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假期没给文森特带来安慰,不在办公室,不在镜头前,反而坐立难安。他在加州的阳光沙滩上表现得像个放学没人接的小孩,连玩都玩不明白,更别提尽兴了。
第三天他就电话轰炸鲍勃要求提前回岗。鲍勃说要是没人遵守换班表我还费那劲叫人做干嘛,不乱了套了?我的黄金主播,放心享受,天塌下来自然会有人通知你。
他给人签名,吃药睡觉,喝马提尼,读过时的新闻报纸,盼了三天的大白鲨没来。然后回家。
却遭到了伏击,好吧,天塌了,只是大家都瞒着他。
手下的员工全部跳槽到了晚间十点档,包括自己的制片人搭档,艾略特。
考虑到眼下这情况,文森特的语气尽量克制了,两个人都能听出这层平静很薄很脆:“凯蒂和汤姆,我给了他俩第一次上节目的机会,挖我墙角甚至没胆子当面跟我讲?这么大的人员变动,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你不是在度假嘛。”鲍勃说。“作为新闻部的部长,我的想法也不需要每条都交给你审批的,Kiddo.”
“你不打算开除我吧?”
“不,但——我们要换个制片人,重新开始,试试能不能带出八点档的另一面。”
“我不喜欢和新人合作,这两个月我刚适应了艾略特,才刚开始而已,他现在却临阵脱逃了,这也配叫新闻工作者?这算哪门子记者?你把他叫过来,我们亲自把问题聊开。”
“不必了。艾略特向我表达了他的诉求,还有其他人。根据他们的描述,你…难以接近。
“文森特,你从来不和任何人交谈,彻夜呆在办公室,员工早都悄悄走光了却浑然不知。空茫反映在你的节目和内容上。你的口才过人,激情充沛,不然也不会长驻新闻八点档,黄金时间段。你知道的,我需要你做好这份工作,在镜头前,但不只。
鲍勃并不打算把话说透,实际上问题的源头一目了然。保全这棵好苗子永远是他的首选,因为这个三十出头的独行侠确实有着成为明星、成为领头主播、成为人民的声音的潜质,可惜的是无论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他的下属们却不敢苟同。
“尝试改变未必是坏事。你不总挂在嘴边,要更新、更好、更亮吗?”鲍勃一只手动之以情,另一只手晓之以理,搭在他的肩膀上,“Kiddo,听我的吧。”
“所以,我完全没有话语权了,是不是。你都定好了?”文森特深吸了一口气。“谁?”
“瓦伦蒂诺。”
这名字令他感到一阵恶心。
瓦伦蒂诺,时尚界的宠儿,做作的文艺工作者,身材和眼光无可挑剔但脾气也是一比一的臭,拍下三滥电影得了最佳导演奖从此转型去做百老汇音乐剧、娱乐节目如今还要涉足新闻业的,文森特的前男友,该死的瓦伦蒂诺。
应该预见到的。瓦伦蒂诺胃口极大,在任何方面,除了真正吃饭上。跨行跨到这么远也不怕扯着裆?他对他的腿有多长有着太过深入的了解。这个意识令文森特恶狠狠地咬后槽牙。
他很快整理了自己的心情,滴水不漏地笑了下。
“接受不是不可以,我有个条件。”
“嘿,小可爱。”伊森从屏幕上抬起头,办公室只剩下他了,所以排除法来人也不可能跟别人搭讪。“呃,您有预约吗?”从声带挤出来的声音太尖了,和目光一样闪烁,这种不自信,一半出于对业务不熟悉,一半因为被吓了一跳,至于原因……“瓦伦蒂诺从不预约。”他把墨镜插到令人浮想联翩的V字敞领。老天爷,这人至少有六英尺五英寸吧?
“您是惠特曼先生的约会对象吗,可能要等到今天节目结束他才有空。”
“老板……喔噗!”压低的喊声在空旷的背景下更加明显,崔维斯边喊边从走廊跑过来,然后被地上的包绊了个四脚朝天。“你没事吧?!”“那可是爱马仕。”伊森和瓦伦蒂诺同时说。
“我的老板啊,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跟惠特曼有过节?他正冲鲍勃大发脾气呢,说什么合约什么的,不会把我们赶出大楼吧?我本来这时候可以和好莱坞试镜的所有女孩儿眉来眼去的现在却等着露宿街头。”
“你不该和所有女孩儿眉来眼去,白痴。人人都能爬上去那就不叫潜规则了。”
艾略特从庆功宴带了两块冷披萨给伊森,可怜的小助理,三天前被意外提升成了小助理因为文森特是冷漠无情的暴君根本记不住谁是谁。他惊喜地在身上擦了擦,伸出手来,“瓦伦蒂诺先生?您来上娱乐节目有点早吧?您肯定和凯蒂聊得来。这个金饽饽不可能给八点档,对吧?就文森特那两把刷子。”
“啊哈。”瓦伦蒂诺笑了,“我是来制作节目的,具体来说,取代你的工作。别担心文森特,他能做到我让他做的任何事,他有那个本事。”
“我不明白。”艾略特困惑的看向伊森,试图榨出一点信息。瓦伦蒂诺用中指挑过小助理的下巴,“我喜欢忠诚的人,崔维斯从我出道就一直跟着我了,我们对忠诚可——”夸张地翻了翻眼,“可痴狂了!等我在这工作了,提醒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涨薪,凑近一看,你其实有点像文森特年轻的样子。”
“谁能保障我们有工作?”崔维斯干巴巴地补充。
“如果你要在这工作,别跟任何人调情。”文森特背着手,神出鬼没的成功吓到瓦伦蒂诺之外的所有人,“过来,我们需要谈谈。
“取消我下午的面会,杰森。
“还有艾略特,祝你转岗顺利,滚出去。”
“你有约会对象了?”
“你能公私分明吗?”
“沃克斯,小沃……”
“别小沃我。”文森特面无表情,三年足够一个男人封心免疫,他叠着双手挡住下半张脸,“很好,你来叙旧的话,我不感兴趣。我都没有到你的主场去胡闹……”
“我来给你屁股上放把火。”说着,瓦伦蒂诺点了根烟,找不到烟灰缸,索性抖在文森特的酒杯上,文森特真是烦死了他这个样子,“你现在的主场,你的节目,你的宝贝,倒不如说是千篇一律的垃圾。人们打开电视,疲惫不堪,才不会想看一个三十代的异瞳小白脸喂给他们陈年古板的说教。”
“请吧,伟大的三级片导演,请指导这个小白脸该怎么做,跳钢管舞?”
“那我肯定会看的。”
下一秒他坐到文森特的桌子上,翘着二郎腿,侧着脸锋利地追问他的眼睛,这个姿势像要把人逼入圈套,把文森特不自在试图挪开的转椅踢回原位,“你变了。你以前很有斗志。喜欢与人交谈,喜欢吵架,你不曾拒人千里。”
“你让我变了。你根本不了解我喜欢什么。”文森特说。“请不要在此抽烟、搔首弄姿、或回忆往事。”
“还有跟人调情,别忘了。”
“任何事情对你来说都像个玩笑。”
“对你,我是认真的。我会把你变成收视率第一,支持率第一的明星主播,你会呼风唤雨,有自己的信徒,比总统还出名。只要你走我的路线,而且,我郑重担保,节目结束之前你都会穿戴整齐。
现在,听过苏格拉底的故事吗?
苏格拉底问学生:我家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干净,一个邋遢,烧了水让他们洗澡,谁会去洗澡?
学生毫不犹豫:那个邋遢的人。
苏格拉底:错,干净的人会去洗澡,因为那个人爱干净,所以才干净。那个邋遢的人本来就不爱干净,所以才邋遢。
学生想了想觉得老师说得对啊。
可是苏格拉底接着说:还是错,邋遢的人会去洗澡,因为他需要洗澡。
这下子学生懵了,那究竟谁该洗澡?谁洗了澡?
苏格拉底:他俩都洗了,爱干净的人因为爱洗澡就洗澡了,邋遢的人因为该洗澡所以洗了。
学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都洗了啊。
苏格拉底又说:你还是错的,他俩都没洗澡,干净的人不需要洗澡,邋遢的人不愿意洗澡。
学生不耐烦了:老师,我问你什么是诡辩,你一直跟我说洗澡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苏格拉底才说:我已经告诉你什么是诡辩了啊。
在周一到周五,晚上八点到九点,人民的声音中,你将化身苏格拉底。我们请所有政客、骗子、杀人犯的家属、强奸犯及其受害者,那些备受争议的角色,来上演一场辩论、脱口秀和决斗。鲍勃已经给了我许可,叫放开手脚试水,我无意让你保持之前一样平淡无奇,不,沃克斯,你远不止这样。我要你用他们的逻辑揭穿他们的面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你必须随意抛出你最想说的最错误最恐怖的观念,激怒他们,我知道你有无数那些想法。我也许会要你说女人应该留在家里,说强奸犯的孩子无罪,也许我还会要你说老人就该安乐死,我要你表态,扭曲事实,颠倒黑白,哗众取宠,让人们哑口无言,这才是好的电视节目呀!那些人臭名昭著,别无选择,任你宰割,等待着希望渺茫的重生,而你如神明,想想看,每天,你都可以直播杀戮。每天,听我的话一个小时,作为交换,你将成为标志性的,划时代的,最多观众的主播。因为你最真实,最坦率,最暴露。你喜欢,不是吗,你最喜欢被看到。
“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就是了解你,小沃。”最后一口烟随着那拉丁语的卷曲飘散,“这世界快无聊死了。”
文森特沉吟不语。
说不心动是假的,从来没有一个制片人彻底让他放手去做,且打从心底相信他的能力,他们共享着几乎同等大的野心,这个节目雏形新潮、前卫、打破纪录,前所未有!扪心自问,他真的不想站在最前沿吗?同时,文森特也不免顾虑。顾虑来自种种不确定性。他对自己想,难道你太老了吗?难道你虚伪吗?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机会啊。
如果这个提议不来自瓦伦蒂诺,你还会同意吗?还会拒绝吗?
如果这个提议不来自瓦伦蒂诺,从一开始,你还会听吗?
这些设问没有答案。文森特静静地敲自己的指节。瓦伦蒂诺眼睛里那点明亮像炭火的灰烬仍然炙烤着他,使他不能不在心里恐惧和冷笑。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新闻是个悖论,伪命题?严格意义上,天下无新闻。《人民的声音》恰巧需要拓展更宽广、更灵泛的定义。”
“听上去有人被说服了。”习惯性地伸出手背,一副来盖个章吧的理所应当的表情,好像他是什么自命不凡的英国皇室,文森特知道这家伙是什么,他就是个皮肤肮脏的下等货色,呵呵,休想,他发过誓再也不会亲这贱人一根汗毛。
见没反应,瓦伦蒂诺自己亲了自己一口。“合作愉快,希望你不会让我无聊。”
“噢,说到让你无聊,我跟鲍勃修改了我的合同以换取对你的控制权,每周,视你的表现,我都可以决定要不要开除你,所以,你要表现好点,知道吗瓦尔?”文森特冷不防从椅子上站起,随即窄而劲的腰身挤进瓦伦蒂诺比例犹如超模的双腿,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触碰,后者不由没骨头似的依偎过去,但文森特面不改色,靠得非常非常近,气声警告道,“一旦你在本台睡了任何同事,包括我,任何人,你都会被立刻开除,不得辩驳。”
“…什么?”
“接受或者离开,瓦尔。”
轮到文森特看着对方完全状况外的抓狂表情觉得有趣了。
“看吧,我也很了解你。”
突然间,瓦伦蒂诺像是被刺了一下,不由得皱眉。
“为什么不问我,这三年,我有没有过?也许我会给你一个动听的答案。”
文森特哼了哼,并不去问。谁知道,也许不会呢。
这个协议近乎羞辱意味,说出口,就算瓦伦蒂诺气冲冲地踩他一脚也不奇怪。没想到那个人竟顺从地答应了。
不愧是…精湛的演技。文森特捞出方才灭在酒里的烟来,掐着看,看完,顺手丢了。感觉有什么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了,累得趴在桌子上睡觉。就在瓦尔坐过的位置。
第一晚的嘉宾是最近热议不断的亿万富翁买凶杀人。说实话,文森特有点惊讶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可以叫到有头有脸的人来节目,就好像早就计划好了。简报会上阐述了这个人的状况,事关一起游轮事故,亿万富翁林奇在法庭上输给了本来必输无疑的前合伙人,合伙人麦克携亲朋好友出海庆祝却遭遇海难不幸丧生,其律师也在两天前出了交通事故,此案被认为疑点重重。
“得找到好的切入点。林奇对受害者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心,经常去医院看望那起事故获救的女儿,有人会说他想斩草除根呢。”
“那是他的合伙人,就算装也得装个样子吧?总不能过去吐人女儿唾沫,在葬礼上偷偷吐一口得了。”
“最起码我会高调些,复仇的滋味,姆嘛~”瓦伦蒂诺说。
“是的,是的,你的复仇创意十足。”文森特说。
沃:可以说这是某种程度的正义吗?官司主要靠律师偷天换日,不代表无罪成立,你本来完全可以搞定麦克的。如此大度,如此高尚,特别在仇人大肆炫耀自己的逃脱惩罚之后。
林:我不会说我们是仇人。
沃:不会,你和他关系十分亲密吗?
林:是的,我们从大学就是朋友。一起学习,一起开公司,公司正如我们两个的孩子…直到。
沃:看来麦克对自己的孩子并不上心,无论真实的还是比喻的。他一次都没去过女儿的家长会,但你去过,一位如假包换的“长腿叔叔”。
林:她很棒,我不能代替麦克,但我偏爱她。
沃:你和老师起过争执,是否属实?虽然没有民事犯罪立案但我们的确找到了逮捕记录——
林:等等,那个案子调解了…
沃:——得知她老师的底细,你一时上头揍了他,这有点过激,不觉得吗?你可以用更文明的方式私下解决,为什么不拿去跟校长谈,像你这样的人有钱有权,何必不体面。同时,DSS(社会服务部)、CPS(儿童保护服务)、PTA(联邦家长教师委员会)的用处也在于此,没必要闹大,但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对小姑娘的关心。(瓦:500,1000-1500,10,听到敲下笔。)据我所知这位老师一直在自行服用孕酮素,化学阉割自己,每日口服500mg,我们咨询了医学顾问这么做对身体有不可逆的伤害,不建议效仿,后来提升到1000-1500mg,年复一年,他不想再伤害任何孩子了。除此之外,他被学生和同事评价为温和、风趣、相处融洽,林奇先生,你认为恋童癖不配有重来的机会吗?
林:当然…不,妈的,这跟麦克的事有什么关系?鲍勃和瓦伦蒂诺答应我普通的访谈,而非上诉盘问!
(瓦:别让他溜走。)
沃:回答问题,林奇先生。你在这里纯粹因为你需要这个机会澄清,你承诺了心思透明、毫无保留,为此我正在让你兑现。本节目的内容完全由我个人以及瓦伦蒂诺先生敲定,瓦伦蒂诺先生的资历在任何网站都查得到,整场秀最终解释权在我,如有必要我会打断你、质询你、揭穿你,但凡你承受住了,向我、向观众证明你的本性,有且惟有如此,你才会听到人民的声音。不管愿不愿意,反正你迟早得坦白,这可由不得你。故而我强烈建议回答问题,毕竟,这是新闻,不是单口喜剧。所以,林奇先生,你认为恋童癖不配赎罪?还是说,你看到了你们之间的致命相似性?鉴于你对麦克的女儿呈现出不同寻常的保护欲,你没有自己的子女,事实上林奇先生至今未婚,以钻石单身汉的条件人们一定经常说闲话吧,也许有难言之隐,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自己的兄弟的女儿,这一定很难熬,我很好奇,接下来你会不会争夺她的抚养权?
林:可、你不可能在暗示我对她、开什么玩笑?
沃:哈,但我就是这么暗示的。
(瓦:我都快忘了,看你表现攻击性有多火辣。)
“几小时前我说什么来着?不要调情!尤其我还在直播。”
瓦伦蒂诺耳朵上夹着笔,比了根亮闪闪的中指:“如果我要在这工作,我就要跟你调情!不服去死!”
编辑们还有复盘会要开,瓦伦蒂诺连脸上的墨水印都没擦,甩着步子走了,那股劲儿,百看不厌,“播出了这么好的节目效果你舍不得开了我”的余音绕梁,等人走没影后,文森特才发觉自己在笑。
他自己也快忘了,表现攻击性有多火辣。整场节目尽在掌控之中。他简直风头正盛,干劲十足,在台上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媒体之神,一条鲨鱼。
节目的后半段林奇声泪俱下地承认对前合伙人麦克拥有不恰当的情愫。亿万富翁在电视台公开出柜,想想那些噌噌上涨的收视率讨论度指标。不过,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要么承认出柜,要么承认恋童癖,在那种情况下,他们没打算让人不流血就下钩。观众不在乎强硬,他为他们挖出了肮脏的秘密,观众会原谅残忍,只要过程足够跌宕,结局足够震撼。
节目一经播出,林奇的风评两级反转,从接触目的存疑到虐恋情深,一夜之间,没人再觉得林奇是幕后黑手了。
背后的真相?不重要。不值得时间。文森特合上报纸,想,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