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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q的叔叔邀请他去奥兰多。
他收到了三条消息:来奥兰多吧,Shaq家,逃离一切。
很好想到这是Shaq本人的授意。Shaq的亲人兼保镖不可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用三句话就把Shaq的私密空间开放给关系已到崩溃边缘、正在努力摆脱联邦重罪的队友。此前他在读律师团给的上百页文件,两小时后的下午四点Rob会带来一位刑辩专家教他应对质询,同时他的邮箱不断蹦出新消息,包括但不限于公关通告、媒体诘问和一些纯粹的咒骂。见完专家后他将一条条看。这其中肯定有些可以扔给团队,但考虑哪些亲力亲为是消耗他的。这时候思虑过密只会看到更多不确定性。让律师团列出一切就是为了规避不确定性。读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控制什么。
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对着那三条消息出了一会神。幸好手中的纸已经翻了八十多页,Rob来前能看完。后面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给他挥霍。他又瞟到那句“逃离一切”,他可以做一个确定的推理:这几句话是Shaq拿那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的手机发的。一贯幼稚的口吻。当那座暴发户风格的庄园是铜墙铁壁。Shaq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觉得他基本知晓,讨好媒体就是讨好一切,那么逃离媒体就是逃离一切。一切?庭审、记者会、妻女、辩护、监狱、职业生涯覆灭?他可以躲过一匹狼但追捕他的是一片森林。他不理解Shaq云淡风轻的表面,明明Shaq在乎且需要比任何人都多的关注和声名地位。纠结合同和“球队到底属于谁“不过就是要这些。球迷才是衣食父母,为了聚光灯的恩宠演戏并非难以接受,他从不保证自己的公众形象毫无表演成分,可自始至终他只是想要一场独角戏。他不关心Shaq是否知道Shaq本人同时出演帮派老大、小丑和暴君,拉着所有人给他所谓的天生快乐作配,无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还是“否”Shaq的不安都从未减少。他意识到他成为了一个重要的配角,Shaq需要他的承认才能发自内心认定自己是主角可他当然不会承认,Phil纵容Shaq只是因为Shaq更好管理,媒体爱Shaq爱他们但快厌烦天使之城上空旷日持久的火药味。如果Shaq想拿演戏的报酬填补什么,那么显然失败了。何必。
然而Shaq仍在表演。如果Shaq真心想表示声援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他不记得他们隔空互呛时有气到互删联系方式。可如果Shaq不想管这摊烂事,又为什么借叔叔的名义——把自己的私密空间开放给关系已到崩溃边缘、正在努力摆脱联邦重罪的队友。可Shaq自己都没弄明白意图就把一堆摇摆不定摊在他面前,凭什么在这个关头还指望换来他一个得体明确的——抛出绝对不可能得到同意的橄榄枝所以Shaq希望的一定是——拒绝。他忍受得已经太多。有一瞬间他想直接回个“好”来看看Shaq怎么接下去,或者直飞奥兰多亲眼见证Shaq把这出关爱little brother的戏演完。他可以在Shaqvilla待到Shaq演不下去,当然,不能低估联邦司法机关的速度,传票可能会在这之前把他提走。
想这些提醒了他时间的存在。Time is money,管得分也可以叫money,或者cash,更多时间能得更多分所以这话真没错,分也确实就是更高的身价和更多的钱,球队只能支付这么多身价所以终究要做二选一的,如果选他,Shaq走后他要再增重来承担更多进攻压力,到时候投篮可以再练,灵活性只是时间问题;如果选的是Shaq,那他生涯还长,有许多在别处证明自己的时间。又是时间。没有时间了,如果他不能摆脱指控。他把自己按回桌上排着密密麻麻Times New Roman的纸页,既像理智回笼又像逃兵。
离四点还有三分钟,他终于见到了这东西的封底。读完它并没有让他感觉好多少。他突然想起已经连着几晚没睡觉。倒不是多么缺乏精力,只是一件小事的完成让他发觉自己嘴唇和眼睛的干枯。对于前者他喝了一杯水,对于后者,他觉得:他。需要。闭上。它们。
他邀请Kobe去奥兰多。
他发了三条消息:来奥兰多吧,他家,逃离一切。
他当然不想亲手做——发消息给那个犯事了的小鬼,宽慰他,表达队友的支持。他们已经几个月没有对话。他知道Kobe面临的是怎样的指控,甚至他不能相信Kobe真的没有做到犯罪的地步。性相关的丑事见得太多,自己多次偷腥弄到要离婚也是公开的秘密,可Kobe呢,玩火自焚,Kobe当时都不知道在自焚。面对身上淋满汽油的恐怖分子,你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走上前去给出一个大大的拥抱,只要你还不想死。
但是他并非不想做,说不好为什么。他想起了他们的争斗。现在Kobe在球队内逐渐有了拥趸,一些地位颇高的前辈亦喜欢Kobe。不过Kobe的野心在还没有这些支持的时候,堪堪当上首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不因任何而增多或减少。他怀疑Kobe生来就是这个样子,笑容腼腆来魔术更衣室圆梦性质地和Penny见面的Kobe与跟他打完了架还在采访里说他们绝对是朋友的Kobe与夺冠之后搂住他的肩膀用汗湿的嘴唇亲吻他汗湿的侧脸的Kobe都只是他的幻觉。支持是为了保全一些东西,既然Kobe身上他想要保全的东西从未存在,那他的支持有什么意义?可他向来是想做就去做的,决定先行动再给自己找借口。
发那三条消息前他正躺在七万六千亩庄园里的泳池边看天——天花板。泳池的水波纹照在上面,轻轻晃动的亮蓝色与白色曲线互相交错。他当初买这块地就是图它够大,能放下他、几十个房间十几片球场三十几间厕所和一个好似无边无际的游泳池。他的叔叔Jerome那时坐在一把亚麻布绷的躺椅上。他让Jerome给Kobe发消息,Jerome迅速打了一段外交辞令让他过目。他和我对你的案子进展表示关切,作为队友,他想让你知道他像是球队的任何人一样站在你身后,你的真诚的,Jerome。这不是他想说的,完全不是。
算了他来,他说道,接过Jerome的手机。对他的手来说包括手机的很多东西都太小了,一般此类反差起到喜剧效果,也是力量展示所以他喜欢这样。他突然想他能否捏碎屏幕,拇指和食指用了点劲,没成功。
很快发出那三句话,把手机还给Jerome前他又反悔,打算等等看回复。我四点要出去买东西,Jerome说。那就等到四点。他知道Kobe这时候肯定在密切关注所有的消息,也不在乎Kobe是否期待他的。他发得太快以至于都没弄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想他没有义务弄明白,只要Kobe看到消息就仁至义尽。
他默认Kobe会拒绝,给他诸如“不了请向他转达我的感谢”这样简单的回复。这不费时间,然而空白的时间们像一群在马路上搬面包的蚂蚁浩浩荡荡举着面包屑踢着正步离开了,他等了一个又一个一分钟,没有任何消息。他无聊到继续想了下去:Kobe不会和他们一起泡夜店甚至聚餐,不会来他家开派对,没有参加他的婚礼。他承认他的消息确有虚与委蛇的成分,显然这时候把Kobe连根拔起移到奥兰多是徒增麻烦。但他觉得至少应该得到一个拒绝,像以往一样——当时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Kobe在某一个当时是阳光腼腆的男孩,在另一个当时是所谓的野心家,现在是一个强奸罪的嫌疑人。不该和以往一样。他察觉到他期待着更多,在Kobe自顾不暇的关头。
——他期待着Kobe出现在这里。这不切实际到他可以完全抛却触发这个行为的所有条件而直接想象Kobe站在他面前,他展开另一把躺椅,让Kobe坐到那些蓝白色的曲线下,再拿杯水来。Kobe进行一番神经质的忙碌,在他看来只是就着案子的主题读语焉不详的东西和打语焉不详的电话。游泳池不像做严肃事情之处,Kobe皱着眉忍受过分潮湿的空气,然而没有提出换个地方。他没有整Kobe玩的意思,可Kobe不说话他也懒得提出挪窝,免于无谓的尴尬。他们无话地坐了好久,Kobe忙得有点涣散就盯着他看一会,目光穿过他的身体刺向背后的瓷砖,意识到他的回望后再把目光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收回眼中。直到Kobe睡着,他也就在旁边的椅子上顺势躺下了。这种奇异的角力让他又想到了Kobe和他较的很多劲,他觉得不必再给自己举例子。总体来看他习惯于这样,在记者们面前公然地讽刺或挖苦,而Kobe会回击,他的目的也从不是把Kobe给打倒。总之Kobe一贯出现在他的话语尽头,已经成了无可救药的习惯。在维持现状中,习惯蛀空了许多该讲却没讲的话又松动了许多不该讲的话让它们生长。Phil曾经扔给他一本名叫Superman的尼采选集,他开玩笑说没必要读写他自己的书,Phil于是开始给他讲。看来上帝死了,习惯也是这个哲学家嘴炮的罹难者之一。可是拜托啊尼采连上帝都要杀掉,in God we trust,我们不要信尼采写的东西。
问题是Kobe没有出现。想也知道来奥兰多没那么快,况且他们这样的球星都有庞大的团队,Kobe要把家人、法务、训练师等等塞进飞机运过来。同时更明确的信号是手机依然不振动。在换水系统的嗡鸣中他突然想起时间还在流逝,拿起手机打算看一眼。
这时候Jerome来了,说自己马上要出门。他知道Kobe不会回话了,手机交到Jerome手中时他看到,三点五十七分,离四点还有三分钟。Jerome离开,他没有叫住。他用这三分钟大睁着眼睛绕泳池走了一圈,终于发现了它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