。他看蜻蜓低飞,看蚂蚁搬家,看虚空中如飞蚊漂浮的25岁。
不死川实弥重重一拍嘴平伊之助的后脑勺:“不准哭。”
嘴平伊之助吸吸鼻子:“风大叔你懂什么,动物能当天气预报,野猪眼睛有水是要下雨了。”
夜里果真有雨,伊之助在水宅留宿。他把屁股黏在地上的美美挪走,躺在富冈和不死川的榻榻米中间,一手扯一人的衣角,就这样睡到天亮。
06.
那年秋天,不死川实弥买回两套西装,双排扣,一件靛蓝,一件灰绿。
富冈义勇问他怎么有此雅兴,不死川实弥说:“现在典礼宴会都流行穿这个。”
富冈义勇又问他最近有什么礼赴什么宴,不死川实弥说:“吃寿喜锅,吃鳗鱼饭。”
富冈义勇不理他胡扯,突然福至心灵,提意道:“听说黛山村新开了照相馆,我们可以穿这身去拍照。正好附近设了巴士站,就坐巴士去。”
不死川实弥沉思片刻,试探地问能不能还是走去。
“不死川,只有老头才不愿意尝试新事物。”
“我是老头你就是比我还老半年的头。”
断指拧不过断手,不死川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提前三天开始彩排要用什么表情拍照。不死川打算保持冷酷,富冈义勇提醒他应该笑一笑。可不死川杀鬼的日子太久了,有意调动五官,笑得比鬼还像鬼。富冈义勇也没好到哪去,刻意弯起嘴角,镜子里却出现一个憨厚的傻蛋。他后知后觉不死川说得很对,他也要一起保持冷酷。
他们又花了两天部署搭乘巴士战略,摸清离水宅不足一公里的地方有个巴士站,站在那儿招手巴士就会停。据富冈义勇打听到的消息,那班巴士每日14点准时到达。只要坐上车过五站,到黛山村站摁铃下车,这便是大功告成了。
终于到了去拍照的日子,两人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孩儿,早早起床整理仪容仪表。他们熬过早饭又熬过午饭,千叮咛万嘱咐美美在家要乖乖听话。下午一点的钟声刚敲响,两人便急匆匆迈出家门。
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在村子里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富冈义勇走路哒哒哒哒,不死川实弥走路脚下生风。
富冈义勇疑惑:“奇了怪了。”
不死川实弥谦虚:“谢谢夸奖。”
他当然没说趁着富冈义勇午睡他偷偷练习了好几个下午。
走到巴士站正好花了一刻,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不死川实弥无数次抬起富冈义勇的手腕看几点几分。分针再次指向12点,可是巴士影子都没见着。
难道是时间记错了,不是14点,是下午4点?
两个人决定继续等待。
下午4点仍然没有等到巴士,倒是巴士应该开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嗨——富冈先生——不死川先生——”
远处村田向他们招手。
得知水柱和风柱大人的悲惨遭遇,村田久违地再度呼吸全集中,拼命让自己面部肌肉保持冷静才开口解释:这班巴士确实是下午两点准时到站,但因为乘坐的人不多,所以一周只来月曜水曜金曜三日。如果他们需要出门,得明天再来才行。
村田和他们住在反方向。等村田走远,富冈义勇终于忍不住:“噗嗤。”
不死川实弥:“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笑作一团。
不死川实弥搓了搓脸,说:“走吧,回家去。”
已是近黄昏,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拖曳得很长。
富冈义勇低头看两人影子重重叠叠,说道:“不死川,我小时候和我的姐姐拍过一张照片。”
富冈义勇讲起他父母早逝,姐姐被鬼吃掉。又讲起他在狭雾山修炼,锖兔死在了最终选拔。
“等我们死了,介绍锖兔给你认识。”
“介绍姐姐就够了,谁想认识小屁孩。”
富冈义勇笑着朝他眨眨眼。
或许是受富冈感染,或许见夕阳无限好,或许是人总会在特别幸福的时刻袒露些什么,不死川实弥跟着开口:
“住在悲鸣屿先生那儿的孩子,是我的弟弟。”
母亲杀死自己的孩子,孩子又杀死母亲。唯一的弟弟在他眼前消散,刻着名字的墓碑下空空如也。
不死川实弥没和别人提起过自己的事,他不愿听到宽慰,尤其不愿听到别人说你的弟弟不会真的有意责怪你。这些事他当然知道,别人提起一遍,他想起一遍,就是把他心口胡乱缝好的疤在剜开一遍。
富冈沉默着听完,既无悲恸,也无怜悯,只是说:“如果当时玄弥没怪你,你会更痛苦。”
滴答,不死川心中有滴水穿石。
“是啊……如果玄弥当时不怨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甩下他离开。”
亲手让自己披麻戴孝的人,应入修罗道,无天福,亦无天德。只是弟弟的怨恨,在那一刻成了他罪行的超度。要护弟弟周全的念想,让他血肉重生,支撑这幅行尸走肉活过一天又一天。
不死川实弥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富冈义勇正指着地,地上身影交叠:
“看,我们的影子在牵手。”
不死川实弥停下脚步,往后一退,绕到富冈义勇左侧。
“是我们真的在牵手。”
07.
富冈义勇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比起自己,美美果然更亲不死川实弥。
此事铁证如山。不死川实弥一摸美美的头,美美就自动变成比萨斜狗,整个身子歪倒在不死川实弥手里。如果摸摸她的肚子,此狗更是蹬鼻子上脸。咕咚一声躺下,弯着小爪,朝不死川实弥翻起白花花的肚皮。
富冈义勇有样学样,将不死川实弥的摸狗大法谙熟于心。虽然美美也挺黏富冈义勇,总爱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一回家就站起来给他一个大拥抱。但每次富冈义勇一上手,美美只会端正坐着,无论他摸头摸脚摸肚子摸屁股,美美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风雨不动安如山。
“真不知道美美为什么这么喜欢我。”不死川实弥状似无意朝富冈义勇显摆。
富冈义勇侧过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美美可能是镝丸。”
早在伊黑小芭内敢当着同僚的面正大光明与甘露寺蜜璃对话之前,镝丸就化身一条赖皮蛇,天天缠着甘露寺亲热。我们至今仍不知道伊黑小芭内是浑然不觉还是放任为之,总之他们人尽皆知的暗恋,就这么被一条小蛇捅破了窗户纸。
不死川实弥跳下台阶,走到富冈义勇身边,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富冈义勇凑了上去。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08.
理所当然,他们后来又接过很多次吻。
起初总是唇齿磕碰,依循本能亲得乱七八糟。亲着亲着也就亲出了章法。不死川实弥偏爱背后拥抱,吻落在怀里人左耳。不愿在此刻发出声响的人,却抑制不住一声轻喘。富冈义勇更喜欢跨坐在不死川实弥身上,享受为数不多可以俯视不死川的时刻。他捧起他的脸,从额头吻到鼻尖。不死川实弥向他讨要一个真正的吻,他闪躲,又像只小猫,一口一口啄着他的嘴角。
新年前夕,两个大的带着六个小的,浩浩荡荡往狭雾山进军。大家都已成年,鳞泷师父拿出珍藏的土酒,拔开木塞几乎就要醉倒一片。
不死川实弥和富冈义勇喝得酩酊大醉,酒精熏红了眼,看人只觉得暧昧。那一晚他们不需要语言,四目相对便纠缠在一起。于是翌日日上三竿,富冈义勇仍枕着不死川实弥的胳膊睡意正浓。
生活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四个四季,现在迎来第五个春天。
新年过了没多久,富冈义勇开始变得嗜睡。
愈使郎解释过,开启斑纹的人为什么在受到致命伤后还能存活,无非是过度调动了人体的修复能力,让伤口愈合的速度快于进一步损伤的速度。
“他们的身体在那一夜超负荷运作,相当于短时间内透支了若干年寿命。毒可以解,但生命往者不可追,请回吧,我已无计可施。”
鬼杀队的那几个就不用说了,鳞泷师父,蝶屋的孩子,锻刀匠们,甚至有几个被水柱救下长大的孩子,不知怎么也找到愈使郎家里来。愈使郎难得耐心,把这番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只是连鬼也承受不住一双双失望的眼睛,他干脆闭门不出,谁来敲门都不再答应。街坊四邻见那么多人哭着来又哭着走,以为这间屋子有人暴毙,路过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
二月七日傍晚,富冈义勇早早说困。不死川实弥掩好他的被角,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美美如往常团在富冈身侧。
那一夜不死川实弥坐在黑暗里,整晚没有睡。
这一辈子,命运没有眷顾过他,神明也从不听他的祷告,所有幸福都将他引入新的痛苦,但他从未觉得自己不幸。只是今晚,他却陷入一种彻底的疲倦。眼前人一点一点离他远去,黎明在即却毫无意义。
为什么要赐给他这么多漫长的夜晚?
09.
不死川实弥是被美美拱醒的。
他竟然坐着睡着了,睁开眼全身都在痛。手臂酸麻劲没过,美美却一个劲地拽他衣袖。不死川实弥没准备,被她拽个踉跄。头磕在地上,耳鸣声猛地袭来,一波又一波地蜂鸣声之间,他恍惚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实弥……”
天空泛起鱼肚白,远山如黛,鸽群呼啦啦飞过头顶。晨光熹微,熔金般的朝晖洒在他的爱人眉间。
富冈义勇醒了。
“我做了好多好多梦……”
富冈义勇说得很慢,又说得很轻。不死川实弥将他抱在怀里,俯下身,耳朵贴在富冈嘴边。
“我梦到锖兔了,他长得比我还高。我们回到狭雾山,从壹之型练到拾之型,练了一天一夜也不累。我还给他演示了凪,他说我救下的人一定比他更多。”
“我还梦到姐姐,姐姐一点都没有变,还是特别漂亮。她和姐夫住在一间小木屋里,墙面漆成水蓝色,屋檐上挂着紫藤花风铃。只是门口的菜地比我们家的小一点。”
“我还梦到大家,都聚在主公大人的宅邸。悲鸣屿先生又在诵经。炼狱和甘露寺在比谁天妇罗吃得多。伊黑想加入,但吃了两口就饱了。时透听了蝴蝶的鬼故事完全没被吓到,蝴蝶气得不行。”
不死川没说话,过了好久,轻声问:“听着那么好,你怎么舍得醒来。”
富冈义勇抬手抚去他眼角的泪水:
“我知道你在等我。”
10.
“呦——庆祝富冈华丽地熬过斑纹诅咒——”
不死川实弥和宇髓天元碰杯,仰头干了满斟清酒。
这几日水宅的门槛快被踏破。街坊四邻见那么多人哭着来又笑着走,猜测这间屋子有人起死回生,诚心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今日,炭治郎一行人又来拜访,趁此机会,不死川实弥独自赴前音柱的约。
“愈使郎检查过,义勇的老化速度已经彻底结束。至于为什么,他也搞不懂。虽然我们有在吃延缓衰老的药,但一直以来收效甚微。愈使郎说是有某种意志超越了自然定理,他无法说服自己,但奇迹就是发生了。”不死川实弥向音柱解释。
“既然如此,那你也能……”
“说不准。”不死川实弥截下后半句话,他太明白宇髓单独约他是为了什么:“义勇是恢复正常了,但我的老化还没停止,上次检查甚至还有加速的趋势,这是义勇之前没遇到过的。”
宇髓天元沉默片刻,又干了一杯酒,辛辣的味道填满口腔,问:“富冈知道这件事吗?”
不死川实弥摇摇头。
宇髓天元叹了口气:“你应该告诉他,富冈不是脆弱的人。”
不死川实弥当然清楚自己的爱人是什么脾气。他毫不脆弱,异常坚韧。如果富冈义勇知道此事,既不会哭天抢地,也不会终日陷入未知的阴翳。他会像他们之前度过的每一个平凡日子那样,与不死川实弥一起听虫吟鸟鸣,看日升月落,坦然接受命运对他近乎荒诞的折磨。
但是,对不死川实弥来说,即使他还活着,只要将这件事宣之于口,两个人的生离死别就开始了。
他怕富冈替他收尸,怕富冈头缠白布捧着他的骨灰盒。他怕雨天富冈幻肢疼痛,怕夜晚没人替他掩好棉被。倘如明年夏天到来,谁来给他穿上那件水蓝色的浴衣呢?
“走了,你结账,还有事等着我干呢。”不死川实弥喝尽杯中酒,背过身挥手。没多说一句话。
11.
十一月二十八日如约而至。
不死川实弥努力清醒到黄昏,却还是赶在落日前昏睡了。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同富冈义勇道了晚安,又嘱托他今晚务必记得吃饭。富冈义勇应下,看他安然睡去,又在他身旁跪坐许久。跪到日沉西山,跪到月明星稀,跪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一座雕像,除了注视爱人的脸再无其他动作。他终于想起不死川实弥的嘱托,起身准备自己的晚饭。
他学着不死川实弥的烹饪方法,煮饭,切菜,炖萝卜。成品虽然比不上不死川实弥做的色香味俱全,好歹也能入口。毕竟自从不死川实弥搬来以后,他再也没下过厨。
富冈义勇一口米饭,一口鲑鱼萝卜,想着下厨其实也没那么难。嚼着嚼着,他突然搁下筷子,跌跌撞撞冲向厨房——
台面上,常用的刀具碗筷都在左侧。打开柜子,原本拥挤排列在一格的油盐调味,被分散地摆放最下层格子的左侧。摆在地上的米袋豆袋,从一整袋分成几小袋,每一袋都是富冈能单手提起的重量。甚至连碾压芝麻的小盅,底部纹理顺逆交叠,用哪只手操作都不费劲。
他回到房里,衣柜里多了几件与他常穿的浴衣纹路相似的羽织。书架上,他爱看的那几本莫名变厚了。富冈义勇伸手取下,书脊被切割,又被白线缝得紧实,书页倒置,重装成适于从左往右阅读的模样。
富冈义勇抱着书,蹲下身,手指一遍又一遍抚过书脊。指腹被磨出凹痕,他没停下动作。直到有液体流过,才突然回过神,盯着指尖,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也分不清是止住了血还是止住了泪,富冈义勇回到不死川实弥身边,合衣钻进他的被窝,身旁人温暖的体温让他心安。
梦里他浮于大泽,天地空荡荡,他什么也抓不住。可是又有风吹海,海浪一波又一波,将他推上岸。
富冈义勇睁开眼,日光炫目,刺得他想要流泪。
他听见不死川实弥说:
“早安,义勇。”
富冈义勇再一次等到太阳升起。
12.
从此以后,这世间没有鬼怪,亦没有英雄。只是多了两个即将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历经生死千万遍,迎来他们普通又平凡的人生。
00.
“义勇:
蝶屋来信,实弥已经很久没有去复查了。后藤前些日子去风宅,院里破败,药也没吃。
我本无权再麻烦你,但唯独此事,我实在放心不下。希望你想办法让实弥振作起来,切勿让他自轻。
产屋敷辉利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