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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喂申晶㬊,你看到那个人没有。
眼神没有聚焦,显然只是机械式挥动鸡毛掸子,其实连书架都没碰上的申晶㬊这才回过神来,朝我指的方向看过去。雨像瀑布一样冲洗着落地玻璃窗,我相信他也见到了那个模糊的、朝店里跑过来的人影,不然他也不会马上冲到门口去把人接进来。
坐在方桌边上,我对面的位置,用申晶㬊指使我去取来的白毛巾擦着头发,喝着申晶㬊冲泡出来的热咖啡的这个人,我认识。我们在校际辩论比赛认识的,我是二辩他是三辩,彼此之间说过的话其实很多,不过全都在跟对方唱反调。这也是我把做好人的机会让给申晶㬊的理由之一。好不容易遇到个打得有来有回的对手,万一我帮了他,下次他要在比赛中让我的话怎么办,没意思。
从小我就知道,申晶㬊有时候反应很慢,当下也完全看不出来我们认识,即使我们已经在申晶㬊面前用眼神互相问候过几句。好吧,主要是我冲他挑眉,他一般情况下都是很淡定的样子。
就像每次赛前都要做自我介绍一样,我永远的对手开始念起那段我都听得会背的自我介绍。申晶㬊的反应看起来对他很感兴趣,崔英宰,崔英宰,嘴型重复运动两次,这是要让自己努力记住的意思。
怎么不带伞?我打破沉默,毫不客气地问。申晶㬊向我使眼色,大概意思是让我说话委婉点。
要是申晶㬊不在的话崔英宰肯定又要白我一眼,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住了向上的嘴角,虽然我还是能从他眯起眼睛这个动作看出无语——偶尔说不过我的时候就会这样。然后崔英宰解释起来,说来这边取点东西,天气预报说是大晴天,而且这里离家也不远,就这样了。
申晶㬊点点头应和道,天气预报一向不靠谱,回去记得吃点药预防,感冒了会难受。
我将收银台里的应急用伞拿来一把送给崔英宰,让他赶紧回家。
申晶㬊教育我说道勋啊赶客做什么,转头又笑眯眯地看向崔英宰,发出对全世界都一视同仁的问候,有空常来。
崔英宰答应了,他说他喜欢看书。
02
书店里有新书到,是崔英宰之前来问过的那本。于是申晶㬊开始在我旁边念叨崔英宰,一天问我好几遍,一起骑车来的路上问,店里太闲也会问,吃晚饭时在饭桌上还在问,道勋啊,你说英宰什么时候来呢?要给他留一套亲签吗?
我说随你啊,说不定他已经到另一家店买了,又或者是网购订过了。
申晶㬊撇撇嘴,抚摸着那本大概是想要留给崔英宰的书,封膜也完整,有棱有角的。啊,申晶㬊想起什么的时候就像这样一拍脑袋,道勋啊,明天我不是要去讨论小组课题吗,不用等我回来,先自己点着什么吃吧。
哦哦。申晶㬊总是把我当小孩,虽然我已经是十七岁的高二生,他也还是像对待七岁的我那样做。
啊对了,这个忘了说,申晶㬊跟我是重组家庭的孩子,他妈妈和我爸爸也是在这家书店认识的,后来原来的老板大叔要回故乡,我爸就接手了这里。从申晶㬊高二,我初三开始,就践行着父母值日间班,我跟申晶㬊值晚间班的运营策略。当然,也会给我们发零花钱。
所以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叫申晶㬊为哥才对,当然小时候我也是这么叫的。什么时候开始申晶㬊申晶㬊地叫来着?大概是某次跟他在游戏厅打电动的时候急眼了。对,他在这方面太有天赋,赢了就会很得瑟地说,看吧,这个就是——哥是哥的理由啊。然后呀申晶㬊这四个字就从我嘴里跑了出来,后觉后觉才知道害怕,完了完了他又要抓我去角落了!结果申晶㬊听到之后只是呆愣住,并没有纠正或者别的教育,而后说了句我至今还印象深刻的话。他说,别生气啦,再来,直到你赢为止。
直到我赢为止。
我从小习惯了这样一件事,就是申晶㬊会以我这个星球为中心,只围绕我一个转。至今我也这样理所当然地认为。
申晶㬊不在的话,放学就不能在外面玩太久,要赶紧去店里才行。而且爸在电话里一直催,说他跟妈今晚要去看电影,马上就开场了,快点快点跑起来!
所幸我不是爱出汗的类型,跑着过来身上也不会黏糊难受。刚坐进收银台,翻出习题准备写,门口的风铃就响了,我抬头对上崔英宰看过来的视线。
你是要这个吗?我把申晶㬊特地垒到书山最上面那本递给崔英宰。
崔英宰把它塞进了已经背到身前的背包里,边动作边说,哦哦,谢谢你。
申晶㬊今天不在。见崔英宰收拾好东西后眼神开始四处翻找,我又不爽起来,所以干脆地宣布了劝退宣言。反正申晶㬊不在。
他大概也听懂了我的意思,重新将视线收回,放到我身上,开口道,那帮我也跟他说声谢谢,啊,这个请你们喝。
我这才注意到崔英宰手里提着一袋什么,他把两杯东西拿出来放到台上,一杯桃子美式冰加浓,一杯草莓拿铁。我看看崔英宰,崔英宰也看看我,接着他把桃子冰美推了过来,然后说,那我先走了,下周比赛见。
怎么回事,崔英宰记得我喜欢喝这个吗?哇。
我看着那个逐渐变小远去的背影,机械式地吸了一口,又吸一口,总感觉这杯我的最爱好像变得新鲜起来,跟以前的味道不太一样。不过桃子冰美嘛,不管怎样都会让人上瘾,这就是它的魅力啊。心情便雀跃起来。
可是草莓拿铁不是崔英宰爱喝的吗?不过没关系,我认识的申晶㬊恰好也喜欢这个。
所以申晶㬊看见摆在餐桌上的草莓拿铁时,他这副感动的样子我是早就预想到的。不过出于良心,我不会抢崔英宰的功劳,并且如实告诉了他今晚的事。申晶㬊听完以后脑袋晃两晃,呆毛竖起来,这是很开心的意思。
哦,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辩论公开赛的消息,说他那天要逃课来现场给我加油。
第一反应是,我跟崔英宰的秘密要被拆穿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这哥肯定要跟我别扭的,说道勋呀你这样哥不就变成傻瓜了吗之类的话。第二反应是,如果申晶㬊敢在现场支持崔英宰的话,光是想想都上火。于是本能地想拒绝他来。
一般情况下申晶㬊不会太过执着,但这次不一样。刚好那天也是我们学校的校庆日,他说要回母校找老师和朋友,完全没有不顺便来支持我的道理。
好吧,来就来吧。让这哥看看我比崔英宰早出生四个月的理由!
因为申晶㬊说他要来,所以我早上直冲他房间去叫他起床。很久没有起这么大早的这哥当然是会跟我耍赖的,不过这个时候不能硬邦邦地叫醒他,不然会更加麻烦。申晶㬊完全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今天用的是食物叫起法,温和又高效。只需在门口抱着肉汤往里面扇扇风,申晶㬊果然就顶着比鸟窝编织状还要自由的发型从被窝里噌一下钻出来。
我是忍不住要打趣的,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说,哥啊,看起来真的超搞笑。
反正申晶㬊没完全清醒过来,浑噩的状态下不会跟我太计较,僵尸一样的状态拖着身子挪向浴室洗漱去。
久违地跟这哥一起挤地铁去学校。以前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庆幸申晶㬊长出了这么宽敞的肩膀,实在太困的话我就直接从侧边或者后面抱着这哥靠上去,然后枕在他的肩膀上,直到他在到达前一个站叫醒我。唉,申晶㬊毕业以后就只能抓紧扶手然后靠着自己的小臂了。
还是跟以前一样,申晶㬊一到学校就被朋友们,当然还有我的朋友们簇拥起来,没空搭理我了。没关系,因为我也没空搭理他,得去自习室再整理一下资料,跟队友们对一下作战计划之类的。结果一打开门居然看到了崔英宰,哇他也是毫不客气的,直接深入对方主场准备吗?大概犹豫了五秒吧,期间感觉鞋子被地板粘住了,然后我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崔英宰像受惊的动物一样抖了抖,转过身看见我又无奈地深吸口气,甚至还不忘用手臂遮盖住书桌上的内容。嘁,到底是谁要看了。其实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的,就一点点吧。
申晶㬊的脸和体型都太好认了。我在台上只瞥一眼就能找到他在礼堂的哪个位置,所以朝他招手。结果这哥居然在跟崔英宰招手,真让人无语啊。即使带着这样的不忿,也不能影响我的专业水平。但总之我下定决心这场一定要赢了崔英宰!不是,不管是谁来听,都会觉得“没有计划表的话实际上效率会更高”,这个辩题的正方应该百分百会胜出的吧。
崔英宰在对面哗啦哗啦地说着,我一边想着能够反驳的点,一边觉得最近在追求成为J的申晶㬊一定已经在下面赞同地点头。在我看来,这个人估计会无条件认可崔英宰说的话……哇都让申晶㬊别来看了吧,完全集中不了。不过我也没去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做出表示认同的肢体动作或神态,我不敢,也确实没有时间,只是按照我准备的那些一一挡过崔英宰的攻击,就像平时那样。哦,我承认是有一点不同,语气没太控制住所以大概稍微尖锐了些。本来就是战争啊战争,而且崔英宰也有来有往一样对我全部炮轰回来了。
结束以后申晶㬊逆着离开的人潮走过来,送上了藏在身后的一盒费列罗,带上他经典的无公害型微笑,说辛苦了我们道勋。这哥总是做些他自己觉得浪漫又自豪的事。我蹲在舞台边上跟他击掌,传递拿下这场比赛的喜悦。然后回头看向整理东西的崔英宰,突然觉得心情有些不太踏实。于是我走了过去,给崔英宰分了颗巧克力。
崔英宰抬眼看我,又看看桌上的巧克力,问我,你要说什么吗?
我抠抠长桌已经有被磨损的边缘,感觉好像有细木刺扎进了指腹。我咬了咬牙没喊痛,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目送崔英宰下楼走回后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又听见申晶㬊在台下提高声量叫我去吃饭。
我跟申晶㬊说好像被东西扎到了,他用不知道为什么就比我大那样多的手抓起我的手来看,让我忍一下,然后很快速地将针一样的小刺抽了出来。
以为今天可以就这样告一段落,刚想松口气,申晶㬊就问我,所以当时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崔英宰。
我自认理亏但也还是决定不要完全说实话,所以我回答的是,因为我跟崔英宰相性不合,哪里都相反。
03
那天以后,不知道是崔英宰太忙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他没怎么再光顾过书店。本来对于这种情况我应该是觉得庆幸的,毕竟谁想见到赛场上永恒的对手和分散了哥注意力的人。我也搞不清楚现在跟申晶㬊一样,有些想念崔英宰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下次再见到崔英宰是在研学旅行。不知道我学校跟他学校到底是谁模仿谁,居然选择了同个时间同个地点进行。哦,也可能是因为一月底刚好都结束了期末考,时间上都比较空闲。就这样,我一下车就撞上了从对面大巴下来的崔英宰的眼睛。崔英宰好像还在生我气,装作不认识我那样马上移走了刚对上的视线。
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带申晶㬊和我来过釜山,所以我对这次的研学路线可以说是早——有——预——测——并且都——去——过——了——
觉得无聊。
在这趟旅行中唯一有意思的变量是崔英宰,于是就一直注意着崔英宰。
崔英宰应该感受到了,啊不过已经做到这种程度的话他还感受不到也很奇怪。因为在饭店等吃刀削面的时候我拿纸巾写上了我的电话,塞给了刚好在我后面那桌坐着的崔英宰。万幸的是他没有把那个当垃圾扔掉,并且很快就发来了信息。
崔英宰问,金道勋你很无聊吗。
我说,是啊,完全。
崔英宰发过来几个点。
我说,要不要私奔啊,我们偷偷出去玩好了,把他们全部扔下。
崔英宰发来表示鄙视的图片。图上豚鼠的形象跟他长得特别像,我没忍住笑出声,并且保存了那个。
头顶上的吊扇嗡嗡转,很吵,我觉得必须要逃离这里不可了。继续敲着键盘引诱着,我说去吃雪冰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的雪冰特别好吃,其他甜品也不错。
终于崔英宰发来了OK,而且是ㅇㅋㅇㅋ。
ㅇㅋㅇㅋ!以为只有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吗?我也注意到你上下台前爱吃甜食了。崔英宰呀,这局比赛我们打平哦。
一边勺着绿茶味雪冰往嘴里送,一边观察着坐在我对面的崔英宰,不知道说什么话题比较好了,该说什么才不会让这个甜蜜的咖啡厅变成辩论赛礼堂的氛围呢。我在独自玩一个名叫“看崔英宰眼色”的游戏。这个人看起来是真的还在生我的气啊,有这么生气吗?看看他动刀叉的架势吧,像是要杀死这块栗子蛋糕了。
如果时间能够回到五分钟前,我绝对不敢再提跟上次辩论有关的事了。虽然我也只是说了一句,看吧,没有计划才能享受到这些呀。但崔英宰就是生气了,现在也两腮鼓鼓地,用他啮齿类动物一样的尖牙愤怒吞食中。
怎么办。崔英宰对申晶㬊好像能给几个好脸色吧,怎么到我这里就不一样呢?啊,也许这个时候只有我哥能够当救兵了。所以我说,那个,要不要跟申晶㬊打个视频。
呵呵,简直疯了,说完我就后悔。但是崔英宰已经嗯一声答应下来,我也只好摸出手机执行。
过了三十秒才按下接通的申晶㬊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样子,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猜猜我在这里遇到谁了?
申晶㬊揉了把脸,眼睛都没睁开,顺着我的话嘀咕着,谁啊。
锵锵!是崔英宰!
看吧!崔英宰这个人见到申晶㬊就换上温顺很多的表情了!听到他们有来有往说着这个那个,这次轮到我生气,我不要再看他们了,我要把本来要给崔英宰留的华夫饼也吃完。
埋头吃剩最后一口的时候,崔英宰的叉子突然出现在眼下。看来是那边的视频通话挂断了。我抬头,崔英宰在对面给我递纸巾,边递边笑,好啊,现在笑容是全转他脸上了。
崔英宰把手机还我,说,难道……道勋不会嫉妒了吧?
呀别开玩笑了,嫉妒谁?嫉妒申晶㬊?还是嫉妒你?
崔英宰摇摇食指,一脸都懂的表情,看得我云里雾里。然后他又说,说实话我挺羡慕你们的。
我怀疑地看向他,但崔英宰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他补充道,我跟我哥关系没亲密成这样呢,有点像朋友,你不是叫晶㬊哥呀申晶㬊吗?我有时候会听到这样叫。
啊啊,因为我们不算是血亲吧?所以其实我印象里一直也没把他当真哥哥来着。
可是你也很依赖他,不是吗?
这话倒是也不错。不管怎么说,他早生两年,思想也比我更成熟,会经常让着我。
能看出来,晶㬊哥确实是很体贴的人。
是的……呀崔英宰!可是跟我出来,我请吃饭,你的注意力能够放在我身上吗?
……哦。
真是的,什么嫉妒不嫉妒啊。害我真的去想了一会儿,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一声响雷。崔英宰这个人难道是什么雷神雨神之类的吗?一碰见他就要下雨。玻璃上也覆满了雾,窗外灰蒙蒙,心情也郁闷起来。没意思。
我们的手机屏幕同时闪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是公共安全警报,极端天气请避免户外活动之类的。
崔英宰问,回去吗?
我说,不是说了不要户外活动吗?
崔英宰说哦。
然后我跟他近乎是瞪着眼一样开始漫长的等待。一直到晚上,这里宣布打烊为止。
下了楼要走去住处,因为巴士什么的也停运了。但我跟崔英宰连回去的方向都完全相反。说实话我是不怕独自走夜路的,但是崔英宰一直紧贴在我旁边,大概手臂距离维持在十公分左右。要知道过来的时候我们中间能塞下两个人。好吧,确实这里临海,有些偏僻,晚上人比较少,害怕什么的也情有可原。
为什么方向相反还一起走吗?其实崔英宰不知道这个来着,是我发现他害怕,所以提出一起走的。反正我是更愿意在外面逗留久一些,当作散步也很好。
看起来很可靠的,无坚不摧的崔英宰,居然也有这种模样的时候,所以感到很新奇。
有点想吓唬他。
于是这样做了。
突然停下来,看向海的方向,拍拍崔英宰,正色问他,你有看到吗?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
有帅气的人!
然后我奔向海,听到崔英宰在后面咒骂着,也跑步跟上来。
分不清是踏沙声还是浪击声了,只记得崔英宰体力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居然能跑这么快吗!不过看起来只是爆发力比较好。在我提出先喘口气再回去的时候,才安静下来没两分钟,崔英宰就这么坐在公路边缘睡过去了。而且完全没跟我客气哦!我本来拍拍他肩膀是让他醒一醒的,结果他顺势躺倒在我盘起来的大腿上了。纠结的这一会儿,风也呼啦呼啦吹过来,大冬天被吹得头晕,也感到有些混乱。总之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我好像也睡着了。
被过路的货车吵醒时我腿都麻了!讨厌崔英宰!
然后发现了申晶㬊打过来的几十通电话。不过没关系,今天是我生日,这哥不会舍得对我发火的。
不出所料信息也发过来很多条。从生日快乐到祝福长文,再到因为没有得到回复而发来的一连串问号和关心。如果我说都怪崔英宰的话这哥会信吗?
申晶㬊今天居然醒这么早,因为又有电话打过来,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我按下接听。他跟我说生日快乐,然后教训我不要不回信息。我哄骗他说,跟朋友在外面露营呢,玩太开心了手机也不知道放在哪里,现在刚看到,别生气,晚上就回来。
刚挂电话,躺在我膝盖上的崔英宰就动了,吓我一跳。哇,这个人真——的完全不跟我客气,醒了也没有马上起来,还在我膝盖上先伸个懒腰。
04
崔英宰又开始在我们家书店出没。
申晶㬊未必看得出来,但我敢肯定,崔英宰其实没那么多书要找。一会儿钻进这边架子翻来翻去,一会儿在我和申晶㬊面前晃来晃去,让人看得心烦意乱。虽然他确实每次来都会带本小说或者诗集走啦……说到这里更无语了,申晶㬊明明也不是每一本都看过,但每次都要说哇英宰呀这个作家我也喜欢,哦哦这本我也刚看过呢是最近热销来着,类似这种话。这哥知道我在旁边要忍得多努力才能不对他翻白眼吗?
好吧好吧你们都是文艺男可以了吧。不过我的不耐烦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那次在外面一起吃铁板鸡的时候,他俩聊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向我,然后对视一眼开始偷偷笑。不是,我加入不了这个话题还不允许我埋头苦吃多吃两口吃回本吗?好坏啊这两个人。
放假的时候,投币练歌房也去了,游戏厅也去了,PC房也去了。本来以为崔英宰是那种一放学就会立马回家,至多是去趟书店就马上回家的模范生来着,结果在练歌房的时候他的兴致比我还夸张,完全不是开玩笑的。但崔英宰抓娃娃的技术不怎么样,又很执着非要某只狗玩偶。刚好申晶㬊很擅长这个,所以他决定赶在崔英宰扔光零花钱之前,替他结束这场战斗。不出我所料,这哥一下就大获成功。我都看见了,崔英宰接过那只狗玩偶时的星星眼。
申晶㬊对这个显然也很自豪,跟我一起回家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味着,用向上的语调跟我反复确认,哥刚刚哗一下就抓中的样子很不错吧?
我说哦哦,那你怎么不一开始就帮忙?还等到崔英宰抓这么久,表情都不那么明朗了才来?
申晶㬊嗤笑一声。我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对啊,我也是明知故问的。
他说,就是要在最辛苦的时候发出致命一击啊。
其实我一直知道的,这就是那个——哥之所以是哥。
但是这哥有发现吗?虽然我跟哥总被前辈们、同窗们说像双胞胎一样容易混淆,但是崔英宰想要得到的那只柴犬,其实比起哥更像我。
那么比想象中要更加智慧的哥有发现这个情况吗?我们三个好像在一场长跑比赛里,不知道要绕几个圈才能结束。如果大家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而且没有人愿意回头看向后面的人的话。
比起崔英宰,最近我看申晶㬊更不顺眼。因为知道申晶㬊的心思,所以我在他面前,故意多跟崔英宰联系,表现得很亲密。要么大声打电话说英宰呀明天放学有事吗没有的话我们去弘大玩吧?要么在申晶㬊面前故意对崔英宰说,英宰完全是我的style呀,最近太喜欢英宰了怎么办~
申晶㬊一开始还想表现得不在意来着,不理我,不回应,并且保持他那如沐春风的微笑。但是次数多了他就没办法继续表演下去了,终于让我晚上睡觉前去他房间找他。
都说了,没人比我更了解申晶㬊,我完全有办法让他主动找我正经聊这件事。即使他在之前多么努力地想要忽略某些事实。是的,偶尔,申晶㬊会倾向于逃避。
敲了第一下门,没理我。敲了第二下门,没理我。鼓起勇气准备要敲第三下,申晶㬊利落地猛地拉开了门,带起一阵风把我刘海全吹乱。
他肯定也是挣扎了很久才决定要跟我聊这个。虽然绝对不会讲我爱听的话,但是看到这哥再怎么样也还是会因为我受折磨的样子,又感到很满足。申晶㬊绝对不能,也绝对没办法完全甩掉我的,我有这样的自信。
因为次数太多,已经是下意识的反应了。先缩脖子,然后感受到申晶㬊冰凉的掌心贴上来。他说,道勋啊,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呢?
认识十年也还没戒掉要经常去挑衅,我被申晶㬊这样对待的次数有很多。所以我知道,虽然语气还很沉着,但是这个频率的鼻息声,其实就是火山爆发前的征兆。
我开始装糊涂,回着单音节的疑问语气词。
申晶㬊当然不会就此放过,把我直接推到角落,在这期间还不忘把门锁上。哈,他这种儒教boy当然最怕爸妈知道啊。
生气的时候申晶㬊会直接喊全名,现在也在我耳边低吼着,金道勋,不要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我说,那试试,你能做什么?
申晶㬊说,我会教你到底怎么当有礼数的弟弟。
我气笑了,思想变成一片狼藉但还是下意识开始反驳他,有礼数的弟弟吗?呀申晶㬊,你以为我现在这样是因为谁?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现在不是跟我撒娇说那些话的时候了?道勋啊,毕业以后也跟哥一起经营书店吧,不要独自去别的地方。道勋啊,是哥做错了,以后不会再因为别人而忽略我们道勋了,我们和好吧。道勋啊,哥全世界最喜欢你了,所以不要因为讨厌哥、不要见到哥,就躲在哥看不见的地方。其他还要我再重复吗?我记性很好来着,你知道的。
申晶㬊听了这一大段直顶腮,话也说不出来了,这是我预想中的反应。按道理来讲,又说赢了哥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但是申晶㬊的脸在我面前放得那么大,我又在昏暗的灯光里看见他逐渐湿润的眼睛。等一下。什么啊,申晶㬊现在是对着我在哭吗?不像话。
连他深吸一口气,我都能听出忍不住的颤抖。完了这次好像玩过火了。我没有要让哥真的非常难过的想法啊。等一下,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把崔英宰带过来吗?为什么遇到问题的时候我总想着让他们互相见面。难道我也觉得这样才是正确的吗?
我好像也要呼吸不过来了。
但是这个时候申晶㬊竟然还要说,那都是因为道勋是我非常珍爱的弟弟才会这么说的啊……所以为什么非要这样,要让哥做出选择呢。
哦,珍爱的弟弟,所以申晶㬊是想说我从头到尾都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吗?所以申晶㬊不想失去的不是人类金道勋而是弟弟金道勋?所以申晶㬊现在是在跟我投降求饶吗?申晶㬊为什么说得我像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但还要靠在我肩膀上掉眼泪。
申晶㬊因为我伤心,因为我愧疚,好沉重的心情压上来,所以我好像真的要晕倒了。但其实我知道,从一开始,我跟他初见面那天,第一次喊同样两个人爸妈开始,在申晶㬊的人生系统里我就近乎零可能成为除了他弟弟以外的任何人。因为申晶㬊是儒教boy嘛。
哥,别哭了。我抬手抚摸上申晶㬊的后脑勺反过来开始安抚,又趁着拉进了距离的这个瞬间,像以前也做过很多次那样,亲了一下申晶㬊的右耳。他颤抖了一下,我偷偷揩走了不小心溢出来的眼泪,希望申晶㬊没有听见我吸鼻子的声音。
有礼数的弟弟吗?这辈子都不会做到的。
但是第二天跟崔英宰的约会还是要去。因为是放假,而且我也很累了,懒得再翻找别的理由去爽约。
啊,有更好笑的事情,约会地点其实是申晶㬊定的。前天我跟崔英宰打电话,两个人考虑很久也没下定决心说去哪里,结果申晶㬊在旁边随口说了句要么去狗咖,你们不是都喜欢吗,毛茸茸的那些小狗狗们。
跟崔英宰约了在地铁见面。虽然是下午,但是隔着屏蔽门看进车厢时,发现他也还是昏昏欲睡的样子。难道崔英宰也失眠了?因为什么啊。不过车门打开的瞬间好像也把他能量按钮打开了,崔英宰扶着他的双肩包带跟我打招呼,又跟我炫耀挂在了拉链上的挂件。对,申晶㬊抓到的那只玩偶狗。
烦死了。本来赶在申晶㬊起床前出门就是不想今天的心情又被他破坏。申晶㬊申晶㬊,哪里都是申晶㬊。我努力不给崔英宰摆脸色,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跟我现在完全是同病相怜的情况。之前总说我们两个哪里都相反,谁能想到在这个方面能这么一致,都在利用这个人来激那个人……不过这是对的吗?这么看来申晶㬊反而变成了最直率坦荡的那个。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跟崔英宰好像确实还很幼稚。
走在路上的时候,崔英宰问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实话实说,回答了是。
崔英宰把头伸过来看了几秒,又很关切地说,哇,眼睛里的红血丝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你真的没关系吗?
我夸张地笑了两声,对啊,一想到要跟你出来玩简直兴奋得夜不能寐了——所以今天一定要好好玩才行啊。
崔英宰听了以后捶我两拳,也笑了。
对了,这就对了,我们两个之间就应该打打闹闹才对啊。关心什么的还是觉得好尴尬。
偏偏刚好又是去以柴犬为主的狗咖。我本来完全,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像这种动物来着。这次真的都怪崔英宰,这个人在研学旅行的时候肯定听到我跟申晶㬊打电话了,不然他怎么会在排队准备坐巴士回程的时候托人递给我手写贺卡和切块蛋糕。哦,这也是我好像明白了什么的时候。那天是辩论队队友跟我说,崔英宰居然主动再确认了一次我生日,然后问了我喜欢什么。我随口应了一句说喜欢小狗,所以崔英宰知道以后,就紧急在釜山某个甜品店亲自做了那个图案的蛋糕。虽然没有特别精美,但是可以看出来是什么,也能看出来很用心。至于贺卡……贺卡……
内容有点长来着,还没想完全就又被崔英宰叫住了。他拍着我肩膀说,呀金道勋!想什么呢?你看它啊,正在对着你流口水呢,这算不算同类相吸?
我说,你才同类!
崔英宰点点头说,哦,那我确实也觉得自己有点像狗狗的。
我看看他,突然有点理解申晶㬊为什么觉得他可爱。但我还是要逗着他说,你吗?崔英宰比起这个更像那种吉娃娃啊。
崔英宰问,为什么?
我说,能言善辩!牙尖嘴利!
他说,那你金道勋也没柴犬可爱!
我喝了口冰美式提神,但也还是没控制住我的嘴巴,它自己就把话说出来了,说的是,所以崔英宰为什么喜欢柴犬啊。
下午四点,不知道吃的是哪一顿,总之我跟崔英宰来到了西餐厅。就因为我嘴比脑子快说出的那句话,导致我跟崔英宰又陷入了久违的尴尬,只好一起闷头切那些已经被分成了很小块的牛排。
终于到了切无可切的地步,崔英宰在我对面叉起了肉往嘴里塞,边嚼边说话,说其实他昨晚找过申晶㬊,大概是半夜的时候,并且很惊讶申晶㬊那个点竟然还没睡。
我又想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但崔英宰没接我努力想出来的另一个话头。他接着说,那个哥看起来情绪不太好,虽然回复的时候还是很亲切温和,但是还是能从缩减的字句和消失的表情包看出来发生了些什么。
我说,所以你找他有什么事。
崔英宰说,界限声明,觉得好像是时候跟晶㬊哥说清楚,我好像更像是对待尊重的前辈和难得的阅读同好那样喜爱他,而不是别的什么。如果我们明确了这个的话好像能够更加自然长久地相处?不是有那个嘛……晶㬊哥其实某些时候会来我学校找我来着,不管是什么新书还是别的,所以我之前也跟他说,我需要什么的话会自己去你们那里看。
我听笑了,要不是我知道其实崔英宰不是故意跟我炫耀的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当然我现在的表情想必也不怎么好,只能咬着牙去保持语气平和,问他,然后呢?
崔英宰说,所以,我决定放过晶㬊哥,也放过自己,并且希望你也可以放过你自己,我们都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
我问他,是申晶㬊跟你说了什么吗?
崔英宰摇摇头说,他什么也没说,我自己感受出来的。
我说,哦哦,那你要跟我试一下吗?我好像理解了崔英宰的魅力是什么了。
崔英宰说不要,慢悠悠地咀嚼完一口沙拉以后,又问我分得清感兴趣和喜欢吗?但我还没说话,他就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说前者是我对他,后者是我对申晶㬊。
我不可置否,只好揉着眉心缓解又找上门的眩晕感,然后将问题抛回给今天看起来过分聪明的崔英宰,那你呢?
崔英宰嗯了几秒用于思考,而后说,崔英宰对金道勋吗?崔英宰对金道勋是爱憎啊。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金道勋在我看来是还不懂爱的人。
05
我跟申晶㬊的那场冷战非常漫长。漫长到经历了这哥从零考到驾照、从社团成员到社长,也经历了我从高二生变为高三生,直到经历完我的高考。
在那接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默契地互不干扰,不涉足进对方的日程安排,在家见面不问候,书店独自轮班值,总之就是尽量把对方当作了透明人。申晶㬊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我的话,如果不这样做就很可能又要做出什么伤害到这哥的事情。
其实我也思考过崔英宰跟我说的话,放过我们三个人。可是我做不到。崔英宰可以通过以专注学业为由退出辩论队,以没有时间为由再也不来书店,来拒绝他自己进入我们的世界,也拒绝我们进入他的世界。可是我跟申晶㬊不行,至少短时间内不行。如果是休息日我们甚至可能同一时间出房门,直接面对面。再怎么努力不想见,也会天天见面,不能说话也会根据这哥的衣着推测他今天要去做什么,这是习惯,很难改的。
不过申晶㬊是哥,可能他有受到更多爸妈给的压力,要来找我谈话。毕竟我们从小到大关系都很不错,真的有到像连体双胞胎那样一起出入任何地方的地步,现在变成这样的话确实很奇怪嘛。只是每次申晶㬊来敲门的时候,我都用跟崔英宰一模一样的借口把他拒绝在门外了。很忙,在学习,要睡觉了。
但是毕业典礼是没办法的,像申晶㬊这样注重仪式感的类型,无条件会来。而在学校这个环境里,我也不大可能跟他置气。
又抢在申晶㬊醒过来之前出门,结果在地铁上遇到了很久不见的崔英宰。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你学校呀,今天不是毕业典礼吗。
对哦,考完试的时候我跟崔英宰有发过几次信息,随口对两道题答案,然后骂两句试题,顺便问一下今后计划之类,所以有提到这个。不过崔英宰会来我是没想到的。但他说不只是因为我来的,辩论队还有几个很想念的老对手们。好吧,崔英宰说是那就是吧!
那么手里的花是送给我的吗?总不能是送给另外几个老对手吧!
崔英宰笑了,说这个不是,这个确实是给你的,但不是现在,等会儿再给。
以前参加过申晶㬊的毕业典礼,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哥说,即使都站在同样的操场、同样的礼堂,心情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我真的要成为大人了吗?虽然我从来都不是像崔英宰那样把校服穿得工整的类型,但是居然以后再也不用穿校服了吗?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
不知道申晶㬊和崔英宰此时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猜应该是在某个教学楼的楼梯间,从某个角度偷拍我。呵呵,如果拍了一大堆丑照的话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如果在我见不到的地方暗度陈仓那更加是……不对,我现在已经不嫉妒了。真的,不嫉妒。不那么嫉妒吧。
反正他们两个今天都是为了我来的。
所以最后我收到了两束花,还有两张贺卡。
于是我跟那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就这样拥抱着活到现在为止,我最喜欢的人和最了解我的人,好像拥抱住了一整个世界。
在这两个人又莫名默契地拍打着我臀部的时候,虽然我还是对他们露出了尖牙以作威胁,但我其实已经想好了,尽管我是暂时还不懂得如何去爱的人,不过我会努力学着去做不会再伤害他们的人类。
Fin.
*关于贺卡
[崔英宰的卡片]
To曾经非常喜欢过的小狗:
真心祝福你毕业快乐。
[申晶㬊的卡片]
To最珍爱的我弟弟道勋尼:
还是和好吧?毕业快乐。
*关于那次的生日贺卡
To金道勋:
生日快乐,因为时间紧急所以来不及定制了,就这样手工画了一下,先将就吃吧。以前没有说过,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虽然跟我完全相反,但是打比赛的时候能通过你知道怎么从另一个视角去看这个世界,觉得那样的金道勋很有魅力。还有,其实那天我知道要下雨的,虽然回去以后感冒了几天,但是终于跟你在赛场外也认识了,所以很高兴。希望金道勋今天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以后也,永远都。
