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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无声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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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源于:只要对话就会出去的房间,但其中一方已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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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哥哥,哥哥?……这是梦吗?这是十六岁的哥哥没错吧?自己穿越了吗?眼前的哥哥是真的吗?是还在呼吸的吗?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床上人的鼻子下方,有气。
她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1

十五岁的安娜时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否则她最引以为傲、天资卓越的哥哥,怎么会在当初那一战上“牺牲”?……像以命换命一样。她摸摸右耳上挂的耳坠,银色的星球已经被她摸得闪闪发亮。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诡异了,彼时明明是她病重、是她快要被死神的镰刀勾走,而她的哥哥是为了治她的病才去战斗……按理来说,结局不应该是“哥哥凯旋、自己痊愈”的大团圆吗?当初如果实在打不过……安娜攥紧拳头,那跑掉又怎样呢!她不轻不重地在桌子上锤了下,像小时候被哥哥打趣急了,责怪般地锤在他胸膛上那样。她勾起嘴角,对这个幼稚想法自嘲地笑了笑,她知道他当然不会这么干。
那你是跟神明做了交易吗?哥哥。用你的离去,换我能健康度过余生吗?
安娜抚上相框中哥哥的脸,她记得这张照片应该是他十六岁时拍的——他“牺牲”那年。你消失了,我要怎么健康地度过余生呢?……

 

她没在战后的战场上找到兰斯的那只行星耳坠,甚至可以说哥哥的任何东西都没找到。据当时看到现场的人所说,兰斯是随着一丛巨大的爆炸蘑菇云消散而一同失踪的。所以安娜在提起“牺牲”时总爱打上引号,毕竟没有寻到哥哥的尸骨和任何遗物,这词的准确性还有待商榷。
今天是那场战役的三年后。安娜呆坐在书桌面前,望着相框中的人出神。
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哥哥,你知道吗?我刚入学的时候,你曾经的朋友一起来迎接我了。我那时就想,为什么你不在呢?我知道你肯定在他们面前千次万次地提过我,不然怎么会连“你是兰斯的妹妹吧?”这样的问题都没问,直接对我说:“恭喜入学,安娜。”
我都没听到你对我说这句话。
哥哥,你知道吗?你曾经的老师见我第一面时都会愣神,我和你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尤其我还戴着那只耳坠。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你的未亡人吗?哥哥。
哥哥,你知道吗?我的魔力恢复之后,父母提出要把我接回家族,我拒绝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你早就把自己的身后事都打理好了,所有的财产受益人全部都是我。你当时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哥哥……其实前面那些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最近发生的事也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但是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我现在说的话,你能原谅我吗?
前段时间,我听说学校的禁林里有口深井,只要滴三滴右手无名指的血到井里,再把自己的一小撮头发丢进井里,就能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不过生效时间未知。我实在太想见你了,哥哥。
你不要担心,我的重力魔法虽然还达不到你的水平,但也足以保护我平安进出禁林,我真的一点伤都没受哦!……

安娜吸吸鼻子,死死咬着下唇尽力克制住哭声。

我想你了,哥哥。
但这些话我只能看着你的照片在脑子里想。
夜已经深了,室友已经睡了,明天还要练声乐,我不能嚎啕大哭。

安娜拿起桌上的相框,轻手轻脚地走到床上躺下。
“陪我睡觉吧,哥哥。”她用气声说。
那张相片放在她枕边,月光打在玻璃罩上射出几道反光。
十五岁的少女闭着双眼,不知晓那反光有一瞬扭曲。

 

2

安娜睁开眼的那刻差点尖叫出声。
禁林的传说是真的,她真的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了。但是代价是什么?维持这次会面的条件是什么?几乎是她脑子里产生这个想法的同时,一个声音出现在她耳边:“这里是只要对话就会出去的房间。”
对话?仅限于出声的对话?如果对方用肢体语言回答的话算数吗?如何定义“对话”?如果我说天气像彩虹糖而哥哥说鱼在地上爬,这样毫无前后关联的句子也会被算作对话吗?安娜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这种应该算数。毕竟自己之前跟哥哥聊天时也会时不时产生类似的对话。那肢体语言算数吗?……她在脑子里重复了这个问题很久,又轻轻出声问了几遍。但那个声音一直没再回答她。
算了,不着急。
她静静地盯着身边熟睡的哥哥,她知道面前的哥哥肯定是十六岁的哥哥,她放在桌子上的照片已经被她用眼神描摹过不知多少次了。

只可惜,面前的人是哥哥,却不是她的哥哥。

安娜盯着兰斯左耳垂上的行星耳坠,卫星环的最左端的钻石是黄色的——这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哥哥的想法。她本来打算康复之后,就把两人耳坠上这处钻换成黄的。

但在她的时间线里,哥哥还没回来。

她缓缓起身跨到兰斯身上,想尽量模仿小时候那样。但她这几年长得很快,早就不再是小不点了,像小时候那样坐肯定会把哥哥吵醒。于是她轻轻地坐到兰斯大腿上,抵着床铺的小腿用力分散着重量,整个人都趴下去,手臂也支撑在枕头两侧,上半身缓缓下压,直到她的呼吸就快要和哥哥的呼吸交缠……
安娜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心底生出两种相悖的念头,一个叫嚣着让她狠狠咬上兰斯的脸颊,非得咬出血不可;另一个却让她快点退后,现在的距离太近!

没等她选,身下人的睫毛动了动——她被吓得僵在原地,呆滞几秒才松口气:哥哥没醒。

 

3

十六岁的兰斯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大战胜利了,妹妹恢复健康了,妹妹入学初中部了。生活的一切都让他忍不住偷偷扬起嘴角。
所以,在睁眼的那刹那,看到如此伤心欲绝的妹妹时,他内心的疑惑甚至超过了心疼与愤怒。
兰斯刚想出声询问状况,就被安娜双手叠起死死捂住了嘴。“不能说话,哥哥。”她低下身子凑近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哥哥听话收了声,静静地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妹妹。后背传来的触感告诉他,他是在床上,而且并非宿舍或是家里的床。
他本应先思考许多问题,譬如:到底什么事能让妹妹哭成这个样子?!为何妹妹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为何两人突然出现在陌生的房间?为何妹妹不让他说话?……

这一切疑问都在他看清安娜的脸时灰飞烟灭。

长大了些的妹妹眼圈红红的,泪也止不住地往外流,但嘴角却好像衔着笑。妹妹是喜极而泣、悲喜交加、还是悲大于喜?兰斯不清楚,却也跟着红了眼眶。他抬起手给妹妹擦去了新流出来的泪水,自己的泪却向下滴落在妹妹的手背。

十五岁。泪眼朦胧间兰斯盯着妹妹的脸,脑海里无端出现这个年龄。
擦去她眼尾最后一丝湿润,他盯着她和自己别无二致的水蓝色瞳孔。
一定是十五岁,哥哥笃定。

 

4

静静听着安娜边啜泣边阐述着她时间线的经历,兰斯的手抚上妹妹的后脑勺顺着发丝轻摸,他好想说声抱歉,是自己的错。
另一个时间线的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怎么能对安娜不告而别,怎么能让安娜独自伤心落泪,怎么能允许安娜的人生里不再有自己?
他感受得出来,妹妹的发质比十二岁时要稍差些。如果那个时间线的自己还在,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战争”……
他盯着妹妹一张一合的唇,刚刚正是这处又一次提起“战争”。
这是这世界上最有因无好果的东西,是无数人想拼命逃离却被迫越陷越深的东西。被卷进去的人们,谁能真正善终?
安娜所说的爆炸蘑菇云,战场上的确发生过,他侥幸逃过一劫。
兰斯其实并没有资格去责怪那个他。毕竟他俩的区别只是一个倒霉,死了;一个幸运点,活着。遗嘱他也立过,只是战胜后回去就撕碎销毁,他怕看见妹妹带有痛苦神色的脸。
但看着十五岁的、失去了自己的安娜,兰斯还是忍不住生气:那个时间线的他怎么能真死?!

 

5

或许是面对一个非同样时间线的人,倾诉越多就越觉得悲伤,越怀疑是否真该把对方当做“自己”的哥哥,安娜的声音渐渐迟缓,直至沉默。

两人相顾无言,只剩兰斯的手还在轻拍妹妹的后背。
安娜的眼睛已经哭得略微发肿,兰斯摸摸口袋,还好他随身带的东西没被房间没收。摸出魔杖和印着六岁时的安娜的毛巾,他很快就做了个简易冰袋,想敷在妹妹眼上。
安娜却一直躲,嘟囔说我想多看你一会儿。兰斯轻笑,他下意识想哄妹妹,还好音节卡在嗓子里没发全。哥哥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把裹着毛巾的冰袋放在她手上。他的意思安娜很明白,是让她自己做决定。
安娜拿起冰袋敷在了左眼,右眼还是死死盯着哥哥。

“如果这条毛巾我能带出房间的话,我多希望这上面的图案是你,哥哥。”

兰斯轻捏两下她的脸,安娜知道,哥哥是问:要让我用魔法变一下吗?

安娜摇摇头。
“还不一定能带出去呢……”她把冰袋换到右眼。

 

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对面的哥哥还有他自己的人生要过,而她能借这次奇遇见到另一种可能的哥哥,也已经很幸运。
该放哥哥走了才对。

安娜把冰袋收进口袋,尽力笑得开心:哥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6

兰斯有点不确信地望向安娜的双眼,却只在里面看到坚定。
妹妹是真的长大了。

“安娜,”兰斯上前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你要好好长大。哥哥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无论是以什么方式。”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边噙着笑,声音又柔得像水,安娜又有种想哭的冲动。
“哥哥不知道还有几句话能跟你说。但你一定要记住,安娜,你是有我的,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是孤身一人。另一个时间线的我,会作为清晨鸟儿的啼鸣、太阳下的雏菊、拂过你脸庞的微风……你能感受到的一切,我都存在。”

“直到某天……某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太阳像株曼德拉草……”安娜抬起头,她听出这是自己小时候写作文常用的开场白。
“在那天,你就会和哥哥重逢了。”

安娜的眼又红了。她慢慢地用双手捧住兰斯的脸颊,再一次凑近哥哥的脸。兰斯的手轻轻抚上她的手背,稍微用了点力搭着。
安娜的鼻尖快要碰到兰斯的,她大可以就这样继续,把嘴唇贴上对面人的嘴唇。但那最后一刻还是变了方向,她的唇只是轻轻擦过了兰斯的脸颊,像小时候的晚安吻。
妹妹的手顺势往下环住了哥哥的脖子,头也埋到他肩胛骨上,她声音闷闷的,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我答应你。”

7

再睁眼时,安娜看到的不是寝室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即将破晓的天空。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处于禁林里那口许愿井的旁边。
这是怎么回事?许愿成真之后会回到井边吗?
还好天刚蒙蒙亮,现在赶紧走出去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安娜来不及多想,匆忙迈开了步子。右手无名指指腹上传来阵阵刺痛感,看来这是许愿完的副作用。传言里可从没提起过这些,回去之后得想个办法把副作用传出去让大家知道。

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校园,时间已来不及吃早饭,她索性直接回寝室去拿上课要用的器材,却被舍友一声讶异给拦住:“诶,怎么拿这些?今天不是没这节课吗?”

“今天……今天不是周五吗?”

“你是不是太盼着休息日了,今天才周三呢。而且今天的魔法草药课上就要开始学你经常叨念的、你很喜欢的一个魔法植物了,怎么这都忘了?”,舍友笑吟吟地问她。
安娜顿时冒了冷汗,但面上还是演得平常:“对呀,太喜欢休息日了,昨晚做梦以为今天周五呢,可惜还要熬两天~”

她背过身去收拾要带的上课道具,脸上的笑瞬间就挂不住了。不对,不对。太奇怪了。她知道现在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自己回到了对许愿井许下愿望后的24小时之内。
但这是许愿井拒绝愿望时才会发生的……她的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如果跟哥哥的见面是一场梦,那她外袍口袋里塞着的这条毛巾又怎么解释?安娜摸了摸它,甚至还能感觉到里面施了魔法而没化的冰。
如果不是许愿井,她的这个愿望是谁实现的?
安娜面色凝重,刻意等舍友离开好久才出了寝室。

以前没脱离家族的时候,长辈经常跟他们这些小辈们讲,这世界上的所有魔法道具都是需要以利换利的,如果有你完全不付出就可以得到成果的魔法道具,要么是别人替你付出了,要么是……它会自动吞噬掉你的魔力。

难道三年前的噩梦又要重演……?

她在口袋里无意识攥紧冰袋的手太过用力,毛巾里的冰不慎滑落,凉得她一惊,忙把冰块和毛巾都从口袋里拿出——

“哥哥?”
毛巾上她的大头照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兰斯与她的合照。
图案上的兰斯面带笑意,是她最喜欢的表情。

“所以……”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场变化,“你真的在我身边。”
少女轻声呢喃。

风在此刻吹过她的刘海,发丝擦过额头的触感很痒,像从前每晚入睡前,哥哥替她整理刘海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