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陈楚生看着桌案旁边正在看书的苏醒,很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看着看着脸上竟然有些发烫,无端想起昨天夜里做的春梦来。梦里的人看不清,但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却能直达人心底,泛着水汽,眼角嫣红,漂亮得惊魂摄魄。柔软的胸膛更是供自己躺了个够。
醒来很久,陈楚生才后知后觉,那双眼睛和醒的眼睛何其相似啊!
也许是察觉到了陈楚生的目光,苏醒骤然从书中抬起头来,也注视着这个小皇帝的眼睛。真好看,像是七年前在都城中第一次遇见他那样。
陈楚生却不满意,又是这样的眼神。每次苏醒这样看他都会让他感觉不爽,醒像是在透过自己看记忆中的另一个人。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披上衣服起身出去了。
深秋的傍晚总是来得比较快,宫人已经把门口的灯笼挂起来。苏醒随后也出了殿门,向陈楚生行礼之后便离开了。陈楚生看着苏醒远去的背影,想起来自己从前很多次都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消失。带着对醒经年深藏的感情,他现在也分辨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唯一清楚的便是自己已经再不能离开他。
醒是先帝留给自己的帝师。
醒是最美好的遇见。
七年之前,陈楚生束发,一纸诏书将他唤到都城。那时陈楚生还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没有见过几面。
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孙,四皇子的大儿子。是四皇子年少时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富商家小女儿所生,他的母亲在自家不受宠爱,本以为嫁给四皇子后能有人宠爱有人记挂,没有想到四皇子生母并不同意这门婚事,连带着他也不受宠爱。
生母病逝后四皇子将人托付给了远在封地的臣下手中,随后竟也不知所踪。再次听到自己父亲的消息时,已经是天人两隔。
从出生就没怎么见过的便宜爹,情感自然也没那么浓,再加上远离都城,左右不过是看人脸色过活。
陈楚生听说那些年间大皇子和二皇子早夭,三四五明争暗夺最后竟都没有一个善终,六皇子倒是个谦谦君子,奈何也是体弱多病,没能撑得过二十岁。
直到老皇帝身体一病不起,这才发现竟然没有一个适龄的后嗣能来继承大统,最后那些老臣逼不得已找到陈楚生这个皇孙这里。
陈楚生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皇家秘事没有丝毫兴趣。
当年幼时来到封地便是个不受宠的小孩,寄人篱下,下人们都知道巴结自己一丁点好处都没有,只是碍于皇孙的身份和面子给自己提供温饱而已。后来四皇子死讯传来,便更没有人关心他的起居生活。陈楚生不觉得孤独,回想起进入都城之前的时光,对比之下竟也觉得怡然自得,不为许多事所扰。
陈楚生想起第一次来都城,见到形形色色的人。
形销骨立的老官,唯唯诺诺的宫人,他们好像都长着一样的脸,见了自己都低头行礼,走着一样的路。
只有一个人和他们不一样。
那人穿着明白色的战袍,走路带风,看到陈楚生的第一眼就笑着行礼,陈楚生看见他脸颊两侧的酒窝,像是在酒坊中偷喝的美酒令人沉醉,眼睛明亮像是来时途中的星星。陈楚生总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又不自觉感叹真的有人见之如沐春风,大概是在几辈子之前的梦里吧。
那是和醒的初见。
后来陈楚生问起时才知道那是都城苏家二公子,那天匆匆而过是临时受命去接应西征的一位将军。听说苏公子每次回都城都有人相迎,道两旁摩肩接踵驻足而观。
陈楚生偷偷想象过很多次醒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意气风发的具象。世间再美好的词语用在他的身上都不过分。
一颗扁平石子在池塘水面翻滚,打了一排水漂,镜般的水面掀起一圈圈涟漪。陈楚生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很多次坐在池塘边发呆的时候醒都会来。也只有他能这样肆无忌惮进出自己的宫殿。
“刚刚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
苏醒带着两个大大的酒窝回来,让人心情不自觉变好。他让陈楚生摊开双手,放在他手心三颗鸟蛋,不知道从哪里上树掏来的。一想到宫城外女子们都翘首以盼的苏公子为自己上树掏鸟蛋,陈楚生就忍不住笑。
苏醒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肯定是在笑自己,他佯装恼怒问:“笑什么!”
“笑你头顶上有鸟儿拉的粪。”
素来爱干净的苏醒有一瞬间的小慌乱,心虚地摸摸脑门,看见陈楚生笑得更加灿烂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这小子明明是在玩耍自己。
但是看见他开心就好了。
刚刚在屋内时他好像又露出了顶腮的动作,都相处这么多年了,再迟钝苏醒也知道他是生气了。楚生好像有很多时候都会有自己的“小脾气”,苏醒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就把原因归结成小孩子脾气。
苏醒一直把楚生当做小孩子,毕竟第一次见他他才刚刚十五岁,奉命成为帝师常伴楚生左右的那一年,楚生也才十七岁。
只要他能开心,能守住这个江山就好。苏醒想。
手中的鸟蛋还微微散发着热量,陈楚生不知道那是鸟窝里最后一丝温暖还是醒温热的掌心所赋予。朝夕相处的日子,没有办法不对醒心生妄念。
因为他是陈楚生。
因为他是苏醒。
七年前。
陈楚生初来乍到,所有人对于这个凭空杀出来的继承人似乎都抱有观望态度,三分疏离三分畏惧。后来看着先帝对他的态度,一传十十传百,前来拜谒的人逐渐变得络绎不绝。
陈楚生物欲不重,送来的绫罗绸缎、翠玉珠宝像是垃圾般堆在库房里,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甚至有人送来了香车和美人,但更是不曾多停留一眼。
自从几个月前见过一面之后,陈楚生想见的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这天陈楚生正在宫中听骨瘦嶙峋的老先生“念经”,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捡着池塘边的石子玩儿。虽然只见过匆匆一面,但是陈楚生就是能确定是他。
他匆匆收拾好书案,拜别了还在低头念经的夫子。
今天的他看起来不是太开心,没有那日初见时候的神采。
陈楚生只是悄悄坐在他旁边,便听到他问:“殿下为何不学习反而来这儿?”
陈楚生想了想,郑重其事地回到:“我不爱学习。”
苏醒听到后哈哈笑了,外面人传这个小皇孙不近人情,整天板着一张脸,竟然也有这么呆傻可爱的时候。
两个人投机,不禁多聊了两句。等到苏醒起身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晚了。
苏醒这才发现深秋露重,陈楚生只是穿着单衣和自己坐在池塘边说话,硬是没有叫一声冷,也没有显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苏醒有点慌。万一这小皇孙身娇体弱,再被冻得病了该怎么办啊,老苏知道了回去不得打断我的腿。
脑子里不知道行出去几万里,旁边陈楚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再说话了,想着也许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便站起身想要先行一步,好放他去做事。
苏醒看见人站起来了,抢先拉住他的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了陈楚生身上。
衣服带着苏醒的体温,覆盖在陈楚生身上时,就像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事实上陈楚生此刻也确实在他的臂弯里。苏醒虚长几岁,彼时陈楚生还没有抽条长个儿,发顶和苏醒的胸膛一样高,远远看去像是缩在了苏醒的怀里。
陈楚生看着苏醒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裹紧了他留下来的衣袍,上面还有木叶和清风的味道。
与想象中的苏公子很相符,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是木叶和清风的味道。
后来两人越来越熟,见面的次数也逐渐增加。
闲暇时候苏醒会带着自家做的糕点来找他。遇到他不在时也不肯坐在屋内好好等,总是坐在墙上、树上,斜倚着等陈楚生回来。每次回来看见树梢上耷拉下来一截衣袍,陈楚生便知道又是苏公子在等他。
每次陈楚生都会站在树下悄悄仰头看他,也不说话。
苏醒好像天生对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很敏感,总是不多时就发现他。那时候苏醒总会一跃纵身而下,身后衣袍翻飞,张扬明亮的眉眼好看极了,陈楚生百看不厌。
虽然知道苏醒能自己跳下来,但是陈楚生每次都还是要伸手,好像要接住他。苏醒提醒过两次,让他将手规规矩矩放下,免得被自己撞骨折,看着眼前的小孩笑嘻嘻答应了,下次还继续伸着胳膊站着。
苏醒只觉得可爱,也没再说什么,跃下来的时候在空中转个弯,每次都恰好避开两条胳膊。他在空中转身的姿势经常让陈楚生想到墙头敏捷的猫咪。
每次苏醒拉着自己的手跑去找糕点吃,陈楚生会想:醒他常说我年纪小,还是个小孩子,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青葱挺拔,醒今年也才二十三岁。
那些日子里,陈楚生的课业从早到晚,好像所有人都想让他在一夜之间学会怎样做一个好君王。所有人都把注意给了老皇帝和剩下的权力,只有苏醒还记得陈楚生的生辰,知道晚上要盯着他吃一碗长寿面。
苏公子竟然亲手下厨,做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面对陈楚生满脸“君子远庖厨”的疑问,苏醒耸耸肩不置可否,说自己没那么多规矩,不如先尝尝手艺如何。
陈楚生毫无防备挑起一筷子,欣喜若狂塞进嘴里,好悬控制住了没有直接吐出来。他笑道“非常好吃”。苏醒听见了两颊酒窝越发深了,直说自己也想尝一口。
陈楚生小狗护食一般夸张地将整个碗全部用手罩起来:“今天是我生辰,自然全都是我的!”
“好好好,都是你的。”
他脸上带笑,在摇曳的烛光下像是仙子。
那天晚上陈楚生吃光了咸的长寿面,断断续续喝了足足两壶茶水,宫人们大惊失色以为自己照顾不周,提心吊胆。
苏醒的姑母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苏醒也是先帝喜爱的孩子,听见宫人相传楚生和苏醒相谈甚欢,老皇帝心中也稍放心。
陈楚生和先帝待在一起的时间里,先帝总让他旁听熟悉前朝事务,久而久之陈楚生也能猜到七七八八。圣上前半生励精图治,希望将祖上传到手里的基业呈现国泰民安之像,但是有许多不争气的儿子,争名夺利劳民伤财,除此之外又有三子多病多灾,老皇帝一生总是在白发人送黑发人,到现在天天老泪纵横,若不是身旁有人劝慰,大概觉得是天要亡我。
后来来了个陈楚生,老皇帝看见他的第一面又流起了眼泪,哽咽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拉着陈楚生的手紧紧的没有放开过。
陈楚生不知道个中原因,后来问宫里人也都支支吾吾没人说得清。
陈楚生自然归结成看见皇孙激动不已,想想也是,自己的儿子相继离世,后来才知道自己有个小皇孙,怎么能不激动呢?
当时几个皇子内乱的动荡岁月刚刚过去没几年,连带着找回了继任的皇孙,一切都在逐步回到正轨。
朝堂上讨论最激烈的事莫过于西征。
那天在池塘边苏醒也为之忧愁。
对于西边边境戎蚩部族屡次来犯,朝堂上众说纷纭,主要分成了两派,主战派和主和派。
两派各执一词,僵持了许久,从内乱开始到内乱结束,还是没有争出个好歹。还有一部分墙头草的中立派,哪边都不站,哪边得利站哪边。
起初陈楚生一直以为苏醒是中立派,但是几次知心交谈后,知道了他原来是坚定的主战派。那时候苏醒问过陈楚生主战还是主和。
当时陈楚生没有给出明确答案。
直到一年多后,老皇帝在一个深夜崩逝,十七岁的陈楚生继任。
老皇帝走之前拽着陈楚生的手久久不放,说半句话就要喘好长时间,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但是陈楚生都听懂了。
他说陈楚生年幼,刚刚踏进都城两年,朝政之事远没有朝堂上的老狐狸们知道的多,自己一走怕朝中一些老臣不能谨遵诏令,所以让陈楚生拜苏醒父亲为帝师,指导他做事。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完老皇帝就去了。
陈楚生知道后半句是若有想篡权者,亦可先拿苏家开刀。
先帝的丧礼如期而至,新帝的政令更是雷厉风行。
先帝去时,只有陈楚生一人在侧,没有人知道先帝给这个新王说了什么,能看见的只有遗留下的诏书。
与此同时苏醒的父亲提出了卸任归隐,引起了朝堂轩然大波,一时之间暗潮汹涌。陈楚生并没有反对,反而拜了苏醒为帝师,称谨遵先帝遗诏。
对于这些事情后世人众说纷纭,揣度陈楚生的谋略和狠厉已经初见端倪,刚刚上位就将手握重权的老臣革职,将其子留于宫中任闲职以备不测,更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啊。
陈楚生听见这些也不以为意。
新生的太阳照常升起。
谁料陈楚生坐在这个位置,做的第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出兵西征。
“当今最紧要的事便是韬光养晦,新帝初立,不宜起杀伐。”
“阁下怕不是居高位太久了,看不见边关百姓苦于抢掠,其他各国以为我们软弱可欺也纷纷于边境骚扰,如今国乱平息久矣,兵强马壮,我看出兵一举横扫西边未尝不可。”
“你......你且说何人出兵征讨!”
此话一出,大家都想起前几次征伐戎蚩都是竹篮打水,一时之间谁也不肯站出来。只有苏醒目光坚定蠢蠢欲动。
陈楚生适时挥手叫停。
......
回想苏醒当初被中立派的墙头草和主和派的老学究气得眼眶通红的时候,陈楚生就想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不用担心,我会坚定地支持你。如今他心中早就有了主意,再听堂下众人叽叽喳喳竟然就像看笑话一般。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半的兵符给了苏醒。让苏醒带兵西征。
众臣哗然。
出发的那一天,陈楚生亲自将苏醒送到了都城城门。
陈楚生凑近了,小声说:“去吧,醒,你是先帝留给我的帝师。我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质疑你,质疑苏家。”
他看见苏醒的眼睛亮晶晶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战袍翻飞像是初见。
苏醒起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陈楚生又一次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他想,这是我的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