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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伟大的阿尔图摄政王在世时常常为人所诟病:只有阅读当年的第一手资料才能使人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在惊叹古人的愚钝之时,也不得不常常感叹超前的智慧往往难以被世人所理解。
时至今日,乐行券的发行遍及帝国的每个角落,最小的村镇也设立出售乐行券的站点,所有品种的乐行券明码标价,政府的财政公开透明。人们将上天赋予自己的权力以社会契约交给国家,又以合理的价钱从政府手中买回自己所需的权力——人们拥有了自己所能拥有的最大自由,政府温煦地收取它应得的财富,乐行券存在的地方是真正的人间乐土。这种制度的伟大与先进,在起初几年的暴动后很快展露出来,曾经恐惧乐行券而背叛的邦国前赴后继地重新归顺:幼稚的理念、光辉的思想可以欺骗热血沸腾的青年,可是只有国家的财报与强盛的军队是真理所在。人们常常觉得过于强大是可怕的,然而过于强大不会是错误的。
遗憾的是,在一个辉煌稳定的制度下我们都太容易认为乐行券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乃至于忽略了先人确立制度时付出的努力与开创性的机敏。如今的时代还追逐什么?在前年《命运》周刊的人物票选中,阿尔图摄政王惜败于他的敌人与手下败将,黑格尔式的政治实用主义被人们对于理想与浪漫的热情再次淹没了。奈费勒被票选为国民最希望再度出现于世的历史人物,而更加惊人的是第二名的人选。
奈布哈尼。
遗憾的是,这位人物在帝国官方记载的史料中并不算是最最关键的人物——他的生平被简单而迅速地带过:追随王子时期的达玛拉苏丹,参与了达玛拉弑父登基的过程;后又与大臣时期的阿尔图摄政王缔结了深厚的友谊,参与针对达玛拉苏丹的谋反,最终的最终,他成为了一名荣誉加身的富贵闲人游荡在王都的温柔乡中,四十二岁左右就早逝了。
但他之所以得到如今人们的钟情并非无迹可寻。在从阿尔图摄政王的时代保存至今的民谣中就有不少提到这位传奇似的浪子,首先为人瞩目的是他的俊美;然后是他剑术上的天赋,从十九岁得到、至死为止他都保有“王都第一剑客”的称号;最后是他风流的性格,据说王都所有适龄女子无论出身高低都爱过他、更幸运的则被他睡过,或有一些极端美而得到阿芙洛狄忒祝福的女人与他发生过感情,但是即便没有露水情缘,他也愿意为了任何女人挺身而出,譬如说买下女奴宣布她们自由、为欢愉之女而与人决斗。这是一个诗歌里完美无瑕的英雄类人物,眼下的时代,如果真实的政治人物不被爱,那么梦幻似的翩翩骑士或许就能继承人们的崇拜。
但果真如此吗?
在摄政王那段传奇且光辉的统治生涯中,有无数不光彩的宫廷秘闻,最出名的莫过于王太后莎姬所谓的遗腹子——人们说底纳拉尚身上没有一滴金血,他后来成了个机灵、可亲、甚至有点儿拘谨的苏丹,在摄政王的指使下继续推进乐行券的事业。而丝毫不具备达玛拉苏丹那一脉显著的弑杀与暴虐特征。不仅是人们的舆论倾向,现在学界也几乎认可达玛拉苏丹那一脉具有某些遗传精神病,譬如致使他们格外容易兴奋和采取冒险性行动的躁狂症,或是让他们产生解离症状,能靠幻觉无视疼痛、变得更为好战的轻度精神分裂,另一个证据是据说达玛拉苏丹依赖一枚叫做“万逝戒”的红宝石戒指,这大概率是一种浸泡致幻草药的特殊首饰,至于史书着重提到的他涂抹金纹的爱好,则可能除了纯金外还有其他增加附着力的物质、导致了常年的金属中毒。
但无论如何,这一切家族血脉的特征都并未在底纳拉尚苏丹身上出现,在阿尔图摄政王时期就有人质疑过底纳拉尚的血统纯正性,进而呼吁阿尔图摄政王自立为苏丹。摄政王拒绝了。因为他道德高尚吗?也有人怀疑,这一切仅仅因为底纳拉尚实际上正是阿尔图摄政王的亲子,摄政王为自己的血脉铺设了最稳妥的路线。至于他和王太后莎姬的私情,俩人的书信往来更是在达玛拉苏丹时期业已开始。
不过,这一桩大案并不是我们今日讨论的主题。回到奈布哈尼此人身上,他的私德符合人们的浪漫想象,却始终因为曾经的背主行径而受到重视王权之人的抨击。诚然,我们要承认他本质上绝不希望背弃自己身为近卫许诺的忠诚,在达玛拉苏丹展现出令人绝望的暴虐后,他的叛变既不是唯一一例也不应受人谴责。至于书记官记载的,他在为先苏丹摘下那枚万逝戒时所说:“吾王啊,我为你带来了自由。”部分人认为这是因其早已知道万逝戒的致幻效果,但这种阴谋论暂时缺乏更多证据;而另一派人则认为是因其与达玛拉苏丹存在情爱关系,这个推论将直接引出阿尔图摄政王治下宫廷中的第二桩大案。
阿尔图摄政王受到达玛拉苏丹的游戏启发,向全国推行乐行券,故而他自认延续了达玛拉苏丹的治国理念且并未自立为王,那么他当然可以宣称自己的革命是一场柔和的清君侧行动、更加礼貌的宫廷政变,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改朝换代。摄政王富于行政方面的天才,擅长在夹缝中选择最巧妙的路线制衡各方势力且维持表面上的平静,无怪乎人们称其为一位全新的塞内加。而实际上阿尔图摄政王用时间和功绩证明了他的才能绝不是任何往日的历史人物可以比拟的,我们应该说一句,当之无愧的最伟大。阿尔图摄政王没有与后来的底纳拉尚苏丹产生分歧,或者说小苏丹终其一生顺服于相父的光芒下;此外他将帝国历史上最伟大也堪称最重要的女性政客、以美艳和狠毒著称的王太后莎姬用一张金纵欲乐行券驯得服服帖帖,据传终其一生莎姬都对其保持尊敬;最后,也是最古怪的,他妥帖地处置了被自己换下来的先帝,既不是关在牢中也不是流放到天涯海角,他将先帝赏赐或者说安排给了近卫奈布哈尼看押。在一部分非官方史料记载中,人们认为阿尔图摄政王同时给先帝下了慢性毒药,但是更可能是常年的征战、纵欲、酗酒与滥用药物和金属中毒摧毁了达玛拉苏丹强健的体魄,这位传说中的狮子猎人、可能骁勇胜过任何人类的苏丹早早靠自己毁掉了自己。
奈布哈尼对此作何反应呢?这是一个对于史学研究无关轻重,却被广泛讨论以至于具有社会学意义的词汇。就好比梅姬成为明智而忠贞的已婚妇女的表率一样,奈布哈尼这个人物在上世纪的存在主义艺术中有同样之精神领袖的意义。我们不应该忽略,存在主义鲜明区别于左翼或右翼的政治主张,你可以认为这帮人是以逃避作为主旨的,但当痛苦确凿无疑而难以反抗时,如何轻盈优雅地逃避痛苦就是一个严肃的课题,而且毫不可笑,这甚至可以说是深奥的。暴君要夺走你的财产、名誉、尊严乃至于性命,那么让他拿去吧,如果那些东西于你而言本身就无关紧要,你可以选择追求内心真正的幸福与虚无缥缈的自由。我们同时很容易意识到,这是一种脱胎于斯多葛派或犬儒派的态度,但是在奈布哈尼身上这同时被赋予了英雄和传奇的气质,因为在他最终可以摧毁暴君时他呈现出同情的态度:我不得不说这是同情的态度。在此笔者不厌其烦地重复那句同时呈现出背叛和忠诚的著名箴言:“吾王啊,我为你带来了自由”,是为了方便诸位读者换一个崭新的角度体悟这句话。
奈布哈尼认为暴君需要自由,而且他认为对方需要的自由正是他所定义的这一种依靠正义与普世的价值观维系的自由,即使最终可能意味着毁灭,他依然认为这是一份礼物——我们很难说这是虚伪的,因为奈布哈尼本人如果怀抱着自由死去,他必然认为那是礼物且毫无怨言;这就是为什么说此处存在一种同情的态度:你看,他将心比心才说出如下言论,一句可以出现在史书中,出现在现实里却显得荒唐无羁的言论。奈布哈尼不具备历史的目光和评价事物的科学态度,不过正因如此,此君才能够在上世纪至今的时间里漫长地统领青年人面对世界的态度。他把自由这个词在生死交加、权力接替的场合煞有介事地说出,也是一个使人骇然的巧合。我必须使用骇然这个词。在历史洪流的这个惊心动魄的时刻,阿尔图摄政王所引领的乐行券让银行家、资本整合、科学家、国有资产通过立法形式与人民私有财产交换步入了历史舞台,他没有使用俗套或过激的手段,就那么自然地通过经济渠道驱赶了封建领主、传教士和倚靠家族博取权力的氏族,我们可以使用更通俗的语言说,他带来了近代。而就在这一切萌芽之时、改朝换代之刻,前朝君主的近卫说出了这句关于“自由”的箴言,时至今日,我们已经知道,“自由”的幸福而非奴隶的幸福,是随着近代观念一同诞生的。它们在历史上几乎同一时刻携手出生,这对伟大的双胞胎落在人类命运的育婴室里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啼哭,因为它们的出生领先于时代,在那时看来不合时宜、为人憎恨——但我们都知道,很快,世界就要为其鼓掌了。
乐行券开始推行的消息和王太后莎姬的赏赐一起来到府上。
奈布哈尼当天并没有上朝,这已经不新奇了,自从他的好兄弟阿尔图成为摄政王之后他再也没有上过一次朝,他本来也不上朝,而如此请假只会更方便,请假的理由已经成为他变着法打趣阿尔图摄政王的方式,什么可笑无稽的话都敢上报,而阿尔图没有不批的——当然啦!他们下朝后还得一起喝酒呢。
所以代表王室的使臣来的时候奈布哈尼全无警惕,他打着哈欠衣衫不整的走出来,脖颈和敞开的胸怀带着欢爱的痕迹——他就这样,带着醉酒餍足之人特有的友善笑意,平易地向人家伸长胳膊打了个招呼。帝国的清晨真是好,奈布哈尼想着,没有注意到这个使臣是阿尔图摄政王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奴隶之一:他叫作快脚,现在已经娶到了权臣的女儿,是摄政王专用的传令人员,只有阿尔图亲自授命的事情会由他转达。这意味着,快脚所带来的并不是王太后本人的旨意,而是摄政王假托王太后之名传达的消息。可喜的是这种事有大有小,可能是捎一瓶酒,可能是宣布抄家,奈布哈尼常常得到前者,自以为绝不可能得到后者,那么他才不需要为了使臣到访而提心吊胆呢!
“早上好,奈布哈尼大人,阿尔图摄政王托我给您带一件礼物。”快脚汗涔涔的,他一向是个活泼勤快的年轻人,得到高升后那张曾经瘦削的脸也饱满起来,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样子,可今天他倒显得很不安似的,一味地觑着身后那辆四匹马拉着的巨大马车,好像那里藏着什么会吃人的怪物似的。但无论如何,他还是硬着头皮执行主人的命令,快脚小心地用手帕隔着、托起一个华丽的黄金制造的长方形牌盒,外形上肖似苏丹的游戏所使用的那个。“请您抽一张吧。”
“我?”奈布哈尼吃了一惊,连醉意都消散几分,可是——这应该只是阿尔图玩的又一个把戏而已!阿尔图被折卡游戏折磨得夜不安寝食不下咽的样子,他可是记得很清楚,难道说一只常常在追逃中疲于奔命的兔子会喜欢捕兽夹、乃至于重新用起来吗?那么,一定是阿尔图这个精于玩乐的机灵的家伙邀请他参加什么新游戏。想到这儿奈布哈尼很快释怀起来,“这是怎么玩的?我只要抽一张就可以了吗?”
“这叫做‘快乐行为券’,”快脚略显生疏地念出这个新名字,鼻尖上微微地渗出汗来,“是的,是的,您只要随便抽一张就好了,阿尔图摄政王说,您会觉得这有意思的。”
“哦?那么,来吧。”奈布哈尼甩了甩手腕,腕上那串相较于他的身份显得太廉价的红玛瑙手链也哗啦作响,一望便知,这是昨晚欢爱的女人送给他的礼物,红玛瑙固然太便宜,得到女人的偏爱却是不得了的荣誉,故而奈布哈尼从不掩饰自己戴着这些小东西。他从牌盒里摸出一张牌,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瞧了瞧:
“铜征服。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不限时的,”快脚用简白而有些啰嗦的语言回答,“意思是,您可以对一切铜品级及以下品级的对象发起征服行为,有这张卡便视为得到了国家的批准,您可以不用承担任何引起纠纷的惩罚,而因为这是摄政王批准的行为,还可以一定程度上调动国家的军队。”
“原来如此,那么果然是赏赐。”奈布哈尼仔细想了想这段话,不过宿醉未醒,他也没有太多思绪,“只是这个形式真可怕!阿尔图是为了叫你来捉弄我吧?哼哼,那他要扫兴了。何况我也没什么想要征服的对象,他倒不如发张别的……”
“是吗?那让朕替你抽一张别的吧。”
谁在说话?这是奈布哈尼今天第二次大吃一惊,比他反应更大的是快脚,这个年轻人几乎腿一软跌倒在地,幸亏他反应及时,没有摔掉那一盒珍贵的卡牌。但是快脚完全僵住了,他战战兢兢地朝后转过头去,奈布哈尼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辆马车车厢——
木制的车厢被开了个洞,露出里面金属牢笼的轮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打破了,只是因为铁笼的限制它才不能出来。但就从刚刚那句话与快脚的表现,这东西是谁已经一目了然了。天啊。这一刻开始奈布哈尼才感到真正的可怕与难以置信:为什么?苏丹没有死,苏丹在这儿,阿尔图特意为他送了这么件礼物……
“快点啊。”苏丹的声音再度从马车里传来,他甚至从铁笼中伸出手不满地敲了敲车厢壁,“那个跑腿的,阿尔图卿不是说,朕随时也可以抽一张吗?”
“是的,陛……”快脚意识到自己喊错了什么,急忙闭上嘴,他的鬓角已是冷汗涔涔,曾经的苏丹陛下现在只是一个奴隶而已,怎么有资格让随侍摄政王的传令官阿木剌·图斯俯首听令呢。快脚——现在咱们叫他阿木剌老爷——知道自个的尊严就代表了主人的权威,他勉力叫自己显得镇定而严厉,甚至努力演出些不存在的倨傲(即使他此刻还在微微发抖,奈布哈尼简直忍不住要同情对方了),走到关押囚犯的马车旁,“这是你通过交易从摄政王手里换来的权力,摄政王大人言出必行,你随时可以抽一张乐行券。”
快脚刚刚举起牌盒,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牌盒轻轻震动了一下,苏丹已经抽完了。这位流着金血的囚徒失去了身外的一切,不过仍然是体魄最健壮、反应最迅捷的那一类奴隶。他在铁笼中借着洞口透出的一隙光线看清自己抽到了什么,于是快活而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然后,就像笃定了奈布哈尼正在听,他说道:
“这张牌应该就是你想要的了,奈布哈尼卿。”
一张金色的卡片被从洞口丢到地上,那上面是纵欲的纹样。
“抱歉。”快脚面红耳赤,有些张皇地替他的主人申辩,“摄政王大人本来是想要把他安生交给您的,来之前御医下了足量的迷药,但不知为何,我半路就听到车厢里传来动静。这绝不是摄政王大人故意为您制造麻烦,请您……”
“没关系。”奈布哈尼挺不好意思地朝快脚笑了笑,他不擅长应付官场这一套,幸而,他看出来快脚比自己还不熟练,这几句话颠三倒四的,该说有些好笑才对。他相信自己的好兄弟不可能故意把先帝丢给自己搞破坏,而且,他终于有点回过味来,猜测出了阿尔图这么做的原因。
从阿尔图改朝换代至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奈布哈尼计算过,这三个月他大概一周去地牢探望一次先帝,说探望也不恰当,他不仅不能让别人发现,也不能让苏丹本人发现,只是去看一眼。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既不说话,没有接触,见面和不见面似乎并没有太多分别,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感受。隔着囚牢的距离也比上朝时君主和臣子的距离要近,而且权力关系亦颠覆了。奈布哈尼打心底里觉得这对于所有人都是残忍而过于大的问题,不接触的话像看难得的风景,尚有许多怀想空间。真的见面了要怎么办呢?苏丹说的话会如何,或者他要怎么回答,他对于先帝有愧吗?先帝当然是很对不起所有人,但是苏丹自己才不觉得呢。那要怎么面对彼此?
起初潜入地牢是件很容易的事。虽然阿尔图的政变所创立的未必算是一个新朝,但权力的洗牌总是一场波动巨大且繁杂的事情。没有人有心情管鸡毛蒜皮的事,譬如玛希尔就抱怨阿尔图当了摄政王半个月才想起来把乙太池向她解禁,阿尔图严肃致歉,表示我们在崇拜了凯撒一类的人物后,还应该崇拜阿基米德类的人物。玛希尔满意离去,摄政王又一头扎进公务中,这种情况下很难有谁会专程严加看守先帝的牢房:具体地说,别把他放出去就行了,至于有没有人偷偷进来,那有什么要紧。
但随着一切事务走向正轨,阿尔图清洗了明面上依旧效忠于前苏丹的人,扶持莎姬成为王太后、她腹中的孩子成为下一任苏丹;确认了密教作为国教(这是奈布哈尼最难接受的一点,但好吧!事已至此);又根据他自个洗钱的经历清查了市面上的假币,解决了财政一大难题;还有清理冗官,大赦天下,遣散后宫,重新规划贵族封地等等诸如此类的大小事宜,所以事情都变得清楚而明了,于是更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得以被观察。阿尔图增加了看守地牢的人手,有时也亲自去见见先帝——
就这样遇到了半夜翻墙进来的奈布哈尼。
“你想要就领走吧。”阿尔图带着种一言难尽的笑容,瞧着奈布哈尼说,“记得背着点莎姬,她有时还提到先帝,虽然她的意见没用,被她撞见了也总归是麻烦一件。”
我不要!
奈布哈尼说了这句话吗?他已经忘了,不过他肯定紧接着就落荒而逃了。现在看来,那天他多半太惊慌、太不好意思,以至于根本没有把这三个字说给阿尔图听,以至于让他的好兄弟会错了意,将先帝作为一种赏赐丢来: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奈布哈尼朝前几步,他这样一个美男子,倒是很没架子的半跪下来拾起那张金纵欲,维持着一个客气地跪姿将卡片重新送还给笼子里的苏丹,听到他已背叛的旧主低低笑起来,这张市值两百金币且有价无市的金纵欲又被重新丢出来。
“你不是拿它有用吗,奈布哈尼?”
他真不给我面子。奈布哈尼没什么波动地想,也许有一点细小的刺痛,也许是非常巨大的伤心,但是,人是不能对已背叛又曾仇恨的君主表现出太热切的感情的,他慢慢地捡了第二次,说:
“陛下,您现在只是岩石品级。我干嘛专要一张金卡呢?”
奈布哈尼接着打开了马车的侧门,苏丹和他在牢里见到的已经大不一样了,苏丹哪里还有半点囚犯的样子!他穿着华丽,只除了没有王冠,即使带着枷锁也不像奴隶,黑檀色的皮肤透出一种健康的色泽,见到奈布哈尼,他嘲弄似的说:
“你太慢了,朕只好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道人影先从车厢里跳了出来。这个年轻的孩子身上没有枷锁,穿得比一般的贵族子弟还要光鲜亮丽,他瞟了一眼奈布哈尼,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厌恶神情——这不重要,奈布哈尼只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小孩长得和苏丹堪称一模一样!
……不是,难道是莎姬生的王嗣?但是,不是说还没出生吗,怎么会有个十几岁的小孩。那么是苏丹的私生子?或者是他流落民间的弟弟?
“我就是我本人,”这个小孩扬起脸来,他有种倨傲而目空一切的神情,像看穿了奈布哈尼心中所想似的微笑着,“奈布哈尼,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达玛拉——哼,你以为我会问这种傻话吗!起初我就知道你不聪明,很多事情你无从察觉,不过我本来也没有向你证明的必要,你如今只要知道就够了。”
奈布哈尼张张嘴,发觉自己完全呆住了:他真想骂娘!该作何反应呢?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阿尔图把苏丹丢给他了,这根本不是支援他的单恋小故事,也没有什么过深的思考,多半是他这个好兄弟又在宫里玩什么邪恶魔法把不该有的东西弄出来了…那他妈的可是活生生的一个小时候的苏丹啊!鬼晓得阿尔图这个神人又干了什么。
对于奈布哈尼这个反应,苏丹满意极了。奈布哈尼还回来的那张金纵欲此刻在他手里,苏丹拖着枷锁靠近了笼子边缘,有些不满奈布哈尼居然还没替他打开笼子,不过,他抬起手顺了一下额发,掌心抵着额头,浓密的黑发和眉毛都被碰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
“奈布哈尼卿,朕没想到你对于这游戏倒还挺了解的,是的,在一个岩石品级的对象上用金纵欲不免太浪费……”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那张金纵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十足期待的微笑,虚虚指向达玛拉,“不过王子却是黄金品级的,你觉得呢?朕把这张卡片赏赐给你了,也就是赏你一个和他纵欲的机会。”
达玛拉被点名,毫无芥蒂地转头看向奈布哈尼——天啊,夭寿,这一大一小两张脸上浮现出的神情也是相同的邪恶、戏谑、玩弄、可怖——他天生像狮子能嗅到血腥味似的会嗅出别人的不快乐,当然也与生俱来地知道怎么故布罗网,不需要和苏丹事先串通。达玛拉换了个站姿,小腿懒洋洋地点着地:“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没有意见。”
苏丹抚掌大笑起来,他等这一切等得太久了。奈布哈尼长得极其俊美,这话说了多少遍,人尽皆知。不过美貌的脸是一个装不了太多酒水的杯子,奈布哈尼一吃惊或者有什么过于强烈的表情,就显得他这含情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花瓣似的嘴唇承载不住,美貌被盖住了,他简直看着有点懵怔的可怜。“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你要拒绝摄政王赏赐的奴隶,还是你想要朕打破笼子、他也跑去街上,给王都弄点好玩的事?”
达玛拉起先见到的一个人是阿尔图。
他对这个摄政王殿下印象很好,无论是阿尔图的谈吐还是对他的态度都让他觉得受用。阿尔图擅长笑,擅长笑不是喜欢笑,意味着他有一套拿神情当工具的社交法则。达玛拉很快意识到对方的笑容能够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区间,这是许多奴隶都不会的服侍人的不二绝技,阿尔图摄政王能够控制他眉毛抬起的角度、嘴角移动的距离、目光与脸颊的放松程度,有时表现自己有威严、有时表示自己不关心、对待这位从天而降的王子时则显出他陷于权力、溺爱孩子、有条理地行恶种种特质,甚至还有一点谄媚。
这太好玩了,达玛拉从别人口中知道阿尔图摄政王就是这个国家实际上最有权力的人,然而他对自己这么尊重和仔细呢。也许是出于惯性,也许是为了玩,分别意味着曾经的自己令阿尔图畏惧或现在的自己对于阿尔图有把玩的价值,两者都堪称危险,达玛拉心里却没有一点害怕。阿尔图安排他换衣裳,用膳,让漂亮的女奴服饰他,介绍他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会爱玩的东西,达玛拉坐在餐桌上,用勺子舀着牛尾汤时毫无征兆地问:
“我曾经是苏丹吗?”
“您是的。”阿尔图微笑,餐桌另一侧的莎姬猛然变了脸色,他却不急不慌地说下去,“我只好诚实地说,您做得不好——至少是不够好。因为我把这一切从您手中拿走了,虽然这过程也十分辛苦。”
达玛拉点点头,喜欢阿尔图讲演故事似的讲这些事。而且这牛尾汤十分鲜美,他咽下去,又问:
“那么,你把我怎么样了?”
“啊,我没有杀死您。”阿尔图故作吃惊、愤慨,他从餐桌旁站起来,摄政王繁复华丽的衣袍似乎就是为了这样戏剧性的时刻准备的,他微微抬起手臂,那么自然而自满,虽然依旧有一丝谄媚的痕迹,“您治下的国家不好,您曾经的游戏却太好了。不信便问问王太后吧,无数次我对着她讲,先帝一生做过唯一正确的事便是让我玩这个游戏,而女术士说过唯一准确的预言是我一定会爱上这个游戏的。您很可以想见呐,如果我沿用了您的游戏,便不是您彻底的反对者了,只是权力的角逐使得我们有一场战争,而非对待世界的看法发生了割裂——莎姬,你不必那么惶恐。我到底比先帝好一点,许多事都不一样。何以叫你这么草木皆兵,害怕我甚于害怕他呢?允许人家用你折断金纵欲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总之嘛,”
摄政王走到离达玛拉很近的位置,这个年轻的王子野心勃勃、毫无恐惧,甚至是满怀期待地等着听自己的下场,
“我对您很过得去,达玛拉殿下。我不是野心家,没有摧毁这个国家,只不过请您移居桐宫、让王太后与孩子提前继承大统,这充其量是温和的夺权。而且,我最懂得分享的美德,一旦玩起新游戏,就会邀请您成为第一个测试的玩家。”
“什么新游戏?”
“快乐行为券。”
阿尔图等不及要展示这个游戏了,达玛拉或许不是那种意义上聪明的小孩,但对于政治动物来说他是真正的天才,明白该如何演出,事情会怎么发展以使一切可以被预谋好端出来。阿尔图掏出一盒卡牌时,达玛拉毫不吃惊地嚼着嘴里的食物转动眼球看向他,他的脸上有一些笑容,大意是快点吧我早就知道你想玩,而我也已经想玩得不得了了。
牌盒里倒出一张铜杀戮,达玛拉捡起这张小玩意,定定地看。
阿尔图站在他身旁,俯下身,仍像往日一般恭谨地解释道:“殿下,这是给您玩的。您可以不触犯法律地杀死一位铜品级及以下的人了:仔细看看吧…这卡牌上有着真正的魔法,持有它以后您便能看到所有人的品级高低了。乐行券的魔力可以让人们分清品级!这也是从苏丹的游戏中继承而来的,同样,这便是为什么我说它是个伟大的发明。衡量一切的品级虽残忍、却意味着我们能够了解的事情变多了,知道得多了。决策成本就降低。世界会因为这便利而变好的。”
“这肯定会很好玩。”达玛拉盯着牌,忽而露出犬齿笑了一下,他的脸还未长开,这一笑却已经有骇人的森然意味。“我就是第一个玩这个游戏的人吗?”
“是也不是。”阿尔图诚实地回答,忠心地叹息,“很遗憾,已经失去名字的您才是真正的内测玩家,以前人们叫他苏丹,现在我只好喊他先帝。那么,您要去见见他吗?”
达玛拉一口答应下来。
和达玛拉见面的时候,已经是苏丹玩牌的第八天。在过去苏丹的游戏中,七天是一个重要的时间间隔,乐行券则是不限时间的游戏。苏丹曾经是上一个卡牌游戏玩得最好的人,十四天二十八张卡,平均一天两张,意味着他不仅有权力还没道德,不仅爱玩乐还颇有创意,所有的人事物在他眼中都可以是折断卡牌的素材,而他所求的就只是一丁点儿快乐而已——他玩上乐行券则更是没完了。阿尔图对达玛拉介绍,过去的八天里,苏丹每天只睡五小时不到,幸而他精力充沛,无所顾忌,只是像个真正的游戏成瘾者一般玩起来:那成绩当然也是惊人的。阿尔图没有给予对方额外的财富或军队,甚至先帝的品级依然和多数奴隶一样是岩石;那又有什么要紧?苏丹娴于使用权力,八天过去,他要的一切都有了。无论是金银珠宝、他人的崇拜还是其他什么。
而苏丹面对这个曾经的自己,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又觉得十分有趣似的笑起来——他没有对阿尔图说话,这是他在离开王位后的一种冷淡的处置态度。无论怎么说,先帝不太能和摄政王维系一种默契氛围,即使他打心底里还挺喜欢乐行券的。苏丹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真该叫奈布哈尼看看这个。”
“你真无能,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达玛拉隔着几步远,直白地说道:他才不管那个人是不是自己呢,他此刻正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年纪,凯撒、亚历山大等等英雄发迹之时,他崇拜自己,还认为人人都应该崇拜自己,清早的时刻简直不能想象太阳还会落山,他连魔戒都还没到手呢,一丁点儿也不明白那句话,什么叫做一切终将逝去啊?
苏丹说,是吗?我是否无能,你可以去问问那只背主的狗。
这太好玩了我就要看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摄政王当日将大小先帝打包扭送奈布哈尼府上。
这就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到了奈布哈尼府上,达玛拉才发觉事情很无聊——他指的是一切都很无聊!
苏丹和奈布哈尼撒谎了,和他玩那个狼来了的故事,实际上金纵欲不知道被放在哪里,奈布哈尼当日根本没有来操他。唯一叫人满意的地方大概是奈布哈尼的府邸上一切都侍奉得很好,这里每个侍从都年轻、漂亮,主要是面容上透出一种健康的殷切来,奈布哈尼使唤他们照料客人的起居,他们把先暖洗再凉洗的流程进行得分外仔细,而且毫不介意跪下来服侍人:这倒不是说别的奴隶不会跪着。只是跪得这么情愿而优美的,即使是从前的达玛拉也没有多见。奈布哈尼的家中一切都专为享乐而设置,虽然奢华程度不可能与摄政王相比,达玛拉躺进朝南带壁炉的画廊房时心中却想,这远比住在青金石宫殿里舒服多了!
达玛拉走了一圈这府邸,心中衡量,奈布哈尼比起他认识的模样要富多了,即使对方是个独身的花花公子,既没有夫人也没有子嗣,还是维持着这么间气派的府邸,而且奈布哈尼问他:
“殿下,我知道这儿对您来说太寒酸了。您想要我买下更靠近青金石宫殿更大的府邸吗?”
达玛拉还没有开口,苏丹先颐指气使地开口道:
“你早该问这个了。阿卜德死了以后他的宅邸不还一直空着吗?买下它值得一张金奢靡——不过,我们现在手里没有。”
“本来就不需要有。”奈布哈尼说,刚刚睡醒就接了两个祖宗回家,他心情又好又坏,不晓得拿什么态度来面对,走进家里巴不得马上再喝两罐酒昏过去,老天,这种事为什么到他头上了!“陛下,您说得倒是很轻巧,我是个拿近卫薪水过活的人,难道随随便便就拿得出一笔钱买下前宰相的府邸吗!您起初就不应该找我呀,阿尔图一定是故意的,这下好了,我既要对您的生活负责,又要想办法把殿下弄回去……”
“不需要你费这个心。”达玛拉很不满地接话,“是那个叫拜玲耶的女人为卡牌赋予魔力时把我弄来的——而她也不过是个三流的女巫罢了,她所施加的魔力不足以支撑多久,也许三五天,我就会回去……”
“当然还有一种办法是杀了他,”苏丹轻松地笑着补充,“但阿尔图卿还挺喜欢这个小东西的,他希望让小时候的朕好好看看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以便他回去做些不同的事情来。不过朕敢打赌,他做不了。我当年所创造的一切成就已经是最好了,不可能有任何改进的空间。”
“这就叫最好吗?”达玛拉顿了一下,他年纪尚小,但已经足够熟练于用自己的脸摆出种种神情,此时很挑拨地嗤笑一声抬起眉毛,“我看了库存里关于改朝换代的史料,单单那一天你就犯了无数个战略上的错误。作为守城方,你最大的优势是地利,阿尔图的军队数量并不充分,如果你自己带领近卫,那么守住城门轻而易举。最怯懦无能的君主才会等待他一路杀进青金石宫殿——即便如此,你依然有得胜的机会……”
“好了,”苏丹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对方,“你年纪太小,愚蠢得可以,以为所有东西得胜便是最好的奖励了。你当朕和你一样吗?我早已胜利得厌倦了。假使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是要绕过基凯纳山脉,打那个没什么意思的部落吧?你会赢的,不过你的坐骑会断腿,然后人们就夸你是战场上的福星,胜利像你的尾巴…天哪,奈布哈尼,你能给他讲这些事吗?说出来真是叫朕腻烦得要吐了。”
奈布哈尼有什么好拒绝的呢?他在心里叹息,不过还是配合着说:“嗯,那时候我也跟随陛下出征,这是我们无数胜利的开始。胜利与征服的滋味真是叫人迷恋,就像黄金和美女似的、没有人不喜欢。班师回朝时游行的队伍从郊外堵到王城中央,你的披风都叫人扯光了,要是能抓住一片战士王的披风,连最贫穷的乞儿也以为得到了一整年的荣光。那时候我去任何地方喝酒都不用带钱,只需要担心自己的身体能否撑得住一个个投怀送抱的女人。回到宫廷中,封赏爵位,一箱箱的赏赐,所有将军与王子看来的目光都是艳羡或嫉妒的。连我们这些跟随的近卫走在路上都会无故被人拦住,那些更年轻的贵族孩子们看偶像似的围着你,偶尔一两个大胆地与你说话,做出种种奇幻的夸奖,你在他们心里和神明几乎没有分别——在平民心中就更是如此了!当时我的王子从来不会低下头看人,他尽可以随便仰着头漫不经心地违反礼数,人们认为这是英雄潇洒的特权,背地里给他无数个光荣的外号。最夸张的一次,我们穿过了帕特蒂尼河,那是一条传说中无法穿越的大河,河对岸的小国自诩得到河神庇护,不对帝国称臣也不准备军队。结果我们踏过河流就杀光了他们,取得了从来也没有过的胜利。于是回到王都,穿过护城河时,王子与他的四位近卫——也就是我和法里斯他们啦——根本等不到桥木放下来,是无数殷勤的民众在河中托着木板让我们通过,他们为了让凯旋的英雄快快进城,心甘情愿如此。那种热情若非亲眼所见,一定无法想象。”
苏丹支着下巴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胜利到顶了也就是这样,是我伸伸手就能得到的东西,以后你也会发现是如此。这种东西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朕后面倒是偶尔被打不赢仗的蠢货逗笑。哦,其中最最好笑的一个,就是现在的摄政王了,朕当时是真挺喜欢他呢。”
“我也蛮喜欢他,”达玛拉不忘表达自己的态度,奈布哈尼描述的情景好几次叫他眼睛发亮,可是他很快又发觉此时的处境,脸上反倒更不快,“可你别以为这话就够了。你的意思是你赢够了,所以想要输?这很像输家为自己找的借口,没本事赢便假装是不想赢——何况连曾经跟着你的近卫都背叛你了!”
“我……”奈布哈尼想要解释,此刻苏丹反而不准他说话。这个曾经无上尊贵的囚徒从容地伸手按住他,然后俯下身来、饶有兴致地瞧着达玛拉,猛地抽出刀来——
“停下!”奈布哈尼失声惊叫道,来不及想为什么苏丹手上依然有刀,他当然要阻止达玛拉被苏丹杀死。这俩人说的话他全都半信半疑,谁知道达玛拉被杀了以后是真的能回去还是死在这里,他下意识地反应就是不想对方死。最终那把刀只是滑破了达玛拉的胳膊,伤口很深,血液一滴滴汇聚成整股飞快地流下来,达玛拉没有说话,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张了张嘴,好像不知道说什么。苏丹则态度不明地扫了一眼奈布哈尼,慢腾腾地问:
“奈布哈尼卿,这是什么意思?”
他甩下刀丢到地上,重新站起来时身上的镣铐跟着一阵响动,苏丹身上没碰到一滴血,他倒像没事人似的。奈布哈尼在心里骂,苏丹是完全的混蛋,他甚至要杀了他自己……
“陛下,您不应该这样做。他把话说得不好听,那只是因为他年纪太小。陛下,恕我直言,在你们一个年纪的时候,你说话也不过…”
“你真的什么话都敢对朕说,”苏丹摸了摸嘴唇,摆出思索的架势,“也是,奈布哈尼卿,朕现在是阶下囚了,王子倒还是金品级呢。你对朕自然不需要有什么尊重可言,是不是?”
“陛下,您又这样以退为进试探我。”
苏丹不置可否,他复又看了一眼达玛拉,对方同样已经站起来,只是血染湿了一大片衣服,显得狼狈不堪。这是他自己,的的确确,苏丹倒不讨厌他自己,甚至该说很感兴趣,他相信达玛拉对他也一样,奈布哈尼还以为他是为对方冒犯的话而生气,怎么可能?那一瞬间他只是想要,觉得应该杀死对方而已。苏丹从来不会考虑自己的动机,想做的当下就去做了,他仿佛也不知道后悔。很奇怪的,他心里有种不大适意的感觉。
离开青金石宫之前,阿尔图告诉苏丹,他不久前做了一个梦,梦中莎姬的儿子死于难产,为了解决这问题,摄政王找来玛希尔为他帮忙,最终的结果是,玛希尔弄来了婴儿时的达玛拉,“于是我从头养了一遍您。”阿尔图这样概括这个梦,“梦当然只是梦而已,可是这梦之后,居然真有一次事故把曾经的您带来了。我该如何是好呢,陛下?我是很情愿杀了他,但那毕竟没有什么意义啊。”
苏丹说,那么事情很简单,不杀他就是需要他,他有什么作用呢?无非是作为一件格外有意义的奇珍叫人家看看,以证明你的权势,或者收到些意料外的反应。给奈布哈尼见见吧。
奈布哈尼的反应会是最好的,当时苏丹也这样笑。他相信一些宿命性的巧合,因为自己始终被命运无限地眷顾着,抽出那张金纵欲的时候似乎是宿命又一次抛来一眼,很古怪,这张乐行券一定要用出去。
“奈布哈尼卿,他的确是年纪太小了,不过他问的也不完全是笑话。最好的…”苏丹咂咂嘴,好像把这个词咬在唇间尝那种味道,“朕不知道什么叫最好的,所有冠以最好名号的东西,也不过是属于我的东西。然而朕尚且不能满足,说明它们远不够好。胜利不配叫做最好的,权力也不是,你说什么是呢?自由?”
苏丹简直是讥讽地笑起来,奈布哈尼觉得自己的血液重又冷了,真不舒服。然而苏丹很快又说道:
“也许真是的。你觉得朕从来没有这种东西,我也不觉得需要这种东西。没有倒的确无从评价好坏,讲讲什么是自由吧。还有——”
苏丹指指达玛拉,“你昨晚为什么不睡他,在朕房中留宿呢?奈布哈尼卿,这可是不多得的机会呐:一张金纵欲乐行券,还有指不定明日就消失的王子。你必须现在就在这操他。”
“原来你们昨晚睡在一起!”达玛拉极快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又愤怒又带着点儿笑地说道:“天啊,人真能无耻到这种份上。既然他背叛你,你怎么还情愿…”
“停,”奈布哈尼实在听不了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疯话了,他捂着脸,不知道是羞耻还是什么,实话说,这场面简直是可笑的。苏丹在位能够随意杀人时事情会吓人,现在呢?只是好混乱!他甚至能分出心打趣自己,不知道多大的福分,有生之年,竟然可以听到王子和陛下一起似贬似怨地说自己,为他争风吃醋的女人也不过是如此了。“陛下,你已经没办法再命令我了。何况我昨晚就说过,如今我得再提醒您一次,我不情愿睡他,王子殿下现在还没有跟我真的睡过呢!即使他显得毫不吃惊,也不羞耻,我还是不想要使某个世界的自己,额……”
“你太奇怪了,奈布哈尼,”苏丹偏过脑袋,这下真的有笑容在脸上,“你还想要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留下初夜享用权?这真是梦话,你怎么就打包票说,朕在和你上床之前没有找别人睡过?宫里只有阉奴,然而军队里三条腿的男人可是不少…”
“您故意要和我吵架。”奈布哈尼极快地撂下一句,他发觉自己脸红了,而且他真是不擅长吵架!女人要么爱他要么希望被他爱,男人要么嫉妒他要么可以被他杀,曾经他也不用与苏丹说什么,如今权力的荫蔽褪去了,两个人真可以像人似的说话了,他才发觉有这么多架可吵——而自己根本不擅长吵架嘛!“我们心知肚明事情是怎样的。您当然可以随便地抹消事情的经过,玷污我的感情,这不过是…”
“不过,朕并不是在命令你。”苏丹满不在乎地接话道,他好像开玩笑似的,又或者只是看到奈布哈尼难得的窘迫就心情大好,“你难道看不出来,非得明明白白说才明白吗?真不晓得你是如何混迹在女人中博取她们的欢心的,或许她们就只是看中了你漂亮吧——朕是在引诱你呢!扒掉他的衣服,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再做一遍,你有两个人、两具肉体,可以差遣使用了。”
天啊。奈布哈尼听到自己咽唾沫的声音。一时间世界都空了,他全然不知道苏丹是怎么把自己按倒在地的。恍惚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达玛拉尚且幼稚的声音嘟囔着说:
“你说自己坏话就好了,干嘛要拖我下水?我的确从来没给人操过啊!而且,我一点也不想和军营里那帮人搞。”
自由是什么?
唉。奉行自由的人生信条,奈布哈尼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永远在吃逼的时候思考这一件事。
达玛拉抱着他的头发,小腹薄薄的肌肉因为兴奋而一抽一抽,他知道奈布哈尼这家伙有些泡女人的天赋,没想到数年后对方会做得这么好,他觉得阴唇被剖开了舔得像摊平了蹭似的,每一寸都完全软了,阴蒂被打着卷舔过去,奈布哈尼的舌头怎么好像比他自己还知道哪里舒服。很古怪的,达玛拉拽着对方头发时心想,他像是正被这根舌头教着认识自己。眼泪因为快乐流下来,羞耻也没有,眼泪如今只是水而已,不假思索地滴下来,达玛拉感到奈布哈尼很爱怜地轻轻摸自己小腹到会阴的位置,他忽然意识到这到底是个年长的男人啊,奈布哈尼把他的腰托起来,手掌简直堪称宽大,达玛拉喘了一下,声音软得马上散掉,叫人忘记了刚刚听见什么。我真的很会叫床耶。他心想,接着感到逼被舔得喷了,受不了的想躲,躲得掉反倒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想躲。爽得不得了,达玛拉回过劲来在用奈布哈尼的鼻子蹭逼,他知道女人的逼闻起来是腥的,自己的肯定也是,就这么蹭奈布哈尼的鼻子,让他吻?奈布哈尼没说不愿意,好舒服,达玛拉心中恶意地笑了一下。希望被他操,他的贞洁意识很稀疏,没有留给发小破处的概念,此时只是凭本能知道奈布哈尼肯定操得很好,于是就他吧?天底下没有比当下快乐更大的大事啊。
达玛拉听到另一个自己说话——好命的那位,奈布哈尼正在操他呢,阳物夹在阴道里操得每下都很深,骑乘位,苏丹把奈布哈尼当物件一样用。达玛拉很严谨地在心里估量,他知道自己宫颈口很浅,刚刚奈布哈尼的手指都碰到了,就算长大肯定也可以操到,苏丹现在这样骑,一定操到子宫了,不知道进得多深,他完全吃得进去也蛮吓人的,一会自己挨操肯定吃不进去,奈布哈尼最多操进去半根就到底了,也许会操坏的,从逼一路操到小腹的位置,那会痛还是爽?达玛拉想了一下发觉自己更兴奋了,不能遏制地夹腿,奈布哈尼这个坏蛋,掰开他的大腿继续舔比。要到了,爸爸,我想尿。达玛拉听到自己叫春。
他喊你爸爸呢。苏丹显得太高兴了,很不客气地开要人命的玩笑。我小时候也喜欢对上床的男人喊爸爸,那时候我很怕我爸操我,他肯定是恨我的,而且谁知道他是不是心理变态?我和母妃长得那么像,而且我也有逼啊。结果没有,他没有操过肯定是好事,不过后来朕觉得不如被操完爽一下,不然这件挂心的事就变成,那种东西了。苏丹说到这里很重地喘了一下,仰起脖颈,奈布哈尼没理他说什么鬼话就内射了,不和奈布哈尼上床之后他也很少体验这种宫内中出,被射满了以后居然有点恍然,半天回不了神,双腿都软了坐在奈布哈尼身上发怔。
他的小腹被射涨了,奈布哈尼真这么能操,达玛拉看得好眼热,他终于勉强把屁股从奈布哈尼脸上挪走,刚刚喷了太多,腰好酸,腿也有点抖,奈布哈尼的脸上被他喷湿了,连鬓发都打着湿漉漉的小卷。哎呀,好漂亮的脸,漂亮的性奴,漂亮废物,漂亮得适合死掉,达玛拉心里泛起一阵美丽的波澜,飞快地亲了一下奈布哈尼的脸颊,他还小呢,因为不会亲,只是嘴唇沾一下脸颊。然后他对着奈布哈尼说:
“能操我了吗,奈布哈尼?我也想要被内射。”
苏丹听到这句话嗤笑起来,躺在地上,随着双腿间含着的精会不会留下来。他老怀疑阿尔图给他下了慢性毒药,否则为什么他的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但那也不要紧了。
“什么叫自由?”苏丹问。
奈布哈尼心想,太好了,他刚好在想这个问题,刚好小殿下的逼从他脸上撤离,刚好他有空回答这个问题。刚刚射完心里有一点空的,苏丹自然不会再给他抱,但是达玛拉,这个还没发育完的小身体,爬进他怀里,主动地分开腿用阴唇去蹭,倒也很单纯,大概连纳入式性爱到底要怎么做都不清楚,所以在被他抱着,逼肉被蹭得软软地分开,这具没有发育好的女穴生涩地含着奈布哈尼的性器,连龟头都吞不下去,故而显得只是可笑地滑开了。
奈布哈尼掐住达玛拉的腰,帮助对方坐下来上,真了不起,王子也可以当飞机杯一样地用。达玛拉内里很窄,该叫处男还是处女?这么新鲜的肉体,这么窄小的逼,对方痛得哭喘起来,很新奇地、有一丁点儿怕地发现比起成人自己真的如此之不经操。
奈布哈尼接着说,陛下,自由是这样的。
只有一种真正的自由,利于所有人得到自由的自由。绕吗?没关系,您听我说。您的自由绝不是自由,杀人和行恶的自由,其实是阻碍了别人的自由,这最终使得世界不够好,在一个不够好的世界中,您的自由也有限,即行恶的所谓“自由”阻碍了您获取真正幸福的自由,那行恶的自由便不叫自由,只是一种误会。我有理由为您带来自由,首先就是要教会您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我不想要。”苏丹说,发觉有点想尿。昨天晚上他就和奈布哈尼上过床了,不需要折腾太久,很累了,看着对方心中却是空的。什么意思呢?
“没关系。”
终于操到王子里面,达玛拉的阴道好浅,不怎么费力就操到最深处,奈布哈尼简直要恍惚了,他几乎记不得对方还那么小,逼那么幼嫩的时候。他不好说苏丹人尽可夫,可是苏丹登基以后俩人再上床,他就很笃定对方早已被操得很熟了。
“陛下,我要说的太多了,我们早就应该这样说的,为什么等到今天呢?”
“3p的时候蛮适合说大事的,你说吧。”
哇塞神人发言。奈布哈尼心里发笑,然而异样地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和苏丹上床的心情往往是满足了对方的快乐大于自己的性欲得到满足,事到如今和王子也是这样,王子坐在他怀里因为交合的节奏,使得闷喘也是断断续续的,他还低着头看交合处呢,呼出的热气发软的腰都是很满足的意思,这多可爱啊。
“你觉得我们俩有幸福可言吗?”
奈布哈尼问这句话,很真心的,谈论幸福的时候就是觉得自己挨近了幸福、可以得到幸福的时候。他说过梦话,可能在每个女人怀里都说过一万句不同的梦话,但是没有谈论过爱的话题,更没有谈论幸福的话题,因为,奈布哈尼对自己说:
“我知道我既没有生活在爱中,也没有生活在幸福中,即使我总可以为自个儿找一点快乐,让日子尚且有意思的过下去。陛下,我有时候想到你,那么明明白白的事,你肯定也既没有生活在爱中也没有生活在爱中,只是您自己并不知道。我知道得到的非常少的人,往往会盲人似的瞧不见幸福的存在,平民的女儿会觉得要是有张漂亮的脸蛋做欢愉之女也是幸运,那可以不做重活,吃饱饭,还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被赎身呢——这只是一个例子,我只是要说,许多人以为的幸福不是幸福,在真正的幸福面前像一副粗糙的临摹作与真正的美人的区别那么大。我始终不提关于爱的事情,也是因为,我觉得我面前所有关于爱的表现形式,都离真正的爱太远了。如果我可以对着一个粗糙的仿作夸出口,那就是玷污了真正的美人,也就是辱没了我自己的眼光,我宁可什么也不说。”
“倒像你这辈子从来也没有幸福过似的。”苏丹只是答了一句,他也觉得奈布哈尼这些话通通是自言自语,已经不再是向自己说了——奈布哈尼始终是如此嘛!他还需要回复些什么?
“我看到他觉得很幸福。”奈布哈尼喘喘的,目光盯着达玛拉,他所擅长的一种水似的款款含情的目光,抒情到有些时候简直会让人觉得难以忍受,“陛下,我从来没有幸福过吗?也许是有的,或者很接近的时候。您刚刚干嘛要我复述曾经的事呢?看到他就想起来,我觉得做王子近卫的日子就在昨天一般,我是那么高兴,而且不是欺骗自己的高兴,不需要喝酒,不需要对女人撒谎,我越是用力地感受自己真实的生活,就越觉得快乐,而且我笃信日后也会如此下去的。那就是真正的幸福了——可惜我感觉错啦!一切过去了,梦似的,我都不相信曾经那种时刻是真的。”
达玛拉心里很微妙地跳了一下,他被操得有点想吐,小腹内里鼓鼓的不舒服,一种发烧似的混混沌沌的感觉,听到未来的奈布哈尼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呢?他只知道奈布哈尼每天高高兴兴地在自己身边,奈布哈尼是个爱笑的漂亮的玩伴,他以为奈布哈尼生下来就是这样呢,结果不是的,现在他见到了多年以后的奈布哈尼,这并不是一个只知道打扮得漂亮、跟着自己的绣花枕头啊,他会那么不快乐呢,他会背叛自己,他会后悔,他会希望再续前缘……什么叫做幸福?什么叫做自由?他好像人生第一次认识奈布哈尼似的,真的也是人生第一次思考这些问题。
“我要回去了怎么办……”达玛拉喃喃自语地说,喘息快不起来,心口有点累,不过到底还是保持了一种他天性里的颐指气使,达玛拉拽住奈布哈尼编成小绺的红发,听到对方吃痛“嘶”了一声,“你教我一下。”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奈布哈尼心中呐喊,老天啊!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明白,尽管人家也都说我算是个聪明人呢,会经营情爱关系,那么容易地得到女人欢心,可是许多事情我从前不懂得,现在也不明白。我对您有多么深的感情呐!我到底是希望不要爱、不要幸福,还是想要什么?这些我从来都不明白。但是我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希望您幸福、自由、得到爱。这是背叛吗?起初我就做好了被指为背叛的打算,唉,他妈的,我怎么也无法为自己辩白了,干脆就不必辩白吧!可是如果正神真的存在,或者阿尔图新拜的那个密神真的存在,总之,但凡世上有个高高在上全知全能的东西,它绝不会在死后给我叛徒的惩罚,它应该清清楚楚地明白,想要杀死您,与您一块死的时候,我心里是多么虔诚地想要幸福也使您幸福啊!不过干嘛非得要别人理解呢?陛下,我也一直不能理解自己。
“奈布哈尼卿。”
奈布哈尼听到苏丹的声音传来,这位和他离心的旧主,出于种种古怪的原因,这样那样,在一切的一切之后又来到他府上了。他以为是阿尔图要看个热闹,制造什么麻烦呢,虽然阿尔图的玩笑他一直都还蛮喜欢,苏丹这次也算配合:让他痛苦的是,王子这个魔力的产物也在!他又看到幸福的幻影,幻象呐曾经呐梦境呐,已经逝去将要破碎的东西,怎么搞得人如此痛苦?
“朕还是没听懂你说的自由和幸福有什么关系。”苏丹有些残忍地、高高在上地笑起来,“不过你为什么要遮遮掩掩说那么一大通呢?我们很小的时候,你就说过爱我了。”
达玛拉发出一声带着含糊气音的喘息,他的刘海汗湿了贴在鬓角,但是很坏地补充了一句,梦话似的:
“是啊,我也记得。”
天啊,奈布哈尼心想。我们之间有幸福可言吗?他再度问自己。
这也是幸福的幻影的一部分?我都忘了我说过,他居然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