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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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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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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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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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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日】羊目

Summary:

在那长角的兽逃走之前,在树丛的遮掩下,它曾警惕地注视了我们两秒。在那时我看清了,一双大到不容忽视的圆眼睛,和空洞的、黑洞一样的黑色横杠的瞳孔——

它拥有一双,羊的眼睛。

Notes:

一篇529企划的文搬运到这里来存一下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月曜日

 

那天下午我们破天荒地逃了课,没有人阻拦,没有人发现。作为课代表的我,在我们两个的国文小测成绩单上填了数字,我是满分,他是中位数。 

原因只是校园论坛上的一条新怪谈:

「学校后山上的牛角怪物是真的吗?」

我没有想到是日向君主动向我提出了这个提议,尽管我知道离文化祭这么近,待不住班级的同学一天比一天多,但他总是坐在角落一动不动的那个。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其实我不怎么太关心——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单纯地看着他的落满了飞蝇的枯草一样的眼睛,我就握着他的手,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铃声在头顶上盘旋却不必去管的感觉很清爽,仿佛我们只是两只无关的鸽子一样,刮过由夏转秋的一个下午,汗水毫不留恋地从纯棉衬衫里蒸发干净。在充满盐雾的空气里,我有些记不太清我们上山的路线了,我也不记得校园的围墙划到哪里,有多么低,没有刺破我的裤腿,我们安然无恙地翻过它,在墙头上走一只脚的宽度,日向君比我在行得多。但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我,高中男生特有的、淳朴的汗味在鼻尖几十厘米的位置,一直不散去。所以我们就一直走,绿蜡一般颜色的草杆在鞋底清脆地折断了,也一直不停下。

我笑着打趣道:是什么样的怪物呢,日向君?不会是会喷毒的牛鬼吧?

然后,那只怪物就出现了,呼的一声,从藤蔓错杂的矮树林里一闪而过。身前的白色衬衫倏地像鸟翼一样张开,下坠,他跳下了墙头,朝奔跑着的兽飞去。

我也追过去,但是跟得有些勉强。不知道为什么,我无论如何也超不过日向君的速度,所以我最后也没有看清那牛鬼一样的兽的模样。我只知道它是土色的,是比牛鬼要瘦小的。不过,我却看清了一样日向君没有看清的东西。

在那长角的兽逃走之前,在树丛的遮掩下,它曾警惕地注视了我们两秒。在那时我看清了,一双大到不容忽视的圆眼睛,和空洞的、黑洞一样的黑色横杠的瞳孔——

它拥有一双,羊的眼睛。

 

1.火曜日

 

“喂,所以呢?真的有怪物吗?”

后座的植原君趴在桌上,还在兴致勃勃地问着昨天的事情,我却已经有些厌烦了。幸运的是,班主任恰在这时走进教室,放学的铃声也紧跟着响起来。我看了一眼后面的挂钟,那个表果然还是慢了一分钟。

“不要忘记做作业哦。值日的同学留下来。”老师话音未落,本就躁动的气氛一下子如同泄洪一般炸开,耳边不断响起笑声和各种语气的“明天见”。我转正了身子,拎起书包,朝角落里望去,越过重重人影,裹在校服外套里的那个人像一只虾米窝在座位里。不过我知道,他不过是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迫不及待罢了,我记得,这些天他一直都是这么期待着放学的时刻,或许早就比我先发现了挂钟的谬误。

植原君的问题似乎还在延续着,他拍了拍我的手臂,但我只是心不在焉地朝他说了句再见,然后随着人流起身走向外面。

一,二,三,出班级门三步,身后果不其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几乎可以想象出他脑袋低垂的弧度。想到这里,我脚步放慢了几分,听着身后那人努力保持几步的距离,维系着刚好的节奏。几个性急的学生,应该就会侧着身子,从他的手肘边超过去,打闹着,也超过我。我们两个人在这不息而吵闹的湍流中,竟都显得这样无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戏剧部,是不是也算结伴同行?我摇了摇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尽力甩出去。

“嘿,狛枝,你又是去排练吗?”高昂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奇异的平衡,是班上的高杉君,伸出手想搭在我肩上却扑了个空。“这么冷淡?喂,我可是很羡慕你们,不用整那些蠢得要死的咖啡厅……”

他的身上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汗臭味,不过在他的一众追捧者眼中,或许也是某种男子气概的体现吧。高杉君身后女生尖尖的笑声在嘈杂的人声中穿透出来:

“啊,那个家伙也是为了逃班级活动……”

“……只是龙套……真不公平……”

身后的脚步声不知隐没到了哪里,分辨不出来了。我简单打发了他,却已经没有了慢慢走的心情,挑着人不多的小径穿过操场,直接爬上了文化楼的二楼。

时间还早,大部分社团教室甚至还没有亮灯,走廊里空旷而安静,把那个跟着我的声音放大出来,听得一清二楚。这很稀奇,前几天走到这里的时候,他为了防止尴尬,一般都会刻意放慢脚步,不叫我回头就能看见。不过,有了高杉君的插曲,今天或许可以说第一句话?

戏剧部的教室还没有开门。鬼使神差地,我停了下来,转过头去:

“花田(hanata)君……?”

“啊?”他猛地抬起头,茫然的脸上一下子浮现出惊慌和窘迫的可爱神情:“我,我姓日向(hinata),日向创……”

我一下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被叫错名字的反应简直和预想中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生动一些啊。

“啊,抱歉。日向君文化祭那天也要上台哦?还请多指教了。”话虽如此,我并没有伸手。

还没等日向君回答,走廊那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就打断了他。背着厚重书包的导演急匆匆地跑过来,向我们都点了头问了好,然后绕过局促站着的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门时她突然叫住我:

“那个……狛枝学长,你考虑好了吗?”

“小林君怎么说?”

导演苦笑了一下,一副头疼的样子,顺手按开灯的开关:“小林学长好几天都没来排练了……虽然让您演反派很不好意思,但是我们都觉得,呃,狛枝学长的外表是最适合的……”

那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又在身后响起,跟着我进了门。我在脑中模拟着他的行动:小心地坐到最远处的椅子上,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拿出那本已经翻到翘边的、上面用水笔写了名字的台词本,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仿佛生怕打扰到我们的谈话一样。整本台词本里,他的台词有超过五句吗?我的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方才他念着自己名字的那张脸。

然后我说:“嗯,那我就演那个霸凌的人吧。”

 

2.日曜日

 

在西方的宗教文化里,今天也叫礼拜日,从名字也能看出,是所谓的“非日常”篇目了。况且今天,更是尤其特殊的礼拜日,至少是一个不应该把大把早晨的阳光浪费在储物柜前的日子。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我在清晨特有的杂乱的人声和铁柜开合的吱嘎声中间站着,一动不动。

日向君是那个比我流汗更多的、热火朝天地翻找着的人,那个把如此临近沸腾的幸福的早晨,浪费在球鞋的汗味里的人;虽说如此,我并无不耐。那颗最大的汗珠从他大众的鼻梁上滚落下来的前一秒,终于被他抽出手来抹掉了,他直起身来,鼻翼附近变得亮晶晶的。

“柜子里也没有。”日向君闷闷地说。我看见他的眼睛向右上角撇去。如果不伸手拨弄,从这个角度是看不出来柜门有没有上锁的,凭柜主的习惯推断是另一种有效的方法。无论如何,他的喉结徒劳地上下移动着,没有再做别的动作。

我看了看手表说:“要迟到了。”日向君轻叹了一口气,嘴里还嘟囔着:“明明交作业前还在的……”我们拉着手冲出门去,绕过树丛,转个弯就看到了体育馆门口醒目的标语和旗帜。毕竟是名门私立高中,那栋一看就投入了不少资金的文化楼要比周围的教学楼都高上许多,要费些力气仰着头才看得到楼顶天台。走到它底下,哪怕是心不在焉的日向君也不免慢下了脚步。

“我在之前的学校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呢……真厉害啊。”他怔怔地说,头发里的汗还没有完全蒸发掉。潮湿的空气里鼓动着热闹的声响,许多穿着正装的同学从校门口的方向过来,行色匆匆地路过我们身边。看起来,校外的客人们一会儿就要进门了。

我指着门口花哨得有些夸张的气球和彩纸:

“好看吧,日向君?”

“嗯,确实很好看呀……”

他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心里一定还是在惦念自己丢掉的手机。哪怕空着口袋也要笑得出来,这样才能在初秋的天气里感到暖意。但能让他高兴起来,我却也很荣幸。

我们穿过地板光滑得可以反光的门厅,在回荡的笃笃声中追着最后一班学生的脚后跟跑进和球鞋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的体育馆。分给学生的区域已经乌压压坐满了人,舞台上只剩几个学生会打扮的高年级最后检查着设备。我们弯着腰,一前一后穿过通道,在最前排的我们班级的地方里寻找着空位。不幸的是,唯二的两个空位是分开的,我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坐到他后面三排左边的位置。

很快是领导的落座,紧接着就是校长的讲话和学校介绍之类的流程了,我轻车熟路地掏出手机,滑动班级群里堆积如山的消息:

「打赌校长今天会不会给假发打蜡!谁来?」

「那种事有什么好打赌的,用屁股想都能想到吧。」

「不要扫兴嘛,你这家伙……」

类似的无聊对话立即被各种照片刷屏盖了过去,突然,班长发布了群公告:

「服务生开幕式结束后记得快点来顶楼集合,我在照片里的牌子底下等你们。」

我点开他拍的那些照片,虽然是最老套的咖啡厅,也没有女仆装,但花钱请人设计的海报和装饰还真是有模有样。我划到下一张,高杉君的大脸赫然出现在照片中央,背景正是体育馆的座位,如果往右下角放大,或许还能看到一部分有点格格不入的栗色头发。

高杉君立即发了一条消息:「谁偷拍我?杀了你哦!!!」我看过去,坐在那个方向的他已经和邻座打闹起来了。群里的所有人都发着笑声,不管是平时严肃的、阴沉的或内向的人,都放肆挥霍着这欢乐而和谐的时光;无论是平日有多少摩擦,互相看不顺眼的家伙,在今天擦肩而过的时候都要打个招呼。

但是,只有一个人例外。

有一个人还在想着:是谁拿了我的手机呢?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我抬起头,从阶梯的上方,那么容易就找到了他的位置。在一排排仿佛亟待收割的麦穗一样,低垂着埋进手机的头颅中间,只有一颗栗色的植株还漫无目的地直立着,不知道是飘荡着清醒、还是飘荡着空心——那么容易,就看到了他。

就在这时,日向君如有感应地转过头来。我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摆出来,他努力地伸长了脖子,眯着眼分辨着。

还没等他看清楚那行字,麦克风后突然没了声音,一段象征着讲话结束的掌声唤醒了所有连头也不舍得抬的听众们,所有人迷茫而仿佛胸有成竹地鼓起掌来,庆祝着什么。但是我们两个错失了这个机会,我们狭窄地沟通着,我们迷茫,况且无可庆祝。

在铺天盖地的掌声里,日向君对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3.水曜日

 

“把偷的东西交出来,你这臭虫!”

“我,我没有……求你——”

木棒砸到肉体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闷闷地从推拉门那边传过来,中间夹杂着人的痛呼和求饶,莫名地富有节奏感。我站在门边,思绪仍然涣散,不知怎么开始想起了各种奇怪的事情。

“还敢嘴硬?翻我柜子的不是你吗?嗯?”

“咳咳……”

“梆梆”的声音越来越大,打的还真是用力啊。这是第几声了?六,七,嗯……小林君听起来不太在状态呢……

“那个,狛枝学长?”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走了过来,“呃……是不是该你上场了?”

听到这个声音,门那边一下子泄了声音,站在场地旁边不敢出声的其他演员们,也都松了劲,靠着墙壁就地坐下。推拉门“刷”地一下打开,刚才喊得最卖力的高个男生探出头来,紧绷着不耐的脸:

“我们都等半天了,不是说好第三声就进来的吗?”

我对着他已经有些出汗的脸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是我这种废物太无能了……”

“不不,没这回事,狛枝学长第一次参加演出,不熟悉流程也没关系!”戴着眼镜的导演连忙打圆场,“你能接受邀请我们就已经很高兴了,而且训练场地也确实很简陋……”

她的眼神不断瞟向旁边被强行拉来饰演木棒的涂了色的海绵,空心纸壳搭成的、一坐就会塌掉的台阶,和最可怜的那个孤零零立在中间,单薄得像要倒下的推拉门模型。这已经是场地的最中心,而外围更是散乱着许多水瓶和纸张。不过,正式演出的道具应该会由学校统一购入,在这样潦草的场景里演戏的体验,其实我还蛮珍惜的呢。

对大家来说像过家家一样的这场戏,也会是别人人生的转机吗?被这些失真的道具环绕的时候,我便更觉荒诞,仿佛周围的演员们也不再是普通的、十六岁的高中生们一样。

我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哦。不过,我确实有点事情想问一下。”

“是,是什么事情?”

“像我这种人提建议或许很自大吧,不过我觉得这里,或许还是不要像剧本一样冲进去比较好?”

“啊,我看一看!”导演紧张地推了推眼镜,打开手里卷成圆筒的台词本。“呃,原本是说,让狛枝学长这个角色借机奚落主角,所以主角就被揍得更惨……”

“会不会太直接了呢?”

“诶?”

她讶异地抬起头来。这时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在那些坐在墙边听着我们谈话的其他部员里,在混乱的矿泉水瓶之间,在这个有些真假难分的小屋子里,有一个人也同时抬起头了。

对,就是现在。不知怎么回事,额头里某处,好像有某种化学物质在神经节上凝聚。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说,这种直接的霸凌似乎不太符合角色的性格吧?”

“那,那您觉得应该什么时候走进去……”

“第七声。数到第七声,然后走进去解救他。”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时的情景。在那个小小的洒满了夕阳的楼梯间。在栗色的头发深深地埋下去的时候。数到第七声,然后走进去解救他。

来自头顶的针扎一般的快感好像正一滴一滴地顺着喉咙凝结成声音,然后随着每个字被我一个一个吐出去。我听到我的尾音兴奋得开始发颤了。

“不如说,就连这种直接动手的霸凌方法也有些老套呢。如果主角被逼到极点,选择奋力一搏呢?怎么确定他就打不过霸凌者呢?这……还不够绝望吧?”

声音好像有点大了,越说越大,啊,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的。真是安静啊,大家都愣住了吗?喂,反驳我吧,厌恶我,把我赶走也没关系,无论如何,别这样好奇地看着我啊。我本来以为,你们最擅长这个了吧?难道说,只是从来没有意识到?那还真是难能可贵啊。

“从头到尾地把他忽略掉,不就可以了吗?”

 

4.日曜日

 

我们去广播室的路途颇有些艰难,在鱼贯而出的人群中要找到自己的方向,并不是只凭意志就能做到的事。不知道第几次和扛着摄像头、道具或者大箱食品的同学在楼道里迎面相逢之后,我们紧贴着墙壁,压紧了胸腔,静静地等待他们先过去。等那沉重的脚步声越升越高,我们再填充自己的瘦弱的声响在那节奏的间隙里,不知道有没有一声道谢遗留在身后。

广播室的门有些年头,推开时发出一声不小的噪音。随即进入耳朵的是电流轻微的嗡鸣,几个穿着制服的广播员正坐在桌边,手里的圆珠笔轻轻立在桌面上。

“接下来是一年四班的班级餐厅介绍……”

背对着门口的女生用甜美到有些发腻的声音念着,通过那个小小的麦克风,操场上的几十个喇叭在窗外重复地念着,中间只慢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我们走进来,没有人转身。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敢再往前走。

在这里,我们的呼吸声正传遍全校。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浮现在我的脑袋里,那一刻我下意识地闭紧了唇。一年四班,章鱼小丸子,没什么创意。一年五班,鬼屋。一年六班,有电锯怪人的鬼屋。两重声音一圈又一圈地在我的耳廓上打转,呐,好像是说,耳朵是人类唯一不能主动关闭的感官啊。

耳朵不是人类不能主动关闭的感官吗?为什么,大家却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呢?

凉凉的,柔软的物体隔着衬衫碰了碰我的手臂。是日向君。他的耳朵还残留着没有褪去的、尴尬的橘红色,我们转过身,把我们胸腔里的声音完整地打捞回我们自己手上。

那声音完好无损,甚至还没有被任何一个除我们之外的人使用过。

我们走出了广播室。他慢慢地说:

“稿件太多了……他们说寻物启事要排到很久呢。”

我并没有失望,我不能失望。我转过头去冲着日向君举起了我自己的手机:

“没关系,一起用我的就好了吧?”

“那就谢谢你了……”

他终于露出了笑容,虽然眼睛里还闪烁着黯淡的光芒。哪怕闭着耳朵也要张开嘴,这样水才不会流进喉管。但能让他高兴起来,我却也很荣幸。

我们沿着走廊,路过许多用马克笔手写地装饰着的教室,和五花八门的招牌。一年一班,仅支持手机扫码支付,啊,这层楼是一年级的店铺。我仔细嗅了嗅,似乎有一股章鱼小丸子的香味从前面很远处传来。

“诶,日向君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我们努力地说着话,就像努力地在沉默的海面上踩水来获取空气一样。

“你爱吃章鱼小丸子吗?啊,我当然知道,不要放番茄酱的那种。”

“嗯……哪怕没有番茄也一般般啦。”

突然面前教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冲出一伙穿着短裙和过膝袜的女生,为首的一个举着自拍杆跑到窗边。“那个,是要拍那个吗!vlog!”隐约的声音传过来,随即很多散发着卷发膏味道的长发挤过去,把她的身影包围住了。

“讨厌啦,不要拍我——”露着牙傻笑着的女孩们把头朝镜头相反的方向歪去。“别推我!”鲜花瓣一样芬芳蓬勃的笑声,比刚离巣的鸟儿还要轻快,在推搡中顺着窗边流去了。

“真可爱啊……刚才那个麻花辫的有人认识吗?”

不知道身边的谁兴奋地说道。不过,我们都能确认那并不是彼此。

因为,她们开玩笑时躲避着的镜头里并没有我们。这海面上轻巧的海鸥歌唱的对象里并没有我们。贴着彩色贴纸的裙摆飞到身后的时候,日向君正站在我的左边,靠着不是窗户的那面墙壁,我抓着我的手机,他抓着我的手,就像抓住这海水一样流动不息的通道的通行证一般。

“下一个是三年一班的班级餐厅……”

窗外的广播声还在继续着。我问日向君:

“我们走吧?”

“嗯,”他说着,仿佛是在模仿喇叭重复着,“我们走吧。”

 

5.木曜日

 

我一直很好奇。我一直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还没有回去这件事。以及我为什么也站在这里这件事。

窗外的深蓝色天空已经变成了浓稠的黑,对面楼房上亮起的黄色的灯光,从窗户边透过来,不偏不倚地勾勒出他脸颊的边缘,然后再透过那红宝石一样的血色,投射到写满了墨水的台词本纸上。但是,究竟我为什么要观察这平凡得无趣的一切呢?

我站在他面前,比坐着的他视角高了很多。那些密密麻麻的长段台词,根本不是他的。那些语气和表演的注释,根本没有必要。但是,竟然认真到这种地步,连我的存在也没有发现吗?不论我无能或者恶心到了什么地步,我并不是幻象什么的吧?

突然,有人拎起书包时碰倒了牌子发出一声闷响,连日向君也不由得分了心,抬起头来了。我不着声色地移开视线,但他看到我那一瞬间,一股诡异而尴尬的沉默还是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

“桐岛,连你也要走了啊?”

“太晚了吧,天都黑了。”

“喂,导演,我们什么时候结束啊?”坐在另一边的小林君打了个哈欠。

“不好意思……就最后排一遍刚才的戏,可以吗?”

“那催道具组快一点啊。”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地板上剐蹭着,秋日带来的潮寒之感,突然如有形一般浮现,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附上脚腕和小腿处的湿意了。究竟是为什么呢?啊,是刚才走的同学把空调顺手关掉了吧。我看见日向君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弯下腰去把挽起的裤腿放了下去,然后沉默地站起来。

“那个……”他第一次,主动向我说话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能预感到,在那些干得发涩的话语里的内容。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你曾经……帮过我一次。我想跟你道谢,狛枝……同学,谢谢你。”

只是说完最后三个字似乎就耗尽了他所有自制力。他已经说不下去了。他紧紧地咬着下嘴唇,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开始把无辜的台词本使劲地往背包里塞,就像是着急逃离这里一样。

和那时的他一模一样。被无端的指控逼到快要忍不住反抗的他,对我的闯入和解救露出惊讶神色的他,用几乎是温柔的眼神望着自己和我的他。没有忘记哦,怎么可能不记得了呢?但是,为什么呢?

我似乎能听到他堵在胸膛里的潜台词:

“虽然那也不过是霸凌的一部分,对吗?”

日向君很难过,很气愤,很害怕。对,我感觉到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的揭示带来的,都是我故意的。一切都向我预想的那样发展了。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一定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听到他的道谢?不对。不如说我更期待的是愤怒的一拳……哈哈,他做不出来吧。对,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知道——知道了这一切的他会做什么。

呐,知道了这个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真心地在意你之后,你会做什么?

在他背起背包,马上就要逃出去的前一秒,我突然很想说话。我突然很想问他:你会做什么?

会更执着地,想要站在舞台中央吗?

我张开了嘴。

“狛枝学长?排练要开始了。”

身后的催促声打断了我。日向君连头都没有回,快步走出了门。

啊,听不到回答了。没关系,这个时候,你心里也不知道答案吧?

我转过身去,对导演说抱歉。头顶上超负荷工作的灯泡闪烁了一下。

三天之后,我自然也就知道答案了。

我摆好架势。这一场戏是什么?记起来了,是高潮吧,我需要撕破自己虚伪的面具。我需要掐住小林君的脖子。我需要把他按到地面上,逼他进行戏剧的下一步——逼他触底反弹。

但是,我想看到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疲惫的大家都心不在焉地看着我们。我跪在地上,两手虚虚地用着力禁锢小林君的脖子。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差一点说错了台词。不应该这么不认真的。怎么可以这么敷衍呢?多用力一点啊,只要我用力——你也会用力挣扎吧?

我究竟希望达到怎样的结局呢?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些尖锐的词语,紧紧地盯着身下人的眼睛。他有点害怕起来了,他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挣扎。他哆哆嗦嗦地念着台词,对,这才是应该有的状态。但是不要避开我的眼神啊,让我看到——让我注视着。

让我注视着你的结局。

那个人的,含着真心的恐怖神情的眼睛,将要流泪的软弱无比的眼睛,无法聚焦的眼睛,瞳孔放大的眼睛——啊,小林君的瞳孔是什么颜色的来着?一定是最普通的黑色吧,我没有一点印象了,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但是这一次我眯起眼睛,下定决心,仔细地,朝他黑洞洞的两个窟窿里面打量过去。

——我觉得他的眼睛是草绿色的。

草绿色,对,应该是草绿色的。我收紧了手指,无法移开双眼。一定是草绿色的。落满了飞蝇的枯草一样的绿色,一个空集的符号……一条黑色的,横杠,肃穆的,威吓的,死寂的,虚无的,麻木的,纯净的,能宽恕一切的,黑色的,横杠。

我看见了一双,羊的眼睛。

 

6.日曜日

 

“一定要找到吗?”

“一定要找到啊,不找到就出不去呢。”

日向君的轮廓隐没在昏暗的环境里了,只有黑布被风吹起的瞬间透过来的一点点、红色或绿色的诡异的光,能照亮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但是,我并不觉得他可怕。在黑暗里,视觉的屏蔽同样带来静默的错觉,彼此的心跳声似乎清晰可辨。肺里填满了清爽的空气,呼吸得格外轻松而纯净。

我状似随便地说:

“可是黑暗也很舒服啊,还有空调。就在这里多待一会不好吗?”

“那也迟早要出去吧。”

他“啪”地一下摁亮了小手电筒,借着劣质的光仔细读着道具书里的字。“有提示吗?”我凑过去问他,又被他推开。“不是说让你不要帮我嘛……”

“但是,你不是很想要出去吗?”

我把脸颊靠在日向君温热的手掌上,不想分开。如果迟早要分开的话。

“那也是靠我自己出去。”

他的声音像钉子一样坚硬,但越说越小声,到后面仿佛是有点后悔,不敢瞟我一眼,急忙忙地收回了手,格外专注地盯着书里面的字看,最后甚至趴下去,把手电筒的光朝书架底下照去。

我只好说:“那种地方不可能有钥匙的吧。”

他失望地拍拍衣服,站了起来。“不怪日向君,是鬼屋设计得太麻烦了。”看见他苦恼的眉眼,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要不然他们班级的人气怎么这么低呢……对吧……”

“其实,找不到钥匙也不是你的错……”

日向君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往前走。下个路口转过去可能会遇到电锯狂人哦。这句话顶在我的舌尖,没有出去,因为我突然觉得说出去也没有作用。

他看起来那么努力。他或许已经下定了决心。

为什么,不能在黑暗里多躲一会,等到所有角色都累了,等到他们消失呢?

迟早要出去。是这样吗?我不知道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一声生硬的怒吼响起,一个矮个子男生扛着连转也不会转的电锯道具从转角处跳出来。这就是所谓的电锯狂人吗?我们两个下意识地朝另一边躲去,但是因为过于拙劣的演技,其实并没有怎么被惊吓到。

日向君靠在我旁边的墙壁上,头抵上了某个硬硬的东西,可能是黑板吧。光线太暗了,但是他转过头来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草绿色的,闪着反射的一点不知从哪里来的光点的,过于温柔的。

我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看我,而是我身后的电锯狂人。电锯狂人也并不是在追我,而是我身前的日向君。但是如果他能找到出去的钥匙,他就会露出笑容。

如果那就是他希望的结局的话。

那个并不积极的男孩象征性地朝我们走了几步。我慢慢地伸出手,向前指去:“那是不是钥匙,日向君?”

我们一起朝那个亮晶晶的东西跑过去,而演员已经不再追了。日向君蹲下去捡那把钥匙,头顶的方向略微透出一点属于外面的光亮。正如我所想的那样,他笑着对我说:

“果然就在这里,狛枝!”

日向君的手凉凉的。

但能让他高兴起来,我却也很荣幸。

这样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拉着我的手,迫不及待地把钥匙插在门上。走廊对面的光和人声一起袭来,他的眼睛应激地眯了起来。门口扮演NPC的同学象征性地说着“恭喜”,塞过来一个看起来很粗糙的小纪念品。章鱼小丸子的香味还萦绕在门口。他倒退着走了出去,撞到了路过的学生身上。

“啊,抱歉……”日向君急忙转过去道歉。下一秒,他顿住了。面前的人散发着熟悉的汗味,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是你这家伙啊,走路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长眼睛。群里有好多人找你,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过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阳光。

“啊?”日向君愣住了。“我,我手机丢了……”

“手机丢了?”高杉君有一瞬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很快变回了不屑。

“……嘁,没必要吧。”

“什么?”

迟早要出去的啊。

“我说啊,只是当个备用的主演,还是因为小林不去了,没必要自以为是成那样吧?你还是那么爱引起别人注意啊,总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什么……”

他后面的人笑了起来。头也没回地,他们叽叽喳喳地继续往前走了。

“……下午五点,戏剧部将在体育馆为我们献上演出,主演是来自二年一班的,呃……”

窗外的广播声还是继续响着。这时我才意识到为什么刚才出来时那么亮,原来,太阳已经可以从西面的窗户里看到了。

日向君整个人定在原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手下越攥越紧,仿佛还握着那把钥匙。钥匙的毛刺深深地扎入他的皮肤,几乎要渗出血来。然后,他的左脚先动了,像有一股电流窜过他的全身,他又清醒了过来。下一秒,他像飞一样,朝着楼梯的方向跑去。

出乎意料地,我想起了白色的鸽子。

 

7.金曜日

 

今天,那个脚步声没有再在我身后响起。

小林君把台词本甩在地上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依旧只有这个念头。“我不演了,换别人来吧。”他摆出无赖的神情扔出这样一句话,转头就开始拉背包的拉链。崭新而精致的道具还在一旁散发着油漆味,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导演更是慌乱极了,急忙问:

“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小林学长?”

我这才迟迟地抬起头,正好和他对上了视线。小林君一下子像看见枪杆的鸟儿一样挪开了脸,没什么底气地说:“太吓人了……反正,我是演不好了……”

终于还是被厌恶了啊,我决定往后退几步。几个关系熟一点的社员朝小林君围了过去,但他看起来去意已决,不顾别人的劝说就要站起来。导演还是不死心地问着:

“但是,学长,后天就要演出了……是剧本哪里不满意吗?请告诉我——”

“本来就没人愿意演这个角色吧?不是别人挑剩下的吗?”

没想到平日里懒懒散散的小林君竟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空调开得好大,教室里的空气冷得似乎快要结冰了。

“在全校面前演一个那么窝囊的蠢蛋诶,还要被人骂,被人揍,这算什么主角啊,只会卖惨吗?”

“可,可是主角后面也会慢慢变好……”

“咸鱼翻身又怎么样,我才不要以后都顶着个“咸鱼”的绰号。喂,你随便找什么爱出风头的人陪你过家家吧。”

他跺着脚,甩门出去了。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最后面,努力地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果大家都看我的话,就一个个道歉过去好了,不过,似乎没有人有空搭理我。那女孩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是在哭,周围人都围着她。我没有自以为是到觉得自己有立场说话,所以只好走得更远一点。

后来事情变得乱七八糟的,负责戏剧部的老师似乎来了几趟,我不是部员,所以没有过去凑热闹。剩下的部员还在坚持着排着戏,没有小林君出场的戏份里也很少有我,我只好一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欣赏着。早秋的天色又很早地暗了下来。

戏剧部的大家都很努力呢。不过,这几段没有主角的戏也无聊得很。

大家需要一个主角。

就在这时,我意识到我并不是一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过头去,在房间的另一头,也有一个因为小林君的任性而“失业”了的孩子,熟悉的、棱角分明的头发,还是一眼就能辨识出来。

那孩子并没有发现我。或许他以为我也早就和别人一起离开了这场闹剧。

明明头发像刺猬一样,脖颈看起来却很柔软哦?我莫名其妙地想着。

你会把头放在那空出来的断头台上吗?温顺地,如哺乳一样跪下?

日向君目不转睛地看着房间中央的部员们排练,像一座静止的小山坡。我突然想到,那些长角、长腿,有四只蹄子的动物们不动时,也是这样隐蔽在土地的颜色里。

然后沉默地、仔细地,等待着被迫奔跑的命运。

我们一直看着那些人勉强地把最后一幕排练完,座位中间隔了三个人的距离。大部分人都已离开,从忘在那里的窗户里,吹过来有点刺骨的夜风。这一次收拾东西解散时,大家不再有说有笑了,氛围也很冷淡,只能听见那些笨重的金属道具在搬运中发出的一两处碰撞声。

明明是最后一次和大家一起排练啊。我感到有些遗憾,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突然,我想起来日向君,一转头发现,他连站都没有站起来。

在想什么事吗?看起来,非常迷茫呢。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等着那几声寡淡的“文化祭见”从门口飘走。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日向君还是没有发现我,不然他不会坐得这么安稳。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但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突然忘记了我自己到底打算干什么。

前置工作都已经做完了,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迟疑地停下了。他沉思的面容在月光里显得有些朦胧。还是不让他发现我、然后感到恶心比较好。这样想着,我拿起了挎包,打算悄悄地离开了。

就在那时我听见他模糊地说:

“……狛枝……”

我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他并不是在对我说话。我站住了,回过头去,屏住了呼吸。他低着头,手里是那本台词本,很显然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那种程度,我觉得我也可以做到。”

我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我害怕把日向君惊醒,像逃一般快速走出了他的视线。

门外跑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同学,背上背着小号的盒子,看起来是刚从楼上的管乐部出来。他看见我,眼前一亮,急忙抓住我的肩膀:

“狛枝,正好你在这!国文老师说,周日那天也要收作业,别忘记了。”

“啊……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迅速回应道,然后跟着他往出口方向走去。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我听着背后教室里渐渐模糊掉的细碎的声音,脑海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8.日曜日

 

我迎着露出了一点疲态的橘色的太阳,滑动着手机屏幕,页面上是一周前发布的帖子:“学校后山上的牛角怪物是真的吗?”下面最新的一条评论被顶了上去,一滑就能看见,来自匿名:

「好像已经抓到了吧,是只瞪羚还是什么?听老师说拴在后操场了。」

「所以说根本没有牛角诶……」

下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各种颜色的讨论,我心不在焉地读着帖主的辩解,下午温热得恰到好处的风很舒服。背后传来一阵带着欢快的呼喊声,是已经收了摊的同学们在拆帐篷,旁边的烧烤架里还摆着没有完全熄灭的炭火。更远一点的地方,一个女孩正架着摄像机拍这一切。

我慢慢地路过这些幸福而忙碌的身影,朝文化楼的后身走去,突然感到一点点怅惘。

很快,一年一次的今天就要结束了。

还有半个小时到五点。我走到无人的地方,迎着风,轻易地看见了那只瞪羚。它的角并不像牛,从远处看起来坚硬但纤细。如果人类想要把它困住,完全不用害怕这双角。

除了跑,除了奔跑。否则,就像现在这样,脖子上套着绳索,迷茫且浑然不觉自己的境况地,立在这片没有草可以吃的水泥地中央。我轻轻地蹲下,观察着它棕色的柔软的皮毛,但并没有试图伸手抚摸,尽管它不一定会躲开我。它看起来没有任何类似的意愿,实际上,我看不出它有什么意愿。它只是用那双横瞳的硕目懵懂地望着我,并不关心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掉它,还是放走它。

不管是哪种命运,它都会原谅。

我想看到的,是这样的生命吗?我责问着我自己。但像我这样的渣滓,又怎么想清楚这些深奥的问题呢?难道我自己不也对命运逆来顺受吗?

我没有再动,也不敢再和它的眼睛对视了。我躲在它温暖而烘臭的身躯下面,突然感到一阵惭愧。但是我并没有后悔,因为我驱动着我自己的双腿来到这里;我并不必感到羞耻,因为我的目的不是为了伤害它,或是满足自己的私欲。

这一刻,我由衷地觉得我是爱着它的。

日向君就在这时来到我身后。对面就是文化楼的后门,走进去,第二个教室就是戏剧部的化妆间。我想,他就是从那里来。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这只瞪羚,因为我很清楚他是看不到那条评论的。不过,幸运的是,他还是来了。

可惜我刚才想得那么认真,没有再一次听见那惹人怀念的脚步声。

“……所以,拿走手机不让我看见消息的人,是你吧?”

我背对着日向君,我并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面前的兽。听见他的话,我忍不住轻笑道:

“你知道,我明明是最没有理由这么做的那个人吧?”

“是吗?果然……”

他的声音犹豫着,隐没在一阵叹息里:

“不,其实我本来也……不了解你。”

“我们根本不认识吧。我也不能理解你哦,日向君。我可没法想象那种把同班同学当自己的幻想朋友的人的想法……哈哈,像你这种意志力薄弱的人,好像确实需要这些啊?还是说是因为你之前以为我帮过你?”

我站起来,转过来看着他。其实我不应该转过来,我自己也知道,我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但他应该不会察觉到。他的状态也很恍惚,他应该看不出来。

其实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也在想……那个我在你身边会做什么呢?

你会怎么对他,像一个朋友一样?

但是日向君沉默着。突然,他木然的脸上破开了一个苦笑:

“和你没关系吧。我一直都明白,那个在我的脑海里,希望我开心的人……不是你啊。”

“真的吗?可是我也是狛枝凪斗啊。”

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个地方,我本来应该后退几步的。为什么?这对他没有好处……为什么?

一切都要结束了,我到底还想要干什么呢?

如此强撑着站在这里的我,在他眼里是什么丑陋的样子呢?

“……是吗……?我也想不明白了。”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我根本就不想明白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会跟我说话……你不应该待在化妆室等着我才对吗?”

对啊,为什么呢?其实我……根本就不应该在这里。这不是属于我的戏份,我不应该占用别人的位置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到底有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吗?

他的一切,他的选择,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到底,有没有给过他逃走的路?如果我想解开绳子,我可以吗?如果我根本不在这里的话?

如果我根本无足轻重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全身都失去了重量。我突然轻松了,我突然明白了。

我明白我该做什么了。

我明白我来这里想要做什么了。

我张开嘴——如果只有这一句话他能听到的话,这就是我想说的:

“嗯,我在那里哦。”

“啊?”日向君惊讶地抬起了头,就在那一刻,我才真正地看见了他本人的眼睛。

在那一刻,我才真正地看见了羊目的模样。

“我会在那里等着你的,日向君。我知道的,你会做出你的选择,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

不管是逃走,还是放下你的头颅,为了那可能被别人指责为扭曲的一切希望。

“不管你最后选择了怎样的命运,我一直,一直都在化妆室等着你。”

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

请让我一直注视着吧。请让我知道你的选择吧。请让我扮演那个被你承认或被你抛下的角色吧,让我共享你的选择的后果吧。

请原谅我吧。

日向君怔怔地看着我。没有关系,因为我不再需要他对我露出笑容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我的感受,因为我们还不认识。但是秋天的天气很好,风也很凉爽,把远方断断续续的广播声绞碎了传遍大地。两声轻微的、几乎丢失在风里的声响,从我的口袋里,静静地响起。

这一刻,我确信我们都听见了命运的来临。

 

0.月曜日

 

那天下午我们破天荒地逃了课,像两只无关的鸽子,飞扬的脏衬衫摆在由夏转秋的风里摇摇摆摆,我们追着那只长角的兽,还有一些距离才能追到,然后听见了远方穿透天空的哨声。

日向君转过身来,攥着我的手,一瘸一拐地往瞪羚相反的方向,走回去。他步履蹒跚,但坚定,融入了命运巨大的子房里,没有回头。

 

END.

Notes:

如果有评论我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