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里維還在回家的路上，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弗蘭（Furlan Church），阿卡曼家族信託的財務經理。
他嘆了一口氣。
弗蘭打來，通常只代表兩件事之一：
一、年度稅務彙整。
二、韓吉又買了什麼令人不安的東西。
而考慮到韓吉目前正依醫囑臥床休養——
懷著雙胞胎、無聊到極點，手裡還握有一個足以支援一間中型博物館的信用額度——
答案其實不難猜。
他接起電話。
「里維？……阿卡曼先生。」弗蘭開口，聲音明顯有點緊。
里維一聽到對方改用正式稱呼，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怎麼了，弗蘭？」
「佐伊博士……您的太太今天進行了一筆採購。我想在正式處理前，先跟您確認一下。」
里維緩緩吸了一口氣。
來了。
「好吧，直接說，是醫療設備嗎？」
「……不，這次不是。」
里維眯起眼睛。
「那是科研儀器？」
「也不是。」
「那是什麼會造成化學反應、建築結構損壞、大樓跳電，或是又招來市政府檢查單位的東西嗎？」
對方沉默。
紙張翻動。
弗蘭清了清喉嚨。
「不是，先生。設施部門已經檢查過了，沒有那類問題。只是……發票上寫的是 osteological specimens，後面接了一串學術用語。我實在看不太懂，還有金額——」
里維鬆了一口氣。
Osteological specimens。骨骼標本。
很好。
骨骼是安全的。
骨骼不會動。
骨骼不會爆炸，也不需要貼警告標籤。
骨骼可以接受。
「好。」他說，肩膀放鬆下來。
「可以核准。」
短暫的停頓。
「先生……您確定嗎？那件標本……尺寸相當大。」
「需要像去年那樣把門拆掉才能進來嗎？」
「……意外地，不用。」
「那就處理吧。」
「了解，先生。」
弗蘭回答，用的是一種「已經見過太多事情」的語氣。
里維一打開公寓大門，就立刻、非常明確地意識到——
他錯了。
客廳正中央，矗立著一具超過三公尺長的巨大骨架，
被固定在鋼製展示架上。
里維當場愣住。
他慢慢轉頭，尋找這一切的源頭。
「……韓吉？」
韓吉坐在沙發上，穿著他的襯衫，頭髮剛洗完還濕著，
雙手放在肚子上，
用一種孩子看聖誕樹般的專注神情，欣賞著那具骨架。
她笑得非常開心。
「里維！你回來啦！快來看！是不是很美？」
里維有點無力地指向那個龐然大物。
「你……買了一條鯨魚？」
「是海豚！」
韓吉驕傲地糾正。
「海豚！他們是來自深海沿岸的稀有標本喔，而且你看！你看——」
她衝到展示架前，雙眼發亮。
里維立刻抓到那個不對勁的地方。
「你剛剛說『他們』是什麼意思？」
他帶著不祥的預感問，目光掃過滿地的包裝材料。
「還有別的嗎？」
「他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
里維幾乎是用回音在重複。
「什麼一家——」
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具骨架彎曲的肋骨內側，腹腔的位置，
精心固定著兩具小小的胎兒骨骼。
里維的靈魂當場離家出走。
「韓吉，」他聲音有點空。
「為什麼裡面有寶寶？」
「因為她死的時候懷孕了！」
韓吉說得飛快。
「這非常罕見，里維！海豚幾乎一次只生一隻！但她不是！她同時懷了兩個！而且兩個胎兒保存得足夠完整，可以重建成標本！不覺得很了不起嗎？」
「『了不起』不是我會用的詞。」
里維小聲說。
她繼續說，眼睛因學術興奮而發亮。
「而且你看這個骨盆結構！發育的對稱性！海洋哺乳類雙胞胎的稀有性！里維，這幾乎是——」
「韓吉，」
他吞了口口水，
「這是一個死掉的母親，和她的雙胞胎。」
她笑得很開心。
「她是海洋界的奇蹟！」
「她——」
里維語塞。
「至少有三公尺長。」
「3.3 公尺。」
她立刻補充。
「算上展示架是 3.6。」
「這沒有比較好。」
「她不美嗎？」她歪著頭。
「而且最重要的是，里維，他們是一家人。」
「嗯。」
里維捂住臉。
「死掉的一家人。」
韓吉把雙手放在肚子上。
「就像我啊！像我們一樣！我是說——我們還活著，但也是一家人！我們也要生雙胞胎了！你不覺得這很有象徵性嗎？」
里維看著她。
眨眼。
「象徵什麼？」
「生命！延續！母性的美！自然界的悲劇！」
她停了一下。
「還有，你看這可愛的胎兒頭骨——」
「沒有人應該把『可愛的胎兒頭骨』說出口。」
里維呻吟。
「這個不能留在家裡。」
韓吉無辜地眨眼。
「為什麼？」
「因為不安。」
「才沒有！」
她嘟起嘴。
「他們能觸發情感！」
「這就是問題。」
「在統計上極為罕見！」
「不行。」
「保存狀態獨一無二！」
「不行。」
「在科學上非常重要！」
「不行。」
「可是……」
韓吉的眼神突然變得很犯規。
「我真的很喜歡她。我覺得我們之間有連結。」
里維吞了口口水。
「你不可能對骨骼標本產生情感連結。」
「可以。」
她移開視線。
「我們都是母親。」
里維吐出一口氣。
慢慢地。
很深地。
像一個正在跟上帝談判的人。
這已經不是討論了。
這是止損。
「好吧。」他說。
「他們要住哪？」
「嗯……」
韓吉歪著頭，終於開始認真想。
「既然這是母愛的象徵——」
里維的表情瞬間繃緊。
「育嬰室。」
「不行。」
「為什麼？」
「我們的小孩不能跟另一家人共用空間。」
「那臥室呢？靠近我，我們有共鳴。」
「不行。」
「為什麼？」
「同樣理由。」
「那就這裡。客廳，這種收藏就該被尊重。」
「你不能把他們展示給客人看。」
「但他們很重要。」她說。
「他們是家人。我們的家人。」
「不行。」
「放你的典藏室，跟化石放一起，沒有討論空間。」
「哦，跟化石？」
「對。」
她想了想，點頭。
「好，那她就不會孤單了。」
里維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拜託，下次如果你想買太有情緒重量的東西，請先警告我。」
「我還沒從那條鮟鱇魚的陰影中恢復。」
韓吉咧嘴一笑。
「那隻鮟鱇讓我想到你，笑容一樣。」
里維從鼻子裡吐氣。
「還有，拜託，不要再買任何有悲劇背景故事的東西了。」
韓吉停了一下。
里維不喜歡這個停頓。
「如果它有教育意義呢？」
「韓吉！」
Item:
Osteological Specimen – Articulated (Archival Classification)
Description:
Museum-grade articulated composite specimen,
consisting of one primary axial structure
with two associated subordinate units.
Prepared for long-term archival display and preservation.
Configuration:
Integrated set (non-separable)
Units:
3
Dimensions:
Primary unit: approx. 330 cm
Subordinate units: approx. 35 cm / 33 cm
Handling Requirements:
Climate-controlled transport.
Custom structural support frame included.
Non-standard spatial clearance required.
Purpose:
Educational / Archival
Total:
48,000 (AC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