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周泽楷和吴羽策的友谊开始得很突然。
只是偶然有一次，他们俩前后脚在同一个地方拍广告，周泽楷拍饼干，吴羽策拍运动衣，因为都是个人行程，身边没有跟着队友，他们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却没有对上眼，也没人想好该怎么开口。
让周泽楷开口或许太过为难，但吴羽策那天心情不佳，却被周泽楷闪光灯下的脸晃得愣了神，站在不远处任由造型师帮自己打理着发型和妆容，也没想到要打招呼。
他只是远远打量着周泽楷，没来由的，吴羽策还从来没有这样仔细看过这个传说中和自己同期的选手。从那张远近闻名的脸，到那人坐在椅子上听话伸出的长腿，直到周泽楷突然朝他这边看过来，吴羽策被抓包，却也没有窘迫，不慌不忙地朝对面微笑了一下。周泽楷望了他两秒，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吴羽策在这个时刻觉得周泽楷可爱。
拍完广告两个人很自然地去吃饭，周泽楷拍广告的时候饼干吃得半饱，吴羽策烫毛肚的时候，周泽楷卷起碗里的面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怎么在S市？”周泽楷忽然开口。
吴羽策被他问得一愣，周泽楷不爱说话的名声同样传播得很广，吴羽策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却还是回答说：“本来是和李轩来玩的，经理忽然说来都来了正好把这个广告拍了，今天就过来了。”
“不在X市？”周泽楷咽下嘴里的面条，放下筷子，又问。
“那边摄影棚排期太紧，品牌知道我在S市，就临时约了这边的。”吴羽策把毛肚塞进嘴里，囫囵咽下，问周泽楷，“你吃饱了？”
周泽楷点点头。
“我得再吃点。”吴羽策又下了一锅肉，他心情还没完全好起来，化悲愤为食欲，不过很周泽楷聊天的感觉很好，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又这样让人平静。
“你不开心吗？”周泽楷忽然问。
吴羽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很明显？”
“上次见你不这样。”
“哪一次？”
“五期聚会。”
“啊……方锐约的那一回。”吴羽策搜寻了一下记忆，想起来。
那时候的他并没有特别注意到周泽楷，这个赛场上锋芒毕露的神枪手场下却那么安静，不迟到不早退，在李迅和方锐你来我往吵闹地打嘴炮的时候，周泽楷就弯着眼睛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把翻倒的纸巾天鹅扶起来。
这是吴羽策对那个聚会的周泽楷全部的印象。
也因为这个，他完全没有料想到周泽楷会注意到他，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周泽楷却知道。
于是吴羽策问：“那个时候我是怎么样？”
“你笑得很漂亮。”周泽楷弯了弯眼睛。
吴羽策揣摩着这个“漂亮”，很多人说他漂亮，但是周泽楷说出来就不一样。首先是因为周泽楷帅，其次这算是他们第一次正经聊天，半熟不熟的，周泽楷说他漂亮，就更显得有含金量。
以及，吴羽策觉得暧昧。
好奇怪，这究竟是脸的力量还是心脏出了问题？
吴羽策垂了下眼：“我现在不漂亮吗？”
周泽楷呆。
吴羽策把煮过头的肉捞起来，没抬眼：“我和李轩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好。”
“不要吵架。”周泽楷认真地说。
“安慰人在问题前面加一个'不'是没有用的。”
“为什么吵架？”
“我失恋了。”吴羽策说，“他拒绝了我的告白。”
周泽楷再呆。
“我喜欢男生。”吴羽策把肥牛吃完了，煮太久不好吃了，他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周泽楷的手指在桌边画着圈：“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和你聊天很开心。”吴羽策终于看向他，周泽楷漆黑的眼睛被火锅的雾气晕开，灰蒙蒙的，大概是因为这个，吴羽策从那双眼睛里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也什么都读不出来。
周泽楷把电磁炉的火关到最小，菌菇汤不再咕噜咕噜，然后他说，吴羽策，我也很开心。
吴羽策看着周泽楷低下头，似乎是在研究酱料碟，他的脸被雾气闷红了，脑袋顶上黑色的发旋看起来很乖巧，吴羽策觉得也许可能大概，他们是朋友了。
吴羽策没有回和李轩一起订的那个酒店，他目送周泽楷打车离开，然后沿着江边一直走到黄昏，便利店买了一瓶啤酒，边走边喝到见底，然后又是一瓶。
最后他靠在江边的栏杆上，回想着自己的感情。别扭、执拗、压抑，简直不像吴羽策了……当然也有很多美好回忆和幸福瞬间，但它们和这些病变一样的情绪比起来转瞬即逝，吴羽策像握住一捧海水，透明的纯粹的东西很快就流淌走了，海水的咸却缠住手心。
他觉得很累，而太阳马上落下了，他很快也会觉得冷。
吴羽策把第四瓶空酒瓶丢进垃圾桶，导航了最近的酒店，给自己的今天找了个归处。
安顿下来后他打开手机，忽略所有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只给经理报备了一句，然后手机关机，他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扑倒在床上，酒劲慢慢上来，几瓶啤酒醉不了，却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也有可能只是累了，吴羽策阖上眼，把被子卷到身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半夜的时候吴羽策醒了，四点左右的样子，他终于把手机开机，通知栏里堆满了李轩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他只回了一句，我没事，有地方住。
然后是方锐的信息，意思大概是卧槽卧槽吴女士怎么和我老公约饭不带我，吴羽策回，偶然遇上的，你也可以飞过来请我们吃饭。
以及周泽楷——吴羽策才发现自己居然有他的好友。周泽楷发了一个小狗蹦哒的表情包，什么话也没说。吴羽策好奇地往上看，发现他们俩除了验证消息和这只小狗以外一无所有。于是他回了一只眨眼睛的小猫。
周泽楷：不睡吗？
周泽楷居然秒回。
吴羽策震惊了。
：你不睡吗？
周泽楷：打荣耀，来吗？
：没有电脑
吴羽策被枪神诱惑，手也痒了，奈何电脑在李轩房间里，吴羽策甚至思考了一下现在找个网吧去打荣耀的可能性。啊，没有账号卡。
周泽楷发来一个失望的小猫。
吴羽策也回了一个失望的小猫。
周泽楷：怎么能不带电脑？
：带了 在李轩那儿
周泽楷：……
周泽楷：没有和他住？
：我重新找了个酒店
周泽楷：在哪
吴羽策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百万种故事发展，手却很快地发过去一个定位。
：问这个干嘛？
周泽楷：离我家很近
周泽楷：来吗？
：？？？？？
周泽楷：打荣耀
吴羽策头昏脑胀，被荣耀女神迷得神魂颠倒，五分钟后他站在街边，除了一身衣服手机身份证什么都没有带，坐在石墩上玩着手机等周泽楷。
沪少走路来的，吴羽策在黑夜里撑着脑袋想，这是得有多近。
周泽楷走过来，他穿了一件纯黑色的T恤，深色牛仔裤，很平常很普通，很帅。
吴羽策从石墩子上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跟在周泽楷身后走了，然后又一步一步地走到这人的身边。
周泽楷比他高一点点，头发比他短点儿，刘海却长，吴羽策转头可以看见周泽楷长又弯的睫毛，挺拔的鼻梁，害羞时候会抿起的的嘴——比如现在。
周泽楷大概是察觉到吴羽策在看自己，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脚步没有放慢，睫毛却扇动得好像能刮起飓风。
吴羽策在心里笑了一下，回过头去不再看他。
周泽楷家当真不远，吴羽策记得，直走，左转，左转，再右转，就到了。
到周泽楷家里已经五点了，不过电子竞技是没有黑夜的，周泽楷家里专门有个房间打荣耀，他拉开一个抽屉，全是账号卡，吴羽策凑过去，周泽楷摸了摸鼻子说：你可以挑你喜欢的。
“这么多？”吴羽策感叹。
“队友有时候会来，他们放了很多。”周泽楷解释道。
吴羽策想，周泽楷家里确实大，随随便便开party不在话下，这还一个人住，不愧沪少。
然后吴羽策低下头，在抽屉里挑挑拣拣。周泽楷没打扰他，去客厅拿了两杯温水进来。
吴羽策抬头看了眼：“你一般通宵就喝水吗？”
周泽楷点点头。
吴羽策心想，乖宝宝。
找了半天终于翻出张不错的鬼剑士，吴羽策插上一看，又是女号，这是什么诅咒。
周泽楷坐在他旁边，也带上了耳机，他插的也是一张小号，神枪手。他问，竞技场？
吴羽策说好。
打了六七把，吴羽策憋着一口气，赢得还多点，打完浑身上下都舒爽了，果然荣耀才是挚爱。
周泽楷却问他，心情还不好吗？
吴羽策说，现在好了。
周泽楷点点头，冲他笑了一下。
吴羽策在这一刻来不及有别的感觉，只是直观地觉得真帅呐。
然后他就这样说了，他说周泽楷你真的很帅。
周泽楷看着他，一秒又一秒，吴羽策也没有躲，然后看着看着，吴羽策发现周泽楷脸红了。
吴羽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泽楷先开口说了，“你也是。”
“不用和我客套。”吴羽策回他。
“没有客套。”周泽楷听起来很认真。
吴羽策歪了下脑袋，忽然伸手捏了下周泽楷的脸，然后笑着说：“谢谢帅哥。”
周泽楷眨了下眼睛，不知作何回应，只是鼓了鼓脸颊，像是想要用空气挤掉吴羽策留在脸上的触感。
不过毫无用处，周泽楷也不知道为什么，吴羽策坐在他面前，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止不住地笑。
荣耀打了三个多小时，吴羽策先撑不住，拿了周泽楷的毛毯在沙发上睡着了，周泽楷又打了一会儿，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最后凭着肌肉记忆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两个人再一次醒来已经下午一点。
吴羽策睁眼的时候周泽楷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格纹睡裤，头发乱蓬蓬的，趿拉着拖鞋，呆毛乱飞。
苏醒的帅哥背对着他接温水喝，吴羽策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看着，没有起来的打算。
周泽楷接完水，侧过身来看着对面的窗户，一只手撑着吧台缓慢地喝完，吴羽策看见他的喉结滚动，眼睛却还没完全睁开，白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握着玻璃杯的手骨节分明，好看得不行。
“早上好。”吴羽策忽然开口。
周泽楷似乎被吓了一跳，好像才想起这屋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身子立马站直了：“早上好。”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啊”了一声，“可是已经下午了。”
吴羽策突然间有些后悔开口了，要是自己不说话，这个笨蛋喝完水不知道还要做什么梦游一样可爱的事情，或者只是站着发呆，不动声色地散发帅气，吴羽策都觉得很不错。
他发现和周泽楷待在一起心情的确会变好，视觉上来说就很是享受。这个男孩很安静，但讲起话来却很有主见，像一块难凿的冰，你努力了大半天，他一笑起来就春天一样通通化成了水。
吴羽策觉得神奇，他居然对一个只聊了两天的人如此有好奇心和探索欲。不过他再想了想，他也没有过半夜四点到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家里打荣耀过夜的经历。
一切的一切回想起来都这样魔幻，可明明每一步都是吴羽策自己做出的决定，一点一点推着他走到这一刻。
他在沙发上坐起身，摇了摇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周泽楷推过来一杯水，又是一杯温水。吴羽策拿起来喝了，然后说谢谢。
抬起头来，他发现周泽楷很认真地看着他，吴羽策傻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周泽楷说，不客气。
吴羽策没忍住，抖着肩膀窝在沙发里笑了。
对面的周泽楷很疑惑：“为什么笑？”
吴羽策学他讲话：“你说不客气。”
“这很正常。”
“但你太认真了。”吴羽策想了想补充道，“我们是朋友了，不用一来一回的。”
“你先说的谢谢。”周泽楷执着地看着他。
吴羽策眨了下眼睛，不笑了，他也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好，那我以后不说了。”
周泽楷把他屋里的手机拿到客厅来，问吴羽策想吃什么外卖。
吴羽策说你挑吧，我都可以。
下一秒周泽楷的手机屏幕凑上来，吴羽策眼睛失焦了一瞬，然后又变得清晰——方锐拉了个他们三人小群，群名叫我和我的老公老婆。
吴羽策没自觉地笑了，他说方锐就这样，特吵吵。
周泽楷拿回手机，点了点头，然后接着挑外卖。
吴羽策想了想，久违地把手机开机，依旧是一堆信息和电话，他把经理的信息逐条回复，然后点开方锐建的那个小群，看了一会儿，又点开群成员，点开周泽楷的头像，又看了一会儿。最后他把微信的后台清掉了。
又看了眼电话，除了几通骚扰电话，李轩没再打过来，吴羽策想，大概是经理和他说过了。还有酒店打过来的电话，估计是来询问退房的。机票是在明天，吴羽策得再续一个晚上，于是他把周泽楷的毛毯掀开，踩着拖鞋站起身，转头和那个站在吧台旁边挑外卖的帅哥说，我去打个电话。帅哥点点头。
吴羽策走到阳台，下午很热了，他靠在阴影处的栏杆，给酒店拨回去，续了一个晚上的房。
然后他又玩起手机，李轩的信息这个时候进来，不再是那些你住在哪里呀你回来吗注意安全这种老妈子的话，李轩只是给他发，对不起。
吴羽策看得心脏疼。他真讨厌这三个字。
他和李轩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李轩也和他说对不起。
吴羽策知道，自己这样一点儿也不对，个人情感不能影响比赛，他和李轩可是最佳搭档，他不能整整一天都不回最佳搭档的电话，即使现在是夏休，吴羽策趴在栏杆上，太阳在他脑袋后面，火辣辣地一直烧到头发。
吴羽策思来想去，他深吸一口气，打了李轩的电话。
嘟嘟两声，通了。李轩接得很快，接起来却没说话。
“喂。”吴羽策先开口。
“嗯。”李轩回。
“我明天和你一起回X市。”吴羽策依旧趴着，声音很低。
对面李轩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还好吗？阿策。”
吴羽策忽然哽住，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好吗？他一点也不好。但他不能和李轩这样说。
“嗯。”吴羽策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我们……还是朋友吗？”李轩问。
“嗯。”吴羽策依然这样回答。
李轩在对面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些，他说，那就好。
吴羽策在电话这边眨了下眼，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了。他没再说话，李轩依然在对面说一些唠叨的话，吴羽策一直喜欢他这样，此刻却像一个叛逆的孩子，李轩话还没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用挂断键结束了这通电话。
他直起身子，阳光照着他的左半边脸，吴羽策抹了把眼泪，恶狠狠地想，我要把他给忘了。
放出狠话很轻松，但过了一会儿吴羽策又发现，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忘记一个人需要长久的不见面和充足的时间，这两样吴羽策都没有，夏休很快就过去了，他不仅不能不见李轩，还要天天见每分每秒见，讨论战术研究打法磨合技术……吴羽策忘不掉了。
他垂下眼睛，阳台角落里周泽楷养的绿植生机勃勃，他盯着看了半天，越看越难受。
这个时候周泽楷敲了敲阳台的玻璃，推开门走进来，太阳把他的头发晒得毛茸茸的，吴羽策听见他说，外卖到了。
吴羽策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门，阳光被关在外面，吴羽策身上瞬间凉了下来。
周泽楷推给他一盒炒粉，眼睛亮亮的，掰开一次性的竹筷，看着吴羽策指了指那盒粉说，这个好好吃。
吴羽策心情忽然好了点，说真的吗，周泽楷使劲点头，吴羽策打开那盒粉，周泽楷乖乖地把掰好的筷子递过来，吴羽策想说谢谢，又想起来不能说，于是低头夹了一口炒粉吃。
然后在周泽楷亮晶晶的注视下，吴羽策眼睛也亮起来，“好好吃！”
“对吧！”周泽楷那么得意。
最后两个人蹲坐在茶几前面，把那两盒粉吃得干干净净。
吴羽策靠在沙发上，满足地叹出一口气。
周泽楷学着他，把头往后一仰，也叹出一口气。
吴羽策歪头看了周泽楷一眼，忽然说，我刚刚给李轩打电话了。
周泽楷直起身子问：“他说什么？”
“问我们还能不能当朋友，我说嗯。”
“……”
“好过分。”吴羽策的声音低低的，“他明明知道我们两个不可能不当朋友的。”
“嗯。”周泽楷应声。
“我也不可能忘记他。”
“可以忘记感情。”周泽楷看着他坚定地说。
“但我们俩天天都要见面。”吴羽策无奈，“很难忘记的吧？”
“那要不再试试？”周泽楷说。
“我不要。”吴羽策斩钉截铁，“他算什么东西。”
周泽楷不敢讲话了。他站起来，把外卖盒子收到了垃圾袋里，放在门口。
吴羽策又要说谢谢，话到了嘴边，使劲咽回去，他只是说周泽楷，你性格真的很好。
周泽楷不知道该怎么回，只是弯了下嘴角。
吴羽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话说得太别扭，但也不知道找补什么。
周泽楷在他旁边坐下，吴羽策感觉到旁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
周泽楷说：“会好起来的，放心。”
吴羽策心想，你又不是老天爷，你能知道些什么呢？
嘴上却还是说：“我知道了，我会一直等的。”
吴羽策很久以后再回想这段对话，才发现周泽楷说的“会好起来的”和自己理解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这个帅哥的思维逻辑未免太奇葩，平静地说出一句“放心”然后再让他的心上蹿下跳。
变故发生在晚上。
他们两个人没想着再吃吃晚饭，一直窝在房间里打荣耀到天黑，吴羽策打得酣畅淋漓，简直觉得自己凌晨跑来周泽楷家的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了。
他们俩最后来了局竞技场，吴羽策输了，不过他的心情依然很好，这毕竟是荣耀。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周泽楷看了眼时间，又转头看了下吴羽策，眨巴了一下眼睛。
吴羽策也眨巴回去。
“不打了吗？”
周泽楷点点头。
周泽楷站起身来，把两个空杯子拿起来往客厅走，吴羽策伸着懒腰跟在他后面。电脑房的门没有关，和阳台敞开的推拉门正对着，夏天难得的风吹进来，吴羽策被吹得几乎要眯起眼睛。
周泽楷去洗杯子，吴羽策理所应当地去开门。
他毫无防备，甚至按下门把手的那一刻还哼着歌。
打开门的那一刻，吴羽策大脑充血。
门口站着李轩。
吴羽策足足花了一分钟才想明白，是周泽楷这个家主人点头同意李轩上门来的。
他转过身，瞪着吧台前面那个有些手足无措的人，像一匹小狼一样，语气很冲，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眼底却泛着红。
他对着周泽楷，对着那个自以为是的周泽楷，一字一顿地问，你、叫、的？
周泽楷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不敢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吴羽策没有看李轩，深呼吸，似乎是努力平复了情绪。
屋子里没人说话，吴羽策不说话，谁也不敢说话；吴羽策说话了，也没人敢和他叫板，一时间这里安静得只剩周泽楷的温水壶维持温度发出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吴羽策终于动了。周泽楷只看见吴羽策朝他走过来，他控制不住地往后靠了一点，手指抠着吧台的边缘，但吴羽策甚至没有碰到他，吴羽策只是在他的面前站定，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周泽楷听见他说，谢谢。
周泽楷睁大了眼睛，心里想着完了。
因为那个关于“朋友”的承诺，吴羽策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谢谢，周泽楷知道，他大概想谢谢那顿饭，想谢谢周泽楷邀请他打荣耀，谢谢自己允许他睡在这里一个晚上……许多许多，十根手指能数过来的需要道谢的事情，几个小时前的吴羽策没有说，因为是朋友，而现在吴羽策说了，刻意地、宣告一样地说了。仿佛是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周泽楷，我只是因为这些所以不和你计较。只是因为这些，所以吴羽策即使再生气，也没有对他发作。
这一刻的吴羽策像一个灰色的泡泡，周泽楷想。透明到他可以透过吴羽策看见门口无措的李轩，又易碎到一碰就破，周泽楷手都没敢抬，只是看着吴羽策泡泡一样地飘过来，又泡泡一样地走了。
李轩站在门边，吴羽策的鞋后跟都不想拉就要走，帆布鞋底被他踩着，却踩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势。于是他气势汹汹地走了，没再看周泽楷，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李轩。
可吴羽策这么生气，门也是轻轻带上的。
周泽楷想，这么生气，他都没有摔我家的门。
“小周……”门口的李轩一脸无奈地看过来，然后指了指吴羽策离开的方向，说，“那我先走了，下次你来X市，我和阿策请你吃饭。”
周泽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李轩打开门追出去，门又被带上，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周泽楷坐回沙发上，吴羽策喝了一半的水还放在茶几上，周泽楷看着这杯水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他想了又想，拿出手机，先点开了李轩的对话框，他说抱歉前辈，好像搞砸了。
发完他也不动了，看着聊天页面，手机屏幕一暗就再次点亮。
点了不知道多少次，李轩终于回复，说没关系，不怪小周，是我问你能不能过来的。
周泽楷又发，吴羽策还好吗？
李轩回，还是不和我住，不过会好的。
周泽楷闭了下眼，心绞紧又松开，停顿了一会儿才回复了一个“嗯”。
会好吗？周泽楷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着的门，什么样的答案都想不出来。
他脑中只有那个有点潇洒又有点懒惰的身影，躺在他沙发上的，用着他电脑的，吃他点的外卖的，那个短暂为自己停留过的身影，那个有关于自己的吴羽策。
周泽楷想不出答案，他只是有点儿想吴羽策了。
吴羽策再见到周泽楷，已经是第八季全明星赛后了。
时间相隔很久了，这期间发生了很多数不清的事情，比如他和方锐久违地约了饭，比如叶秋退役，比如孙翔转会，比如他和李轩做回了朋友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比如他除了和方锐聊天时候说到过几次周泽楷、或者偶然看见周泽楷的广告以外，这个人几乎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仿佛那个混乱又莫名其妙的两天一夜，只是他吴羽策失恋后悲痛欲绝所产生的幻觉。
吴羽策站在体育馆外的选手通道边玩手机，场馆里太闷了，S市的冬天不怎么下雪，却也冷得不一般。吴羽策跺跺脚，手机荧幕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惊悚，他的手还有些抖，刚刚的团队赛打得太激烈，他的眼前仿佛还是刀光剑影，吴羽策盯着手机发着呆，直直地盯着，缓不过神来。
他在想周泽楷。不，准确来说，他在他在想一枪穿云。
那个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枪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屏幕中央，角色是显眼的白，躲开攻击后变换着姿势展开乱射。
鬼刻想躲，明明已经飞速地决心后跳，却被一枪穿云的押枪送飞，直到远离这片愈演愈烈的子弹风暴。
可神枪手又攻过来，穷追不舍，盾牌都挡不住，气势如虹。
吴羽策想，不愧是周泽楷，简直和他本人如出一辙的风格。
摄影棚里的毫无征兆，火锅店里的出乎意料，街边路口，周泽楷带他回家，过了白天又要找个人把他这个麻烦带走。
无解。吴羽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用无解来形容周泽楷，场上场下，都是这样一个难搞的人。
手机熄屏了，吴羽策没再摁亮，他听见场馆里嘈杂起来，他想，大概是采访结束了，在发纪念品了。
过了一会儿，选手通道里一群人乌泱泱地从馆里走出来，有些看见吴羽策的，和他打招呼说“策啊，等你们队长吗”，吴羽策笑着点头，即使他根本没有在等。
方锐见到他，着急忙慌从栏杆底下钻出来，一把抱住吴羽策，说策策老公你怎么把我一个人丢给记者了呜呜呜呜呜。吴羽策嫌弃地一把把他推开。
方锐不以为意，语气依然很高兴，说一会儿我们吃饭去怎么样？你们虚空不聚餐吧？叫上楷楷，我们小群吃顿好的。
吴羽策听着走神了，啊，周泽楷。
方锐又推推他，说怎么样怎么样嘛。
吴羽策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方锐笑嘻嘻的，他说那讲好了，我先去和队友说一声。
吴羽策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方锐窜得比老鼠还快。吴羽策望着他活泼的背影，直笑。
周泽楷很久之后才出来，那会儿都没什么人了，吴羽策刚打算走周泽楷就出来了。他穿着轮回队服，带着黑色的头戴耳机，忽然注意到吴羽策，然后一点儿都没犹豫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吴羽策本来在玩手机，看到周泽楷走来，靠在墙边的身子没动，把手插进兜里，头却抬了起来。
周泽楷把耳机摘下来，他声音开得很大，摘下来的瞬间吴羽策听见耳机里的歌，《可爱女人》，耳机里刚好唱到“我每天每天每天在想想想想着你”，于是周泽楷还没说话，吴羽策听着就先笑了。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朝着周泽楷挥了挥。
然后说，嗨，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