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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转生至帝国图书馆后,堀辰雄很快养成新的习惯,每日醒来,更衣,到睡前整理手稿。他读别人的作品,故事无非分成两类:一类讲生前,另一种讲死后。透过一张纸,他仿佛看见世上所有人的倒影,而所有书中没有一页能描述他们,没有尽头的故事也无法生出开端的意义。
某天堀意识到自己的手稿已变得比他者更薄,察觉时他正把另一叠纸抽出来,因片刻的失神割伤指腹,黑色的血液流上去,他计算自己该有多少天无法握笔。纸张像被墨水浸湿、更是无法再用,一本书也有属于自己的寿命,一篇作品纵有万千能够被解读的角度,可愿意研究它们的人也早已经一茬换了一茬,堀将拇指按上去左右地擦,于是更多的字迹也都消失了,他手上温热起来,像被一张张辨不清面目的人脸烫到。在这变薄的纸里,时间都从粗粝变得平滑,唯独一种质感的残余,无论如何都无法令他适应。堀望着自己留下的深色指印,转瞬之间,它已退化成泥的颜色,形状足够鲜明、却无法为他辨析。
他将废纸揉作一团,抽出下一叠手稿。标题的假名如同昆虫,脱开原本汉字方正的限制,依旧蜷曲于白纸之上,像六个豆大的墨点。ふるさとびと*,他读出来,然后才意识到它的含义。
堀翻到下一页,率先看了一遍。他对内容早已熟悉,文字如清水一般流入后流走,虫尸被水泡胀得看不清面目,意义像留下的沙。他从头翻下来再看,这次读出了声音,咀嚼着羞愧的余味。若是在更为细小的字符中,其含义是否也会更为——
一叠纸从最后一张垒回第一张,堀呼出一口气。纸张浮出的光色,已从暖色的日光转成电灯特有的白,和他的叹息一样在周边发冷。再下一刻,他面前骤然变得更亮,突来的鲜烈令他双眼紧闭。堀听见桌上滑动的声音,再睁眼时,面前的白纸已不见痕迹,只有一团形状比桌上的木色更柔更深。
堀没有抬头。
“啊呀——这个,”有声音从对面传来。“散开了。”
“是。”堀回答。
桌上人的形状凝固了一阵。
然后是指尖划过木头的声音。一截手从堀视野的上方垂下来,沾满墨迹的手指在他自己的影子间移动,平移、上挑——那人在写汉字,堀盯住那根手指,仿佛听到指挥音乐的声音。
手又抽了回去。堀没有抬头。
他听见椅子被拉开、又被推了回去。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才响起,就再也没停下。堀握住被一并推回来的纸,只见标题页的折角处,留下了一个泥色的印迹。
堀把那页纸折起来,小心地塞进西装的内衬,然后才站起身,将手稿放进书架。离开前,他拂了拂本应是书脊的部分,像拭去一抔将有的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